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恶鬼
实验楼底层灯火通明,走廊弥漫满挥之不去的试剂余味,日光灯苍白冷线打映到磨砂玻璃门上,将两侧排列整齐的消防栓与仪器柜的阴影拉得细长寂静。
透过各处教室毛玻璃窗,示波器的微弱绿光与妖艳红点偶尔交错划过。
仪器低频嗡鸣和空调送风构成恒定的背景音,让空气悬浮充斥绝缘脂跟臭氧味道,使整栋空间恍若变成座精确运转的湿冷长宫。
笪光跟随林总人流穿越大厅,未曾刻意去寻觅,目光便在标本柜玻璃的反光里,径直捕捉住那正旁衔舍友的心念宝贝倩影。
她像株被移植到实验楼这片理性土壤中的水杉,清瘦、笔直孤立于自己班级队伍最右侧边缘。
校服每处折痕妥帖干净,性感曲线挺拔如未染碰任何尘埃的白玉兰。
侧颜轮廓干净利落——从茶花颧骨到云蚕下颌,乃至初荷美肩顺沿到鸢尾腰际,每处线条都收敛流盈分明。
几缕松烟碎发拂过薄瓷耳廓,在实验楼过于明晰光线里,为女友框骨镀附层层柔和虚边。
某种失重般的悸动掠过胸口,随即是血液奔涌轰鸣。
笪光小眼视线眯成最虔诚刻录笔,贪婪扫量拓录曹曳燕墨海发梢与莹润指尖的每处细节。
白天那会相互隔位擦过时,他强抑克制视线不去转看曳燕,极力进识海把冲动压缩成模糊色块消化。
而现今,可算能够光明正大居后站队观望自家宝贝。
将女友这幅珍贵静态画面寸寸对准焦距——任由掺合窃取快意与遥远距离感的滋味,缓缓漫上心头。
“嘿,看那边,1班的曹曳燕。”
耳畔响起窃窃低语带笪光从单向凝视臆想中陡然拽回。
肩头受颤,他蓦地循声转望源头,发现是陈谷生正用胳膊肘碰撞自己臂膀。
这位瘦削高挑似竹竿,常蒙黑框眼镜遮掩脸面表情的同班同学,此刻镜片后的目光里,居然难得主动凑来搭话示意。
“……怎么了?”问得含糊匆促,笪光试图用自己正常嗓音掩盖刚才出神异样。
“啧…咱六中的校花,本人真养眼勾魂呐。”陈谷生没直接回答,反倒用指尖轻轻顶推镜框。
“远比论坛传闻里的照片,更有冲击力。”
视野痴迷盯牢女友不染丝毫俗艳的玲珑香躯,低声说道:“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呀,她就单单安静站在那儿,便好像能让周围的光都跟随变样。”
“哦…”
闻言,作为实际男友的笪光,顺沿对方视线二度投望,胸口莫名涌起股复杂慰藉漫过心间。
尽管很想直接告诉陈谷生,前方那朵高岭蔷薇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可笪光也知道,这个真相注定无法被轻易公开炫耀言说出来。
伴随各班抽调的学生陆续汇合到位,大厅人头渐次增多,形成以班级为单位的若干小群体。
他用余光扫过——除开七班和一班的队伍最为显眼外,其余各班,大多不过六七人。
负责这次清扫任务的监督老师是位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佩戴厚度眼镜的男老师,手里拿有临时撰写的A4纸张花名表,姗姗出现来到各班学生队伍跟前站定。
半晌,脆亮点名声开始在实验楼的宽敞空间内持续发酵荡出回响,而就是如此规律的师生唱和应答,才刚吆喝没几下。
笪光倏地察觉到许多亢奋的雄性目光,正如不安分的挂钟指针,一次次有意无意偏离转向曹曳燕所在方位。
种种窃窃低语绵如细浪般从各处泛浮提高,令肃静大厅幻织成片影影绰绰的网。
“瞧那身高,站队伍边缘,被旁边几个女生衬托得跟模特似的。”别班靠墙的男生用气音对身旁哥们诧异赞叹,连连用手在空气比划,“至少高出她们老半截唷。”
“确实,那天迎新晚会上她跳踏青枝,登台表演时,咱就觉得女神气质特别灵动飘逸。”
接话的同伴压低嗓门,“现在近距离观察,才发现曹曳燕皮肤白成瓷似的,那眼睛…呃…”他尴尬顿住,似是找不到更妥帖词汇形容。
“何止,听说她中考时,数理化成绩可快接近满分的。”
“完了,这让咱们怎么靠近她呀…”
“嘁,想屁吃,白日梦做多,都轮不到你的。”
零碎对话,混杂融入诸多路人故作轻松的揶揄与自嘲。
虽然音节大家已经心照不宣尽量压低处理,但在相对安静的大厅里,还是能被听清不少片段。
“啧,吵什么呢!”暂时中断点名,有声极为严厉的呵斥,倏然打断开所有正火热进行中的闲言畅谈。
老师忍不了愈发渐次吵闹的杂音,手心表格被挤压,粗眉皱得能夹死苍蝇道:“你们来这里,是来干活儿的,不是来开茶话会,都给我安静下来!”
大厅刹那哑言死寂,现场徒剩空调出风口仍呼呼响动。
“就是,老师说得对,这群臭男生,真吵。”
学生队伍里,某个身材略次、有些发福的女生碎碎嘀咕,声线尽管偏小点,可在这会儿诡异氛围中却格外清亮透彻。
“嗬,人家曹曳燕也会看得上你们?”
瞥看几眼校花所站方位,她语气酸溜溜嫌弃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凑巧就站在这女生旁边的几名男生,听完脸色顿时拉得老长难看,其中有个气愤不过,刚要扭头反驳对方,人便遭同伴强行拉拽制止。
只因下一秒,监督老师的目光就已犹如探照灯般疾扫过来,他瞥见大惊,本能紧张低头,把前面想说的话,悻悻吞咽回去。
“咳!”
老师重重点头咳嗽,等所有人都消停最后那点小动作,他先踢动脚边成堆物品,后才举手张扬表格,“接下来,等我分配完各班的清理工具,你们就要认真听好,按顺序去指定地方——”
话音落下,笪光竖耳倾听老师振念,“高一(1)班,四楼理化实验室,303到306四个房间。工具:水桶四个,拖把四把,抹布二十条……”
曹曳燕她们依序领取完工具,径直就从他眼皮底下登阶结伴上楼。
“高一(7)班,一到四楼所有男女厕所,共八间。工具:水桶八个,长柄刷八把,洁厕剂十六瓶,橡胶手套十六副……”
身边响起同班同学成片压抑的哀叹,笪光却没什么特别沮丧感觉。
呵,打扫厕所怎么了?
只要能和自己的宝贝曳燕呆在同栋楼里,哪怕只在最肮脏的角落,他也觉得是好的。
队伍全部分散开,几班学生手持刚领到的工具,当场化身工蚁紧锣密鼓钻去实验楼的各个隐秘角落,准备执行清扫工作。
笪光提动两个沉重水桶,里面装带洁厕剂、硬刷和橡胶手套,他跟随班级的队伍往楼梯间漫步。
水桶边缘的铁把手尽管都将掌心勒得发红,可笪光毫不在意,仅是看准时机跟队伍登阶节奏,轻放物品到脚边。
“曳燕宝贝,你们到四楼了么?”
偷偷拿出通讯编辑发好消息给女友,立马就警惕抬头观察周围抱怨任务繁重的同学视线,谨慎放回东西进裤兜里。
叮。
“嗯。刚到理化实验室。你呢?”
讯息很快振动过来,他等移交完水桶给同班同学,便找借口外出片刻敲字回复。
“按照班内商量好的负责区域,咱被分配派来二楼男厕……(╥﹏╥)不过没关系,我力气大,很快就会弄完!”
误触顺发了个习惯性的哭脸表情,笪光随即赶紧补充解释,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牢骚抱怨。
“你注意安全,洁厕剂别都弄到手上。”
极简的寥寥数字,令他心里蓦然大感温暖,曳燕在关心自己这个男友。
肥指本能高兴晃点屏幕:“收到,曳燕宝贝也是哈,实验室里有些化学试剂,你碰的时候,可要多仔细小心点!”
“嗯。”
两人讯息对话,到这里就暂停告止。
笪光知道曹曳燕没法老长时间遮掩偷玩手机,她室友们都还在旁边呢。
也能自然想象到那个欢快画面,周晓雯叽叽喳喳地抱怨,江小芸附和碎聊吐槽,自己女友呢,肯定是安静听俩女东拉西扯,偶尔再适当回应个几句,活跃氛围。
思及此,他索性收好手机,加快脚步跟上已经拉远了点距离的队伍。
同班隔壁桌的吴田雨,听到追赶动静,纳闷回头看人,困惑问道:“笪光,刚才是跟谁发消息,笑得这么开心?”
“没……没谁。”笪光连忙收敛表情,捂妥口袋。
“该不会是女朋友吧?”另有个交情浅淡的男生凑过来,八卦追问。
“怎么可能。”
他断然摇头,饼脸腾红,“我长这样……哪来的女朋友。”
“喔,这倒也是。”
那人恍然点头,不由侧拍他肩膀,半是同情半是调侃,“加油减肥笪光,说不定哪天就有女生瞎眼,看上你嘞…哈哈!”
周围顿时爆开哄笑,旋即迅速回落,徒留略带尴尬的空气没被挥散。
笪光没再抬头,下颌线稍稍收紧。
尽管清楚同班同学这玩闹打趣并无刀刃,可句句扰人音节依然能像看不见的毛刺,沾扎进他油腻皮肤里,痒痛难忍。
对此的回应,唯有让握力全部坍缩进指间——使塑料把手在他紧攥绞合中吱呀作响,变成笪光发泄郁闷情绪的最佳出口。
“没事。”他告诉自己,“同班没人知道,曳燕宝贝其实早就是我的女朋友。”这个事实比任何哄笑都沉重,也更能定义笪光真实身份。
虽然现在必须保持低调,但总有那么一天……
想到这里,他凭借此念,少许抚平住内心所有毛躁苦涩的褶皱。
踏上四楼,理化实验室的标识严肃且醒目。
曹曳燕跟舍友们齐齐推开303室门板,有股属于旧纸张、木柜灰尘,以及掺和淡淡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沉睡的浮尘在光线中舞蹈。
空间比普通教室大很多,两排工作台尤似沉默的蓝鲸脊背,上面摆放承载满各式仪器,显微镜、酒精灯、试管架、天平秤……
靠墙的高大竖柜,标本在福尔马林中维持永恒固态模式。
“哇,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干净得多,没那么瘆人。”
周晓雯环顾四周,语气轻快评价道:“而且蜘蛛网……”
江小芸走到窗边,用抹布粗略擦拭帘台,手指立刻沾染厚层积灰,她揶揄打断周晓雯不靠谱的后续评价,“干净什么呀,你瞧瞧这灰,起码积淀有三个月,都快能测年分了。”
“嗐,只间隔三个月不算什么,理化实验室嘛。”
接茬的男生叫张明,身材高挺壮实,因性格爽朗、球技娴熟,故在班里蛮受欢迎。
“我听说,实验楼有些教室一学期才仅用几次。”手里象征性拿拄扫帚晃悠,视线却老不经意会往某个方向悄悄乱瞄。
曹曳燕没有加入几人对话。
默默伸出柔荑从水桶中捞起已浸湿的抹布,拧到半干,方转向身边实验台入手清理,她点点推进,使擦过的地方,灰尘与污渍被规律整齐抹掉,光洁如新。
动作稳定连贯,恍若执行某套既定程序。
“曹同学,需要搭把手吗?”
很自然凑挪到曹曳燕负责区域的另外那侧,张明笑容敞亮提议道:“这样擦多慢,不如你就单负责台面,底下部分死角全交给我来处理。”
语气热情坦诚,仿佛真就只是个关于工作效率方面,互帮互助的提议。
“不用。”
两字音调尽管偏低,可却能使周围空气直接实质冰冻。
曹曳燕拒绝完,便专注于手头抹布擦拭,未再跟他搭话,侧颜线条冷淡娴静。
导致对方满挂殷勤的笑脸,被迫尴尬曝晾半空,只能非常识趣哦声点点头,顺势用刚拿起抹布的手撤离台面。
好似那本就是张明的预备动作,假装果断,转身迈步走向相邻区域,仓促忙活清扫。
周晓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借由去洗抹布走动,溜烟跑到舍友旁边,用胳膊肘撞碰江小芸。
水流声中,她的嘴唇朝对方歙动道:“又一个攻略校花失败者诞生。”顺带还多递个你看吧的促狭眼神。
江小芸拧干抹布,同样瞥回打量曹曳燕曼妙蕊背的视线,“哎,张明算是咱班本周第三匹搭讪失败的黑马咯。”
“啧啧…曳燕这无敌勾魂魅力,真真没法说呐。”
低笑咬耳叹道:“就看什么时候继续刷新追求记录叻。”
“嘘——”周晓雯竖起食指,“小声点,别让咱曹校花听见。”
说罢,她顺手抢走江小芸手里那块抹布,转身对准仪器柜面玻璃的陈年指印,认真擦拭。
实验室很快就被集体清扫的起伏合奏填满,交织成片缺乏旋律的BGM。
挥帚扫地时规律粗糙的刷刷刺动,铁皮水桶偶尔磕碰地面的闷响,以及湿布摩擦不同表面时或涩滑、刺耳的乱调,间杂班内同学零星对话笑闹。
而曹曳燕始终未曾蒙受外界干扰吸引,专注忙于所负责实验台的擦拭工作,直到蜜肉大腿外侧校裤口袋里,传来阵阵熟悉的麻痒呼叫。
“嗯?”
香躯受此影响,不自然僵顿须臾,她方才阒然抬眸,瞧见这会儿无人特别留意自己。
立马便趁把脏抹布放入水桶沉浸的时机,悠然转移拎到某扇冷清窗边捞出拧干,倾俯身姿作出擦拭举动。
明面还游移视线向外假瞥各处脏污,实则曹曳燕另派素手早早将通讯器飞速捞出,用美背尽量遮掩其他方向视线,摁亮屏幕查看。
“曳燕宝贝,你们开始打扫了吗?我这边刚开始,厕所……味道有点大过头咯(>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