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围城
第四天,内城的东门开了一次——那是给他们开的。
红魇是第四天早上进的内城。
她进门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东边的城墙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外面是外城。外城的天上是一片烟。
那片烟比第一天厚了三倍。
她转回头,进了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
外城破了之后,魔军没有立刻打内城。
他们围。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把外城的尸体清了。
第四天,他们开始拆外城的房子。不是全拆,是拆一条线——从南门到北门,沿着御街,把御街两侧的房子都拆了,拆出一条空街。
那条空街宽有十丈。
第五天,他们在那条空街上摆东西。
摆的是一排杆子。
杆子上绑的是外城抓到的守军,一排三十根,从南门一直排到御街的中段。
摆完之后,队伍从那条街上走了一遍——只走了三十个。
三十只哥布林,没有甲,没有兵器,走得整整齐齐,从外城的南门进来,过三道坊门,过东市,过开国门,一直走到内城的南门前面。
内城的南门关着。
那三十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去了。
城楼上没有人放箭。不是不想,是够不着——他们停在离门一百步的地方,那个距离正好在射程之外。
红魇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完那一趟。她想起几天前,绯焰跟她说过的话。
那时候四王的国书第一次送到城下。绯焰问她:“你说它们为什么只送五个来。”
红魇说:“试探。”
“不是试探。”绯焰说,“它们是在告诉我们,它们想来就来。”
“那我们就该关门。”
“门已经关了。”绯焰说,“可是外城的门还开着。”
“为什么。”
“因为三十个杀不完。”绯焰说,“它们要是真想杀人,来的就不是三十个。”
红魇当时没有听懂。
那天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三十个东西沿着御街走回南门,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知道自己不会被拦。
她听懂了。
第六天,红魇在内城的城楼上看见了那支队伍。
队伍是从外城的南门进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人。
她们在爬。
四个人都赤裸着。手和膝盖着地,爬。爬得很慢——不是因为爬不动,是因为她们被一种节奏限制着。
那种节奏来自她们脖子上的链子。
链子的另一头,握在后面四个人手里。
后面那四个,是四个王。
哥布林王古冥氏,牵着虞青玥。
力牛王夔魔,牵着湚血霜。
黑马王黑煞,牵着武凝雪。
肥豚王安格龙,牵着幽白璇。
红魇认出了她们。
四个她都认得。
第一个她认出的是青玥。因为那些字。
青玥的身上全是字。从锁骨到脚踝,正面背面。那些字是黑的,大楷,一行一行,从胸口排到小腿。
她认得那些字。那是招安降书。
而且不只是印上去的——那些字有的地方已经洗不掉了。她的后背,肩胛骨之间那块地方,字是渗进皮里的,像是长出来的。
红魇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来,中书省发出去的每一份文书,都是青玥校的最后一遍。
第二个她认出的是血霜。
血霜瘦得脱了形,但红魇还是认出来了。她认出来是因为左手——那只手折了,长歪了,垂在那里。
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她是四个人里唯一抬着头的。
另外三个人都低着头。只有她抬着。
她抬着头往前爬,眼睛看着前面。
红魇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前面是御街,御街的那头是内城。她可能在算那段距离,也可能只是在撑着。
第三个她认出的是凝雪。
凝雪的肚子鼓着。不是胖——那个鼓法不对。红魇在军中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
而且在爬的时候,凝雪一直在偏头看旁边。
她看的是血霜。
她爬两步,偏一次头。爬两步,偏一次头。
红魇看懂了——她是在确认血霜还在。
第四个她认出的是白璇。
白璇的动作最慢。她爬的时候,膝盖总是先着地,然后才把手放下。那个动作不像爬,像是每一次都在犹豫。
她的后腰上有四个字。
隔着那么远,红魇看不清那四个字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落款。
四个人爬过御街。御街很长,三里。她们爬了三里。
爬的时候,两边站着魔族。那些魔族一动不动,只是在看。
爬到内城南门前的时候,她们停住了。
内城的城楼上,站着人。
女帝站在最中间。
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她今天没有戴冠。
她站在城垛后面,低头看着下面。
古冥氏先动的。
他把手里的链子提了一下。青玥的脖子被拽紧了,她的头往上抬——不是她想抬,是链子拽的。她的脸被抬起来,朝向城楼的方向。
城楼上的人能看清她的脸。
然后古冥氏松了链子。
他松链子,是为了腾出手。
他走到青玥身后。
城楼上没有人说话。
那是一百步的距离。
一百步,看得见,听不见。
城楼上的人是这么想的。
他们看见的是动作——看得见谁在哪,看得见谁在动,看得见谁的身体摆在什么位置。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声音。他们以为他们看见了。
底下不是那回事。
底下有声音。
青玥的脸朝着城楼。
链子还在她脖子上,勒着。她看不见别的,只能看见上面——城垛,城垛后面那一排人头,最中间那个穿玄色常服、没有戴冠的。
她认得那个身影。
她小的时候见过一次。那年上元,她跟着父亲进宫,站在很后面,看见女帝从廊下过去。那天女帝穿的是朝服,走得很慢,前面有四个人提灯。
现在她隔着一百步,身上什么都没有,身上写着自己校过的降书,仰着脸看她。
古冥氏松了链子。
链子一松,她往前扑了半步,两只手撑住了地。石地是凉的。掌心贴上去的地方有一层很细的沙,沙粒硌进她的掌纹里。
她听见他在她身后走了一步,然后停住。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先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卷纸。他把纸展开,摊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用两块小石头压住两边。
“这一段,”他说,“是你校的。”
青玥看着那卷纸。
那是降书。是她校过最后一遍的那一份。她认得自己的字——第三行的“纳”字,最后一笔她当时写得太长,后来没有改。
“念。”古冥氏说。
“念什么。”
“你校的那一段。”
青玥没有念。
他等了一息,然后把纸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也是你校的。”
他开始了。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青玥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磕在石地上。
她没有出声——不是她忍住了,是那一下太快,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出声。
“念。”古冥氏说。
她没有念。
他退出去,又进来。这一次慢。
“念。”
青玥的嘴张开了。
她念的是第三行。
“……愿纳土归诚,以全生民……”
她念得很慢。
念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她这一生念过太多文书,念的时候要平,要不带感情,这是规矩。
那个规矩在她身上长了十几年,比她的身体还熟。
她念完一句,他就动一下。
她念第二句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
那不是巧合。他在跟着她。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停在那里等着,等她念下一句。
她明白了:这就是他的做法。他要她一边念自己校过的东西,一边被他做——念一句,做一次。念得慢就慢,念得快就快。
决定快慢的人是她。
她可以念得很慢。
她试了。她把第二句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放到每一个字之间都留出一段空。那一句她念了大概二十息。
他就等了二十息。
等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她感觉得到他停在那里,热的,压着她。他没有催。
他在等她自己念下去。
青玥明白了第二件事。
她可以一直慢下去——慢到天黑,慢到她死。
可是天黑之后呢。
这里有一百步,一百步上面站着一城的人,一百步后面站着四十万。
她慢一分,他们就看得久一分。
她在校文书的时候学过一件事:拖延不是办法,拖延只是把同一件事拉长。
她十五岁进中书省,第一年学的就是这个。
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样的:
她开始念得快了。
不是因为她受不了——她当时还没有受不了。是因为她算过了:念得快,就结束得快。
她念得快,他就跟着快。
那一句还没念完,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她把“归”字念成了一个断掉的音,把“诚”念成了一口气。
她没有停。
她把它念完了。
念完之后她喘了很久。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头。她看得见自己的汗滴在石头上,一滴,一滴,把那一层细沙浸湿,浸成一小片深色。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左手往前挪了半寸。
那半寸是为了撑稳。她念下一句的时候声音要平、要不抖——她的手撑得稳一点,声音就稳一点。
挪完之后她静了一下。
她在等他自己发现。
他没有说什么。
他开始了下一句。
念到第五句的时候,她的身体出卖了她。
不是她想要的。她念到一半,小腹里有一股东西往上走,走到腰,散到两边。她的腿抖了一下,膝盖在石地上蹭出声。
她的声音乱了半个字。
她立刻把它收回来了。她把那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念得比前面任何一个字都清楚,都慢。
那是她在中书省学会的另一件事:念错了就重念,不要含糊过去。
城楼上的人看见的,是她念得很慢。
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慢。
后面的事情她记得很清楚。她是那种把每一件事都记下来的人。
她记得他结束的时候,她的手还撑在地上。
她记得她的手臂在抖,抖得她不得不用整个肩膀去压。
她记得自己把最后一句念完了——那一句是降书的末句,四个字。
她念得很平。
她一生念过几千份文书,那四个字她念得和平常一样平。
念完之后,她把头抬起来。
她抬头不是为了看城楼。
她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是她。
她看见的是城垛,和城垛后面那些往下看的人。
另外三个王没有动。他们站在那里,各自牵着自己那根链子,看着。那是他们的规矩——轮到谁,另外三个就只是看。
第二个是夔魔。
他拽链子的方式跟古冥氏不一样。古冥氏拽脖子,他拽腰——他抓着链子往上一提,血霜整个人被提起半尺,脚尖离了地。
提到一半,他松了手。
血霜落下去,膝盖砸在石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急着做。
他先转过身,面对着后面那四十万人的方向,把左手举起来。手心里握着一截东西——一小段布,黑的,沾着干了的血。
“三。”他说。
他喊的是它们的话。
四十万人跟着他喊了一声。
那一声从御街这一头传到那一头,撞在两边拆空了的房子上,散成一大片。
血霜跪在地上听着。
她没有抬头。
“三。”夔魔又说了一遍。
四十万人跟着喊了第二声。
然后是第三声。
三声喊完,他把那截布收回怀里,转过来,抓住她的腰把她按下去。
他用的手是那只断手。
不是他抓她的手——是他把她的左手拿过来,摊在石地上,然后用自己的膝盖压住。
然后他开始。
她只剩下右手撑在地上。整个身子只有那一只手在支撑。
第一次冲击的时候,那只手滑了一下。
她往前扑,脸磕在石地上。
他把她拽起来,重新按好。
第二次,她撑住了。
他做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让她那只撑着的手往石地里陷一分。她的指尖先是白,后来是青,最后指甲盖的边上开始渗血。
她没有出声。
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
她的手撑到最后,掌心上磨掉了一层皮。石地上留下一个印子——不是血的,是汗和灰混在一起的那种,五根手指,很清楚。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向城楼。
不是因为她想看。是因为她撑着的那条手臂撑不住了,她必须换一个姿势,换的时候头自然就抬起来了。
她只抬了一息。
那一息里,城楼上有人认出了她。
红魇站在城垛后面。
四年前北境那个村庄。她趴在门板上,右腿断了,站不起来。血霜从外面走进来,蹲下,看了她一眼,把水囊放在她手边,然后就走了。
她当时问了一句:“将军,你叫什么。”
血霜没回头,说:“你活下来就知道了。”
红魇活了下来。她现在知道了。
第三个是黑煞。
黑煞做的事情跟前两个都不一样。
他没有把她按下去。
他先蹲在她旁边,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青玥在前面听不见,血霜在旁边听不见,城楼上隔着一百步更听不见。
只有凝雪听见了。
她本来在抖。抖得很厉害,整个背都在动,牙齿在嘴里磕。
那句话说完之后,她的抖停了。
停得很快,像有人把灯吹熄。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自己把两只手放到了地上。
不是被按的。
是她自己放的。
黑煞骑上她的背,让她在御街上爬。
不是她一个人在爬。
是他们两个一起——他压在她背上,两只手撑在她两边的地上,腰以下那四条腿的蹄子落地没有声音。
她爬一步,他跟一步。
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骑着。
她爬了大概二十步。
爬到第十几步的时候,她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他不要她在原地被做,他要她带着他走。
走到了,城里的人看得见;走累了,她的腰自己会塌下去。
那不是他去撞她,是她自己把他的重量一步一步撞进自己身体里。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她爬到第二十步的时候停了。
不是她走不动。是因为她看见了旁边。
旁边是血霜。
血霜正被夔魔按着。她没有回头。她没有看凝雪。
但她的手在泥地上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把手放开了。
凝雪看着那一下。
看完之后,她自己接着往前爬。
她爬的时候把嘴闭得很紧,紧到嘴唇变成一条线——不是为了忍,是因为她一张嘴就会出声。
她出一声,血霜就要多受一轮。
她爬到指定的地方,停下来。
黑煞在她耳边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她闭上了眼睛。
第四个是安格龙。
安格龙没有做。
他蹲下去——他太大,蹲下的时候像一堵墙往下压,把那一小片地面的光都吃掉了。他蹲在白璇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
然后他就那么按着。
白璇在抖。
她抖了很久,抖得整个背都在动。
安格龙没有动。他只是按着。
那股味道从他的皮上出来,一层一层往她这边压。
她吐了两次。
第一次她侧过头,吐在石地上,吐出来的都是水——她从早晨起就没有吃过东西。
第二次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干呕,呕得她的背一抽一抽。
他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抖停了。
停下来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她不抖了,是她身上那些一直在抵抗的东西用完了:骨头里的力气用完了,胃里的东西吐完了,最后连怕也用完了。
剩下来的就是一个空壳,趴在那里。
安格龙把手从她背上拿开。
然后他把手掌举到自己面前。
他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的鼻子动了两下——他在闻自己的手。
闻完之后他把手放下,又放回她的背上。
他在读她。
不是在做她,是在读——他手掌按着的地方,她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那点东西自己会告诉他她到了哪一步。
他不需要做别的。
白璇做了一件事。
她把头抬起来。
那是她的习惯。她在观星台上待了二十二年,一想事情就抬头,哪怕在库房里、在灶间、在床上的时候也会抬头。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城楼。
城楼很高,檐角翘着,上面站着人。
看不见天。
结束之后,四个王各自把自己的那根链子拽起来。
四个人重新开始爬。
她们爬的方向是往回,朝着外城的方向。
爬出大概十步的时候,城楼上出现了一个声音。
那是女帝。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城楼很高,风把声音送了下去。
“知道了。”
就三个字。
她说完之后没有再看下面。
她转身,往城楼的梯道口走。
梯道是石阶,很陡,扶手上结着一层薄冰——那天早上落过霜。
她走了三级。
第四级的时候,她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很短,大概两息的功夫。按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继续往下走。
站在梯道口的那个内侍看见了。
他当时低着头。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后来他什么都没有说。
队伍没有停。她们继续爬,爬出御街,爬回外城。
城门没有开。
内城被围了十一天。
内城的墙比外城厚三倍。石头是从南疆运来的青石,一块有半人高,砌的时候用的是糯米浆加石灰——那种浆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
墙高六丈,底宽五丈,上面能并排走四匹马。
墙上有敌楼十二座,有瓮城,有四道千斤闸。
这道墙,武朝修了三百年。
第一天,魔军试了云梯。
云梯推到墙下,钩子钩住城垛。城头上的人用推杆把梯子推开——推杆是三丈长的木杆,顶端有个叉子,叉住梯子往一边掀。
掀了七次,掀翻了四架。剩下三架上来的哥布林被砍了下去。
第二天,他们试了撞门。
撞的是南门。门是铁皮的,后面有三道闩,每一道都是整根铁木,要八个人抬。
撞了半日,门凹进去一块,没破。
第三天,他们试了挖地道。
挖地道是豚族干的,豚族会挖。他们从阵后挖起,往城墙底下挖,挖到墙基,把墙基掏空,用木头撑住,然后放火烧木头。
墙基塌了一块。城墙上裂了一道缝。
红魇带人堵了那道缝。堵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到第七天,魔军没有大动作。
他们在等。
内城也在等。
那四天里,城里的人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听。
听墙外面。
魔军不攻的时候并不安静——他们有四十万人,四十万人吃饭、走动、搬东西、磨刀,那些声音搅在一起,从墙那边翻过来,成了很低的一片嗡。
那片嗡从早到晚不停,晚上也不停。
有人听了几天就听出规律了:天快亮的时候最密,那是他们在吃饭;中午最松,那是他们在睡。
听得久了,人会开始数。
数今天比昨天多了哪一种声音。
有一天多了一种新的——很沉,一下一下,隔很久才一下。
后来城里的人知道了,那是他们在砍木头,砍的是从外城拆下来的梁。
也有人不听。
衙署里有一个管文书的小吏,那几天把内城的户籍重新抄了一遍。
他一户一户抄,抄完贴在衙署的墙上。
别人不明白他抄这个做什么,他说:“要让以后的人知道,这里原来住着谁。”
第四天傍晚,红魇下令把内城的四座粮仓全部封了,钥匙收在她自己身上。
她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粮是军令。”
那天夜里,城里没有人睡着。可是也没有人说话。
第七天夜里,有人来找红魇。
来的是翰林院的一个学士,姓贺,五十多岁,手里捧着一份写好的东西。他站在红魇面前,把那份东西举起来。
“这是什么。”红魇问。
“降表。”贺学士说,“臣斗胆,写了一份。”
红魇没有接。
“外城已经没了。”贺学士说,“内城撑不了太久。臣不是怕死——臣是想,若能保住内城这些人的命,降也不是不可以谈。”
红魇看着他。
“你降过吗。”她问。
贺学士愣了一下。
“没有。”
“我也没有。”红魇说,“所以我不知道降了会怎样。我只知道一件事——它们送来的那卷帛上写着,闭城者,屠。写得很清楚,两个字。”
她把那份降表拿过来,看了一遍。
“你写得很好。”她说,“留着吧。等城破了,你自己把它交出去。它们肯收,你就活;不肯收,你就死。跟我降不降,没有关系。”
她把降表还给他。
贺学士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行了一个礼,走了。
内城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粮在减少。
内城的粮是青玥半个月前收的,收了大约四个月的量。
但那是以内城的人口算的。
外城破了之后,挤进来的难民让内城的人口涨了一倍。
四个月的粮,现在是一个半月。
水也在减少。内城有井,但井是有限的。第一周还在正常取水,第二周开始限量。
伤兵躺满了衙署的廊下。廊下放不下的,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放不下的,放在街上。
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有人在内城的街上发粮。
不是官府发的,是一户人家自己发的。
那户人家是开粮铺的,姓程,在外城有三间铺子。
外城破的时候,他们家的铺子烧了两间,剩下的那间在内城,还存着一批粮。
他们把那批粮搬出来,在门口支了一口锅,煮粥。
煮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有人来抢。
不是难民抢的。是守军抢的。
一队兵——大概二十几个,穿着禁卫的甲——走到粥锅前面,把排队的人推开,把锅抬走了。
领头的那个说了一句话。
“守城的没饭吃,你们吃什么。”
程家的人拦了一下。
拦的那个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红魇是当天晚上知道的。
她把那队兵找出来,把领头的绑在营门口的柱子上,抽了二十鞭。
抽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粥照煮。”她说,“粮从军粮里出。”
第八天,城里开始有人死。
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内城的水开始不够,有人喝了不干净的水,开始拉;拉着拉着就脱了水。
第一个死的是个老人。第二个是个孩子。
第九天,魔军打了一次真的。
那一天从天亮开始。
先是盾车——不是三辆五辆,是几十辆,一辆挨一辆推到墙下,推到墙根就不动了,排成一条黑色的带子。
然后云梯从盾车后面立起来,一架,两架,十几架。
城头上的人往下砸。
石头、滚油、滚木,什么都往下砸。
砸下去的东西落在盾车上,车不动——那些盾车是人的。
砸下去砸的是人,人死了车还在。
上午冲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有一架云梯搭上了东南角的敌楼。哥布林从梯子上下来,下来十几个,在敌楼上砍开一条口子。
红魇在那个角上。
她带着人堵了三个时辰。堵到最后,那一段墙面上全是血,血在冬天的风里结成黑色的壳,踩上去发滑。
中午过后,魔军退了。
退得不慌不忙——他们把盾车留在原地,把死的人拖回去,拖不完的就扔在墙根。墙根底下堆了半人高的一层。
那天夜里,城里的人不敢开门。墙根底下那些东西开始有味了,到第三天味就很大了。
到第十天,城里一共死了七个。
第十天,他们又挖了一次地道。
这一次挖得更深,绕开了上一次塌掉的那一段,从瓮城底下穿过去,一直挖到南门的门轴下面。他们在门轴底下掏空了三尺,然后放火。
南门的地基往下沉了一寸。
那一寸,城里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议事厅里的砚台滑了半寸,粥锅里的粥晃出来一片。
红魇带了两百人下到门洞里去。
门洞里全是烟,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手摸着墙往前挪。
他们搬石头填那个洞,填了六个时辰,一边填一边有人被熏倒,倒下去的人被后面的人拖出去,再从前面塞一个进来。
填完之后,她从门洞里出来,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
第十一天夜里,红魇上了内城的东墙。
东墙外面是外城。外城的天上还是有烟——那些烟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断过,只是颜色变了:先是白的,后来是黄的,现在是黑的。
她站在东墙上,往外看。
外城已经不叫外城了。
街没有了,坊没有了,铺子没有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黑,那是烧过的地。烧过的地上面还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往西看。
西边是内城的里面。
内城不大,比外城小得多。从东墙往西看,能看见内城的大部分:衙署、六部、翰林院、国子监。
再往西是皇宫。
皇宫的西边是道宫,依着一座山。
红魇看着那个方向。
道宫的灯是亮的。
不是一盏——是一片。从山脚到山腰,一层一层的灯,亮成一片。
红魇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青玥和白璇。
她们三个从前常常在一起。青玥在观星台上画图,她在旁边喝酒,白璇看星。那个时候她们说过很多话,说武朝,说边境,说道宫。
白璇那个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道宫里的人,一辈子不下山。”
红魇当时问:“为什么。”
白璇说:“因为他们要修的东西,山上才有。”
红魇站在东墙上。
她看着西边那一片灯。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来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