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疫情来了,父亲走了
八月二十九日,凌晨四点四十分。
天还没亮透,宿舍楼里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不是那种睡眼惺忪的拖沓,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作训靴的硬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短促而密集的“嗒、嗒”声,像某种即将出征的仪式前奏。
叶青睁开眼睛。
上铺的郑雪还在睡梦中含糊地翻身,对面的肖梅和李娟已经坐起来了,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边缘透着一点即将破晓的灰白。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凉意立刻顺着薄薄的睡衣钻进皮肤——初秋的北京,凌晨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十五度以下。
作训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她伸手拿过来,棉质的布料带着夜里储存的凉意。
先穿裤子,深蓝色的作训裤裤腿很宽,但脚踝处有收紧设计;再穿上衣,拉链从下往上拉到头,领口正好抵住喉结下方一寸的位置。
最后是腰带,牛皮材质,金属扣在昏暗的晨光里闪过一道暗哑的光。
“青青,你起这么早?”郑雪揉着眼睛从上铺探出头。
“到点了。”叶青说着,已经弯腰从抽屉里取出防晒霜。
白色管身,SPF50+,她拧开盖子挤出乳白色的膏体,先在掌心搓匀,然后仔细抹在脸上——额头、两颊、鼻子、下巴,每一寸皮肤都要覆盖到。
接着是脖子,前颈、后颈、侧颈,手指顺着颈动脉的走向轻轻按压,确保没有遗漏。
最后是手背和脚踝,这些在训练中最容易暴露的部位。
郑雪爬下床,看着她的动作撇了撇嘴:“涂了也白涂,该黑还是黑。我姐说她们当年警训,抹了三四瓶防晒霜,最后照样晒脱皮。”
“那也得抹。”叶青没抬头,拧好防晒霜盖子放回抽屉,“晒伤比晒黑难受。”
肖梅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门后贴的小镜子整理衣领。她是四川姑娘,一米六的个子,个子娇小,作训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松。“叶青说得对,我高中军训那会儿有个女生没涂防晒,脖子后面晒出水泡,晚上睡觉都得趴着。”
李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自己抽屉里也掏出一管防晒霜。
四个人各自收拾妥当,最后检查一遍着装:作训服拉链拉到顶,衣领平整,肩线对齐;裤子裤腿塞进靴筒,不能有褶皱;腰带扣在正中央,松紧以能插入两指为宜。
叶青弯腰系鞋带。
作训靴是统一配发的,黑色牛皮,靴筒高至脚踝上方三指处。
她先松开所有鞋带,把脚伸进去,脚后跟抵实靴跟,然后从最下方的孔眼开始穿起。
左脚的鞋带交叉穿过每一个孔眼,力道均匀,不松不紧;系到最高处时打一个标准的双环结,余下的鞋带塞进靴筒内侧。
右脚重复同样的动作。
系好后站起来,跺了跺脚。
靴底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脚掌被包裹得很妥帖,既没有压迫感也不会滑动——穿靴子要像穿第二层皮肤,太紧影响血液循环,太松磨脚起泡。
“走了走了!”郑雪拉开门。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深蓝色的作训服汇成一片涌动的暗海,每个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压低嗓音的提醒:“腰带!”
“帽子!”
“水壶带了吗?”
叶青跟着室友走出宿舍,加入走廊右侧的队列。
她们住三楼,下楼时不能跑,只能快步走,靴底敲击楼梯的声音像战鼓的前奏。
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显示着时间:4:55。
主楼前的广场上,方阵正在集结。
天光又亮了一些,靛蓝色褪成深灰,东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路灯还没熄灭,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广场上整齐排列的身影。
叶青眯起眼睛,迅速找到自己所属的区队——警务指挥与战术学院2019级,一共四个区队,她在二区队三班。
“二区队!这里!”区队长站在队伍前方挥手。
那是大三的学长,姓陈,身高至少一米八五,作训服穿在身上像量身定做的盔甲。
叶青快步走过去,按照身高顺序站到队列最后一排的右侧。
她的身高在女生里算拔尖的,一米七六,同排的另外三个都是男生,其中一个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转回头去。
“立正——”
陈区队长的声音像破开晨雾的号角。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四百多名新生,四百多双作训靴同时并拢,发出整齐划一的“啪”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震颤人心的力量,像一整片森林同时收紧了根系。
“稍息。”
叶青左脚向左前方迈出半步,双手背到身后,右手握左手手腕,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
这是警训第一课教的标准稍息姿势,她昨晚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了二十分钟。
“报数!”
“一!”
“二!”
“三!”
声音从第一排开始向后传递,每一个数字都短促有力,像子弹从弹夹里一颗颗推出。轮到叶青时,她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气流从丹田升起经过喉管,吐出一个清晰的“十二!”
报数完毕,陈区队长转身面向站在广场正前方的主教官台。
那里站着七八个教官,全都穿着夏季作训服,肩章上的警衔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最中间的那个四十岁上下,寸头,方脸,站姿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钢钎——那是警训总教官,姚立刚,一级警督。
姚立刚没拿话筒,但他的声音能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中国人民公安大学2019级新生警训,现在开始!”
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鼓舞人心的动员。只有这十二个字,像命令,像宣言,像一柄重锤砸开了接下来三十五天的序幕。
“各区队,带开训练!”
“二区队!向右——转!”
叶青跟着口令转身,右脚为轴,左脚蹬地,身体旋转九十度,靴底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嘶声。
四百人的方阵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分化,各区队朝着不同的训练场移动。
“齐步——走!”
左脚迈出,步幅七十五厘米,手臂前后自然摆动,前摆至胸口,后摆至裤缝。叶青调整着呼吸,让脚步落在区队长口令的节奏上:“一、二、一!一、二、一!”
从主楼广场到西训练场要走八百米。
天色越来越亮,路灯熄灭了,晨光像稀释的牛奶一样漫过校园的建筑群。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提前飘落,被行进中的队伍踩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叶青的视线平视前方,余光却能扫到周围的环境。
她看见左侧围墙上的铁丝网,看见远处靶场飘扬的红旗,看见训练场边缘那一排单双杠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西训练场到了。
这是一片标准化的综合训练场,四百米塑胶跑道环绕着中央的草坪,草坪上画着白色的战术训练标线。
北侧是障碍训练区:高墙、矮墙、独木桥、铁丝网、深坑,各种设施在渐亮的晨光中显露出冷硬的轮廓。
“立定!”
队伍在跑道边缘停下。
陈区队长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作训服看到里面的肌肉和骨骼。“我是陈志伟,你们的区队长。接下来的三十五天,我会陪着你们——或者说,折磨你们。”他顿了顿,“警训不是军训。军训是让你体验纪律,警训是让你变成纪律。听明白了吗?”
“明白!”四十多人齐声回答。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
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麻雀。
陈志伟点点头,开始布置今天的训练内容:上午队列,下午五公里越野,晚上理论课。
说完他退到一旁,真正的训练教官走上前——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教官,皮肤黝黑,脸颊上有道浅浅的疤痕,肩章上是两道拐,二级警司。
“我叫王锐。”他的声音比陈志伟低沉,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现在开始军姿训练。军姿是基础中的基础,站不好,什么都别想学好。”
他走到队列前方,开始讲解要领: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平视前方。
每一个细节他都拆解示范,然后让所有人保持这个姿势。
“先站三十分钟。”王锐看了看表,“计时开始。”
叶青调整呼吸。
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角度大概在五十五到六十度之间,可以。
两腿绷直,膝盖不能弯,大腿肌肉微微发抖,这是正常的,刚开始都会抖。
小腹收紧,不是吸肚子,而是用核心力量把骨盆微微上提。
挺胸,但不是夸张地撅起,而是让胸腔自然打开。
肩膀向后张,肩胛骨向脊柱中间靠拢,这个动作让她的背肌微微收紧。
手指并拢,拇指贴食指——她感受着指尖的触感,指甲修剪得很短,贴上去没有不适。
中指贴裤缝,作训裤的缝线在指尖下形成一道细微的凸起。
头正,颈直。
她想象头顶有一根线向上拉着,下巴自然内收,视线落在前方五十米处的一棵杨树上。
树皮斑驳,树干上有几个树瘤,最下面的树枝上挂着一片枯叶,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时间开始流逝。
第一分钟,一切正常。
第三分钟,小腿后侧的腓肠肌开始发酸。
第五分钟,肩膀的酸痛感从深层肌肉里渗透出来。
第八分钟,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痒,但不能擦。
叶青调整着呼吸。
不是普通的胸式呼吸,而是从周海那学的丹田呼吸——吸气时腹部微微鼓起,气流沉入下腹;呼气时腹部内收,气流从丹田上升,经过胸腔,从鼻腔缓缓呼出。
一吸一呼之间,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内循环,像一条温暖的河,流过酸痛的肌肉,带走了部分疲劳。
这仿佛是武侠小说里的内力。练了这么多年,她最大的感受就是体力恢复得快,耐力比普通人好,受伤了愈合得也快。
“不要晃!”王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
叶青眼角的余光瞥见右侧的男生身体在微微颤抖。王锐走到他面前,脸几乎贴着脸:“才十分钟就撑不住了?你以后怎么持枪?怎么追捕?怎么在严寒酷暑里蹲守?”
那男生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挺住!”王锐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整个队列,“我告诉你们,警训第一个星期,就是要把你们那身学生气磨掉。站不稳,就走不好;走不好,就跑不快;跑不快,就追不上罪犯。听明白了吗?”
“明白!”
声音比刚才虚弱了一些。
第十五分钟,叶青的膝盖开始抗议。
不是酸痛,而是一种深层的、从关节腔里透出来的胀痛。
她微微调整了重心,让重量在双脚之间重新分布——不能幅度太大,否则会被看出来;也不能不动,否则关节会僵住。
她想起周海教她站马步的时候: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在胸前抱球。一站就是四十分钟,汗水把衣服浸透,腿抖得像筛糠。周海就坐在后面的床上抽烟,不说话,也不喊停,直到她实在撑不住瘫倒在地,他才慢悠悠地说:“明天再加五分钟。”
现在,站在警训场上,膝盖的胀痛和小腿的酸痛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她忽然明白了——那些时日的马步,那些枯燥的重复,那些汗水浸透的地板,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能在该站稳的时候,站得住。
第二十分钟,队列里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倒了。
王锐快步走过去,是两个女生中的一个,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是低血糖。
他和陈志伟把人扶到旁边阴凉处,喂了葡萄糖水,然后回到队列前。
“还有十分钟。”王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倒下的,不扣分;但站着的,必须站到最后。”
叶青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前方的杨树上。
那片枯叶还在颤,但频率变慢了,晨风渐渐弱下来。
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起,橘红色的朝霞铺满天际,像有人用饱蘸颜料的画笔横扫而过。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她眨了眨眼,没动。
呼吸,丹田的气流缓缓循环。
吸气时,想象气流从脚底涌泉穴上升,经过小腿、膝盖、大腿,汇入丹田;呼气时,气流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向上,过肩、肘、腕,最后从十指指尖散出。
这是册子上的内息走向,她练了三年才摸到一点门道。
第二十五分钟,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
不是酸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细胞层面的抗议。乳酸堆积到临界点,每一个肌纤维都在颤抖,像绷到极致的琴弦,再拉一点就会断裂。
叶青咬住后槽牙。
下颌的肌肉绷紧,牙齿咬合的力量传导到颅骨,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她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视线里那棵杨树的轮廓开始模糊,不是视力下降,而是意识开始游离——这是疲劳的征兆,身体在试图逃避。
她强迫自己聚焦。
树皮上的纹路,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那个最大的树瘤,形状像一只扭曲的人眼。
枯叶的叶脉,主脉粗壮,侧脉细密,像一幅微型地图。
观察,记录,分析——用思考对抗疲劳。
第二十八分钟。
王锐开始走动,靴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他走过每一排,检查每个人的姿势:膝盖是否弯曲,肩膀是否塌陷,手指是否贴紧裤缝。
走到叶青面前时,他停住了。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不,也许五秒。
叶青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X光一样扫描着她的骨骼和肌肉。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王锐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第三十分钟。
“时间到!”王锐看了看表,“原地放松——不要坐下!”
队列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叶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丹田里的气流像退潮一样缓缓平息。
她小心地活动脚踝,让血液重新流通,刺痛感从脚尖一路蔓延到小腿。
“感觉怎么样?”王锐问。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提高八度。
“累!”有人喊。
“酸!”另一个声音。
“想死……”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王锐笑了,那道疤痕在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这才刚开始。”他说,“现在,休息五分钟,然后开始齐步走训练。”
叶青趁着休息的间隙,悄悄活动了一下肩膀。
作训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深蓝色变成更深的靛黑。
晨光完全洒满了训练场,温度开始上升,她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热度。
她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朝霞正在褪去,天空变成清澈的蔚蓝,几缕云丝像被撕碎的棉絮飘在那里。
远处主楼的钟楼顶端,国旗在晨风中舒展开来,红得像血,黄得像金。
这是她在公大的第一天。
也是警训的第一天。
三十五天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那个高中毕业的叶青正在死去,另一个叶青正在从汗水和纪律中诞生。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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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里越野安排在下午两点。
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秋老虎发威,气温飙升到三十度。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橡胶被炙烤的微焦气味。
叶青站在起跑线上,调整着呼吸。
作训服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背上。
她戴上了作训帽,帽檐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王锐站在跑道外侧,手里拿着秒表,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规则很简单。”他说,“绕跑道十二圈半,每圈四百米。男生二十三分钟及格,二十分钟良好,十八分钟优秀。女生二十五分钟及格,二十二分钟良好,二十分钟优秀。”他顿了顿,“但我要告诉你们,在真正的追捕中,罪犯不会等你及格。所以,尽全力跑。”
哨声响起。
第一圈,所有人都在控制节奏。
叶青跑在队伍中段,步幅适中,呼吸平稳。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流在自动调节——吸气深长,呼气缓慢,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横膈膜的起伏,把氧气最大限度地输送到肌肉。
塑胶跑道在脚下向后流动,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成色块。
她专注于自己的节奏:左脚落地,右脚蹬地,手臂前后摆动,躯干微微前倾。
跑步的本质是重心的连续前移,周海说过,要像滚动的石头,用惯性而不是蛮力。
第二圈,队伍开始分化。
体能好的逐渐加速,冲到前面;体能差的开始掉队。
叶青保持原速,超过了几个人,又被几个人超过。
她的心率保持在每分钟一百四十次左右,这是她的有氧区间,可以维持很久。
第三圈,热浪开始发威。
汗水像开了闸一样涌出,从额头流进眼睛,咸涩刺痛。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动作很快,没打乱节奏。
作训服吸饱了汗水,变得沉重,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拍打在皮肤上。
第四圈,有人吐了。
一个男生跑到跑道边,弯腰呕吐,黄绿色的液体溅在塑胶面上。
王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递过去一瓶水,然后挥手示意他继续跑——吐完了也得跑完。
叶青从他身边跑过,闻到酸臭的气味。
胃里一阵翻涌,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专注于呼吸。
吸气——二、三、四,呼气——二、三、四。
数字在脑海里规律地跳动,像节拍器。
第五圈,腿部肌肉开始酸痛。
不是疲劳,而是乳酸堆积的灼烧感。
每一步落地,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都在尖叫。
她调整了呼吸节奏,吸气更深,让更多的氧气进入血液,中和乳酸。
丹田的气流开始加速循环。
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从下腹升起,沿着双腿的经脉向下流动,像暖流注入冰封的河道。
酸痛感减轻了一些,不是消失,而是被压制住了。
她练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极限状态下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第六圈,追上了第一梯队。
前面还有七八个人,都是男生,其中两个是体育特长生,步幅大,节奏稳。
叶青跟在他们后面,利用他们破开的风阻——这是长跑的小技巧,能节省百分之五到十的体力。
领跑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服。他加快了速度。
叶青没跟。
她保持自己的节奏。长跑不是短跑,过早冲刺等于自杀。真正的耐力不是一直快,而是在该慢的时候慢得下来,在该快的时候快得上去。
第七圈,太阳最毒。
阳光直射在头顶,帽檐的阴影已经不足以遮挡全部光线。
脸颊被晒得发烫,她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在扩张,这是晒伤的征兆。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呼吸开始加重。
每一次吸气,肺叶都像要炸开;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喉咙干得发痛,唾液粘稠得像胶水。
她吞咽了一下,喉咙摩擦着,像砂纸刮过。
第八圈,第一个极点来了。
这是长跑中最难熬的阶段:身体里的糖原即将耗尽,脂肪供能还没完全启动,整个人像在泥沼里奔跑,每一步都需要用意志力去拔腿。
视线开始模糊。
跑道在眼前晃动,周围的欢呼声、喘息声、脚步声都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叶青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聚焦于前方十米处的一个标记——跑道边缘的一块补丁,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盯着它,追上它,超过它。
然后找下一个标记。
这是心理战术。
把漫长的距离拆解成一个个小目标,完成一个,再向下一个进发。
人生也是如此,别想着一下子翻过整座山,先迈出第一步,再迈第二步。
第九圈,极点过去。
身体进入了新的平衡状态。
脂肪开始大量供能,呼吸虽然还是沉重,但不再有窒息感。
汗水流进嘴里,咸的,带着铁锈味——那是血液里的盐分。
她超过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男生已经是在走了,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每一步都踉跄。
她想说点什么,但没力气开口。
第十圈,追上了领跑集团。
只剩下四个人在她前面。最前面的那个体育特长生还在加速,但他的节奏已经乱了,呼吸声大得像风箱。叶青调整步伐,开始提速。
不是猛冲,而是渐进。
每一步的蹬地力量增加百分之五,步频提高百分之三。
动作要流畅,不能僵硬。
她想象自己是一头追捕猎物的豹子,不是狂奔,而是那种从容的、充满掌控感的加速。
第十一圈,超过了第三名。
那是个高个子男生,看见她从身边超过去时,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他已经到极限了,嘴唇发白,眼神涣散。叶青没回头,继续向前。
第十二圈,追上了第二名。
最后四百米。
王锐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拿着秒表,大声喊:“最后冲刺!拼了!”
看台上传来零星的加油声,是已经跑完的学生。叶青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响。
三百米。
她开始真正冲刺。
丹田的气流像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涌向四肢百骸。
双腿的酸痛瞬间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充满力量的感觉。
步幅拉大,步频加快,手臂摆动幅度增大,躯干前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
这不是普通人的冲刺。
这是随周海练了六年后的身体,是被周海用近乎残酷的方式打磨过的躯体。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此刻协同运作,像一台精密机器被推到极限。
最后两百米,追上了第一名。
那个体育特长生听到脚步声,惊恐地回头,看见叶青的脸时,眼睛瞪大了。他想加速,但腿已经不听使唤,动作变形,踉跄了一下。
叶青从他身边掠过。
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飞逝。终点线就在前方,白色布条在阳光下刺眼。她能听见王锐的喊声,能听见看台上的惊呼,但这些都变得遥远。
世界缩小成一条线。
她的线。
最后五十米,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疲惫,不是逃避,而是把全部意识集中到身体内部。
气流在经脉里奔涌,血液在血管里咆哮,肌肉在收缩舒张,骨骼在承受冲击。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内在的地图,比眼睛看到的更清晰,比耳朵听到的更真实。
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然后,冲线。
白色布条擦过胸口。
她继续向前跑了十几米才慢慢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
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汗水滴落在塑胶跑道上,瞬间被高温蒸发,留下一个个深色圆点。
王锐走过来,看了眼秒表,又看了眼她。
“十七分四十八秒。”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女生第一,总排名第一。”
叶青直起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接过王锐递过来的水,小口喝了一点——不能大口喝,会呛到,也会加重心脏负担。
“你练过长跑?”王锐问。
“练过一点。”叶青说,声音沙哑。
王锐盯着她看了几秒,那道疤痕在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记录其他学生的成绩。
叶青走到跑道边的树荫下,慢慢走动,让心率逐渐平复。
丹田里的气流还在奔涌,但已经开始减速,像狂怒的河流渐渐归于平静。
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在修复肌肉的微损伤,带走乳酸,补充能量。
这是她的秘密。
也是周海留给她的,最宝贵的财产。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秋日的阳光依然炽烈,但已经偏西,在训练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跑道上的学生还在奔跑,有的已经踉跄,有的还在坚持,每个人都在这条四百米的环路上,与自己搏斗。
而她赢了第一场。
但警训还有三十四天。
人生还有更长的路。
她拧紧水瓶盖子,重新戴好帽子,走向集合点。作训服湿透的后背在风里慢慢变凉,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
叶青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训练场西侧的观察台上,有两个人正在用望远镜看着她。
一个是姚立刚,警训总教官。
另一个是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常服,肩章上是橄榄枝环绕半周的国徽——一级警监。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姚立刚说:“那就是叶青?”
“是,楚校长。”姚立刚恭敬地回答。
楚河,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副校长,主管教学训练。他望着远处树荫下那个高挑的身影,眼睛里闪过思索的光。
“十七分四十八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女生这个成绩,放在特警队也是优秀。”
“不止是五公里。”姚立刚补充道,“上午的队列,下午的障碍跑,她的成绩都是第一。尤其是障碍跑,两米四的高墙,她一次就过,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新生。”
楚河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档案我看了。”他说,“云城一中毕业,父亲是退伍军人,母亲开烧烤店。背景很干净,但……”他顿了顿,“太干净了。这种体能水平,不是普通高中生能练出来的。”
“需要深入调查吗?”
“暂时不用。”楚河摇摇头,“先观察。如果是好苗子,就重点培养;如果有什么问题……”他没说下去,但姚立刚明白了。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叶青的身影消失在集合的人群中。
楚河转身离开观察台,走下楼梯时,忽然问了一句:“她报的是哪个专业?”
“警务指挥与战术学院,侦查学方向。”
“侦查……”楚河喃喃道,“那更需要全面的素质。继续观察,每周给我一份报告。”
“是。”
姚立刚站在原地,看着副校长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训练场。
下午的训练还在继续,呐喊声、喘息声、教官的训斥声混杂在一起,在秋日的阳光里蒸腾上升。
他想起楚河刚才没说完的话。
如果有什么问题……
姚立刚眯起眼睛。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从基层刑警干到警校教官,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骨骼、肌肉、神经反应、心理素质,都像是为警服量身定做的。
但这样的人,往往也有不为人知的过去。
叶青属于哪一种?
他不知道。
但三十五天的时间,足够他看清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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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晚餐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穿着作训服的新生们挤在窗口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
叶青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刚坐下,郑雪、肖梅和李娟就端着盘子过来了。
“累死了……”郑雪一屁股坐下,胳膊都在抖,“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连筷子都拿不稳。”肖梅苦笑着,手指在轻微颤抖。
李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红烧肉里的肥肉挑出来。
叶青低头吃饭。
餐盘里是两荤两素:红烧鸡块、青椒肉丝、炒白菜、西红柿鸡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这是周海教的,剧烈运动后消化功能会减弱,细嚼慢咽能减轻肠胃负担。
“青青,你今天跑了多少?”郑雪问。
“十七分多。”
“多少?!”肖梅瞪大眼睛,“十七分多?五公里?你是人吗?”
“练过。”叶青简单地说。
“这哪是练过,这是专业运动员水平了。”郑雪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教官们都在议论你,说你是这届的黑马。”
叶青没接话,夹了一块鸡肉。
“不过也是好事。”肖梅说,“表现好,以后评优评先、入党、分配,都有优势。”
“但是枪打出头鸟。”李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太突出,容易被人盯上。”
桌子安静了一瞬。
叶青抬起头,看了李娟一眼。这个室友平时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的,但偶尔说出来的话,总是一针见血。
“李娟说得对。”肖梅点点头,“我高中班长就是,什么都争第一,结果被全班孤立。”
“那怎么办?”郑雪有些焦虑,“难道要故意跑慢点?”
“不用。”叶青放下筷子,“该怎样就怎样。如果因为怕被孤立就隐藏实力,那才是真的输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个室友都看向她,那一刻,她们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清冷寡言的女孩,骨子里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决断力。
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但大多数人选择回宿舍休息。叶青却去了图书馆——不是去看书,而是去打电话。
图书馆一楼有公共电话区,用校园卡可以打外线。她找了个最角落的隔间,插卡,拨号。
忙音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李秋梅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有烧烤的滋滋声,有客人的喧哗声。
“妈,是我。”
“青青啊!”李秋梅的声音立刻亮起来,“怎么样?警训累不累?吃饭了没有?”
“吃了,不累。”叶青顿了顿,“爸呢?”
“你爸送货去了,今天有个婚宴订了三十斤羊肉串,他下午就去冻品市场了。”李秋梅说着,电话那头传来招呼客人的声音,“王哥来啦!坐坐坐,还是老样子?”
叶青等着母亲忙完。
“青青啊,妈这边忙,你先说,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