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金雷青剑
“带我见她一面。”
武者跟在六安王身后半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宫墙。
他不信六安王那套说辞。什么“皆在计划之内”,什么“除去不是自己人的兵马”——鬼话。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事后找补的嘴脸,但他没吭声。
银子已经到手了,那位登临武王境的大人也确实在城中坐镇。就算六安王的兵马真的全死光,他和其他几个武者加起来,在这座城也没有任何一支对付不了的势力。
这笔买卖,亏不了。
拐过一道回廊时,火光照亮了地上的东西。
三具尸体横在青石板上,铠甲款式一模一样,都是六安王麾下的亲兵。其中一个的刀还插在另一个的后背里,第三个则被从侧面劈开了半边脑袋,脑浆和血混在一起,淌进了砖缝。
越往深处走,尸体越多。有的倒在墙根,有的趴在台阶上,有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刀刃互相捅进对方的身体里,死的时候还在瞪着眼。亦或是在巷中传来夹杂着惨叫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六安王的步子快了,武者说璇玑所在的房间就在前面。
武者皱起了眉头,因为院子门口是空着的。原本安排在这里的两名守卫不见了踪影,连个人影都没有。地上倒是干净,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跑了?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六安王示意武者离开,站在门前,沉默了几息,然后推开了门,独自走了进去。
这是一处浣衣房,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晃了晃。女子端坐在椅子上,皓腕交叠,黑色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动,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六安王走到她面前,抬起手。
啪!
巴掌落在她脸上,声音清脆。斗篷的兜帽被这一掌扇落,露出了底下的鹤发和苍白的面容,少女的头向背打的方向偏过去。随着兜帽落下,她眼睛上蒙着的那层黑纱也滑了下来。
少女的半边脸颊浮现出红肿的痕迹,又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抚平了一样迅速消退,皮肤恢复成原本的苍白。
双眼是她与神明沟通的渠道,于是密密麻麻的针脚穿过眼皮和眼球,将它们缝合在一起,又因为那神佑的体质,线与肉在恢复时融为一体,血管攀上丝线,只要一动便会生疼。
没有血,没有脓,像是天生就长成了这副模样。
勿视。
“城中兵马为何作乱?”六安王扯住了她的白发,“你这贱人在其中作祟?”
“所行逆天,引得神明发怒。”璇玑的声音很轻,“实非奴家所为。”
“神明?!”
“什么鸟神明?”六安王的牙齿咯咯作响,他往前逼了一步,肥胖的手指顶着她的鼻尖,“若是真有神明,怎么不来救她宠爱的女儿?”
“以为耍这种妖法就能让大宁走向绝路?”
“那位吃食了数千武者以提升实力的武王便是王爷最后的底牌?”璇玑语气未变。
“你是如何得知……”六安王的脸色变了,莫说他一直将这个女人缝了双眼与外部隔绝,就连与他亲近的人都不知道那位武王所练的是邪功,她又是如何知晓的?!
“上官云。”
“大胆!”六安王像只被戳了肚皮的青蛙,声音陡然拔高,“谁允你直呼——”
“若非神力尽散,我定引天雷将你们这些人击作飞灰。”璇玑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她的个子比六安王略高,因此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六安王也没料到她的动作,反而被唬愣了神。自他将这亡国奴暗中换下,他日夜用情毒碾其心智,没有一刻不是卑微如猪狗,此刻竟像换了个人。
可眼盲的神女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拾起落下的黑纱。
“我待你来此,便是要将所知最后的神谕相告。”黑纱在她手中被叠了几叠,然后重新系回眼上,遮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
“亡局已定。”
………
“亡局…亡局竟是你们…呵哈哈哈哈哈…”六安坐于殿前的九阶之下,脑袋歪向另一侧,九阶之上的龙椅另外坐着一人,面前的案桌上是几盘烹了之后发着暗红的肉食。
他的好侄女...
不,此刻她乃是打着安宁郡主的名号前来平叛的。
“早该猜到你们一家没有一个好东西的,”上官云斜躺在第一阶上,眯着眼笑道,那贱畜以神谕之名让他和上官宁达成了合作,便是料到了此刻。
“上官宁,此局筹谋多久?不惜与那南国余孽一同算计大宁?只因为那一纸荒唐婚约?”
“只可惜呵…即便你带来无数兵马与武道高手,皆非一合之敌!”他站起身,跌跌撞撞着爬向金阶最上方的人。
上官宁紧闭双眼,进入大殿之后的场景她想过无数遍,最可怖的不过是王叔于乱兵之中以剑自刎,可面前的地砖上已被红色浸染,被啃食得坑坑洼洼的残肢断臂散作一地,几颗尚未啃食殆尽的头颅亦在其间零落。
她在南下时曾见过饥民易子而食的饿殍之景,却从未想过竟有人以食人为乐。
洛鸿握紧佩刀,瞧见了墙角的半块带血的黑色大氅,“林…”她想提醒林言,指挥使是八境上品的武道宗师,能被这家伙擒下,说明他的实力已是九境之上。
“洛大人,劳烦您带郡主暂离。”林言低头沉声道,毕竟装在这具躯体中的是一名现代灵魂,他根本无法直视这般场景。
紫阙与通报情报的想来便是这人,以食人为练武之道,已经修至半步武王,而现在这宫中的高手已全部入了他的腹中,境界也已臻至武王。
鸦群中的高手正在清理六安王的其余打手,无法驰援,洛鸿更是受过重伤,无法成为对他的战力。
“你…”洛鸿蹙眉,上面坐着的那人她瞧不出实力,但她知晓即便是巅峰时刻的自己也不会是对手。而能说出这话,林言便绝非武道二境,甚至实力远超自己。
一路过来,林言出手极少,此番表态远在她意料之外。
“相信我,”林言抬手运气,用一道柔力将二人直接送出了大殿,“此番事了,自当一切如实相告。”
“大人,杀了那贼子,这皇位便是您的了,我不要…只求您杀了他,杀了他…”上官云匍匐于他的脚下,疯疯癫癫地不断念叨。
“城中七境之上的皆在此处,”案桌之后的人动了,他饮下一盏酒,看向林言,“你是九境啊…我深知修行不易,可留你一命…得了王座,你便留于身边侍奉我,如何?”
他将盘中的一块带骨的肉扔到了林言面前,那肉香气四溢,烹饪手法却看不出任何高明之处,如炖汤常使的猪骨肉,脂肉透亮。
“这肉可是求不得的好东西,在这灵气稀薄之地也可尝到灵力如此浓郁的两脚羊,实是有幸。”
“杀了他啊…这人不守信用,与猪狗无异,若是留于身边日后定会…”六安王扯着他的裤脚,指着林言咒骂道。
彭!
未见他出手,只听得东西爆开的声音,一具无头尸体已经倒在了台阶上,红白洒落一地。
“还当我是九境之巅?一介凡夫俗子也配对武王所行指手画脚。”龙椅上的武王站起身,如同一尊罗汉塑像自莲座上起身,体格更是远超常人。
“你可想好了?食下此肉,我可带你修行,武王亦是一步之遥。”
林言拾起那块肉,他端详了一下,将肉放到嘴边。
“这就对…”未等话音落毕,林言已将肉向他扔来,刀脊划过铁鞘发出啷啷的声响,肉与刀光一齐而至。
玉腰奴的身法与刺杀之景极为契合,林言这几日已将其磨砺至深,替代了鸦王原本的一些需要速度的身法。
铁器入肉的声音响起,林言来不及欣喜,便感觉刀尖像扎进了硬木,再无法前进一寸。
而武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不过是衣料破开,底下是一点浅浅的血痕。
“九境的刀落在身上便是这种感觉?”
武王低着头看林言,声音浑厚,在大殿里回响,“武王不惧刀兵,便是如此了!”
真气四散炸开,林言被足足掀退了两三丈才稳住身形。
武王拾起桌上的一把剔骨刀,他的手指比常人的两根还粗,在他掌心里显得像把折刀。
没有任何起手式,只是迈步,脚掌落地的瞬间地砖裂了,地面的震荡从脚底传上来,林言向旁侧一闪,刀刃擦着袖缘而过,杀意凌冽。
剔骨刀远没有他的佩刀长,可带着的起劲把身后殿柱上的一截木料震落下来,碎屑砸在地上,尘灰四扬。
玉腰奴的身法在展开,腰腹一旋,步伐从正前方滑向侧位,刀身在掌心换了个角度,斜刺入武王的侧肋。
若是换做常人,这一击甚至能将其拦腰斩断,而此刻依旧被那曾硬如铁石的肌肉挡了下来。
剔骨刀再次劈头砸下,林言刚想闪避,却见一拳却在他将闪的地方封住了去处,只得收刀入鞘格挡。
砰!
如同以锤击钉,林言双脚向外圈出龟裂,虎口更是直接撕裂,手臂的震颤从腕骨传进肩膀。
两刃相交的地方,林言的刀鞘出现了一道裂缝,武王的手腕往下压,刀裂的声音又长了一寸。
林言的右膝落在了金阶上,那柄剔骨刀已经近在咫尺,将自己的脑袋从中间劈斩开来只是时间问题。他想将重力卸往左右,可剔骨刀的刃已经吃入刀鞘。
“大宁九境之人寥寥无几,能在这京城中并且境界如此,你…便是鸦王吧,都说鸦王武道造诣高深,如今一见不过如此!”武王狞笑道。
林言死死盯着武王那种可怖的脸,却见其身后一道光自天而降,笔直朝他们所在之处袭来,直到那光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林言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雷,一道自大殿上空凭空生出的雷!
若被这道雷击中,那才是必死无疑!
林言索性不再抵挡,直接泄去了所有抵抗的力,弃刀全力躲闪。
代价是他在闪身时,以毫厘之差被砍中了后背,留下极长的一道血淋淋的刀口,从左肩胛到右腰,长长的一道,布料和皮肉一起开了口。
不过好在,那道凭空而生的雷霆只击中了那尊武王,掀灭了殿中大半数蜡烛,却将四周照的亮如白昼,他全身的衣料已经作了飞灰,肌肤更是化为乌炭,只维持一个劈砍的姿势。
咔嚓咔嚓,漆黑的雕塑发出响声,可见其中的人并未失去生息。
“轰!轰!轰!”
数道雷霆自刚刚的地方一齐落在,再次轰在了雕塑身上。
“轰!轰!轰!”
雕塑最外层的黑炭已经发出了燃着的亮红,雷霆未绝,如同泄愤一般,最终自半腰倒塌,碎做渣滓。
龙椅背后走出一位赤身少女,她走下金阶,黑发散在肩上,脸上带着林言里见过的那双眼睛,眉梢轻挑。
“是你…”少女先开了口。
“南希...晚?”林言咬牙起身,他认出了那副面庞,在帮助上官桃突破之时,她自称是皇后的侍女,不仅帮了他逃过供奉的追捕,还将上官桃赠的一盒糕点收入囊中。
“你是鸦王...怎会是你?”名为南希晚的少女眉目之间尽是疲态。
她向前走了两步,脚上的血在金阶上盖出掌印,一步一顿,“…侍…我以为…那时...我以为...”
南希晚走下最后一阶,较小的身躯向前倒塌,就在触地的瞬间随着血印一同消失,化作了白色的星点,林言循着星点向上看去。
穹顶下赤足悬立着一名白裙白发的少女,一柄白玉折扇环绕于她周身,如同精巧的飞剑。
面容与南希晚一致,只是散乱的青丝变成了扎束好的白发。
“希晚,那是我亲人尚在时用的名字,”少女解释道,“她托我告诉你,糕点味道很好,若是能再见面,下回她赠你更好的。”
“你又是谁?和她什么关系?”林言见到南希晚自眼前消散,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心中难免愤懑。
“我名南璇玑,你应当在卷宗上见过我的名字,”她落于地上,“我曾引天雷灭杀大宁的南征军,至于她,是我的一具分神。”
“南国神女。”林言确实在卷宗上读过这件事,“那神雷是你引来的,为何助我?”
“助你的是南希晚,她为你争来了面对我的资格。”南璇玑淡淡开口,她踮足走至林言面前,“我所有分神都已消陨,实力已大打折扣。”
“你我便在此处决出胜负,若是你胜,我自毁魂魄,你不费吹灰之力助安宁郡主夺得皇位。若是我胜也不取你性命,只是大宁子民皆会受我一道神雷,自京城开始。”
“我以为会与你平分秋色。没想到你连邪道的武王都无法战胜,又谈何胜我?”
南璇玑话音刚落,一道足有腰粗的雷便落向了林言所站之地,林言迅速暴退,平整坚硬的青石板被劈得龟裂,冒着阵阵黑烟。
“好快…”林言汗毛倒起,刚刚那一下根本不是他反应过来,而是身体无意识地向后撤退,先前的刀伤在他背后撕裂,扯出更大的血口。
此刻的他面对所谓神女的存在,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但事关大宁的存亡,他忍痛用身法拾起被打飞的佩刀,左手持刀,心中默念玉腰奴的身法口诀,脚腕拧转,一刀直取对方的咽喉。
叮!
刀刃与那柄白玉扇相撞,发出银铃般的脆响,震出的气浪却将四周一切都掀飞几米。
“你觉得我看起来弱不禁风,便是好欺负的。”南璇玑玉裙锦带,她自觉林言这一刀未尽全力,是在轻视她。
南璇玑只略一挥手,掐了个诀,白玉扇霎时展开,纸质的扇面竟发出精铁般的铮鸣,化作一道流光飞向林言。
林言说话不得,只能抬刀格挡,那流光每次被击退后都会从另一个方向重新袭来。
轰!
雷霆之声在耳边炸起,刺骨的酸麻从左半边身子传来,神雷擦过他的侧身,将半身的衣物顷刻轰做飞灰,皮肉也被煎熟,蒸腾着热气。未等他反应,另外一道神雷已经紧随其后,正中了他的身体!
雷霆遍流他全身每个角落,他跪坐在地,意识逐渐模糊,这是疲惫还是死亡的感觉?他无从得知。
“南国灵脉尽在此身,即便是你也无法撼动。”南璇玑移步至他面前,抚摸着最外面那层炭壳,神女踏出一步。
嗡!
此时十二扇殿门同时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撞开,淡绿的灵光闪烁其间,灌入殿内。
忽而听得一声剑鸣响彻穹顶。
南璇玑即刻抬起扇柄,挥手挡下了那柄化作青虹的剑。悬于半空的剑掉转剑尖,不满地颤动着。
一青袍女子踏过门槛迈入殿内,她斜抱着剑鞘,抬头瞧着悬立于半空的南璇玑。
“不过一条枯竭的灵脉,修到气海境前期便已是尽头了,依仗此等境界便要灭国?以为我大宁境内没有修仙者了?”
“...南希晚,你的记忆中究竟有什么…”神女喃喃道,目光在面前女子身上扫过,“我十数年筹谋,便要败在你手了,”
她伸手点在身边的那焦炭上,白嫩的指刹那沾上了黑灰,在额头位置一推。黑色的躯壳顷刻间倒在了大殿之中,外壳撞碎在地,露出林言的半张脸。
“青裙青剑,”南璇玑问道,“来者可是昆仑那位新晋的剑仙子,青鱼?”
青裙的剑仙身形未动,却见一道剑光于殿下飘闪而出,灵气弥散爆开,显然是不想与她有过多交谈。
另有一白色光芒迎面而上,与那青色剑光绞在一起,二人亦作虹光飞出殿门,无数道细密的剑气割开虹光,砍击到地上,崩出极深的剑痕。
于是京城上方犹如仙人醉酒持着金笔,在夜幕上潇洒挥毫,留下一道笔直的墨痕。
南璇玑一直被逼到京城的边境,停住了脚步,白发神女不复以往清婉,口鼻皆已渗出血液,白色长裙也被剑气割得七零八落,其中包裹的姣好身段展露无遗。
她的魂魄已经与骊山融为,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京城。
“原来是与那骊山下的东西勾结。”青裙仙子御剑而行,回望了骊山的方向。
“仙子于东海斩得恶蛟,实力果然不凡,”南璇玑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我未能算到此卦,殒命于此亦不甚后悔。”
“既然你听闻过此事,那也该知道那骊山下的东西我也未必斩不得。”青鱼淡淡道,“只是…灭杀王族皇室,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若非那长公主与小公主今夜去了骊山,怕也是要遭你毒手。”
“大宁王族死完了,大宁便也完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这还用我告诉仙子?”南璇玑口吐真言,她将一只手举过头顶,以玉扇指着夜幕,身旁灵气翻涌,缓缓聚作一朵白莲。
苍穹之上的云翳闪过雷光,与那白莲有隐隐勾连之势,花蕊的地方偶尔发出龙鸣,光芒如金屑洒出。
数息之后,一道数丈高的金色雷龙自白莲之中冲出,巨兽的嘶鸣响彻云霄,径直朝向青裙剑仙。
庞大的龙身如潮水盖过青鱼的身躯,雷霆嗡鸣,将轰砸过的树木全部碾作齑粉,与小山上残留下数里的焦黑。
龙尾掠过青鱼的身体,南璇玑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一道青光破雷而起,身后的雷电巨龙从中间一分为二,化作白色的星点灵气。
…………
“那从今天起,汐婉便是我的第一个徒弟了。”少年轻抚面前青裙少女的乌发。
“真的吗?徒儿…拜见师尊!”少女欣喜万分,忙跪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