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道宫客卿的陨落
道宫在西山。
从皇宫往西走,出内城的西门,过一道石桥,再走三里就是山脚。
山不高,也不险,山上没有名胜,只有一片松。
松林里有一条石阶,一段一段往上,一共八百四十级,石阶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
石阶的尽头是道宫的山门,门上没有匾——道宫的匾挂在门里面,要进去了才看得见。
白璇被押走的消息,是第五天传到山上的。
传消息的是个采药的道童。
他在山下的镇上听见人说,说国师在太庙里被带走了,说太庙的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的是四王的印。
他一路跑上山,跑进讲经堂,跪在那里,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就先哭了。
讲经堂里坐着九个人。
正中那一位是掌教,姓沈,八十一岁,眼睛已经不太看得见,可是一双耳朵还在。他把道童说的话听完了,没有说话。
坐在左首第二位的是清仪。
她那天穿的是最普通的一身青袍,袖口挽着,因为早上她在药圃里翻了土。
她的手上还有泥——指缝里一线一线的,没洗干净。
她把那双手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有动。
掌教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白璇是她们的人。”
“她是武朝的国师。”清仪说。
“是。”掌教说,“所以她是朝廷的人,不是道宫的人。朝廷的事,道宫不管——这条规矩立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道宫也没有遇过这种事。”
“遇过。”掌教说,“一百四十年前,魔渊溢出,南疆三州没了。那一年道宫也没有下山。上上代掌教在崖上坐了七天,坐完之后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时候未到。”
讲经堂里没有人说话。
清仪也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指缝里那一线泥。那点泥是今天早上翻药圃留下的,现在看起来像是别的东西。
坐在右首的是个中年道士,姓卫,管戒律。他咳了一声。
“掌教,”他说,“弟子有一句话。”
“说。”
“清仪师妹与陛下的交情,山上人人都知道。”卫道士说,“这件事,她不宜议。”
掌教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朝着清仪坐的那个方向。他看不见她,可是他知道她在那里。
“清仪。”他说,“你有话要说吗。”
清仪把手放下。
“有。”她说。
“一百四十年前,”清仪说,“魔渊溢出,南疆三州没了,道宫在崖上坐了七天。那七天里,掌教写了四个字——时候未到。”
“是。”
“今天我想问一句。”她说,“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讲经堂里没有声音。
“我不是在问掌教。”清仪说,“我是在问道宫。”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袖子上的泥掉了两粒在青砖上。她没有去捡。
“道宫三百年不下山,是因为山下的仗,道宫帮不帮都一样。谁做皇帝,谁丢三州,山上的人照样打坐。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来的东西,不是来坐江山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卫道士问。
“来收东西的。”清仪说。
她说得很慢。
“我在书楼里翻过一部很旧的册子,是两百年前一个从魔渊里逃出来的人写的。册子上记着一件事:魔渊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四季,他们有的只是石头和火。所以他们看人间,看的不是土地,是东西。人、粮、铁、木、水——在他们眼里都一样,都是可以搬回去的东西。”
“所以你说的收——”
“是把整个武朝搬空。”清仪说,“搬完之后,这里什么都不剩。那不叫亡国。亡国还有人。这一次,连人都不剩。”
她停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道宫还在山上,山上的松还在。可是山下没有人了——那时候道宫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掌教沉默了很久。
“你要什么。”他问。
“禁术。”
堂里有人动了一下。
“哪一部。”
“《封渊》。”
卫道士站起来了。
“《封渊》不是法。”他说,“那是以命换的东西。修它的人,一身的功行要当柴填进去烧。上上代有人修过半部,修完之后一双手再也抬不起来,活了三年就死了。”
“我知道。”清仪说。
“你知道你还要。”
“我要。”
“凭什么。”
清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堂中央,跪下。
“凭清仪是道宫的人。”她说,“也凭清仪小的时候,是山下的人。”
卫道士看着她。
“你这是拿陛下的交情压道宫。”
“不是。”清仪说,“我要是想拿陛下的交情压道宫,我今天就不会跪在这里。”
她抬起头。掌教看不见,可是他知道她抬着头。
“掌教。”她说,“规矩是为了让道宫活下去。今天这条规矩,会让道宫活着,然后看着山下死光。这样的活法,山上那些人修不出东西来——他们会修出一身怨气。”
讲经堂里很静。
能听见外面松林的风。
掌教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那是他这几十年里很少有的动作。
然后他开口了。
“《封渊》在后山。”
卫道士猛地转头:“掌教——”
“在后山。”掌教又说了一遍,“第三个石室的第二个架子,最下面那一格。用油布包着,包了三层。”
他朝着清仪坐的那个方向。
“你要,你自己去拿。”他说,“道宫不给你。”
“掌教。”
“你听清楚。”掌教说,“道宫不给你。你拿走了,是你自己的事。从今天起,你不再算道宫的客卿。你在山下做的事,道宫不认。”
讲经堂里一片死寂。
清仪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她叩了三个头。第一个叩的是掌教,第二个叩的是堂里那九个人,第三个叩的是山门的方向。
叩完,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走的是后山那条路。
后山没有石阶。
后山是一条土路,走的人少,两边的草长到膝盖。走到一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是斜的,斜的那一面被磨得很光——那是坐出来的。
清仪走到那块石头前面,停住了。
她小的时候,这块石头上坐过两个人。
那一年她十一岁。
她上山第三年,功课做得不好,被罚扫后山的路。
扫到这块石头的时候,石头上坐着一个女孩,跟她差不多大,穿着一身不属于道宫的衣服——料子太好了,山上没有人穿那样的衣服。
那女孩在哭。
清仪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帚。
“你哭什么。”她问。
那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哭过之后更亮。
“我父皇要把我送走。”她说。
“送到哪。”
“送到很远的地方。”她说,“他说那里安全。”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要是走了,”那女孩说,“这里就没有人记得我了。”
清仪想了想。
“我记得你。”她说。
那女孩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她问。
“清仪。”
“我叫绯燄。”
那天她们在那块石头上坐到天黑。
绯燄没有走,她父皇派来的人也没有找到后山。
第二天早上,绯燄下山回宫去了——她父皇最后没有把她送走。
后来她们每年见一两次。
有时候是绯燄上山,有时候是清仪下山。
有一年冬天,绯燄带来一坛酒,两个人坐在这块石头上喝,喝到一半,绯燄说了一句话。
“清仪,”她说,“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很坏的人。”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问这句话。”清仪说。
绯燄当时笑了。
那句话,清仪记了二十五年。
清仪在那块石头前面站了大概有一炷香。
然后她绕过去,继续往上走。
第三个石室的门是开的——掌教没有锁。
油布包在第二个架子的最下面那一格,包了三层。
她解的时候手很稳,一层一层解,解到最后一层,里面是一卷帛,帛已经发黄,边角上有虫蛀的小洞。
她把帛捧出来。
石室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是松脂,也是旧纸。她在道宫这么多年,闻过很多次。
她把帛贴在胸口放好,走出石室,关上门。
下山的时候她走了八百四十级石阶,一级都没有停。走到山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匾在门里面,从外面看不见。
她没有再回头。
她回到讲经堂的时候,堂里的九个人都不在了。
门口站着十七个人。
十七个都是道宫的弟子,最年轻的十九岁,最年长的四十出头。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布包,包里是自己的东西——一件换洗的道袍,一支笔,一本自己抄的经。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可是没有人走。
清仪看着他们。
“掌教说了,”她说,“道宫不认。”
“知道。”最年长的那个说。
“你们下山,就回不来了。”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清仪看了他们很久。
“那走吧。”她说。
十七个人跟着她,走了八百四十级石阶。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山门的匾在夜色里看不见,只能看见松林上面一片黑。
那一夜,道宫里少了一个人,和十七个弟子。
第二天早上,掌教让人把清仪的牌子从客卿的名册上取下来。
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看不见。
他摸着那一页,摸到了“律清仪”三个字,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撕下来之后他没有扔。
他把那一页折好,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内城的西门开了一次。
开门的令是女帝下的。
门开的时候,门洞里站着十八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一身青袍,袖口挽着,手里没有兵器,背上背着一个布包。
守门的兵认不出她是谁,他只知道昨天夜里西边山上的灯亮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就来了这十八个。
红魇在城楼上看见了她们。
她认出了走在最前面那一个。六年前在皇宫里,女帝设宴,那个青袍的女人坐在女帝左手边,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头都往对方那一边偏一点。
那天晚上红魇问过女帝:“那一位是谁。”
女帝说:“朕的朋友。”
红魇当时愣了一下,因为女帝从来没有用过“朋友”这个词。
“她叫什么。”
“律清仪。”女帝说,“道宫的客卿。”
“道宫的人不下山。”
“她下过一次。”女帝说,“为了朕。”
红魇当时没有问那一次是什么事。
清仪见女帝,是在当天下午。
地点不在议事厅,在内城的西墙上。女帝是走上来的——她已经很久没有上过城墙,走到一半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清仪站在城垛边,看着外面。
外面是外城。外城已经不叫外城了。
“你要什么。”女帝问。
这是她们那天说的第一句话。
“三天。”清仪说。
“三天做什么。”
“等风。”清仪说,“南疆的风三天之后会转向,从南往北。兽族的东西靠鼻子找同伴,牠们的鼻子比眼睛好用——风一转,牠们闻不到彼此,阵就要乱。乱的那一炷香,是我要的。”
“一炷香够吗。”
“不够也要够。”清仪说。
女帝看着城下。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女帝没有说话。
“三成,”清仪说,“比零成好。”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靠着城垛坐了下来。
她从背上的布包里取出一支笔、一块很小的砚。
砚里没有水,她让人从城楼上提了一桶水来,倒了半碗。
然后她就在城墙上磨墨。
风从城外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磨。
女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在写什么。”她问。
“阵图。”清仪说,“三天,要画完四十九张。”
“画在哪。”
清仪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砖。
“画在纸上。”她说,“画完之后烧掉。灰撒在阵里。”
“为什么要烧。”
“因为这些东西不该留在世上。”清仪说,“用一次就够了。”
女帝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女帝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第三天夜里,风转了。
那天夜里的事,城墙上的人看到的不多。他们只看到三件事。
第一件:内城的南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全开,是开了一条刚够一个人侧身出去的缝。出去的是一队人,大概八百,全部是禁卫。他们出城之后不举火,摸黑往南走。
第二件:南边的天亮了一下。
不是天亮。
是南边有东西亮了——先是一线,后来是一片,那片光是青白色的,亮过之后就没有了。
亮起来的那一瞬,城墙上的人能看清自己手掌上的纹。
第三件:天亮之后,外城的声音停了。
那十一天里,城外一直有一片嗡,从早到晚不停,晚上也不停。那天早上,那片嗡没有了。
静得让人耳鸣。
红魇站在城楼上,听了半个时辰。她听到的只有风,和旗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外城是空的。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后来才拼出来的。
清仪的阵不在南门,在南门外三里的那片洼地里。
四十九张阵图烧成的灰撒在那片地上,撒成七道线。
她的十七个弟子站在七道线的交点上,每个人手里捏着一根烧过的竹签,签上刻着字。
风从南往北吹的那一炷香,就是阵的时辰。
夔魔与黑煞的联军当时扎在外城的南面。
营有三十里长,中间是兽族的圈,两边是哥布林的方阵。
兽族靠鼻子认位置——马族从气味里分前后左右,牛族从气味里分敌我。
风一转,牠们的鼻子就废了。
废掉的那一炷香里,八百禁卫从侧面切了进去。
切的是兽族的圈和哥布林的方阵中间那道空档。风转之前,那道空档有气味连着,两边都是活的;风转之后,它成了两边都看不见的地方。
八百人从那里切进去,切到头,再切回来。
切完之后,夔魔的军退了三里。
黑煞的军退得更多——马族一散就收不回来,散了四十里才重新聚起来。聚起来的时候,牠们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沼泽边上了。
天亮之后,魔军退了。
没有慌,也没有乱。
牠们是排着队退的,盾车一辆一辆往回拉,死的人绑在车上,伤的走在车后面。
退了三天,退到三百里外,在天壁裂口的南面重新扎了营。
这是武朝对魔渊开战以来,第一次把牠们推回去。
也是最后一次。
封印是在第十天做的。
天壁裂口的东侧,是一道从山腰裂到谷底的缝,宽的地方三十丈,窄的地方一丈。
魔军主力的通道就在这里——二十天里,四十万人和他们的粮、铁、木、石头,全都是从这道缝里运过来的。
清仪封的就是这道缝。
封的方式没有人看见。她带着十七个弟子去了,去了九天。第九天晚上,南边的天又亮了一次,这一次比上次久,亮了大概有一刻钟。
亮完之后,那道缝还在。
只是从那以后,从缝里出来的东西少了很多。运粮的车还出来,运铁的车也出来,可是成队的兵不怎么出来了。
“只封住了东侧。”清仪说。
“西侧呢。”
“西侧是火。”她说,“西侧那道缝底下就是熔岩,过不了人。”
京城举行了三日庆典。
那三天,内城的门全开着。
街上挂灯,官府放粮,太仓里存了三十年的酒抬出来,摆在十字路口随便喝。
有人放鞭炮——内城的铺子里本来没几挂鞭炮,翻了半天只翻出两串,那两串在第一天上午就放完了。
第三天,女帝出城迎接。
出城的时候她穿的是朝服,仪仗排了半条街。走到南门外,清仪站在那里等她——还是那一身青袍,袖口挽着,背上背着那个布包。
女帝下了车。
她们隔着三步站着。
然后女帝做了一件事。她躬身,行了一个礼。那个礼是君对臣的礼,是天子对三公的礼。站在两边的人全都跪下了。
清仪站在那里,受了那个礼。
她没有跪,也没有躲。她只是站着,看着女帝躬下去的那个背。
那一刻,站在城门口的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也许能赢。
庆典的第二天,女帝来看她。
她们坐在那个院子里,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女帝亲手倒了一杯,推过去。
“你的功行。”女帝说。
清仪没有接那杯茶。
“去了多少。”
“三成。”清仪说。
女帝看着她。
“朕问的是去了多少。”
“陛下问的,臣答的就是去了多少。”清仪说,“剩下的三成,还在。”
女帝没有再问。
她端起自己那一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还是喝完了。
“清仪。”
“嗯。”
“下一次要用的时候,”女帝说,“你告诉朕。”
“告诉陛下做什么。”
“朕想知道。”女帝说,“朕不想又一次是别人来告诉朕,说你已经去了。”
清仪低下头,看着那杯没有动过的茶。
“好。”她说。
那天夜里,清仪一个人在道宫弟子住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十七个弟子里,回来的是十五个。
死的那两个,一个是下山时最年轻的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一个是四十七岁的张师兄。
张师兄站的是阵眼上那个位置——七道线的交点里最重的一道。
清仪把他们的竹签收了回来,两根,放在一起,用布包好。
然后她摊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稳的。
可是她自己知道,她身上的功行去了七成。
那七成不是用在阵上,是用在封上。
封那道缝的时候,她把自己一点一点填了进去,填到最后只剩三成。
三成。
那道缝只封住了东侧。西侧还通着——她说西侧过不了人,可是她没有说的是,她不知道那个“过不了”能撑多久。
她算过。
两个月。
古冥氏等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内城的日子一点一点回到原来的样子。
粮价落了一半,井边排队的人少了,衙署廊下的伤兵抬走了一批,剩下的那批开始学着用一只手吃饭。
街上又有了挑担子的,卖炊饼的重新支起蒸笼。
有人在南门外那片烧过的地上种菜——种下去活了,长出来的叶子特别大,特别黑。
只有一件事没有回去。
南边的天。
清仪每隔几天就上一次南墙,看南边。她不看别的,只看一个地方——天壁裂口的那道缝。
头一个月,那道缝在她眼里是合著的。
第二个月,她开始看见缝边上有一线很细的亮。那线亮得不刺眼,可是它每天都在长。
她算过的日子,是两个月。第五十九天,那道缝边上的亮线长到了两尺。
那天晚上,她把十五个弟子叫到院子里。
“我要再去一次。”她说。
弟子们没有问为什么——他们都知道。
“这一次去几个人。”最年长的那个问。
“五个。”清仪说,“补封印不用人多。人多反而慢。”
“剩下的十个呢。”
“留在城里。”清仪说,“万一我回不来,你们跟着红魇。”
“师父——”
“听我说完。”清仪说,“补封印的时候,我身上是不设防的。你们在外圈。要是外圈出事,你们不要管我,往北走,不要回头。”
弟子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应声。
清仪看着他们。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他们说。
第二天早上,清仪带着五个弟子出了南门。
她没有去见女帝。
从京城到天壁裂口,骑马要十一天。她们走了十三天。
走到第九天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东西。
先出现的是车。
运粮的车,翻在路边,车上的粮没有了,车底下积着一层黑。
再往前走,出现的是骨头——不是人骨,是兽骨,很大,一节一节散在路边的草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之后扔下的。
第十一天,她们看见了第一个活人。
那是个南疆的老妇,坐在一间烧剩半边的房子前面,手里在剥豆子。
她看见清仪一行人的时候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豆子往前递了一下。
清仪停下来,接了一把。
“老人家,”她问,“前面还有人吗。”
老妇摇头。
“都没了。”
老妇点头。
清仪把那一把豆子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天壁裂口在第十四天的黄昏到了。
那道缝从山腰裂到谷底。人在它底下站着,像站在一道墙的影子里。缝里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一股石头烧过的味道。
清仪在离缝一百步的地方停下。
她让五个弟子站成五个方位,每个人手里一面小幡。幡是青布做的,布上什么都没有画。
“我进去之后,”她说,“你们看幡。幡不动,就没事。幡要是往一边倒——”
“就往北走。”最年长的那个弟子说。
“对。”
清仪把背上那个布包放下,解开。
里面是那卷帛,还有一样东西——一只小鼎,青铜的,三只脚,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鼎身上没有一点花纹,磨得很光。
那只鼎是她师父留给她的。
她把帛展开,铺在地上,把鼎放在帛的正中间。然后她脱了鞋,赤脚走进那一百步里。
补封印的仪式很慢。
清仪在缝前坐下来,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第一件事是“听”——听见那道缝里的声音,然后把自己的气跟着那个声音走,走到合上为止。
她坐了三个时辰。
天黑了。缝里那一线亮在夜里看得特别清楚,从谷底一直亮到山腰,像有人在石头里点了一盏灯。
第一个时辰,她身上的功行开始往外走。
第二个时辰,她的头发白了几根。
第三个时辰,她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那是风。
风从南边来,绕过山腰往北吹。
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有一点像坏了的猪油,有一点像夏天河边烂掉的草,还有一点像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放了太久。
清仪没有睁眼。
她不能睁眼。仪式到了第三个时辰,一睁眼就前功尽弃。
可是她认得那个味道。
她在书楼里那部旧册子上读过一句话——
“豚王所在,百步之内,道心自散。”
她睁开了眼。
一百步外,站着一个东西。
她没有看清牠是什么时候来的。
牠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脚步轻,是那种东西走路本来就没有声音。
牠站在那里,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三个人那么高,肩膀宽得像是能横着把山门堵住,身上没有甲,皮是灰白色的,一层一层的褶,褶缝里往下渗着东西。
那些东西是湿的,在夜里反着一点暗光。
牠没有动。
牠只是站在那里,让风把牠身上的味道往她这边送。
清仪看着牠。
“你等了多久。”她问。
那东西说话了。牠说的是人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嘴里含着什么。
“两个月。”
清仪明白了。
牠不是来打她的。牠是来站着的。
牠只要站在那里,风就会把牠身上的东西送过来。
而她的仪式要的是净——身上不能有一点污,心里不能有一点乱。
她已经坐了三个时辰,那三个时辰的功行正在她身上走,走到一半的东西,撤不回来。
她把手伸向那只鼎。
鼎离她三步远,放在帛上。她只要把它捧起来抱在怀里,就能把已经走出去的功行收回来——收回来会伤,可是至少不会全废。
她的手刚伸出去,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之后,风里的味道浓了一倍。
清仪的手在半路上停住了。
不是她想停,是她的胃先动了。
她坐在那里,一声不出地把反上来的那口东西咽回去,咽了第一次,又咽了第二次。
第三次之后她开始出汗——不是热的那种汗,是冷的,从后颈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走。
她的手还在往前伸。
她伸到了鼎沿上。
鼎是凉的。她的手指刚碰到它,那个东西就走完了剩下的步。牠走到离她十步的地方站住,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一口东西。
那口东西落在帛上,落在鼎前面三寸。
落下去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什么稠的东西砸在纸上。
清仪看着它慢慢摊开,摊到鼎的脚边,然后爬上了鼎的三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