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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围城

闲人 · 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 · 本章第 1 / 2 页

外城北面高地失守的消息,是第七天早上传到内城的。

传消息的是个斥候。他从高地那边骑马跑回来,跑到内城南门前的时候,马倒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摔在门洞里,然后爬。

他背上中了一箭。箭没有拔出来,就那么插着,箭杆随着他爬的动作一晃一晃,在地上拖出一道很细的痕。

他爬到门洞中间,说了一句话。

“高地没了。”

然后他就死了。

守门的兵把他翻过来,看见他的手还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布,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

布上绣着星图——二十八宿,只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空的。

那是观星台上悬的幡。

红魇是在那天中午上的外城南墙。

南墙是外城最新的一段,两百年前修的。墙高四丈,底宽三丈,外面包着青砖。她把这一段从头走到尾,走了一个时辰。

她走的时候在数。她数城垛。

一共四百七十个。每一个垛后面站三个人,是一千四百一十人;站两个人,是九百四十。

外城的守军一共多少人?

她知道答案:一万一千。

一万一千人,守一圈要走大半日的城墙。

她走到南墙正中,站住,往南看。

南边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那不是灰。

那是烟。

不是一处的烟。

是几百处的烟,从南边的地平线上一起升起来,升到半空就不动了——没有风,烟升上去就停在那里,积成一层,把天压成一种脏的颜色。

烟下面有东西在动。

魔军是第六天夜里到的。

他们没有打火把。

整支军队在一片黑里往前走。走得整齐,走得不快,走在路上只有一种声音——脚。

几十万只脚同时落地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响,是震。

震从地面传上来,先到脚底,再到腿,再到胸口。

红魇站在城墙上,能感觉得到墙在震——不是晃,是那种很细的、一直在抖的震。

到第七天早上,那片黑到了城外三里。

天亮了,她才看清那是什么。

四十万人。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一条线,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排到西边的地平线,中间没有一处断。

前排是哥布林。

第二排是哥布林,第三排也是。

再往后是兽族——牛族的灰褐色,马族的深黑,豚族的粉灰,一层一层地混在一起,混成一大片看不清的东西。

最后面是巨魔种,那些东西太高,站在最后排,像一排立在地平线上的石柱。

他们不呐喊,不击鼓,不动。

就那么站着。

红魇在城墙上看了很久。看了大概有一炷香。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城。

城里是外城。

坊市、民居、商铺、手工作坊。

早起的人已经出来了:卖炊饼的掀开蒸笼,白气腾起来,把半条街罩住;挑水的从井边往回走,扁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有小孩在巷口追一只鸡,被大人拎着后领拽回去,哭声传出来。

那些声音传到城墙上,很远,很细。

红魇转回南边。

那片黑还站着。

第一天,魔军没有动。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早上,一队人从阵里出来。

只有五个——四只哥布林,抬着一口箱子;一个走在中间,手里托着一卷东西。

他们走到离城门三百步的地方停住,把箱子放下,把那一卷东西展开,用石头压好四角。

然后他们转身回去了。

那一卷东西是帛。帛上写着字,字很大——三百步外,城墙上的人也能看清。

红魇让人念。

念的人念出来:

“四王问武朝:七日之内,开城纳降。过期不开,抢攻入城。”

“开城者,免死。闭城者,屠。”

“不分贵贱,不问老幼。”

念完之后,墙上没有人说话。

那天中午,内城的信使上了南墙。

信使是内侍,手里捧着一卷诏书。他把诏书交给红魇,红魇展开看了一遍。

诏书很短,只有两行。

第一行:内城四门,即刻封闭。

第二行:外城防务,由禁卫统领便宜行事。

红魇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看了大概有十息。

然后她把诏书卷起来,收进怀里。

“外城呢。”她问。

信使愣了一下:“什么。”

“外城的百姓。”红魇说,“四门封了,他们往哪走。”

信使没有回答。

“我问你,他们往哪走。”

“陛下没有说。”信使说。

红魇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难看。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

外城的四门是在那天黄昏关的。

不是内城的四门——是外城的四门。

关门的令是红魇下的。她知道这道令下去意味着什么:四门一关,城外的人进不来,城里的人也出不去。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她现在不关,等魔军开始攻城的时候,那四道门就是四道口子。

她下了令。

关门的时候,南门外面挤着人。

那些人是从南边逃过来的——三郡的、桂阳道的、还有更南边的。他们挤在城门外,挤成一片,一片一片地往前推。

门闩落下来的时候,外面开始喊。

不是骂,是喊。喊的内容各种各样——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有人在喊里面亲人的名字,有人只是在喊。

红魇站在门楼上听着。

她听了一炷香。

然后她下了一道令:门楼上的人,撤下来。

那天夜里,红魇第一次看见了“阵前”。

不是白天那个阵。白天那个阵是给城墙看的。

夜里那个在阵的后面。

天黑了之后,魔军在阵后点起了火。

不是火把——是火堆。很大的一堆一堆,每隔一段就有一堆,从东到西连成一片。火光把阵后那一片照得通亮,比白天还亮。

墙上的人先是不明白那是什么。

然后他们看见了。

那是一排一排的木架。

架子不高,大概到人的腰。架子是木头的,四条腿,顶上一个框。框上绑着东西——不是木头,是人。

一批一批的人,全部是女人,全部赤裸。

她们被绑在架子的四角,手脚分开,绷直。绑的绳子是麻绳,在手腕和脚踝上绕了好几圈。因为绷得紧,腰是悬空的,只有背贴着那个框。

架子的排列很整齐。横着排,竖着排,排成一片,一片连一片,从火堆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

红魇数了一下其中一排。

四十个。

那一排后面还有另一排。另一排后面还有。

她数到第七排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明白了。

那是给城里看的。

魔军开始动了。

他们从火堆边上走过去,一个架子一个架子地看。看中了就停下来。

停下之后不着急。

先在那个人身边站一会儿,用手摸——摸脸,摸胸,摸腰,摸腿。

摸的时候会说话。

说的什么墙上听不清,但那个声音传得过来:几十个、几百个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有一大群虫子。

然后他们用。

距离是三里。

三里,眼睛看不清一个人的脸。城墙上的人只能看见一个个的形状——火光照着,肉色的形状在架子上一动一动,上面压着一个更深的形状。

但声音听得见。

三里,声音传过来是模糊的,但那些声音本来就是模糊的——哭、叫、喘、还有别的。

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平的、一直在响的声音,像是风,像是水。

那种声音一整夜都没有停。

红魇在墙上站了一整夜。

她没有下来。她站在南墙正中,那个位置离阵后最近。

她听了一整夜。

她心里有一个数。那是外城的人口:一百二十万。女人大概一半,六十万。

六十万。

她想:那一片架子,能绑多少人。

她算不出来。她算学不好,从小算学就不好。青玥在的话能算出来。

青玥不在。

墙上有人在哭。不是嚎啕,是那种憋着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红魇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一个年轻的兵,二十出头,蹲在城垛后面,两只手捂着脸。

“怎么了。”红魇走过去。

那个兵抬起头。

“统领。”他说,“我家在南边。”

“哪。”

“郴水。”

郴水。红魇知道那个地方——那是第一个失守的城。

“你家里人。”

“我娘,我媳妇。”那个兵说,“还有个妹妹。十四。”

红魇没有说话。

那个兵看着她:“统领,她们会不会在那边。”

红魇看着南边那一片架子。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那个兵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红魇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要哭就现在哭。”她说,“明天开始,不许哭了。”

第二天早上,火堆灭了。

架子上的人被解下来,换了一批新的。

红魇站在城墙上看他们换。她看见那些被解下来的人被抬到一边——不是抬走,是抬到边上的一堆,堆在那里。有的人还在动。

换上去的那一批,是被人赶着过去的。她们走得很慢,有人不肯走,被推着走。

一个架子,四个人绑。绑的时候绳子勒得很紧,勒进肉里。

绑好之后,火堆重新点起来。

第四天,内城来了一道诏。

诏书是给外城守军的。内容是:外城守军即刻整编,抽调八千人回防内城。

红魇看着那道诏,看了很久。

八千人。外城守军一万一千。

抽走八千,这里剩三千。

三千人守一圈要走大半日的城墙。

她拿着那道诏,站在议事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诏书放下,说了一个字。

“办。”

抽调是在第四天夜里进行的。

下令的时候,红魇没有说“撤”——她说的是“换防”。她说要从外城抽一批人回内城加强防务,三天后换回来。

她知道那是骗人的。那些兵也知道。

但没有人说破。

走的队伍是从北门出的。三千人守在墙上,看着那八千人从身后的城里走过去——一排一排的,走在夜里,不打火把。

有人回头看。

有人没有回头。

第五天,城外那一片架子上的人换了第三批。第六天,换了第四批。

第六天夜里,红魇做了一件事。

她一个人下了城墙,走进外城。

她走的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人在收拾东西——不是收拾行李,是把家里的东西往院子里搬,搬进屋,关上门。

走过一个院子,她听见里面有声音。是一个男人在跟一个女人说话,说得很轻。

“明天早上就走。”

“走哪。”

“北门。北门还开着。”

“北门不是说……”

“还开着。”

红魇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走。

她走到一条街上。

那条街很宽,是外城的主街。街上没有人——已经很晚了,铺子都关着,门板上着。

她站在街中间,抬头看。

街的两边是屋顶。屋顶上面是天。天上有星星。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来,这条街往西走到底,有一道崖壁。崖壁上有一座台。

观星台。

幽白璇就住在那里。

她们三个——她、青玥、白璇——从前常常在那座台上。青玥上去是为了画图,她上去是为了喝酒,白璇上去是为了看星。

青玥现在在魔渊。

白璇那天晚上被押走之后,她再也没见过。

红魇站在街上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朝着西边,抬了一下头。

那是白璇的动作。白璇一想事情就会抬头,哪怕在屋子里也抬。

红魇学着抬了一下。

抬完之后她笑了一下,笑自己傻。

然后她转回头,往回走。

第七天,魔军收了阵后的火堆。

那一片架子被拆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架子一根一根地拔起来,堆在一边。

然后阵前的四十万人开始动。

红魇站在南墙上。

她看着南边那片黑开始往前推。

推得不快。前排先走,走十步,停;后面一排再走十步,停。像潮水,一层一层地压上来。

她把手抬起来。

城墙上的弓手拉满了弓。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南边来的。

是从她背后,从城里。

有人在敲钟。不是报时的钟,是报警的钟——外城的钟楼上有三口钟,一口报时,一口报火,一口报敌。

现在响的是第三口。

红魇转过头。

钟楼的方向在冒烟。

不是钟楼——是钟楼旁边。外城的北面,靠近内城的那一头。

有烟从那里升起来。

她愣了两息。

然后她明白了。

魔军不是从南面进来的。

他们从北面进来了。

南边那四十万人,是给城墙看的。

他们在第一天夜里就已经把人送到了城外——不是南面,是北面。北面的外墙是开国时候的旧墙,夯土的,外面包着一层砖,砖缝里长满了草。

那道墙,两百年没修过。

“统领!”有人在喊她,“北面!”

“我知道。”红魇说。

她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那片压上来的黑,又转头看了看北边那片升起来的烟。

她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三息。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南墙的弓手,一半调北面。”

“是!”

“剩下的,听我令。”

“是!”

她转回南边。

那片黑还在推。现在离城墙大概有两里。

她看着那片黑。然后她把手放下。

“放。”

第一波箭射出去了。

那是第七天的黄昏。

外城的守城,从那一刻开始。

攻城是从两个方向同时开始的。

北面的旧墙在第一个时辰就被撞开了一个口子。南面的新墙撑得久一些——那是两百年前修的,用料实,墙又厚。

但南面也不过是撑得久一些。

红魇是在第二个时辰看见那些战车的。

她先看见的是云梯车。

那不是一般的云梯。一般的云梯是木头搭的,一节一节往前推,顶端有钩子,钩住城墙往上爬。

这个不是。

这个的架子也是木头的——木头搭的框,一层一层往上,像一道斜坡。但架子上绑的不是板子。

是人。

女人被绳子一圈一圈缠住,手脚分开绑在架子上,一层一层叠上去,叠成一面可以攀爬的斜坡。

她们是活的。绑在那里的时候还在动,有的在挣,有的已经不动了。

车推到墙下的时候,哥布林开始爬。

红魇站在城墙上看着。

她看见第一只哥布林踩上了一个人。

它踩的是那个人的背——一脚下去,那个人的身体往下一沉,然后又被绳子吊回来。

它踩着她的背往上走,走到她的肩上,再往上,踩到第二层的另一个人身上。

爬的过程中,那只哥布林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它停了下来。

它把脚从那个人肩上挪开,蹲下去。

它用的时候,下面那个人还在被绳子缠着,手脚分开,动不了。

城墙上有人开始放箭。箭射下去,射中那只哥布林的背。它从架子上滚下来,滚到底下,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然后第二只爬上来。

红魇在城墙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头看别的地方。

南面推上来的车有三种。

第二种是盾车。

车身外面围着一圈人。那些女人被反绑着,面对面站成一圈,用绳子把彼此串起来,形成一圈活的墙。

车由巨狼推着走。

拉车的巨狼肩上套着铁具——那是一副很奇怪的铁具,铁环穿过皮肉,固定在狼的肩上。

铁具上还挂着东西,血淋淋的一团,随着狼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车往城门上撞。

撞的时候,前面那一层就是缓冲。

第一下撞上去,红魇听见了声音——不是木头撞木头的声音,是一种更软的、更闷的声音。

第二下的时候,那一圈人里有三个已经不动了。

第三下的时候,换了一批。

第三种是哨塔车。

那种车最高。红魇一开始没看出那是什么——她只看见一个很高的东西在往前移,移得很慢。

等它移近了,她看清了。

那是人叠起来的。

最底下一层人跪趴着,第二层踩在她们背上,第三层再往上……叠到三四层高。最上面坐着一只哥布林,那是掌旗手。

掌旗手手里举着一根长木棍。

木棍上穿刺着一个女体——从下往上穿,穿到胸口,人还活着,挂在棍子上。

木棍的顶上挂着两样东西:一面魔渊四王的旗,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字。

红魇看了很久,才看清那块木牌上的字。

那是招安降书。

她认得那个字体。

“统领。”

红魇转头。说话的是她的一个副手,姓钟,二十七八岁,跟了她四年。

“那是……”钟副手指着那块木牌,声音有点抖,“那是虞大人的字。”

红魇没有回答。

“我看过虞大人写的东西。”钟副手说,“中书省的文书,都是她批的。那个字我认得。”

红魇看着那块木牌,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

巨魔种是在第三个时辰上来的。

那些东西太高,走路太慢,本来不该用来攻城。但南门已经被盾车撞松了,它们就上来了。

红魇这辈子只在道宫的旧档上读过巨魔种。档上写:坚如磐石,行动迟缓,攻城时以身体撞门。

档上没有写的是,它们攻城的时候身上穿什么。

它们身上穿着人。

红魇看了很久才看懂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女人——被绑在巨魔种的正面。

她的两只手被皮条绑在巨魔种的腰上,两只脚被绑在巨魔种的大腿上。

她整个人挂在那里,脸朝着外面,挡在巨魔种的胸前。

巨魔种往前走的时候,她就挂在那里晃。

那不是甲。但对城墙上的人来说,那是一道墙——城墙上射下来的箭,先射到的是她。

红魇看见有一个巨魔种走过来,胸前挂着的人已经不动了。它还是往前走。箭一支一支射在那个人身上,射满了,它还往前走。

它走到城门前,用身体撞门。

第一下,门裂了一道缝。

第二下,缝变宽。

第三下,门轴断了。

巨魔种的背上还有东西。

那是弩箭台。

红魇一开始没看出那是什么——她看见巨魔种的背上有一个东西在动,动得很规律,一下一下的。

她仔细看。

那是一个女人,被拉成一字马。她的两条腿分别绑在巨魔种背上的两个铁环上,腿绷得笔直,脚朝着后面。

哥布林弓箭手站在巨魔种的肩上。

它的手里没有弓。它把弩箭架在那个女人的大腿内侧,然后扳她的脚。

脚往前推,是上弦。

脚拉到底,是蓄势。

脚一松——

那两条腿回弹的力道把弩箭射出去。

红魇看见第一支箭射了出来。箭射得很高,射到城墙上,插在一个城垛上。

第二支箭射出来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腿已经在抖了。

第三支、第四支。射到第五支的时候,那个女人不动了。

然后哥布林从巨魔种肩上跳下去,跑到后面,又拖了一个上来。

第二个时辰末,北面的旧墙塌了一段。

那段墙塌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那种轰的一声,是哗的一下,像是有一大堆土从高处流下来。

土流完了,那里出现了一个缺口。

缺口有三丈宽。

魔军从那个缺口往里涌。

红魇把南墙的人抽了一半过去。

南墙的人少了,南边的云梯车就上来了。

第一只哥布林上到城头的时候,红魇亲自动的手。她一刀把那只哥布林的头砍下来,然后一脚把尸体踹下去。

第二只上来的时候,她旁边的兵挡住了。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城头上开始乱。

第三个时辰,南边的城门破了。

门一倒,外面的东西就往里冲。

红魇从南墙上下来了。

她下墙的时候,城里已经开始乱了。

街上到处是人在跑——不是跑向某个地方,是乱跑。

有的人往北跑,有的人往东跑,有的人跑两步停下来,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跑。

她带着人在主街上列了一排。

三百人。那是她能立刻收拢的人数。

三百人排在街心,横着,前面是盾,后面是矛。

第一波冲进来的是一群哥布林。三百人挡住了。

第二波是一群牛族。三百人没有挡住。

红魇是被她的副手拽走的。

钟副手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红魇挣了两下,没挣开。

“统领!”钟副手喊,“走!”

“放开!”

“走了还能守内城!”钟副手说,“死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红魇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跑了。

那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从战场上跑。

外城的陷落,从攻城开始算,是三个时辰。

从第一个时辰北墙塌,到第三个时辰南门破。

从第四个时辰开始,城里就不叫守城了。

那叫清理。

红魇带着剩下的两百多人,往北门撤。

撤的路上,她看见了城里。

那不是厮杀。厮杀她看惯了。厮杀有方向——刀碰刀,箭破空,人喊马叫,你能听出哪边在打,哪边快撑不住了。

城里的声音没有方向。

它从四面八方来。从东边的巷子里,从西边的院子里,从南边的铺子里,从北边的屋顶上。

她跑过一条街的时候,看见了一家铺子。

铺子的门板被撞开了,倒在地上。里面有人在动。

她看了一眼。

里面有三只哥布林。地上有一个女人,衣服被撕开了一半,两个孩子在旁边,一个在哭,一个站着不动。

红魇停下了。她后面的两百多人也停下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两息。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进去。”

两百多人冲进那家铺子。三只哥布林很快被解决了。

那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抱起哭的那个孩子。另一个孩子还站着不动,红魇过去拉了他一把。

“跟着我们。”

他们继续跑。

跑到第二条街的时候,她看见了一辆车。

那不是车,是人。一个平板,下面两个轮子,前面两个把手。把手绑在一个女人的手腕上,她跪着爬,用肩膀和手臂拉。

车上装的是辎重——木箱,一箱一箱。

那个女人拉不动。她的背上全是鞭痕,一道叠着一道,最深的几道已经破了皮,露出底下的肉。

押车的是一只豚族。它走在车边上,手里拿着鞭子。

鞭子落下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往前一扑,车往前挪了半尺。

然后鞭子又落下去。

红魇没有停。

她不是不想停。是因为她知道,这条街上这样的车不止一辆。

她往前看。

前面的街上,还有一辆。再往前,还有一辆。

跑到第三条街的时候,她看见了两头巨狼。

那两头狼在一个院子里。院子的门被撞开了,门框断了一半。

院子里有一个女人。她趴在地上,已经不动了。一头狼压在她身上,另一头在旁边等着。

等的那一头转过头,看见了红魇。

它的眼睛是黄的。

红魇和它对看了大概有一息。

然后那头狼转回去,继续等。

她继续跑。

跑到下一条街,她听见了一声响。

是井绳的声音。有人在下井。

那条街上只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绳上系着一个木桶——桶箍上刻着一个“松”字,是自家做的。

她有一次下雨天在那口井边躲过雨。

那天下午,那口井满了。

先下去的是孩子,被大人用绳子放下去。后来绳子不够长了,大人就把绳子系在井架上,自己攀着绳子往下爬。再后来,井口边上排起了队。

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哭。排队的人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在等一件别的事情。

到傍晚,那一带的七口井全满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井台上放了一只碗。第三天,那只碗还在。

跑到御街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御街上全是人。

从外城的北门到内城的南门,这三里地整条街都塞满了人。

那些人都是往内城跑的——他们知道魔军从北面攻,也知道往南跑是没用的。

红魇顺着人流往前挤。

挤到能看见内城南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内城南门关着。

门楼上站着人。

街上的人挤在门前,挤成一片。有人在喊,有人在拍门,有人跪下来。

门没有开。

红魇站在人群的边上,看着那扇门。

门是新的。内城的南门去年刚修过,重新包了一层铁皮,铁皮上刷了漆,漆是红的。

门关着。

她掏出了怀里的诏书。诏书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内城四门,即刻封闭。

第二行:外城防务,由禁卫统领便宜行事。

她把诏书重新收起来。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两百多个兵。加上路上跟过来的百姓,一共大概有一千多人。

他们看着她。

红魇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往东走。”

“东边?”

“东边有城门。”红魇说,“东门是内城的偏门,不常开——”

她停了一下。

“不常开,但还在。”

那一天,他们没有进内城。

他们在内城的东墙外面,守了一夜。

那一夜有一千多人。第二天早上剩七百。第三天剩四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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