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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围城

闲人 · 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 · 本章第 2 / 2 页

第四天,内城的东门开了一次——那是给他们开的。

红魇是第四天早上进的内城。

她进门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东边的城墙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外面是外城。外城的天上是一片烟。

那片烟比第一天厚了三倍。

她转回头,进了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

外城破了之后,魔军没有立刻打内城。

他们围。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把外城的尸体清了。

第四天,他们开始拆外城的房子。不是全拆,是拆一条线——从南门到北门,沿着御街,把御街两侧的房子都拆了,拆出一条空街。

那条空街宽有十丈。

第五天,他们在那条空街上摆东西。

摆的是一排杆子。

杆子上绑的是外城抓到的守军,一排三十根,从南门一直排到御街的中段。

摆完之后,队伍从那条街上走了一遍——只走了三十个。

三十只哥布林,没有甲,没有兵器,走得整整齐齐,从外城的南门进来,过三道坊门,过东市,过开国门,一直走到内城的南门前面。

内城的南门关着。

那三十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去了。

城楼上没有人放箭。不是不想,是够不着——他们停在离门一百步的地方,那个距离正好在射程之外。

红魇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完那一趟。她想起几天前,绯焰跟她说过的话。

那时候四王的国书第一次送到城下。绯焰问她:“你说它们为什么只送五个来。”

红魇说:“试探。”

“不是试探。”绯焰说,“它们是在告诉我们,它们想来就来。”

“那我们就该关门。”

“门已经关了。”绯焰说,“可是外城的门还开着。”

“为什么。”

“因为三十个杀不完。”绯焰说,“它们要是真想杀人,来的就不是三十个。”

红魇当时没有听懂。

那天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三十个东西沿着御街走回南门,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知道自己不会被拦。

她听懂了。

第六天,红魇在内城的城楼上看见了那支队伍。

队伍是从外城的南门进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人。

她们在爬。

四个人都赤裸着。手和膝盖着地,爬。爬得很慢——不是因为爬不动,是因为她们被一种节奏限制着。

那种节奏来自她们脖子上的链子。

链子的另一头,握在后面四个人手里。

后面那四个,是四个王。

哥布林王古冥氏,牵着虞青玥。

力牛王夔魔,牵着湚血霜。

黑马王黑煞,牵着武凝雪。

肥豚王安格龙,牵着幽白璇。

红魇认出了她们。

四个她都认得。

第一个她认出的是青玥。因为那些字。

青玥的身上全是字。从锁骨到脚踝,正面背面。那些字是黑的,大楷,一行一行,从胸口排到小腿。

她认得那些字。那是招安降书。

而且不只是印上去的——那些字有的地方已经洗不掉了。她的后背,肩胛骨之间那块地方,字是渗进皮里的,像是长出来的。

红魇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来,中书省发出去的每一份文书,都是青玥校的最后一遍。

第二个她认出的是血霜。

血霜瘦得脱了形,但红魇还是认出来了。她认出来是因为左手——那只手折了,长歪了,垂在那里。

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她是四个人里唯一抬着头的。

另外三个人都低着头。只有她抬着。

她抬着头往前爬,眼睛看着前面。

红魇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前面是御街,御街的那头是内城。她可能在算那段距离,也可能只是在撑着。

第三个她认出的是凝雪。

凝雪的肚子鼓着。不是胖——那个鼓法不对。红魇在军中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

而且在爬的时候,凝雪一直在偏头看旁边。

她看的是血霜。

她爬两步,偏一次头。爬两步,偏一次头。

红魇看懂了——她是在确认血霜还在。

第四个她认出的是白璇。

白璇的动作最慢。她爬的时候,膝盖总是先着地,然后才把手放下。那个动作不像爬,像是每一次都在犹豫。

她的后腰上有四个字。

隔着那么远,红魇看不清那四个字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落款。

四个人爬过御街。御街很长,三里。她们爬了三里。

爬的时候,两边站着魔族。那些魔族一动不动,只是在看。

爬到内城南门前的时候,她们停住了。

内城的城楼上,站着人。

女帝站在最中间。

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她今天没有戴冠。

她站在城垛后面,低头看着下面。

古冥氏先动的。

他把手里的链子提了一下。青玥的脖子被拽紧了,她的头往上抬——不是她想抬,是链子拽的。她的脸被抬起来,朝向城楼的方向。

城楼上的人能看清她的脸。

然后古冥氏松了链子。

他松链子,是为了腾出手。

他走到青玥身后。

城楼上没有人说话。

那是一百步的距离。

一百步,看得见,听不见。

城楼上的人是这么想的。

他们看见的是动作——看得见谁在哪,看得见谁在动,看得见谁的身体摆在什么位置。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声音。他们以为他们看见了。

底下不是那回事。

底下有声音。

青玥的脸朝着城楼。

链子还在她脖子上,勒着。她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上面——城垛,城垛后面那一排人头,最中间那个穿玄色常服、没有戴冠的。

她认得那个身影。

她小的时候见过一次。那年上元,她跟着父亲进宫,站在很后面,看见女帝从廊下过去。那天女帝穿的是朝服,走得很慢,前面有四个人提灯。

现在她隔着一百步,身上什么都没有,身上写着自己校过的降书,仰着脸看她。

古冥氏松了链子。

链子一松,她往前扑了半步,两只手撑住了地。石地是凉的。掌心贴上去的地方有一层很细的沙,沙粒硌进她的掌纹里。

她听见他在她身后走了一步,然后停住。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先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卷纸。他把纸展开,摊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用两块小石头压住两边。

“这一段,”他说,“是你校的。”

青玥看着那卷纸。

那是降书。是她校过最后一遍的那一份。她认得自己的字——第三行的“纳”字,最后一笔她当时写得太长,后来没有改。

“念。”古冥氏说。

“念什么。”

“你校的那一段。”

青玥没有念。

他等了一息,然后把纸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也是你校的。”

他开始了。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青玥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磕在石地上。

她没有出声——不是她忍住了,是那一下太快,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出声。

“念。”古冥氏说。

她没有念。

他退出去,又进来。这一次慢。

“念。”

青玥的嘴张开了。

她念的是第三行。

“……愿纳土归诚,以全生民……”

她念得很慢。

念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她这一生念过太多文书,念的时候要平,要不带感情,这是规矩。

那个规矩在她身上长了十几年,比她的身体还熟。

她念完一句,他就动一下。

她念第二句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

那不是巧合。他在跟着她。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停在那里等着,等她念下一句。

她明白了:这就是他的做法。他要她一边念自己校过的东西,一边被他做——念一句,做一次。念得慢就慢,念得快就快。

决定快慢的人是她。

她可以念得很慢。

她试了。她把第二句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放到每一个字之间都留出一段空。那一句她念了大概二十息。

他就等了二十息。

等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她感觉得到他停在那里,热的,压着她。他没有催。

他在等她自己念下去。

青玥明白了第二件事。

她可以一直慢下去——慢到天黑,慢到她死。

可是天黑之后呢。

这里有一百步,一百步上面站着一城的人,一百步后面站着四十万。

她慢一分,他们就看得久一分。

她在校文书的时候学过一件事:拖延不是办法,拖延只是把同一件事拉长。

她十五岁进中书省,第一年学的就是这个。

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样的:

她开始念得快了。

不是因为她受不了——她当时还没有受不了。是因为她算过了:念得快,就结束得快。

她念得快,他就跟着快。

那一句还没念完,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她把“归”字念成了一个断掉的音,把“诚”念成了一口气。

她没有停。

她把它念完了。

念完之后她喘了很久。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头。她看得见自己的汗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把那一层细沙浸湿,浸成一小片深色。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左手往前挪了半寸。

那半寸是为了撑稳。她念下一句的时候声音要平、要不抖——她的手撑得稳一点,声音就稳一点。

挪完之后她静了一下。

她在等他自己发现。

他没有说什么。

他开始了下一句。

念到第五句的时候,她的身体出卖了她。

不是她想要的。她念到一半,小腹里有一股东西往上走,走到腰,散到两边。她的腿抖了一下,膝盖在石地上蹭出声。

她的声音乱了半个字。

她立刻把它收回来了。她把那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念得比前面任何一个字都清楚,都慢。

那是她在中书省学会的另一件事:念错了就重念,不要含糊过去。

城楼上的人看见的,是她念得很慢。

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慢。

后面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她是那种把每一件事都记下来的人。

她记得他结束的时候,她的手还撑在地上。

她记得她的手臂在抖,抖得她不得不用整个肩膀去压。

她记得自己把最后一句念完了——那一句是降书的末句,四个字。

她念得很平。

她一生念过几千份文书,那四个字她念得和平常一样平。

念完之后,她把头抬起来。

她抬头不是为了看城楼。

她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是她。

她看见的是城垛,和城垛后面那些往下看的人。

另外三个王没有动。他们站在那里,各自牵着自己那根链子,看着。那是他们的规矩——轮到谁,另外三个就只是看。

第二个是夔魔。

他拽链子的方式跟古冥氏不一样。古冥氏拽脖子,他拽腰——他抓着链子往上一提,血霜整个人被提起半尺,脚尖离了地。

提到一半,他松了手。

血霜落下去,膝盖砸在石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急着做。

他先转过身,面对着后面那四十万人的方向,把左手举起来。手心里握着一截东西——一小段布,黑的,沾着干了的血。

“三。”他说。

他喊的是它们的话。

四十万人跟着他喊了一声。

那一声从御街这一头传到那一头,撞在两边拆空了的房子上,散成一大片。

血霜跪在地上听着。

她没有抬头。

“三。”夔魔又说了一遍。

四十万人跟着喊了第二声。

然后是第三声。

三声喊完,他把那截布收回怀里,转过来,抓住她的腰把她按下去。

他用的手是那只断手。

不是他抓她的手——是他把她的左手拿过来,摊在石地上,然后用自己的膝盖压住。

然后他开始。

她只剩下右手撑在地上。整个身子只有那一只手在支撑。

第一次冲击的时候,那只手滑了一下。

她往前扑,脸磕在石地上。

他把她拽起来,重新按好。

第二次,她撑住了。

他做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让她那只撑着的手往石地里陷一分。她的指尖先是白,后来是青,最后指甲盖的边上开始渗血。

她没有出声。

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

她的手撑到最后,掌心上磨掉了一层皮。石地上留下一个印子——不是血的,是汗和灰混在一起的那种,五根手指,很清楚。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向城楼。

不是因为她想看。是因为她撑着的那条手臂撑不住了,她必须换一个姿势,换的时候头自然就抬起来了。

她只抬了一息。

那一息里,城楼上有人认出了她。

红魇站在城垛后面。

四年前北境那个村庄。她趴在门板上,右腿断了,站不起来。血霜从外面走进来,蹲下,看了她一眼,把水囊放在她手边,然后就走了。

她当时问了一句:“将军,你叫什么。”

血霜没回头,说:“你活下来就知道了。”

红魇活了下来。她现在知道了。

第三个是黑煞。

黑煞做的事情跟前两个都不一样。

他没有把她按下去。

他先蹲在她旁边,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青玥在前面听不见,血霜在旁边听不见,城楼上隔着一百步更听不见。

只有凝雪听见了。

她本来在抖。抖得很厉害,整个背都在动,牙齿在嘴里磕。

那句话说完之后,她的抖停了。

停得很快,像有人把灯吹熄。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自己把两只手放到了地上。

不是被按的。

是她自己放的。

黑煞骑上她的背,让她在御街上爬。

不是她一个人在爬。

是他们两个一起——他压在她背上,两只手撑在她两边的地上,腰以下那四条腿的蹄子落地没有声音。

她爬一步,他跟一步。

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骑着。

她爬了大概二十步。

爬到第十几步的时候,她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他不要她在原地被做,他要她带着他走。

走到了,城里的人看得见;走累了,她的腰自己会塌下去。

那不是他去撞她,是她自己把他的重量一步一步撞进自己身体里。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她爬到第二十步的时候停了。

不是她走不动。是因为她看见了旁边。

旁边是血霜。

血霜正被夔魔按着。她没有回头。她没有看凝雪。

但她的手在泥地上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开了。

凝雪看着那一下。

看完之后,她自己接着往前爬。

她爬的时候把嘴闭得很紧,紧到嘴唇变成一条线——不是为了忍,是因为她一张嘴就会出声。

她出一声,血霜就要多受一轮。

她爬到指定的地方,停下来。

黑煞在她耳边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她闭上了眼睛。

第四个是安格龙。

安格龙没有做。

他蹲下去——他太大,蹲下的时候像一堵墙往下压,把那一小片地面的光都吃掉了。他蹲在白璇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

然后他就那么按着。

白璇在抖。

她抖了很久,抖得整个背都在动。

安格龙没有动。他只是按着。

那股味道从他的皮上出来,一层一层往她这边压。

她吐了两次。

第一次她侧过头,吐在石地上,吐出来的都是水——她从早晨起就没有吃过东西。

第二次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干呕,呕得她的背一抽一抽。

他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抖停了。

停下来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她不抖了,是她身上那些一直在抵抗的东西用完了:骨头里的力气用完了,胃里的东西吐完了,最后连怕也用完了。

剩下来的就是一个空壳,趴在那里。

安格龙把手从她背上拿开。

然后他把手掌举到自己面前。

他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的鼻子动了两下——他在闻自己的手。

闻完之后他把手放下,又放回她的背上。

他在读她。

不是在做她,是在读——他手掌按着的地方,她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那点东西自己会告诉他她到了哪一步。

他不需要做别的。

白璇做了一件事。

她把头抬起来。

那是她的习惯。她在观星台上待了二十二年,一想事情就抬头,哪怕在库房里、在灶间、在床上的时候也会抬头。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城楼。

城楼很高,檐角翘着,上面站着人。

看不见天。

结束之后,四个王各自把自己的那根链子拽起来。

四个人重新开始爬。

她们爬的方向是往回,朝着外城的方向。

爬出大概十步的时候,城楼上出现了一个声音。

那是女帝。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城楼很高,风把声音送了下去。

“知道了。”

就三个字。

她说完之后没有再看下面。

她转身,往城楼的梯道口走。

梯道是石阶,很陡,扶手上结着一层薄冰——那天早上落过霜。

她走了三级。

第四级的时候,她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很短,大概两息的功夫。按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下走。

站在梯道口的那个内侍看见了。

他当时低着头。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后来他什么都没有说。

队伍没有停。她们继续爬,爬出御街,爬回外城。

城门没有开。

内城被围了十一天。

内城的墙比外城厚三倍。石头是从南疆运来的青石,一块有半人高,砌的时候用的是糯米浆加石灰——那种浆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

墙高六丈,底宽五丈,上面能并排走四匹马。

墙上有敌楼十二座,有瓮城,有四道千斤闸。

这道墙,武朝修了三百年。

第一天,魔军试了云梯。

云梯推到墙下,钩子钩住城垛。城头上的人用推杆把梯子推开——推杆是三丈长的木杆,顶端有个叉子,叉住梯子往一边掀。

掀了七次,掀翻了四架。剩下三架上来的哥布林被砍了下去。

第二天,他们试了撞门。

撞的是南门。门是铁皮的,后面有三道闩,每一道都是整根铁木,要八个人抬。

撞了半日,门凹进去一块,没破。

第三天,他们试了挖地道。

挖地道是豚族干的,豚族会挖。他们从阵后挖起,往城墙底下挖,挖到墙基,把墙基掏空,用木头撑住,然后放火烧木头。

墙基塌了一块。城墙上裂了一道缝。

红魇带人堵了那道缝。堵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到第七天,魔军没有大动作。

他们在等。

内城也在等。

那四天里,城里的人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听。

听墙外面。

魔军不攻的时候并不安静——他们有四十万人,四十万人吃饭、走动、搬东西、磨刀,那些声音搅在一起,从墙那边翻过来,成了很低的一片嗡。

那片嗡从早到晚不停,晚上也不停。

有人听了几天就听出规律了:天快亮的时候最密,那是他们在吃饭;中午最松,那是他们在睡。

听得久了,人会开始数。

数今天比昨天多了哪一种声音。

有一天多了一种新的——很沉,一下一下,隔很久才一下。

后来城里的人知道了,那是他们在砍木头,砍的是从外城拆下来的梁。

也有人不听。

衙署里有一个管文书的小吏,那几天把内城的户籍重新抄了一遍。

他一户一户抄,抄完贴在衙署的墙上。

别人不明白他抄这个做什么,他说:“要让以后的人知道,这里原来住着谁。”

第四天傍晚,红魇下令把内城的四座粮仓全部封了,钥匙收在她自己身上。

她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粮是军令。”

那天夜里,城里没有人睡着。可是也没有人说话。

第七天夜里,有人来找红魇。

来的是翰林院的一个学士,姓贺,五十多岁,手里捧着一份写好的东西。他站在红魇面前,把那份东西举起来。

“这是什么。”红魇问。

“降表。”贺学士说,“臣斗胆,写了一份。”

红魇没有接。

“外城已经没了。”贺学士说,“内城撑不了太久。臣不是怕死——臣是想,若能保住内城这些人的命,降也不是不可以谈。”

红魇看着他。

“你降过吗。”她问。

贺学士愣了一下。

“没有。”

“我也没有。”红魇说,“所以我不知道降了会怎样。我只知道一件事——它们送来的那卷帛上写着,闭城者,屠。写得很清楚,两个字。”

她把那份降表拿过来,看了一遍。

“你写得很好。”她说,“留着吧。等城破了,你自己把它交出去。它们肯收,你就活;不肯收,你就死。跟我降不降,没有关系。”

她把降表还给他。

贺学士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行了一个礼,走了。

内城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粮在减少。

内城的粮是青玥半个月前收的,收了大约四个月的量。

但那是以内城的人口算的。

外城破了之后,挤进来的难民让内城的人口涨了一倍。

四个月的粮,现在是一个半月。

水也在减少。内城有井,但井是有限的。第一周还在正常取水,第二周开始限量。

伤兵躺满了衙署的廊下。廊下放不下的,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放不下的,放在街上。

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有人在内城的街上发粮。

不是官府发的,是一户人家自己发的。

那户人家是开粮铺的,姓程,在外城有三间铺子。

外城破的时候,他们家的铺子烧了两间,剩下的那间在内城,还存着一批粮。

他们把那批粮搬出来,在门口支了一口锅,煮粥。

煮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有人来抢。

不是难民抢的。是守军抢的。

一队兵——大概二十几个,穿着禁卫的甲——走到粥锅前面,把排队的人推开,把锅抬走了。

领头的那个说了一句话。

“守城的没饭吃,你们吃什么。”

程家的人拦了一下。

拦的那个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红魇是当天晚上知道的。

她把那队兵找出来,把领头的绑在营门口的柱子上,抽了二十鞭。

抽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粥照煮。”她说,“粮从军粮里出。”

第八天,城里开始有人死。

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内城的水开始不够,有人喝了不干净的水,开始拉;拉着拉着就脱了水。

第一个死的是个老人。第二个是个孩子。

第九天,魔军打了一次真的。

那一天从天亮开始。

先是盾车——不是三辆五辆,是几十辆,一辆挨一辆推到墙下,推到墙根就不动了,排成一条黑色的带子。

然后云梯从盾车后面立起来,一架,两架,十几架。

城头上的人往下砸。

石头、滚油、滚木,什么都往下砸。

砸下去的东西落在盾车上,车不动——那些盾车是人的。

砸下去砸的是人,人死了车还在。

上午冲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有一架云梯搭上了东南角的敌楼。哥布林从梯子上下来,下来十几个,在敌楼上砍开一条口子。

红魇在那个角上。

她带着人堵了三个时辰。堵到最后,那一段墙面上全是血,血在冬天的风里结成黑色的壳,踩上去发滑。

中午过后,魔军退了。

退得不慌不忙——他们把盾车留在原地,把死的人拖回去,拖不完的就扔在墙根。墙根底下堆了半人高的一层。

那天夜里,城里的人不敢开门。墙根底下那些东西开始有味了,到第三天味就很大了。

到第十天,城里一共死了七个。

第十天,他们又挖了一次地道。

这一次挖得更深,绕开了上一次塌掉的那一段,从瓮城底下穿过去,一直挖到南门的门轴下面。他们在门轴底下掏空了三尺,然后放火。

南门的地基往下沉了一寸。

那一寸,城里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议事厅里的砚台滑了半寸,粥锅里的粥晃出来一片。

红魇带了两百人下到门洞里去。

门洞里全是烟,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手摸着墙往前挪。

他们搬石头填那个洞,填了六个时辰,一边填一边有人被熏倒,倒下去的人被后面的人拖出去,再从前面塞一个进来。

填完之后,她从门洞里出来,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

第十一天夜里,红魇上了内城的东墙。

东墙外面是外城。外城的天上还是有烟——那些烟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断过,只是颜色变了:先是白的,后来是黄的,现在是黑的。

她站在东墙上,往外看。

外城已经不叫外城了。

街没有了,坊没有了,铺子没有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黑,那是烧过的地。烧过的地上面还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往西看。

西边是内城的里面。

内城不大,比外城小得多。从东墙往西看,能看见内城的大部分:衙署、六部、翰林院、国子监。

再往西是皇宫。

皇宫的西边是道宫,依着一座山。

红魇看着那个方向。

道宫的灯是亮的。

不是一盏——是一片。从山脚到山腰,一层一层的灯,亮成一片。

红魇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青玥和白璇。

她们三个从前常常在一起。青玥在观星台上画图,她在旁边喝酒,白璇看星。那个时候她们说过很多话,说武朝,说边境,说道宫。

白璇那个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道宫里的人,一辈子不下山。”

红魇当时问:“为什么。”

白璇说:“因为他们要修的东西,山上才有。”

红魇站在东墙上。

她看着西边那一片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来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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