第64章 疫情来了,父亲走了
“没什么事,就是报个平安。”叶青说,“警训开始了,这一个月可能没时间经常打电话。”
“知道知道,你好好训练,别惦记家里。”李秋梅的声音里满是骄傲,“我闺女可是公大的学生,将来要当警察的,妈脸上有光!”
叶青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了。
“叶洋呢?”
“你弟啊,训练呢。省队教练抓得紧,一周六天训练,周日才能回家。”
话没说完,又被客人的招呼声打断。
叶青握着听筒,听着那头熟悉的嘈杂声:烧烤架的炭火噼啪声,肉串翻面的刷油声,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还有母亲招呼客人的热情嗓音。
这些声音构成了她十八年来的背景音,平凡,琐碎,充满烟火气。
而她现在在两千公里外的北京,在公安大学的图书馆里,穿着作训服,手上还有下午训练磨出的水泡。
世界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云城烧烤店的油烟,一半是北京警校的汗水。
“妈。”她忽然开口。
“嗯?怎么了?”
“注意身体,别太累。”
李秋梅在电话那头笑了:“知道啦,我闺女长大了,会心疼妈了。你也是,训练注意安全,别受伤。”
“嗯。”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叶青拔出校园卡,站在电话隔间里,没有立刻离开。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校园的道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隐约听见翻书声和脚步声。
她想起下午训练时,王锐说过的一句话:“警察这个职业,注定要辜负一些人。可能是家人,可能是朋友,甚至可能是自己。”
当时她不理解。
现在,握着话筒,听着忙音,她忽然有点懂了。
但懂了,还是要继续。
她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作训服已经干了,但汗味还留在布料纤维里,是一种混合着阳光和盐分的、属于训练场的气味。
回宿舍的路上,她经过主楼前的广场。
路灯下,还有几个学生在加练——练正步的,练军姿的,练俯卧撑的。
每个人都咬着牙,每个人都拼尽全力。
叶青放慢脚步,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朝着宿舍楼走去。靴底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园里传得很远。
明天还有训练。
后天也是。
三十五天,一天都不会少。
而她,一天都不会懈怠。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就要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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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的警训以一场暴雨告终。
那是周五下午,战术基础训练课。
所有人趴在战术训练场的泥地里,练习低姿匍匐。
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乌云在头顶翻滚,空气闷热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水。
王锐站在场地边缘,雨衣的帽檐下,眼神锐利如刀。
“低姿匍匐的要领是什么?”他大声问。
“腹部贴地,屈回右腿,伸出左手,用右腿和左臂的力量使身体前移!”四十多人齐声回答,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粘稠。
“做!”
叶青趴下去。
战术训练场的泥地昨天刚浇过水,为了增加难度。泥土湿漉漉的,隔着作训服都能感觉到凉意和粘稠。
身体向前蠕动了一尺。
泥水溅到脸上,凉的,带着土腥味。她没擦,继续下一个动作:屈左腿,伸右手,发力。像一条蛇,在泥地里蜿蜒前行。
才爬了十米,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作训帽上噼啪作响,瞬间就把所有人浇透。
泥地变成了泥潭,每一次蠕动都更加费力,泥水从领口、袖口灌进去,冰凉粘腻。
“继续!”王锐的声音穿透雨幕,“下雨就不抓罪犯了?下雨就不追逃犯了?给我爬!”
叶青咬紧牙关。
雨水流进眼睛,视线模糊。
她只能凭着感觉,凭着肌肉记忆,一遍遍重复动作:屈腿,伸手,发力。
泥水灌进嘴里,咸的,涩的,带着铁锈味。
作训服吸饱了水和泥,重量至少增加了五公斤,每一次移动都要耗费双倍力气。
但她没停。
丹田里的气流在疯狂运转,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把热量输送到四肢,对抗雨水的冰凉。
她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肌肉在颤抖,但核心是热的,那股从丹田升起的温热,像炉火一样在体内燃烧。
爬过五十米标志线时,她看了一眼旁边。
郑雪已经趴在那里不动了,脸埋在泥水里,肩膀在剧烈起伏。
肖梅还在爬,但动作已经变形,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挣扎。
李娟不见了,可能是被教官叫去休息了——她体质弱,第一天的军姿训练就晕倒过。
叶青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雨水冲刷着泥地,在她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手掌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很快就被泥水和雨水麻痹。
膝盖也在疼,作训裤的布料被磨穿,皮肤直接摩擦着泥沙。
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到终点。
一百米低姿匍匐,听起来不长,但在暴雨的泥地里,每一米都是煎熬。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分钟那么漫长。
呼吸声在雨声中变得微弱,心跳声却越来越大,咚咚咚,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响。
七十米。
她超过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男生,趴在那里,手撑着地,大口喘气,看见她从身边爬过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那是斗志熄灭的光。
八十米。
雨更大了,像天河决堤。训练场上已经积起水洼,她爬过时,泥水没过半个身体,冰凉刺骨。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冷,是身体在失控。
九十米。
终点线就在前方,红色的标志旗在暴雨中狂舞。王锐站在那里,雨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最后十米。
叶青闭上眼睛。
她放弃了视觉,放弃了听觉,把全部意识集中到身体内部。
气流在经脉里奔涌,血液在血管里咆哮,肌肉在收缩舒张,骨骼在承受冲击。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内在的地图,比眼睛看到的更清晰。
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向前一扑——
手碰到了终点线。
她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雨水砸在背上,像无数根针在扎。
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泥水的腥味。
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但她是第一个。
王锐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她。
“几分几秒?”叶青睁开眼,雨水立刻流进眼眶。
“没计时。”王锐说,“这种天气,能爬完就是胜利。”
他伸出手。
叶青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陈年伤疤。她犹豫了一下,握住,借力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她咬牙挺住了。
“去冲洗,换衣服,喝姜汤。”王锐说,“别感冒。”
叶青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向淋浴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火辣辣地疼。路过郑雪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伸手把室友拉起来。
“我……我不行了……”郑雪哭着说。
“你能行。”叶青说,声音沙哑但坚定,“站起来。”
郑雪看着她,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脸上流下。然后她咬咬牙,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向淋浴房。
身后,训练场上,还有人在泥水里挣扎。暴雨如注,天地苍茫,那一个个深蓝色的身影,在泥泞中蠕动,像一群正在蜕变的幼虫。
痛苦,但必要。
因为不经历这场暴雨,就不知道晴天的可贵。
不爬过这片泥泞,就站不上坚实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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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浴房热气蒸腾。
叶青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身体,泥水顺着皮肤流下,在脚边汇成浑浊的河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磨破了,皮肉翻开,露出鲜红的嫩肉,热水一冲,刺痛钻心。
但她没躲。
就让热水冲着,冲掉泥沙,冲掉血迹,冲掉这一周的疲惫和挣扎。
水温很高,皮肤很快泛红,像煮熟的虾。
蒸汽升腾,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训练场上踢正步的队列,五公里越野时流进眼睛的汗水,低姿匍匐时灌进嘴里的泥水,还有王锐那双锐利的眼睛,姚立刚站在观察台上的身影,楚河副校长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一周,像过了十年。
身体在极限边缘反复试探,意志在崩溃和坚持之间摇摆。
她哭过吗?
没有。
至少没在别人面前哭过。
但有几个瞬间,比如低姿匍匐到七十米,雨水冰冷刺骨,手掌血肉模糊,那一刻她真的想过放弃。
为什么没放弃?
因为爸爸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些事情,是咬着牙也要做完的。
那个木讷的男人,说话总是这么直接,这么粗粝,像砂纸打磨木头。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刻在她骨头里。
热水继续冲刷。
她伸手去挤沐浴露,动作牵动了背部肌肉,一阵酸痛袭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把沐浴露抹遍全身。
泡沫是白色的,细腻绵密,覆盖了皮肤上的每一处擦伤、每一块淤青。
这具身体,十九岁,一米七六,从初中毕业开始跟着周海练武,三年时间,脱胎换骨。
她记得第一次站桩,十五分钟就瘫倒在地,周海只是抽烟,不说话。
周海从来不说“加油”,不说“你能行”。他只会说“继续”,或者“重来”。
热水渐渐变凉。
叶青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身体。
镜面上的蒸汽散去,映出一张脸——晒黑了一些,颧骨处有淡淡的晒伤红斑,眼神却比一周前更锐利,像淬过火的刀。
她穿上干净作训服,走出淋浴房。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端着姜汤,小口喝着,热气蒸腾到脸上,带来些许暖意。郑雪坐在长椅上,捧着杯子发呆,眼睛还是红的。
“青青。”她看见叶青,招了招手。
叶青走过去,接过肖梅递来的姜汤。滚烫,辛辣,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下周练什么?”李娟忽然问。
“据说是警械使用。”肖梅说,“辣椒水、手铐、警棍那些。”
“还有射击。”郑雪补充,“我听说第二周就开始摸枪了。”
枪。
这个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对于警校生来说,枪是工具,是伙伴,也是责任。能摸枪,意味着训练进入了新阶段,也意味着离真正的警察更近了一步。
叶青捧着杯子,感受着姜汤的热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
她想起父亲叶城——退伍军人,家里抽屉最深处,锁着一个铁盒,里面是一枚三等功奖章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叶城穿着军装,握着枪,眼神年轻而锐利。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摸过枪,上过战场,杀过人。
但她从没问过细节。
有些事,不需要问。有些重量,不需要说。
“你们说,”郑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以后……真的会开枪吗?”
没人回答。
走廊里只有喝姜汤的吸溜声,和远处训练场上暴雨渐歇的淅沥声。
窗外的天色暗沉,乌云还没散尽,但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飘洒。
叶青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站起来。
“会。”她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郑雪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恐惧,也有茫然。
“但如果到了必须开枪的时候,”叶青继续说,“那就说明,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放下杯子,走向门口。作训服已经干了,但还残留着雨水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靴子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三个室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乌云散开一道缝隙,夕阳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黄,温暖,照在湿漉漉的训练场上,照在泥泞的战术训练区,照在那些深深浅浅的爬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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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日复一日的汗水中流逝。
夏末的灼热被初秋的凉风取代,训练场边的树叶开始泛黄。
警训的最后一天,结训考核结束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了彼此身上一个月来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最直观的,就是肤色。
回到宿舍,郑雪第一个冲进洗漱间照镜子,随即发出一声哀嚎:“我的脸!完了完了,我妈肯定不认识我了!”她原本白皙的皮肤现在黑了不止两个色号,鼻尖还有些脱皮。
肖梅苦着脸,拿出手机,翻出开学报到那天宿舍四人在校门口的合影。照片里四个女孩都穿着便装,青春洋溢,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她又调出摄像头,招呼大家:“来来,再拍一张,留个纪念,纪念我们逝去的白皙!”
叶青、李娟都被拉过来,四个穿着作训服、晒得黑黝黝的姑娘凑在镜头前,努力挤出笑容。咔嚓一声,画面定格。肖梅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发到了宿舍小群里,配文:“从白到黑,只用了一个月。警训限定皮肤,get!”
叶青点开群聊,看着那张对比图。
照片里的自己,眼神比一个月前更加沉静锐利,脸庞轮廓似乎也清晰了些,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少了些少女的柔嫩,多了几分飒爽。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长按图片,选择保存。
退出群聊,手机屏幕顶端恰好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丁建。
“训完了?感觉如何?累瘫了吧?有空出来吃顿饭?给你接风洗尘,虽然洗不掉黑。”
看着这条带着调侃语气却又不失关切的消息,叶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还好。刚结束。吃饭可以,时间地点你定。”
大学正式开课的第一周,节奏并未因警训结束而放缓,反而更加紧凑。
警务指挥与战术专业的课程排得密密麻麻,上午可能是艰深的《刑法学总论》,下午就是实践性极强的《警务战术基础》,晚上还有固定的体能强化训练或自习。
教室、图书馆、训练场、宿舍,四点一线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在第一次班会上,叶青几乎以全票通过,被推选为班长。
她没有推辞,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职责。
这似乎理所当然,警训中展现出的能力、沉稳的性格、以及那份让人信服的气质,都让她成为最合适的人选。
与丁建的联系,在各自忙碌的学业间隙中,并未中断,反而以一种平缓而自然的方式持续着。
微信对话框里,信息来往的频率不高,但几乎每天都会有。
内容琐碎而日常,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在某个岔口相遇后,便开始有了交织的涟漪。
有时是丁建发来一张清华食堂某道菜的图片,卖相精致,配文:“今日份糖醋排骨,味道还行。比你们学校的大锅菜肯定强点。”叶青看着图片,能想象出他略带得意的表情,回一个“撇嘴不信”的表情包。
有时是叶青训练结束后,拍一张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脸颊泛红的自拍(通常只露出下巴以下或者侧脸),发过去,什么文字也不配。
丁建很快会回复:“强度这么大?注意补充水分,别中暑。你们学校是真不把女生当女生啊。”语气里有关切,也有对她所在环境的一点无奈。
聊的话题渐渐多了起来,从课程难度、校园趣事,偶尔也会回溯到中学时代。有一次,丁建发来一段话:“现在想想,初中高中那六年,咱俩搭档班长副班长,除了收作业、开班会、组织活动,好像就没怎么私下聊过天。白瞎了那么多年同窗,光忙着跟习题试卷较劲了,一点‘同窗情谊’都没培养出来。亏大了。”
叶青当时刚结束晚自习,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夜风微凉,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是啊,那六年,他们是最默契的工作伙伴,是老师眼中得力的左膀右臂,是同学心里可靠的班长组合。
他们熟知彼此在班级管理上的风格和习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除此之外呢?
关于喜好,关于烦恼,关于课堂和作业之外的点点滴滴,他们似乎真的从未深入交谈过。
那些时光,清晰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想了想,在输入框里打字:“以前是以前。”发送。
过了几秒,丁建回复:“嗯,现在是现在。”后面跟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节假日,两人会约着在北京城里转转。第一次正式约会(虽然谁也没有明确说出“约会”这个词)是去爬长城,选的是相对不那么拥挤的慕田峪。那天秋高气爽,但山风猎猎。叶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走在前面,步伐轻快稳健。丁建跟在她身后,起初还能说说笑笑,爬到一半就开始气息不匀,到了烽火台顶,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直起腰,看着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头微微见汗的叶青,摇头叹道:“叶班长,你这体力……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加练了?爬个长城跟散步似的。”
叶青站在垛口边,眺望着远处层峦叠嶂间蜿蜒起伏的巨龙,山风吹起她的马尾,发丝拂过脸颊。她笑了笑,没有回答。难道要告诉他,这是多年跟随一个古怪师傅练功打下的底子,是丹田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气流在支撑?她只是说:“可能我比较擅长爬山。”
丁建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也望向苍茫的群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这儿视野真好。”
故宫去了两次,一次是粗略游览中轴线,一次是专门去看东西六宫和御花园。深秋的故宫,红墙黄瓦在澄澈的蓝天下显得格外肃穆又明艳。逛完巍峨的太和殿,走在空旷的广场上,丁建忽然开口,语气有些飘忽:“要是高中那会儿,我们就能像现在这样,找个周末,逃掉补习班,来这儿逛逛,该多好。”
叶青正看着脚下巨大的青石板,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丁建的目光落在远处干清宫朱红色的宫墙上,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似乎掺杂着些许遗憾,或者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阳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
她也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心里却想,高中时的他们,恐怕不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即便有,大概也不会是两个人单独来。
那时的一切,似乎都被“高考”这两个字圈定了边界。
丁建还带她进了清华园。
没有游客的喧嚣,秋天的清华园宁静而优美。
从古朴庄重的二校门进去,沿着银杏大道漫步,金黄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给她指路边的建筑,“那是清华学堂,老建筑了,很有历史感。”“前面是大礼堂,我们学校很多重要活动都在那里举行。”“那边是图书馆,据说藏书量惊人……”他讲得不疾不徐,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青走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爬满藤蔓的红色砖墙,掠过波光粼粼的荷塘残梗,掠过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
一种陌生的、属于顶尖学府的厚重与自由交织的氛围包裹着她。
她想起自己所在的公安大学,纪律严明,训练严格,进出都有管制,环境风格迥异。
她想,如果有机会,是不是也应该带丁建去自己的学校看看?
让他看看她每天训练的地方,上课的教室,或许还能在格斗馆里切磋一下?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
公安大学管理严格,非本校人员很难进入,尤其是训练区域。
而且,她隐约觉得,将自己生活的另一面如此直接地展示给他,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或者一个更恰当的时机。
日子在规律的忙碌和偶尔的相约中平稳滑过。
有那么几个瞬间,通常是在夜深人静完成作业后,或者独自进行加练体能时,叶青的思绪会飘得很远,飘回云城,飘到外婆家后山那个月光粼粼的水潭边,飘到那个矮壮沉默的身影旁。
最后一次见周海,是去年暑假,她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在外婆家后山,她完成了周海所教那套无名功法“第六阶段”的最后一个动作。夜晚的山林寂静,只有虫鸣和水流声。她站在齐腰深的冰凉潭水里,将湿透的练功服拧干,水珠哗啦啦地落回潭中,打破一池碎银般的月光。她转过身,对着岸上槐树下那个模糊的身影说:“周叔,明天我就回云城了。”
周海坐在老槐树盘虬的树根上,大黄狗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黝黑粗糙、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嘴里似乎叼着那根永远不离身的廉价烟卷,但没有点燃。
听到她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嗯”。
没有嘱咐,没有告别的话,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多停留一刻,依旧望着黑黢黢的树林深处。
叶青爬上岸,背对着他,套上干燥的外衣。
冰凉的布料贴着湿漉漉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穿好衣服,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月光清冷,将他矮壮却异常结实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一道,凝固在树下,仿佛已经那样坐了几百年,还会继续坐下去,直到与那棵老槐树融为一体。
大黄狗似乎察觉她要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周海伸手,粗糙的手掌按在狗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狗便重新安静下来。
那一刻,叶青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是这个人救过她两次,教了她这些奇怪却有用的本事;有疏离,他们之间除了教与学,几乎没有其他交流,她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仿佛这一次转身,就是某种模糊联系的彻底切断。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向下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林间。她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周海是否在她离开后,依旧那样坐着。
回到云城,高三最后的冲刺、高考、等待成绩、填报志愿、收到录取通知书、准备行囊北上……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填满了她的生活。
期间,她不是没想过再去那栋破旧的筒子楼看看。
有几次,她甚至已经走到了那条熟悉的、弥漫着油烟和潮湿气味的巷子口,看到了那扇斑驳的绿色铁门。
但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总是在最后关头拐了弯,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不确定周海是否还住在那里,不确定这大半年来他过得怎样——以他那孤僻古怪的性子,大概还是老样子吧?
更不确定,如果真的见了面,该说些什么。
感谢?
问候?
还是像以前一样,沉默地练功?
渐渐地,关于周海的念头,被崭新的、充满挑战的大学生活挤压到了记忆的角落,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闪现一下,像水潭里一晃而过的月光,清晰片刻,便又沉入黑暗。
她没有想到,再次听到关于周海的消息之前,先以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席卷她生活的,是一场波及全球的灾难。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底,一种“不明原因肺炎”在武汉出现的消息,开始零星地出现在新闻推送和社交网络。
起初,绝大多数人并未在意。
官方消息强调“可防可控”、“未见明显人传人”,生活一切如常。
学校里照常上课训练,北京街头依旧车水马龙。
叶青在手机刷新闻时看到几条相关报道,手指一划就过去了,心里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病毒?
肺炎?
听起来似乎很遥远。
她照例每周给家里打一两次电话。母亲李秋梅的声音总是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精神头不错,说烧烤店生意虽然受点天气影响,但老顾客多,还行。提到父亲叶城,李秋梅语气里有点埋怨:“你爸啊,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累着了,老是咳嗽。让他去医院看看,非说小感冒,去诊所拿了两粒药吃了,说马上就好。天天还得起早去冻品市场进货,劝不住。”
叶青在电话这头微微蹙眉:“妈,你多盯着点爸,让他别硬扛。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叶城略带沙哑的声音,接过话筒:“青青啊,没事,爸身体棒着呢,就是有点着凉。你好好上学,别操心家里。”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让她安心的憨厚笑意。
“爸,你记得吃药,多休息。”叶青又叮嘱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叶城笑着应了,随即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挂了电话,叶青心里隐约有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堆积的作业和即将到来的战术课小测冲淡了。
她想,父亲部队出身,身体底子好,一点小感冒,应该很快就能好。
然而,情况急转直下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新闻里的措辞悄然发生变化,“人传人”被确认,感染人数开始攀升,武汉“封城”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弹,震动了全国。
口罩、消毒液突然成了紧俏货,校园里的气氛也明显不同了,训练时教官开始强调保持距离,食堂吃饭也要求隔位就坐。
一种无形的紧张和焦虑,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叶青给家里打电话的频率增加了。
叶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强迫自己冷静,在电话里一遍遍安抚母亲:“妈,别慌,听医生的,配合治疗。爸身体好,一定能扛过去。你需要什么?钱够吗?”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秋梅在那头已经泣不成声。
然后,就是那个下午。
叶青刚上完一堂关于公共安全危机处理的讲座,正和同学讨论着课堂案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看到是母亲的号码,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走廊僻静处接听。
电话接通,传来的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一种破碎的、被极度恐惧和悲伤撕裂的呜咽,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拼凑出断断续续的句子:“青青……青青……你爸……你爸他不行了……咳了好多血,今天早上……早上突然就晕过去了……送到医院……直接进ICU了……医生,医生让做好心理准备……青青你赶紧回来……妈一个人……妈怕啊……”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剐蹭着叶青的耳膜,直刺心脏。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用力到指节泛白,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走廊里偶尔有同学经过,投来疑惑的目光,但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电话那头母亲绝望的哭泣和自己胸腔里沉重到麻木的心跳。
她没有哭。甚至,连她自己都惊讶于此刻的冷静。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平稳、清晰,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不是自己的声音:“妈,你别慌,听我说。你在哪家医院?具体地址、科室,发到我微信上。我马上订票,最快的一班飞机回去。你就在医院附近,别乱跑,照顾好自己,还有叶洋。我很快就到。”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
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有些刺眼。
她先给辅导员发了简洁的请假消息,说明家中急事,需要立即返乡,附件里附上了母亲发来的医院信息截图。
然后,她点开订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筛选时间、航班、确认、支付。
整个流程,从接电话到支付成功,不到十分钟。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回教室拿书包。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她停下脚步,将两只手用力攥在一起,握了一下,又一下。
指甲深深陷入另一只手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与此同时,她下意识地凝神,调动起丹田内那团温热的气流。
气流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有些紊散,但在她的意念引导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沿着熟悉的路径运转,一股温煦的力量渐渐从腹部扩散开来,流向四肢,尤其是那双冰冷颤抖的手。
心跳似乎也随着气流的稳定而稍稍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那么慌乱了。
她定了定神,走进教室,在同学们关切的目光中,迅速而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和物品,背起书包,对看向她的同学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飞机在夜色中降落在云城机场。
这座她熟悉的城市,此刻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寂静和陌生。
机场里人很少,每个人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疏离。
她打车直奔市人民医院。
越靠近医院,一种不祥的凝重感就越发浓重。
距离医院大门还有几百米,道路就被临时设置的障碍和闪烁的警灯封锁了,只留出紧急通道。
出租车无法再前行,叶青付钱下车,提着简单的行李,快步走向医院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整栋医院大楼被明黄色的警戒线层层围住,线外站着身穿防护服、戴护目镜和口罩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
穿着同样严密防护服的人影不时从大楼里进出,脚步匆忙。
救护车的警报灯无声地旋转着,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冰冷而刺鼻。
夜色深沉,医院大楼许多窗户亮着灯,但那灯光非但不能给人温暖,反而透出一种隔离舱般的冰冷和遥远。
她站在警戒线外,摸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李秋梅嘶哑的声音传来:“青青?你到了?你在哪儿?”
“妈,我在医院正门,警戒线外面。”叶青的声音依旧竭力保持着平稳。
“你等着,妈出来!”电话挂断。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一个临时搭建的、亮着惨白灯光的蓝色帐篷(显然是家属临时等候区)里冲了出来。
是李秋梅。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外套,头发凌乱,脸上戴着口罩,但露出的眼睛红肿不堪,写满了惊惶和绝望。
她一眼就看到了警戒线外的叶青,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隔着那道象征隔离与危险的黄线,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女儿。
叶青被母亲用力搂住,隔着衣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痉挛,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随时会被撕裂的枯叶。
李秋梅的哭声被口罩闷住,变成了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她将脸埋在女儿肩头,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叶青的外套。
“青青……青青……”李秋梅的声音贴着叶青的耳朵,用气声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疼痛,“你爸……他……昨天晚上……走的。”
叶青站在那里,被母亲紧紧抱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她的意识里。
走了?
隔离处理?
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警戒线内那座冰冷的大楼。
ICU在哪里?
父亲最后时刻,躺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现在,他的身体又被带去了哪里?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带着铁锈味的悲恸,缓慢而沉重地淹没了她。
但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
所有的情绪,似乎都被冻结在了胸腔里,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她看到了叶洋。
就在临时等候区旁边的水泥台阶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是她的弟弟叶洋,才十七岁,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五,是省青年篮球队备受瞩目的新星,肩膀宽阔,四肢修长。
此刻,这个在球场上生龙活虎、充满活力的少年,却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和力气,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穿着打球时常穿的薄款运动外套,在深秋的夜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脸深深埋进环抱着的臂弯里,只有宽阔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一耸一耸地剧烈抽动。
没有声音,但那无声的颤抖和蜷缩的姿态,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叶青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然后慢慢挣脱她的怀抱,低声道:“妈,我去看看洋洋。”
李秋梅松开了手,但手指仍紧紧攥着叶青的手腕,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仅存的、脆弱的连接,一松手就会坠入无边黑暗。
叶青任由她攥着,一步一步走向叶洋。
她在弟弟面前蹲下来。
夜风从警戒线的缝隙里钻过来,吹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像细小的刀片刮过。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叶洋剧烈颤抖的后背上。
手掌下的肌肉紧绷着,每一次抽泣都带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那力量大得惊人,又脆弱得可怜。
她能感觉到少年身体里奔涌的、无法承受的巨大悲伤。
她的手缓缓从后背移到弟弟的肩头,用力,攥紧了他身上那件单薄外套的布料。布料冰凉,底下是少年温热的、却正在被痛苦浸透的躯体。
“洋洋。”她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叶洋的身体猛地一颤,埋在臂弯里的头动了一下,却没有抬起。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从臂弯里泄露出来。
一家四口,从此变成三口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落在叶青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她攥着弟弟肩膀的手更用力了些,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又仿佛是想从这唯一的连接中汲取一丝支撑。
身后,母亲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三个人,在深秋寒冷刺骨的夜色里,在医院象征隔离与死亡的警戒线外,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以一种扭曲而紧密的姿态连接在一起——叶青蹲着攥紧弟弟,母亲站着攥紧女儿。
他们都在发抖,因为寒冷,更因为那灭顶的悲痛。
风呜咽着穿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带来远处隐约的、救护车遥远的鸣笛声。
这个世界依旧在运转,但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击碎,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彼此之间这最后一点依靠。
像一棵在狂风暴雨中被拦腰劈断的老树,庞大的树冠轰然倒地,只剩下残存的、深扎在泥土里的根系,和一小截伤痕累累的树干,依旧死死抓着大地,在凛冽的风中,倔强地、颤抖地,不肯彻底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