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恶鬼
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或许能够借此抢出点时间,用归还工具还是询问进度为由头,去四楼那边有她存在的理化实验室晃眼偷瞄。
若是叫人给发现,就说……就说去倒垃圾?然后,自己再找推辞转去底层问老师,以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名义……
欸,总之,只要能再多看曳燕几眼就好!
笃定想法的笪光,连忙按下冲水阀,在激流哗然作响中直起身。
恰逢这时,头顶莫名传来阵阵尖锐到令人牙酸的电流嗡鸣,LED灯管开始疯狂明灭,惨白光影急促跳动映照他错愕抬看的大饼脸。
紧接着——
噼啪!
爆裂声与绝对黑暗齐齐抵达。
并非只吞噬殆尽厕所冷光源,就连整栋楼其余空间亦全淹没。
强忍适应住好几秒,笪光肉眼方勉强从左侧小小磨砂玻璃天窗那里,捕捉些许宛如被稀释过的奶油皎月,它稀疏描摹出便池与水桶扭曲的轮廓。
“操,什么情况,跳闸了么?”厕所外炸开吴田雨的诧异叫喊。
“不对,现在情况好像是整栋楼全黑掉唷。”
有同学的声线飘传进来纠正,另外慌乱焦问其他人道:“咋办,这还要不要继续扫啊?”
而别层几乎共发呼应惴惴,从三楼——也很可能是四楼的方向,接连惊爆起伏发出女生短促尖锐的怪叫。
各色娇嫩嗓音在骤然幽寂的楼体结构内碰撞,交错回荡凄响,它们益发引导惶惑扩散蔓延。
乃至于全部汹涌灌进耳内的笪光,大感有血液嗡冲上头顶,暗忖。
整栋实验楼停电?
偏偏挑现在这会儿,曳燕宝贝可还……
周围夜色黏稠的跟非牛顿流体,不仅饕餮吞噬光线,更霸道阻滞空气的欢畅流动。
凑巧脚下和上层学生,相互杂乱议论的群声渐起——
“啧,抹布掉哪去…嘶…我操,谁踩老子脚的!”
“阿发,你快去找监督老师,人这会就在底层大厅。”
“哎,我的手机呢?大家有谁看见吗?”
“喂,别乱跑,刚洗完地滑着呢!”
零碎光源逐次呈浮闪耀,好似孤夜海面飘荡的群星,尽管熹弱,可却能稍微带来点方向感。
笪光摸索倒退到相对干燥的厕墙边沿稳住,后背抵靠匀冷瓷砖,左掌在口袋外侧摸索确认手机轮廓后,径直掏出通讯器,把屏幕摁亮,任由苍白清辉映亮他紧绷的多肉下颌。
肥指迅速游滑,精准点中手电筒功能,令某束集中敞明的光线立时驱散开眼前的浓墨黑幕。
探照之下,刚才自己奋力刷洗的浑浊便池边缘,还挂有点滴泡沫渗落,铁皮桶里的污水脏秽不堪。
当前未能完成收尾的杂乱景象,这会儿暂时无法引起他任何关注。
只因繁杂思绪早已穿透层层水泥板块——四楼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今理化实验室里棱角分明的老旧仪器和玻璃陈列柜,已经蒙受黑夜改造变成最危险的暗礁。
宝贝会不会被撞到?
或者,再遇到比这更糟的……
没敢设想下去,某股必须立刻确认她安危的冲动,猛然窜腾至笪光的识海。
本能就点开和曹曳燕的聊天窗口,他略微惶遽编辑讯息:“曳燕宝贝,你那边怎么样?这突然停电,没遇到什么事吧?”
消息化作已发送的标记,笪光紧紧死盯屏幕,等待女友答复。
时间沉沉读秒变动,它尤像水漏里的液化砂土,缓慢得令人窒息。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半分钟煎熬如半个世纪般。
回应栏空空如也,黯淡后,毫无期待中的光亮升起。
恐慌比墨汁滴入清水还快渗透,各种远比之前糟糕的臆想开始失控涌现他识海。
“不行,我…我还是上去看看吧,光是枯等消息,实在煎熬…”
焦急跑出厕所,手机探照灯的光束穿越走廊零散晃动的人群,仓皇扫动。
竭力疏忽掉绕行路上所遇到的种种干扰障碍,笪光视线始终似钉楔准向上的阶梯道口。
令方向恍若演化成磁石般,牵引怂恿他疾驰奔往四楼,催促自己定要快点去找到她,才能够真正安稳心神来。
而就当笪光企欲踏步,莽闯那片浓稠黑暗之际——
叮。
脆响的消息提示音,不啻于声惊雷贯撬进他耳朵里。
刹住脚步的他,堪堪差点就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自己瞳孔跟前。
“安全,勿念。”
短短四字语气,虽符合她往常的漠然习惯,但也正由于如此轻淡恬静,使得笪光悬提紧绷的肩背瞬息松弛大半,近乎条件反射般弓俯含胸。
脏指借助荧光的辅助,连敲文本框下的拼音键盘,堪堪晃出残影:“曳燕宝贝,能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么?电源重新恢复之前,我想隔远点去偷偷陪着你。”
瞅准已成功推送编辑好的讯息标记,他摁灭通讯器于黑暗中怔然等待。
直至喉咙发干,方有后知后觉的局促爬附自己心头,笪光乍然惆怅,无法确定诸段文字的恳求,是否会太过逾越先前跟曹曳燕设约的边界隐线。
叮。
“别来,人多眼杂。”仔细阅读完女友耀眼传输的六字内容,意思干脆得甚无余地转圜。
拇指摩挲屏幕中的聊天框,他尝试点击商议:“放心啦宝贝,我只想确认你是否安全,毕竟楼道现在这么黑,万一遇到危险。”
联络传递回曹曳燕衣里,通讯器立即循环振动提醒主人反馈已到。
可极为不凑巧的是,她此刻正借助江小芸的手机探照灯,专注查看门后的应急通道平面图路线。
故即使知道东西暗暗叫嚣呼吁自己,可人却也只能强耐住想要直接翻阅的冲动,尽量神情无波静等——抓住舍友们注意力松懈,转望别处的最佳时机,果断迅雷掏出手机。
飞速启亮屏幕后,曹曳燕匆匆解锁,寻觅到应用里显示红色角标的社交软件。
展开对话框,垂眸直线浏览了遍男友新发讯息。
略微斟酌,秋泓指尖当即叩玉般敏捷点动通讯器表面的玻璃层:“听话好么阿光,我真没事,你顾好自己就行,别乱跑。”
等最后两字组织打完,她的柔荑仅仅只犹豫停顿片刻,便立马干脆摁熄锁屏,把手机重新塞回自己的校服外套,没有再去多看。
彼此的联络,到这里就给中断掉,未再互发。
二楼苦苦徘徊通道间枯候的笪光,愣望早已滑落底部的女友对他那番听话嘱咐文字。
许久,人方从懵懂隐约明白醒神,自家宝贝讯息中为何坚决婉拒守护的良苦缘故。
“唔…要是真鲁莽跑上去,给人察觉出来我跟曳燕……”
“喂,笪光你瞎跑什么呢?”
凑巧被断思忖,陈谷生的叫嚷声,适时由远及近遥遥递入进他耳畔,“老师刚群发通知联络我们原地待命,校内电工已经去总闸那边检查线路情况。”
闻言,笪光顺势在对方手机探照到自己身上时,将通讯器屏幕内的聊天框摁灭藏匿,嘴巴呼应陈谷生的话回道:“哦…好。”
可他脚跟生长出触须扎根似的,蓦地没法挪移开,视线钉锁楼梯间那片吞噬光亮的黑暗入口。
仰头凝看它静默蛰伏,越看越觉得宛如某种活物休眠的腔道。
刚想阑珊放弃收回注意力,陡然,有股莫名寒意顺沿笪光脊椎爬升,被近乎心悸疑惑的预警,激得胃部微微抽搐,“嘶,怎么回事…好不舒服,老感觉楼上会有……”
与此同时,四楼,303理化实验室。
“讨厌,这还怎么干活?”江小芸紧贴周晓雯躯干,活脱脱像个挂件。
强装镇定的抱怨下,不经意泄露出点点惶惧哭腔。
手机的探照冷白光源,从地底向上摇曳映照到她银盘小脸,将瞳孔里放大的忐忑衬得一清二楚。
“啧,别老自己吓自己啦!”
周晓雯低声安抚舍友,似是说给江小芸,又像是在为自己打气道:“咱再等等哈,电肯定会来的。”临了不忘,让另外那只素手五指死攥住曹曳燕上衣边角。
“可要老没通电,怎么办?”
某个同班男生挠头嘟囔,“我们总不能在这儿等到天亮吧。”疑问漂散黑暗室内,没激起任何有效回响,显然无人能答。
现如今实验室里的光源,全都来自那些高举手机探照的学生辅明晃荡。
已经大致了解过应急通道路线的曹曳燕,同样稳托通讯器,用弱灯星晖略扫过跟前人群,直至转掠距离较近的门框与电闸箱。
面色尽管沉静置澜,可她内心却在飞速排除各种可能性。
局部跳闸么?
还是总闸故障?
抑或…这整片区域的供电大出意外?
“我去楼道看看应急指示灯和别的教室情况。”曹曳燕倏启檀口,用玉润嫩嗓告知舍友们和其他人自己的决定。
话如泠泠清溪,在说完之后,暂涤屋内诸多浮躁闷气,她便径直挪移莲步向理化实验室门板。
“哎,等等曹同学,外面如今这么黑,很不安全的,我们陪你一起出去转转吧!”张明和班里另外一个男生李浩,几乎默契同声朝她提议。
齐齐抢步靠近,放任探照光圈一左一右,试图为她铺明前方道路。
“不用。”此时,已推开虚掩半扇门的曹曳燕,半身融汇进走廊幽暗内隐没,霍然回望侧看。
冰颜半掩遁入光影,星眸跟随浸染水色月华,冷冽遥疏,“我自己去去就回,人多反而麻烦。”
“曹同学,这怎么可以!”张明急音猛地拔高几分,下意识伸手想要虚拦对方,“现在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一个人出去,万一……”
没再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曹同学,安全第一。”李浩忙不迭点头,帮腔附和,身体趁机往前又悄凑半步。
“喂喂,你们两个,献殷勤也看看场合好不好?”周晓雯倏忽涌现横跨阻拦,她竟直接甩抛掉挂件江小芸和自身那点恐惧,混不吝插进曹曳燕和这两个男生之间。
双手如水草般柔软缠绕舍友兰叶臂弯,嗤笑道:“要陪,也该我们女生自行组队陪护,你们男生瞎凑什么热闹,想趁机吃豆腐啊?”
“你。”
被噎得一时失词语塞,张明脸色在手机荧光映照下有些难堪。
“晓雯,不用特意陪我,你跟小芸也留守这儿等候。”当事人拒绝她的好意,摇头。
“啊,曳燕,那怎么能……”
未给周晓雯继续闲扯的功夫,曹曳燕已然轻轻抽回洁盈手臂,“真的,没必要大家都去走廊。”
随即,就让自己另外半身趋跟前奏,返转踏离理化实验室,“我很快回来,别担心。”终结完计议,遂主动替里间掩合好门板,把室内弱光与渐嘈声隔绝开。
夜风轻撩探索中的曹曳燕玄瀑长发,通道延伸向阶梯口的大理路面,浮动稀薄月辉,她于此缓缓独行,身后逶迤拓印淡淡光痕,似晚色不经意间错泄的温柔秘语。
漫步中,端持手电筒灯光略查旁侧的教室门牌,301,302,304……直至尽头交界处,驻足下望。
三楼的喧嚣,不期扑面而来——探照光束交错乱舞,人影晃动喧腾。
收回视线,曹曳燕正欲折返——
嗡。
红酥掌心传来震颤。
她以为又是笪光想要乞缠自己,哑然抿唇点亮屏幕,可预期的名字并未跃入美眸,通讯意外显示桑林茂三个晃眼文字。
“曳燕,现在方便闲聊么?”
风荷指尖敲击对话框沉吟,桑林茂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突然联系自己?
“我在实验楼。目前停电,学校委派的清扫工作暂时中断。”简练回复目前具体事宜。
“这会儿就你一个人在楼里吗?身边还有没有其他同伴?”
追问的细节消息,让曹曳燕蹙眉升起疑窦。
“不是一个人,我跟同班同学一起到这的。”
刚显示标记已发送,她正欲摁熄设备收起,振动便再次传来。
“当心周围情况。如果感觉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马离开下楼。别犹豫。”
没头没尾的警告,使当事人呼吸滞凝。
桑林茂这条讯息,用词强烈且含糊,像极某块冰误滑入胃袋,刺激得异常难受。
哪里不对劲?
究竟知道了什么,他才会……
纷乱猜想令她暖莹指尖迅速变凉,原本的规律心跳逐渐于绝对寂静环境中,嘈嘈紊响。
忽然,雪耳捕捉到有种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正从自己背后鬼祟传来。
并非由之前,刚离开走过的303室方向发出。
反倒愈像是源于长廊阶梯口的彼端,那片她尚未涉足过,黑暗面更加浓厚的区域。
猝然调转回身,曹曳燕手里的探照荧灯似利刃直劈夜绸——
视野之内,唯有被惊动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难道真出现幻听,后面其实没……”
咯哒。
自我怀疑堪到半途,怪音当即二度阵阵窜响,直接就推翻她此前的分析。
根据方位预估,两人距离竟恍若已不足数米。
戒备慢抵至墙根,凛冽侵肌的触感顷刻透过校服扎融入曹曳燕的梨肤。
叫手机辅明失控战栗,放任光斑径直瞄往对面墙壁的消防栓,以及随后,她兰苕足下的瓷砖接缝间,疯狂乱晃。
现在情况很危险,该赶紧跑回理化实验室!
理智迫切提醒识海,正想让身躯加快行动之际——
嘎吱……
声声极其干涩的木轴转动,从那片漆夜中渗出。
有扇离曹曳燕如今位置极近,原本紧闭的教室门板,此刻洞开。
某个身材异常高大的邪魅鬼影堵塞当前,逆着背后可能弱存的微光,仅留剩段段小片剪影,校服的轮廓模糊投没黑暗。
他静止伫立遥望,疑似毫无活体气息,宛若具被遗忘的陈列模型。
她的探照灯应激般扑射过去。
映照中,人影仿佛被光线点活过来,开始寸寸舒展抬首。
半张惨白恶鬼面具覆脸。
嘶!
瞳孔本能骤缩,曹曳燕悚然看清那被颜料摹画的扭曲鼻口皮肤,用朱砂绘制咧到耳根的夸张猩红嘴角,眼洞深黑对准她无声露齿诡笑。
“曳燕…我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哈。”
话语怪异至极,从恶鬼面具后传出的声带,犹像蒙受粗暴拉扯后勉强震动的残响,总在关键的音节处诡异拔高或坍缩。
躲藏进蜜乳里的心脏疯狂擂鼓砰响,血液怖颤的轰鸣淹没琢耳外其他杂音。
曹曳燕竭力狠掐月浦掌心,用痛感唤回镇定。
克抑少许惶遽,她抬起素缣下颌,勉强把战栗锁死体内,如逆流行舟,驱动薄绡背脊直绷成线,略绽檀唇时,声线平稳得近乎冷酷道:“抱歉,你认错人了吧。”
与此同步的,是思维正以惊人速度剥离恐惧,高效运转筛选识海信息。
“虽然他腔调刻意加工得嘶哑尖利,但某些发音的惯性…总感觉有点熟悉…”依托刚才的简单交谈,曹曳燕如此暗忖猜测对方真实来历。
眸光飞快扫过对方周边,身高约1米85,他比自己高出近一头。
骨架虽然修长,但肩臂线条利落,明显是长期锻炼的结果。
校服款式,因光线昏暗,左胸口袋上方似乎有块深色污渍,也可能是团阴影,她只能勉强辨出是青梧六中冬季类衣物,具体其余细节则无从判断。
“我很肯定从来没见过你。”重复否认二人相识,秋眸钉死那张惨白恶鬼面具。
“怎么会呢…我的缪斯女神…”恶鬼面具向前挪动,肢体动作略显机械却充满压迫,嘴角咧开的笑容,恍若嘲弄曹曳燕这会儿的故作镇定。
“我可是每天都在认真观察你呢。”
他如数家珍扳指讲述,“你从教学楼走到食堂要走312步,最喜欢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下午第一节课后会去开水间接水,上体育穿浅蓝色的运动服比那校服更好看……”
过于私密的琐碎细节,像冰雹砸进她识海,令曹曳燕感到阵阵反胃般的恐惧,“而且,你周一习惯穿白袜,周二用的笔是深蓝色,周四的饭菜如果有胡萝卜,呵呵…就会调皮悄悄挑出甩掉,雨天路过碰到水洼,你会……”
“够了!”厉声打断他后续的鬼扯,寒意彻袭全身。
这病态全景式窥探记录,说明对方早早就编织好张无形天网作呕监控自己。
而对此置若罔闻的恶鬼面具,“唔…确实也说得够清楚了。”
一边颔首,一边步步跨越过最后点点跟曹曳燕之间的缓冲距离,“现在…你该跟我一块离开这儿咯,走吧…曳燕!”
骇音刚落,整个人好似当场演化成道黑色闪电直扑向她!
动作之快,甚至都扰乱掉空气中沉寂的尘埃。
浑身汗毛倒竖,在这压倒性危机前,曹曳燕心间那点恐惧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覆盖控制。
不能背对逃跑!
识海警铃狂提,她把自身全部力量灌注于下肢与腰腹。
岌岌在恶鬼面具指尖即将触及到衣袖刹那,曹曳燕银牙紧咬,娇躯犹如变作流水游鱼,向旁侧急速扭旋、沉降,左脚死死钉咬住地面,右腿顺势划出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凭借肌肉记忆,完成堪称极具战术性的惊险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