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金雷青剑
硝烟弥漫过宫墙,夜幕被火光晕染如同黄昏,目之所及唯有红的血光和白的刀光。火铳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倾轧过青石板路,震得檐下铃音清脆。
“陛下!陛下!四路城门皆被攻破!”
“什么?不是刚到城下吗?”
上官源系着上衣的最后一道团扣,却被这一句话惊得到在榻上,身后的皇后顾泠音裹着锦被遮掩自己全裸的身体,脸上带着惧色。
明明一柱香之前才通报有叛军汇聚于京城外驻扎,这些叛党到底筹划了多长时间,居然快到让他连召集大臣商议的时间都没了?
“留城的京军中有半数皆是敌细!城防如同齑粉!”半跪在地的将士如此汇报,他的铠甲上已沾染上了血液干涸的污黑,“指挥使大人和洛大人带领天灵卫拼死抵抗,禁军也是死伤惨重...”
他亲眼目睹抵抗的京军被身后的袍泽用刀划开了脖颈,血液如喷泉激射,泼洒在他脸上。
“请陛下撤离京城,待与南征返回的京军会和,再重返京城未必...”士兵开口道。
“叛党头领是谁?”大宁皇帝开口问道。
“乃是六安王。”士兵回答道。
“六安王?!!!”
上官源如遭雷击,他一遍遍念着这个封号,作为大宁的皇帝,他一生都在向内收束权力,各大藩王的兵马甚至连抵御外敌都够呛,六安王甚至没有封地,只有一座奢华的酒肉府邸。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再过几年都要变成行尸走肉的弟弟,究竟是如何从他眼皮子底下变出这么一大批军队的?!
大宁皇帝忽而想起了自己父王尚且在位时给他的警告,心中悚然。
“备人马护驾。”他未等几息,斩钉截铁道,随后转身看向龙榻,“泠音——”
榻上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床被。
上官源觉得自己脑后被什么东西泼到了,他伸手往后脑一摸,黏腻的触感传过来,再收回来时已经是殷红一片,很像自己佩的那把剑的气味。
是那名报信的将士脖间血花滋到了皇帝的后颈和发冠上。尸身在此刻轰然倒地,一柄短刀顶在了大宁皇帝的脖颈上,寒光凛冽。
“为何...”
上官源的身体铸在了空气之中,持刀的手散发出的香檀气味他再熟悉不过,是他亲自册封的皇后,还依她的要求招揽了一个七境的武道高手作为宫中供奉专门护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森严的皇宫竟然连一个护驾的侍卫都没有...
顾泠音模样的女子缓缓开口,声音中藏着笑意,“新春佳节,你的王朝将要覆灭了,感觉如何?”
“你与上官云!”大宁皇帝颤抖着道,他想不到已经贵为一国之母的顾泠音有什么理由做出这种事,除非...
“你的遗言只有这些吗?”女子的声音轻蔑,“到符合你昏君的身份。”
“我不是你那个荡妇皇后,上官源,”她回答了皇帝此生的最后一个问题,短刀往里面送入了几分,鲜红顿时顺着刃口蔓延,细长的血线沿着上官源的脖颈留下。
“昏君,记住取你性命的人的名。”她这般说道。
“我叫南希晚,南国的南。”
刀刃利落地在跳动的脉上一滑,大宁的天子便结束了他的一生。
烛光将少女未着寸缕的酮体照的透亮,胸前与手腕上残留着飞溅的血花宛若纤长的花瓣,她俯下身,将短刀塞进了上官源手中。
城外,叛军大营。
“恭喜王爷不费吹灰之力夺下京城。”林言立在帐中,朝上位的六安王拱手祝贺。
这个在府中淫靡的王爷此刻身上铺满了铠甲,眼神更是犀利如鹰,那肉山般的躯壳中装的似是与之前所见完全不同的人。
立在左右的阵容堪称豪华,三位武道七境,四名武道六境的武者,皆是虎视眈眈地看着林言,只其中一名身披黑色斗篷、于帽沿露出白色发梢的人遮掩得严实,不过从露出的珠圆玉润的嘴唇不难看出是个女子。
这里没有紫阙说的那名九境高手。
这些武道高手刻意将威压倾压在他身上,因此林言故作惧态,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六安王盯着林言,他一开始见到这个跟在侄女的天灵卫,真被他的目光唬住了,如今高手在侧,这个小子不还是得瑟瑟发抖?
他上下扫了一圈,确认了林言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
“此刻来投诚本王的人已经不下百位,要么带兵马,要么带粮草,此时我计将成,郡主却不愿亲自来道贺,看来本王这侄女诚意不够啊。”六安王噙着笑,却看不出喜怒。
“回王爷,郡主嘱我转告,皇帝是她生父,她不愿随大军一同逼宫,”林言颔首道,“至于贺礼…郡主此刻自封于府内,要事后才能奉上,还请王爷见谅。”
“还说是什么济天下的郡主,到这种时刻不还是妇人之仁…”六安王笑道,“小子,回去告诉我那侄女,答应她的宋家本王会处理,让她放宽心。”
“待本王继位,予她佳赏。”六安王敲敲桌子,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林言,“你也一样。”
“那卑职便谢过王爷了。”林言恭敬行礼,拜退而去。在将走出营帐的时候,一小将奔走进帐,跪在地上。
六安王先是看了一眼林言离去的背影,待他出帐后才让小将说话。
“何事匆忙?”
“禀王爷,皇帝…”小将上气不接下气,神情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皇帝已于寝宫中短刀自裁,皇后悲痛欲绝,已是自缢而死。”
“如今多位藩王已应檄文向王爷称臣。而且...天灵卫指挥使已放下刀兵,投诚王爷,大多皇子已四散而逃,王爷已可入京了!”
帐外走出数十米的林言听得一清二楚,加快了脚步。他未曾料到这位昏君胆子如此之小,只是城门大破便失了心,直接自裁,而且竟然也没人去阻拦,他感觉并不太好。
明明这批大军在他一声令下后便会手足相残顷刻瓦解,那些高手也有紫阙带人应对,只是皇帝身死而已,对他的计划造不成影响,此刻他为何会如此不安?
京城,东门。
“洛鸿,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陛下如今已死,你是在为谁效死忠?”
滴血的剑挑起了女官的下巴,剑尖划出的血滴落在颈间,顺着雪白的皮肉缓缓而下,“以为破了六境便以为能有与我一战之力?”
洛鸿靠于墙边垂眼,战火倒映于瞳中蔓延,她紧握一柄残破的长刀,原本精美的刀鞘早已不知去向。飞鱼服红得深深浅浅,吸融了她的血迹,分不清那些是原本的红,哪些是被她的血迹浸染开的颜色。
“当年若非我收你于天灵卫,你会有如今的作为?”男子黑衣在火光中飘决,大氅飘在身后居高临下,不像是说话,反而更像是宣读判词。
说话间,他一脚踏在她的右肩的伤口上,将全部的力道碾压下去,指挥使穿的是底部裹着坚硬金铁的战靴,女官刹时咬紧牙关,口中鲜血再涌。
“不知感恩的东西。”
“大人。”另一清瘦男子走到了他身后站定。
“啊,你叫什么来着...林延对吧,做得不错,若非你提醒,险些遭她暗手。”天灵卫的指挥使将手中剑扔给了身后男子,若不是他刚才提醒洛鸿突破境界,险些被她威力陡增的一击破开防御。
“早早听司中同僚说你仰慕她,如今机会来了。”
“我不管你接下来做什么,结果是让她消失,千户的位子你来坐。”黑衣指挥使收回脚,朝城中走去,黑色大氅在腥风中翻卷。
“多谢指挥使大人提拔!”林延持剑,朝指挥使离去的方向跪倒在地。
“叛...徒...”洛鸿半垂眸子,口中断断续续蹦出两个字。
“洛鸿,这事怪不得我,是你不识抬举。”林言看向洛鸿,拖着剑起身走向她,伸手掐住了她的脸,迫使她的脸转向自己,“我为你付出了那般许多,你却一下都舍不得让我碰。”
女官干脆闭上了眼睛,她想拿口中的鲜血喷唾面前的男子,但刚才她的顶头上司已经将她重伤,根本提不起力气。
“一个没有依仗的孤儿,摆什么臭脸,拿什么跟我傲!”林延被激怒,右手一剑劈断了发冠,原本被束得整齐的乌黑长发如墨瀑洋洋洒下。
“老子现在随时都能要你的命!你还清高什么!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都行!”他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大吼道:“原本你的东西都归我了!都归我了!”
“你的身体!你的官职!都是我的!”
倏然间,林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的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就像曾经跟在她身边那样。
“洛鸿...洛鸿,只要你看我一眼,我就放你走。”他伸手抚上她的面颊,“只要一眼,没必要为此丢掉性命。”
“你知道我对你一片真心,我舍不得你死的。”
听到这句话,洛鸿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一个夜晚。
“林延对姐姐确是一片真心,这是司中上下皆知的,若是不反感,我倒是支持姐姐去和他试试。”有人这样劝她。
一片真心啊小弟...还以为你看人的眼光有多好呢。
女官动了。
她依旧合眼,只是将右手的刀架在了男子的肩膀上,这个动作耗掉了她最后的力气,没坚持两秒手便脱去了力气,随同长刀一起落在地上。
剑尖颤抖,她宁愿举起那十数斤重的刀,也不想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那就去死,”林延的语气平静,“到下面去给那狗皇帝尽忠吧。”
剑尖对准了她的脖颈,林延用出了十分力气扎下此剑,可忽然间所有力气都没了。
原来是他的双臂被一道诡异的气刃从中间斩断,两条握着剑的胳膊随着剑一同飞往了远处,林延看向旁边,残垣的烈火之上,一个身着天灵卫的飞鱼服、带着黑面具的人正站在那里。
“你是...”林延开口。
谁字还没说出,眼前的场景就已经上下逆转,他最后看见的场景是那人再次抬起了手中的刀。
林言俯下身查看洛鸿的情况,比预料中要糟糕得多,洛鸿怎么说也是指挥使的手下,没想到他下手会如此狠毒。
“姐姐这般狼狈的样子我已见到两回了,”林言环腰抱起洛鸿,轻声叹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到刚才那种场面,“怪我。”
“小弟...?”洛鸿躺在林言怀中,她辨出了他的声音,想要出言提醒,“...指挥使...”
她以为林言已经掩护郡主逃出京城去了,毕竟他首先是郡主的侍卫,其次才是一名天灵卫。
“指挥使叛变,我知道了。”林言将一件黑色披风裹在了她身上,毕竟红衣即便是在黑夜里也实在太过扎眼。
“我们输了…快…逃出城去…”洛鸿薄唇颤抖,强撑着说道,她虽拼死守城,可早已料到这场战争结果如何。
必败无疑。
阿识便是这般死在了南征途中,她也死在这里,当是死得其所。她这般想着。
“还没有,”林言打断了洛鸿的思绪,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用披风的兜帽将她的面庞盖住,“郡主已经筹结了一批军马,我需要姐姐召集剩余的天灵卫。”
林言怀抱娇躯飞身上马,他将洛鸿扶正重新到自己怀中,美人千户的身体颤抖一下,将脑袋靠在了林言怀中。
快马奔腾。
大宁皇宫,大殿。
叛军的铁蹄踏过宫门时,巍峨的宫殿便已换了主人。
反叛的王身后是如潮水般涌入的兵马。投降者沿路跪倒,大军所过之处,降旗此起彼伏,那般景象,乃至他麾下兵马在一夜之间滚雪球似的越聚越多,比起兵戈前更为壮观。六安王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了殿上。
他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兴趣,只有眼前金碧璀璨能存于他的眼中。
宫灯在风中摇晃,硝烟与血腥混在一起,龙椅高踞于九级金阶之上,在重重帷幕与灯火中,直至走到阶下时,六安王停了下来。
他仰头看着那把黄金铸坐的椅子,自他记事起,父皇坐在那里,他仰望。多少年过去了,父皇死去,于是兄长坐在那里,他依旧仰望。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浑身的肥肉一阵颤抖。
……
自上官源继位那日起,他便知道胞兄不会放过他。兄长的心术随了父王,他料到兄长会在他羽翼丰满之前,要将其一剪而尽。
具体日子不记得了,似是某个深冬,兄长将他召入宫来叙叙旧,说起兄弟情深,把酒言欢,说若是他日有难,兄弟必不袖手旁观。
“三弟,你与朕关系如此亲密,父王还要猜忌你,多番与朕说要提防于你,人啊,越老越是糊涂啊…啊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喝酒喝酒…”
话语温暖,可他看见了兄长眼底的薄霜,新帝反复在看一旁用以切肉的利刀,可皇帝的寝宫中不许出现任何利器。
父皇已与我说过要除掉你,但我不想动手。
请君自裁。
若是他心中当真对皇位没有半分想法,此刻便可坦然赴死,干干净净。若是他当真胸有野心,便更该死,且死得不能留全尸。无论哪种,死亡的结局不会改变。
于是他当晚便醉酒金殿上跌倒,让自己的脑袋撞上了御案的角,沉闷的声音在大殿里传开。
记得那一夜,他昏厥之时吐了满地的血,御医战战兢兢地跪在他旁边,药箱就在一旁却未打开,上官源依旧坐在御案后喝酒,直到天亮才准许御医动手。
只是治他的御医死了,他活了下来。
他踏上了第五级金阶,顺手取下了头盔,掷于地上,肥猪般的油腻面庞露了出来。
上官云啊,你年轻时是什么模样?
他曾是满宫皆知最为俊美的皇子。眸子温弱清澈,唇红齿白,身形颀长。服侍过各式绝色佳人的老嬷嬷再提起他时也会称赞一句“虽为男子身,艳压美娇娘。”
那时喜欢他上官云的女子有多少?只怕他后半生糟蹋过的加起来也没有那时多。
兄长那晚与他喝的酒中掺了剧毒。
毒发的过程无比漫长,在他休养脑袋上的伤势时,容貌是最先垮掉的,然后是体型,整个人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而外地浸泡、膨胀,原本的清俊皮囊一日日地模糊、走形,最终变成如今世人皆知的那副肥猪颓相。
新帝未予他封地,却许他下半辈子美女美酒取之不竭,享尽风华。
他偏是借了这收集美姬的名义,才能召集到这般如此多的军马,没有男子会不喜欢美色…除了那位神秘莫测的鸦王他没能招揽…还有一个跟着她侄女的那个天灵卫小子。
不过没关系,九境的高手他已经找到了,代价不过是一个被玩坏的亡国神女。不过现在看来,杀鸡确实用不了牛刀,那尊九境巅峰的大人压根不用出手。
他将踏上第九级台阶。
最后一阶。
只要踏上这一阶,便能坐上那个位置!
在脚尖即将踏上最后一阶时,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铁甲碰撞的声音沿着大殿的石板传过来,在穹顶下滚了几个来回。
六安王的脚落回了第八阶,肥厚的后背对着殿门,脖颈上的肉一层层堆叠着,呼吸变粗了。
“谁让你进来的?”六安王的声音不大,像是平常询问的口气。
来人是个身披重甲的武者,铠甲上沾着新鲜的血,有些是溅上去的,有些是从他自己小臂上的伤口里淌出来的。他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着六安王的背影。
“本王说过,任何人不得入殿。”六安王转过身,顺着金阶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沉重得让阶面发出闷响。
重铠武者知道这位王爷此刻已经动怒,但目光却依旧直视着他,“王爷,宫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值得你闯本王的——”
“兵马反了。”
六安王的嘴合上了。
武者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原本都在各处待命,忽然就动了刀。不知道谁先砍的第一刀,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杀成一团了,自己人砍自己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是五境武者,杀这些常人士兵如同砍瓜切菜,竟也在战斗中受了伤。
“我杀了一片,想把人镇住。没用,反而更乱了。有人看见我动手,以为我也是叛的那边,掉头就朝我冲。”
武者的下颌绷紧,牙关咬了一下才松开。
“王爷,这事是不是也在我们的计划里头?”
六安王没有立刻回答,他肥厚的手指捏着袍角的边缘,大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龙座。
烛火映在金漆上,那把椅子在九级台阶之上依旧空着。随后他收回目光,拢起战袍的下摆。
“当然皆在本王计划之内。”六安王嘴角上扬,向他笑着解释道,“那些沿路收拢的兵马毕竟不是自己人,还是要想办法除去一些的。”
六安王走到武者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带血的冰冷肩甲。
“不必担心,即便兵马厮杀殆尽,这京城中也无有与本王匹敌的人了。”
“那女子可给武王大人送去了?”他接着询问。
武者跟在他身后半步,答道:“尚未,我此行同样也有此原因。本来一柱香之前就该送去了的,但她说王爷尚有一句话要问她,我便前来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