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参演
我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脚那一小块地毯上,亮得有些晃眼。九月底的莫斯科,这个点外头早该是白天了。套房里静着,几间房的门都关着,远处隐约有电车的声音,隔着几层墙,听不真切。安娜还枕在我臂弯里,睡得很沉,一条腿搭在我腿上,呼吸一下一下,拂在我锁骨那儿。昨夜那条黑色的眼罩,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摘了,揉成一团,丢在枕头边上,布面上还留着一点汗味。
我侧过头,看着那团黑。布面上还留着压出来的褶,像一只闭着的眼。我伸手捏了一下,布是凉的,攥在手里,薄薄一层。我盯了一会儿,昨夜的事就一件一件回来了:她站在门框边,手里端着杯子;她从背后贴上来,两团乳房压在我背上;她的舌头,她的手指,她贴着我耳朵说的那句话;她吻我时嘴里那股酒的凉。还有她走时那声很轻的关门,像怕惊着谁。屋里那点黑,那点酒气,那双在暗处看着我的眼睛。想到这里,小腹底下忽然一紧,阴茎硬了,顶着被子,硬得发胀,马眼那儿也有一点湿。
我侧过身,贴了上去,胸口抵着她的背,阴茎顶在她臀后。我一只手从她腰上绕过去,另一只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她还在睡,身子软着,被我这么一弄,眉头先皱起来,往旁边躲了躲,眼睛也没睁,含含糊糊地说:“老公,昨天太累了,早上让我再睡一会儿。”声音哑着,尾音拖得很长,说完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没再勉强,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有点汗,是热的。我把被子替她掖好,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浴室。洗漱完,套上睡衣,推门出去。
客厅里有人。叶莲娜坐在餐桌那头,背对着窗,正低头吃东西。她已经换掉了昨夜那件白的,换了一身黑的,也是蕾丝,薄薄地贴在身上,领口开得低,底下那件黑色内衣看得见轮廓,细细的肩带绕着肩。她的头发没扎,金色的,披在一边肩上,垂到桌沿。她坐得很直,吃东西的动作不快,刀叉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
“早。”她说,中文很稳,“要不要也给你叫一份?这家餐厅的俄式早餐不错。”
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点头。她伸手拿起旁边茶几上那部电话,说了几句俄语。我听不懂,只听出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收得干净。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去,说:“十分钟。”然后又低下头,接着吃她盘子里那份。
桌上放着那台电子阅读器。我拿起来,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叶莲娜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勺子碰在瓷盘上,很轻的一声;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白光落在桌沿上。屋子里忽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翻了一页,眼睛落在字上,一个字也没进去。鼻子里是咖啡和黄油的味道,混着一点她身上的香气。咖啡的苦味压着黄油的甜,一阵一阵飘过来。我把阅读器翻过来,又翻回去,字一行一行往上走,我却总往她那边看。我忽然想起昨夜她站在门框边的样子,和此刻坐在餐桌这头的样子,像两个人。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吃得很慢,很专心,像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看到第三页。那一声来得突然,把屋里那点安静一下子划开了。叶莲娜放下刀叉,起身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她侧着身子,跟门外的人说了几句俄语,声音不高,尾音在走廊里散开。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只托盘回来,托盘上扣着一个银色的圆盖。
她把托盘放在我面前,揭了盖。热气一下子冒出来,扑在脸上。托盘里摆得很整齐:一小锅荞麦粥,边上两块煎得金黄的奶渣饼,一碟黑面包,抹了黄油,还有一小壶红茶,壶嘴上还冒着白气。粥面上浮着一层奶皮,奶渣饼旁边搁着一小勺酸奶油,另外还有一小碟果酱。她说:“尝尝。俄式的,跟你们那边不一样。”
我拿起勺子,她却没有走。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我手边的电子阅读器,说:“不介意把这个借我看一下?你吃完饭,就还你。”
我把阅读器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凉的。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回自己那头坐下,一边喝她那杯红茶,一边低头翻起来。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偶尔停住,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一下,像是在找什么。看到某一页,叶莲娜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随即又落回屏幕上。晨光从她背后的窗子照进来,落在她垂着的金发上,也落在屏幕上,反出一小片白。
我低头吃粥。荞麦煮得很软,带着一点烘过的香;奶渣饼是温的,酸奶油化在上面,咸里带一点甜;黑面包切得厚,抹了黄油,咬下去有一点酸。红茶很浓,我倒了一点奶进去,颜色慢慢沉下来。屋里只剩下勺子和瓷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吃了大半,我放下勺子。叶莲娜像是掐着点,把阅读器从桌上推了回来,屏幕还亮着。我伸手去接,嘴里那句“昨晚”已经到了舌头上。
“昨晚你们应该把门关紧。”她忽然说,声音不高,眼睛也没抬,“别忘了,这个套房里,除了你们,还住着两个单身女人。”
我愣了一下。她那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我正要说的东西。她把“昨晚”两个字接了过去,接得那么自然,好像昨夜真的只隔着一道门,只关乎一点声音。
“就是。”身后忽然有人接话,“昨晚那位叫得,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冰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大概是刚起,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在地毯上蹭出一点声音,屋里那点安静就散了。她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搁,冲叶莲娜抬了抬下巴:“亲爱的,也给我来一份,俄式的,配红茶,不要咖啡。谢谢。”
“没问题。”叶莲娜应了一声,拿起茶几上那部电话,又拨了出去。
王冰冰转过头看我,眼睛弯着,笑得不怀好意:“昨晚很厉害嘛,把安娜折腾到现在都起不来。怎么,是不是因为叶莲娜也住在这屋里,想显摆一下男子气概?”
她说着,一只手搭到我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
“安娜呢?”她问,“还没起?”
我嗯了一声。她啧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又接了刚才的话头。
“我跟你说,”王冰冰压低了些声音,下巴朝叶莲娜那边一点,“坐在你对面的那个妖精,是个女巫。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自己小心点。”
叶莲娜听见了,也不恼,坐在那头,端着杯子,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那笑很淡,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也像根本没往心里去。
几分钟后,侍者推门进来,把王冰冰那份早餐放下,又退了出去。一样的托盘,一样的盖子。她一边吃,一边问叶莲娜:“马卡洛夫大概几点过来?”
叶莲娜拿起左边那部手机,看了一眼:“十点以后。”
“行。”王冰冰说,“等会儿我和安娜一起,跟他把合作的事谈了。”
我抬起头:“合作什么?”
王冰冰咬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在莫斯科开美甲店。”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晚上去哪儿吃饭。我没再问。一个美甲店,跨着国开,听着就不像只为了做生意。可我也没往下想。满脑子还是昨夜,还是坐在对面的那个女人。
王冰冰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我让叶莲娜也替安娜叫一份,叶莲娜应了一声,拿起电话。王冰冰说她和安娜十点前要碰一下,先回房换衣服;叶莲娜也端着杯子回了自己那间。客厅里一下子空了,只剩桌上几只没收走的盘子,和杯底一点凉掉的红茶。
我回到卧室。安娜还睡着,被子拉到下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点鼻尖。昨夜折腾到那么晚,她睡得很沉,连我进门都没醒。
快到九点,她醒了。先是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我坐在床边,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快九点。”我说,“早饭给你叫了,在桌上。”
她撑着坐起来,头发乱着,几缕贴在脸上。我把托盘端到床边,搁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了看,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红茶,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她大概是真饿了,一口接一口,没顾上说话。
我坐在床边,看她吃。她吃得很慢,勺子舀起来,还要吹一吹;粥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舔掉。晨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腕内侧那颗浅褐的小痣上。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粥香,混着红茶的味道。
“你吃过了?”她问。
我嗯了一声。
“刚才冰冰说,”我开口,“有个叫马卡洛夫的,十点以后过来,谈美甲店的合作。等下要你陪她一起谈。”
安娜点了点头,没抬头:“嗯,是有个合作要谈。”
“什么合作?”
“叶莲娜牵的线。”她舀了一勺粥,顿了顿,“就是教这边的人画美甲。材料从国内发过来。到时候,也要你帮忙。”
听到“叶莲娜”三个字,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帮忙?”我问。
“发货。”她说,“有些东西需要报关的。”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问:“冰冰这是准备把美甲店开遍全俄罗斯?”
安娜摇了下头:“其实是叶莲娜想弄。冰冰有钱赚,就无所谓。”她把勺子放下,抬眼看我,“等下要来的这个人,是给叶莲娜投资的金主。有些事,叶莲娜不方便出面。”
“不方便出面?”
“她的身份。”安娜只说了这四个字,又低头去吃。
我没再往下问。叶莲娜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安娜在来的路上说过一次,我记得。
我坐在那儿,想了想。一个美甲店,跨着国开,材料、样式设计、人手,样样都隔着几千公里,听着就不靠谱。原材料、技术、培训,哪一样都不省心。可我没问。安娜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自己接了下去:
“冰冰定期从国内发材料和图纸。员工培训,是俄罗斯这边派人到国内去学。叶莲娜本身也有基础。”她说完,看了我一眼,“你不用想太多,每个月需要你帮忙的货,估计就几个箱子的事情。”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等她把最后一点粥吃完,我把空托盘端出去,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起床去洗漱了。
十点多,门铃响了。这一次不是早餐。三女从里间迎出去,脚步声在客厅那头绕了一圈。马卡洛夫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早上吃饭的那张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阅读器。他从我面前经过,停下脚步,冲我点了点头,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你好”。我也点了点头,回了一声。
他看上去很普通,五十上下,中等个儿,头发有些稀,穿一件深灰的夹克,脸上带着生意人那种不深不浅的笑。他身上没有酒气,也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点外面的凉气。要说有什么特别,也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稳,不闪。他跟我握手的时候,手心是干的,力道不重。
三女把他引到另一间客厅去了。王冰冰走在最前面,安娜在中间,叶莲娜落在最后,替他们把门带上。那间厅的门没关严,偶尔漏出几句俄语,听不清;有时候是王冰冰的声音,快而脆,有时候是马卡洛夫低低的应答。我低下头,接着看阅读器。阳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浮着些细小的尘。
“你也对心理学很感兴趣?”
声音就在旁边。我抬起头,叶莲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沙发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头发还是散的,脸上没有妆。
“没有。”我说,“只是无聊,翻一翻。”我把阅读器往上举了举,“这是王冰冰的,我借来看看。”
“我知道。”她说,“这个阅读器,是我送给她的。”
我愣了一下。
“里面那些心理学的书,也是我拷进去的。”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腿交叠着,杯子放在膝上,“今天早上我翻的时候,看见那些书,都是几天前才第一次被人点开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我。那意思很明白:点开的人是我。
“所以,”她说,“你在看什么,我大概知道。”
我忽然明白,早上她把阅读器借过去,不是随便翻翻。那些书我确实点开过,佩瑞尔,莱姆勒,还有几本没译过来的。有些地方,我还做了标记。她说“我大概知道”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没说话。她也没有等我说话,自己接了下去,声音不高,像在讲别人的事。
“昨天晚上,你和安娜玩的那个,感官剥夺。”她把“感官剥夺”四个字说得很慢,“那东西,比你们想的要深。眼睛一蒙上,人就没法分心,剩下的几样东西,全被放大。触觉,听觉,呼吸。再加上你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人就容易往下掉,掉到最底下那一层。”
她伸出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就像这样。”她说,“蒙上眼,这一下会比平时长,也比平时重。”
她顿了一下。
“最底下那一层,就是淫荡。”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念一个化学式。我没接话。她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来没人把它说得这么直。
“我昨晚只是去客厅倒杯酒。”她接着说,“路过你们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就站了一会儿。后来门开着,我就进去了。一场挺有意思的夫妻游戏,我跟着玩了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场牌局。我看着她,想起昨夜她站在门框边的样子,想起她贴在我背后,想起她蹲下去。那些事,到她嘴里,就成了“玩了一下”。我想反驳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拼在一起,却全不是昨夜的样子。可她说的也没错。昨夜的门确实没关紧,声音确实传了出去,她确实进来了。她只是把中间那一段,轻轻拿掉了。
“你不用有负担。”她说,“我是研究这个的。和别人做爱这件事,在我眼里,没那么重。”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我,很坦然,坦然得让人没法追问。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我把杯子放下,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声。
“要不要聊聊?”她把杯子放下,“光看书,是找不到答案的。有些东西,得说出来。人有倾诉的需要。”
我没说话。这几天,我确实有些话,不知道该跟谁说。安娜不能说,王冰冰更不能。这些天,我像被塞进一个越来越小的盒子里,四面都是墙。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
“我毕竟学这个,在这边也有执照。”她说,“我和安娜认识很多年。而你现在在看这种书。或许,我会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
她朝另一间客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而且,他们那堆条款,一时半会儿谈不完。我看着都头疼。马卡洛夫英语中文都不错,不用我一直坐在那儿翻译。”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有一点很轻的抱怨,像真的被那些条款烦到了。她说这些,像是在替我安排一件很小的事。我没立刻答。阅读器的屏幕还亮着,停在一行字上。我想了想,把屏幕按灭,合上。
“好吧。”我说。
这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往下沉了一点。她坐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落在我身上。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让我稍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一分钟,她拿着一只ipod和一小瓶香薰出来。她把香薰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划了根火柴,点着。一股很淡的香味慢慢散开,有点像木头,又有点像花。那只ipod她放在手边,没有打开。香薰的火苗很小,蓝的,晃了一下,稳住了。
“躺下吧。”她说,“全身放松。”
我在沙发上躺下。她拉了一把椅子,在离我两米左右的地方坐下。两米,不远不近,刚好是能说话、又不用碰到的距离。屋里慢慢静下来,另一间客厅的声音也远了。
“说说你们吧。”叶莲娜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不高,落在香薰那点淡淡的烟里,“你和安娜,怎么认识的?”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那盏灯不在正上方,偏左一点,光落在墙角的线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朋友介绍的。大学同学。”
“然后,你就去了。”
“去了。东方君悦,二十四楼的行政酒廊,下午三点半。我三点一刻到的,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美式。”我顿了顿,“三点二十八分,电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平底鞋,踩在大理石上,很轻。”
“时间记得那么清楚么?”
“不会忘,第一次见。她穿一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裙,同色的开衫没系扣,脚上一双平底鞋。头发用一根木质发箍盘着,戴一副无边眼镜。”
“第一眼呢?”
“安静。”我说,“那地方不安静,可她走过来的时候,像把周围的声音都吸走了。她坐下,只要了一杯白水。”
“你们聊了什么?”
“介绍人说她开瑜伽馆,她纠正我,说普拉提,不太一样。”我笑了一下,“她以前是跳舞的,十年芭蕾,六年现代舞。后来不跳了。”
“为什么不跳了?”
“她说,身体还跳得动,是她自己放不出去。她的能量是往回收的。”我停了停,“她还说,普拉提是往内走的,是跟自己说话。”
“你听懂了?”
“听懂了一半。”我说,“她说她穿得严实,是不想被看见。”
“后来呢?”
“后来就见面,吃饭,说话。她话不多,可你说的每一句,她都接得住。”我停了停,“那天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临走她给了我一张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呼吸,核心,骨盆,肩带,脚趾抓地。”
“再后来呢?”
“一个月以后,她带我去见王冰冰。在一家露台餐吧,王冰冰坐在她对面,上来就问我,你们认识多久了。”
“多久?”
“一个月。”我说,“王冰冰说,太慢了。”
叶莲娜轻轻笑了一声。
“再往后,就是些平常事。”我说,“她给我做饭,我去接她下班,有时候在她工作室楼下等。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再往后,就结了婚。没什么波折。婚礼办得不大,来的都是熟人。”
我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简历。可那些画面一件一件浮上来:她坐在窗边,手指交叠放在小腹前;她喝水的时候,杯沿只碰一下嘴唇;她说话轻,尾音总是收着,像怕惊动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叶莲娜问。
“安静,文静,温柔,体贴。”我想了想,“要非说一个定语,就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床下是良家,床上……配合。”
“配合。”
“嗯。她不太主动,可你想要的,她都给。”我说,“她像是知道分寸在哪儿,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迎。她像是把这件事也当成一门要练好的功课。”
“你觉得她性欲强么?”叶莲娜问。
“有时候强,有时候弱。”我说,“有时候她会主动,半夜里,把手伸过来。有时候一个月也不提。关键是,她总能配合我。”
“配合你。”叶莲娜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一个人的性欲,总该有个定数。怎么会忽高忽低?你想过没有,为什么?”
她问得很慢,一句一句,中间隔着一点空白。我躺着,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在聊天,倒像在问诊。屋子里那股香薰的味,一点一点往下沉;我忽然觉得,自己真躺在一间诊所的沙发上,而她是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的人。窗外有车过去,光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又没了。我听见她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坐姿。
“我有个病。”我说。
屋里静了一下。香薰的火苗很稳。
“什么病?”
“情境性延迟射精。”
我把这几个字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早就背熟的诊断。说完,喉咙有点干。
“跟她做的时候,”我补了一句,“到最后,出不来。”
“去看过?”
“去过一次,华山医院。查了,器官没问题。医生说是心因性的,情境性的。”
“现在呢?”
“时好时坏,不过大多数情况,都没问题,因为她后来……”我停了一下,“她开始给我讲故事。”
“什么故事?”
“她编的。编她跟别人。”我说,“讲得跟真的一样。有名字,有地方,有前因后果。每次我卡在那儿,出不来,她就讲。”
“讲着讲着。”
“讲着讲着,我就出来了。”我说,“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她讲的时候,也很投入。我闭着眼听,听到某一句,脑子里就会自己长出画面来。”
“你觉得,她是为了你?”
“我不知道。”我说,“可我想过,她的性欲强,也许有一部分,是为了我。为了让这件事能成,为了让我们俩,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过不下去的那一步。”我说。
她没再问。她大概懂。
叶莲娜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是不是可以这样想:她的性欲强,其实是演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说,“对很多男人来说,安娜这样的女人,是妻子的完美样本。”
“完美样本。”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掂这四个字的分量。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我不愿意往下想。
“认识她以后,”她问,“你对别的女人,有过性幻想吗?”
我没说话。屋里静了一会儿。另一间客厅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只剩香薰烧着的那一点细响。我闭着眼,眼皮底下有点发烫。我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在嘴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可以跟我说。”她说,“我只是觉得,了解你和安娜,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也许,我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压在胸口。
“有过。”我说。
“什么样的?”
“我脑子里出现的,是那个女人,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说,“别的女人,跟别的男人。然后,我把那个女人,换成安娜。”
说完这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
她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不重,可我知道,她在等我把最后一点说出来。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幻想安娜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冲动。”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盏灯还在那儿,偏左一点,光落下来,照着空气里浮着的一点尘。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她编的那些故事,也是她跟别人。我对别的女人的幻想,最后也会变成她跟别人的场面。你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屋里很静。香薰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没有再问。屋子里只剩下香薰烧着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呼吸。
“婚后,”叶莲娜的声音停了一下,“出过轨么?”
我躺着,没有立刻答。香薰的火苗在眼角那边晃,烟很细,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过了几秒,我说:“有过一次。”
“一次。”
“一次。”
“对象是谁?”
“我的健身教练。”我说,“也是安娜工作室的合作者。”
“王诗韵?”
我睁开眼,偏过头去看她。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腿交叠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也认识?”
“安娜身边的朋友,只要时间久一点的,我几乎都知道。”她说,“她跟我提过王诗韵。一米八,开健身工作室的。”
我没说话。王诗韵的样子一下子浮上来,站在我面前,几乎跟我平视。
“是她主动的?”
“我不清楚。”我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天是谁主动。从私教课上开始,就一直做爱”我停了一下,“就一直做。做到结束,回家。中间的事,一段一段的,接不上。”
“像做梦。”
“像做梦。”我说,“那间教室的灯很亮,亮得发白。她让我做动作,一组,两组。做到后来,我记不清是几组了。再往后,就是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口令。别的,都是断的。”
我只记得一些碎片。她把我推到器械边上,手按在我胸口,让我别动。她自己跨上来,腿很长,膝盖夹着我的腰。她的小穴湿得很快,阴茎一进去,就被裹住;她坐在上面,腰一下一下地压,嘴里还在数,一组,两组。她出汗,汗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我胸口。我射过一次,她又把我弄硬了,低头看着我,说,还没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脑子里嗡嗡的。
“第二天呢?”
“第二天醒过来,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她。”我说,“我想跟她说清楚,想给她一个交代,然后回来跟安娜解释。”
“她怎么说?”
“她提上裤子,不认人了。”我说,“她正在带课,看见我,跟看见一个普通会员一样。等下了课,我把她叫到一边,刚说了一句昨天,她就打断我,说,昨天就是昨天。让我别多想。她说完就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会员了,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停了停。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我说,“我本来以为,这种话只有男人说得出口。没想到,女人也能。那天我在她工作室楼下站了很久,抽了两根烟。烟抽完,我还是没想明白。这女人怎么也能提上裤子认人。”
叶莲娜捂嘴笑了一会儿。她笑得不出声,肩膀轻轻抖,眼睛弯起来,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那副样子,和她平时不太一样。
“你告诉安娜了?”
“没有。”我说,“她都不认了,我还跑去找安娜,说老婆我出轨了,那个女人是你的朋友,还提上裤子不认人。我这不是有病么。”
叶莲娜又笑了一会儿,笑到最后,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完,她把手放下来,忽然问:“如果安娜也跟别的男人有过,也没告诉你呢?”
她问得很轻,像随口一提。可屋里那点安静,一下子压下来了。我看见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停住。
我没说话。
“你会怎么想?”
“那要看是什么时候。”我说,“婚前,我不会介意。那时候她是自由的,我管不着。我们那时还没在一起,她做过什么,是她的事。我们认识之前,她谈过恋爱,我知道。那些我不问,也不想知道。”
“婚后呢?”
我没说话。屋里静下来,香薰的火苗轻轻地跳。我盯着天花板,觉得那盏灯离我很远。我想说婚后也一样,可那句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想。
“婚后呢?”她又问了一遍。
我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了一下,才开口。
“来的火车上,第一天。”我说,“我病了。”
“病了。”
“发烧。”我说,“烧得厉害。晚上,车厢里很闷,灯是黄的。我躺在铺上,半梦半醒。安娜在那边……”
我停住了。
“看见她跟两个男人。”我说,“就在我眼前。那两个男人,我不认识。一个壮,一个年轻。”
“你看清楚了?”
“看得很清楚。”我说,“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我看得见他们的轮廓,看得见安娜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跪在铺上,头发散着,一个男人从后面压着她。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塌下去,那男人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进出,带出一点水光。另一个男人站在她前头,她抬起头,含住。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可我不能动。手抬不起来,声音也出不来。他们三个,像没看见我一样。我甚至觉得,我是不是不在那儿。车厢里有一股闷热的味,混着酒气,混着人的汗。我记得那盏小灯,记得毯子压在腿上的重量,记得我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想,只要我能动一下,哪怕动一下手指,我就能醒过来。可我动不了。”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说不清是怕,还是疼。”我说,“就是什么也做不了。像被钉在那儿,只能看着。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人已经换了一节车厢。那晚上的事,我分不清是真是梦。后来我问过自己很多次,那到底是真的,还是烧糊涂了。问到现在,也没问出个结果。”
叶莲娜没有立刻接话。她听完,很久没说话。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可她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潜意识?”她慢慢地说,“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其实希望看到安娜跟别的男人做爱。你生病昏迷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在你脑子里显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我也在找答案。”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香薰的烟在我们中间慢慢地飘。
“如果安娜真的在你眼前,跟别人发生性关系,你会怎么办?”
“也许看着。”我说,“也许上去,把他们分开。也许问她,为什么。”我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会是哪一种。”
我说“看着”的时候,脑子里真的出现了那个画面。我坐在那儿,看着,什么也不做。想到这里,我后背有点发凉。我赶紧把那个画面按下去,可它已经在那儿了。
“你会考虑离婚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我发现这些书,然后开始看书,也是想试着找答案。可一件没发生的事,我没法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很少这样。我这个人,遇到事,第一反应是先稳住。可这会儿,稳不住。
“你爱安娜么?”
“很爱。”我说,“非常爱。”
“那就是说,”她说,“你爱她,可你底下那一层,希望她是一个淫荡的女人。就像她自己讲的那些故事。所以你昏迷的时候,才会看见那些画面。”
她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香薰烧着的声音。我躺在那儿,觉得那几句话像几根钉子,一根一根,钉在胸口。我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她说的,好像就是那么回事。
我忽然坐了起来。动作太急,茶几上的杯子晃了一下,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不知道。”我看着她,“我没办法回答你。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坐在那儿,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出自己出了一身汗。衬衫贴在背上,凉的。
她没动,也没提高声音。她坐在那儿,看着我,等我把气喘匀。
“你先冷静一下。”她说,“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有个人聊聊。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光靠看书,没人引导,会走错路的。”
我没接话。窗外的光移了一点,落在地毯上。那只ipod还是没打开。她也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香薰烧着的声音,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我坐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那口气压下去。额头上有一层汗,风一吹,凉。香薰还在烧,火苗很小,蓝的一点。
我抬起头,对她说:“谢谢。”
她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叫的是我的姓。她第一次这么叫我,不是杨先生,也不是全名,就一个杨字,像叫一个熟人。我心里有点不自在。这个称呼太近了,近得像是她已经认识我很久。
“我想做你的心理辅导医生。”
我看着她。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病人开口的医生。
“你现在的状态,我想研究一下。”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拟一份条款。她说“研究”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我不拿你当病例。你身上有些东西,我想看清楚。”她停了一下,“我不会介入你和安娜的生活。我们定期聊,就我们两个人。所有内容,我不会告诉安娜。绝对保密。”
她说“绝对保密”的时候,看着我,语气很稳。稳得让人想信。
“为什么?”我问。
“两个原因。”她说,“一个,我是学这个的,看见一个结,就想把它解开。另一个,”她看着我,“你和安娜,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一对。”
我没接话。“有趣”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不像夸奖。屋里很静。香薰的烟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我有执照。”她补了一句,“做咨询,是合法的。”
这句话,像是在替我把最后一层顾虑也抹平。
“好。”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因为,那些话憋了太久;也许是因为,她说“绝对保密”的时候,我看不出她在说谎;也许是因为,我确实需要一个人,听我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们也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她的号码是一串俄罗斯的号,我存了下来。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看不清是什么。我点开看了一眼,又退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她把手机收起来,“今天晚上,有个私人俱乐部的邀请。我会去,也会参与表演。”
她说“表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晚上要去加个班。
“什么俱乐部?”
“一个只对会员开放的地方。”她说,“也是马卡洛夫的产业之一。王冰冰今晚会跟他过去,接着谈合同的细节。”
“你让我们去看什么表演?”
“先保密,你们到就了就知道了,我个人建议你们去。”她说,“你和安娜。也许,对你找的那个答案,会有点用。”
“当然,”她继续说说,“去不去,你们自己定。”
她说得客气,可我感觉,她似乎很确定我们会去。
“只要安娜同意,”我说,“我没问题。”
“行,没问题。等下我们一起问她”叶莲娜说。
她站起来,把香薰的盖子盖上。火灭了,屋里那股甜味还在,散得很慢。她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
晚上六点,我们坐上了一辆商务车。
车是马卡洛夫叫来的,黑色的,里面很宽,座椅是皮的,坐进去几乎没有声音。车窗外的莫斯科一点一点往后退,天色还没有全暗,路灯已经亮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灯,觉得这一整天像一场没醒的梦。我甚至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几天前,我还在火车上发烧;再往前一点,我还在上海的办公室里看报关单。现在,我坐在一辆不认识的车里,要去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
王冰冰坐在前排,跟叶莲娜说着话,声音不大。马卡洛夫坐在副驾,偶尔回头,说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安娜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窗外。她今天话很少。从出门到现在,她只说了那两句。
下午茶的时候,叶莲娜问安娜,晚上要不要去她那个兼职的俱乐部,看她的表演。
那是在套房另一间客厅里。王冰冰和马卡洛夫在那边谈合同,门关着。叶莲娜端着杯子,坐在安娜对面,问得很随意,像在问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饭。她说“兼职”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茶几上摆着一壶红茶,几只杯子,还有一小碟点心,谁也没动。叶莲娜自己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着安娜。
安娜端着杯子,问了一句:“就是你说的那个sex俱乐部?”
“是。”叶莲娜说。
安娜没有立刻答。她端着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老公,我想去看看。”
我没说什么。叶莲娜笑了一下,说,那就这么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安娜。
出门前,叶莲娜交代过:第一次去的人,只能看,不能参与,所以必须穿正装。这是俱乐部的规矩。她说,穿得正式一点,里面的人就知道你们是客人,不会来打扰。说这话时,她朝我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安娜。
我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领带。安娜换了一条黑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肩上披了一块薄薄的披肩。裙子的料子很软,走路的时候贴着腿。她平时不穿这么正式的衣服。她把头发盘起来,戴上那副无边眼镜。她站在镜子前,替我把领带正了正,说,别紧张。
我说,我没紧张。
她的指尖在我领口停了一下,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她自己倒是很平静。她站在镜子前,把披肩理了理,像要去参加一场普通的晚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穿得严严实实,坐在那儿,像一潭不动的静水。
王冰冰和叶莲娜穿得随意。叶莲娜说她要表演,不用正装;王冰冰说,她等会儿跟叶莲娜去后台,看看演员那边有什么需要,然后去办公室,跟马卡洛夫接着谈合同。
我听着,心里有点纳闷。一个美甲店的合同,从上午谈到晚上,还要追到俱乐部来谈。我没问。这些天,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问了也未必有答案。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小刺,扎在那儿。我想起上午她说的那句“她的身份”,又想起叶莲娜说“有些事情她没办法出面”。这些话单听都没什么,放在一起,就有点沉。我没再往下想。
车开了一个小时,停在一段石墙边上。
墙很高,墙头爬着些枯藤。墙上开着一扇门,门是铁的,漆成黑色,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很小的铜牌。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都很壮,穿着黑色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他们不看我们,可我知道,我们每一个人进来,他们都在看。
马卡洛夫先下车,走过去,跟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拉开门。门轴很沉,开的时候有一点闷响。里面透出来一股暖气,混着一点香。我们跟着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就没了。
门里是一条短廊,走到头,是一个前台。前台的灯很亮,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台子后面站着两个女人,都是白人,个子很高,差不多一米七五。她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要是没有叶莲娜在旁边比着,这两个也算是很出挑的美人了。她们脸上带着笑,笑得很标准,眼睛却在你身上停一下,就移开了。她们的制服很贴身,领口开得很低,很吸引人。
叶莲娜走过去,跟其中一个说了几句俄语。那两个女人从前台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两副东西,像耳机。她们走到我和安娜面前,一人一副,替我们戴上。
“同声传译。”叶莲娜说,“等会儿里面的人说话,你们听着就行。我要去后台了,你们跟着她们走。”
说完,她朝王冰冰和马卡洛夫那边看了一眼。三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走了,拐进一扇门,门后面是工作区。门关上之前,叶莲娜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很短,我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一个侍者转过身,对我们说:“请把手机交给前台,由我们保管。俱乐部里面,不允许带任何电子设备。”
我和安娜把手机拿出来,递过去。侍者接过去,放进一个带锁的盒子里,盒子是黑色的,里面已经躺着几部手机。盒子合上,咔的一声。
另一个侍者拿出两枚胸针,红色的,做成玫瑰的样子,花瓣是一层一层的,中间嵌着一颗很小的水钻。她替我们别在胸前,说:“两位是被邀请的客人。进去以后,不能参与俱乐部内部的任何互动。两位的区域,其他会员也不能进。”
她说得很客气,可那几句话,像在给我们画一个圈。
说完,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我们往里走。门在里面,还有一道。门里面是一条更暗的走廊,地毯很厚,脚步落上去没有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安娜。她站在我旁边,手挽着我的胳膊,眼睛看着前面。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走廊里很暗,地毯很厚,脚步声都被吸了进去。走了几步,右边有一扇开着的门,里面亮着灯。她停在门口,侧过身,让我们先进去。
门里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是一排一排的面具,都是半张脸的,遮住眼睛和鼻梁。有的镶着羽毛,有的缀着珠子,有的只是在眼角描了一道金线。面具的内侧有一层软垫,贴上脸,能闻到一点皮革和香水的味道。侍者说,挑一副喜欢的,戴好。进了里面的公共场所,就不能摘。
我和安娜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她挑了一副黑色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金线,简单,不张扬。她拿起来,在我脸上比了比,又放下,挑了旁边一副一模一样的,递给我。我们戴好,她替我系带子,我替她系。面具贴上脸,有一点凉,呼吸从底下漏出来,落在嘴唇上。桌上还放着一面镜子,镜框是铜的。安娜戴好以后,对着镜子看了看,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面具后面。镜子里,两个人的脸都被遮去一半,只剩下眼睛和嘴。
侍者等我们都戴好,才领着我们往里走。她一边走一边说,这边是浴室。要是成了正式会员,以后每次来参加活动,都得先在这里洗浴,换上俱乐部提供的衣服,才能进去。
浴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亮着灯,人影晃动,一股热水和香皂的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我们走过的时候,门正好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出来。门开的时候,里面传出一句俄语,笑声跟着传出来。
是个男人,戴着面具,穿着一件深色的真丝睡衣,腰间系着一根带子。睡衣很薄,贴在身上,底下像是空的。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他看见安娜,脚步停了一下,眼睛在她身上停住,从脸往下,停了一停,喉结动了一下。那眼光我看得懂。我往前站了半步,把安娜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他看见了她胸前那朵红玫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从边上走了。
安娜没有看他。她的手挽着我,脚步也没停。我忽然有点后悔带她来。可这个念头刚起来,又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那东西我说不清,像是一种很轻的、不该有的兴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按理说,我该生气。可我没有。
再往里,是一道长廊。长廊很长,两边点着壁灯,光压得很低。里面已经有不少人,都戴着面具,穿着一样的真丝睡衣。男人的是深色,黑的、蓝的、灰的;女人的是亮色,红的、黄的、藕粉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帘子后面漏出来的声音。长廊里很暖,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混着汗味和酒味。我数不清这条长廊有多长,只觉得走了很久。
长廊两边,每隔两三米,就有一个小隔间,用帘子挡着。有的帘子拉得严,有的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那些声音就是从缝里出来的:女人的呻吟,阴茎进出小穴的水声,肉体撞在一起的闷响,还有床架轻轻晃动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可在这条长廊里,一层一层地叠着,躲不开。帘子后面偶尔传出一声笑,很短,随即又没了。有个隔间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呼吸,我听得见。
安娜挽着我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再往前走,一对男女靠在墙边接吻,男人的手从睡衣领口探进去,揉着女人的乳房,乳尖从指缝里露出来;旁边那张椅子上,一个女人坐在男人腿上,睡衣敞着,一对乳房露在外面,随着动作轻轻晃;再过去,一个男人搂着怀里的女人,眼睛却盯着另一个隔间,那隔间的帘子没拉严,露出一条腿,腿根那里,阴唇翻着,一只手正按在上面。再往前,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嘴里含着一根阴茎,男人的手按在她后脑上,一下一下地往里送。那女人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面具歪了一点,露出一截下巴,嘴角挂着一点亮。走过他们的时候,我听见安娜的呼吸变了一点。我自己的喉咙也有点发干。我想移开眼睛,可眼睛不听。我想起叶莲娜早上说的那句话,最底下那一层。我赶紧把眼睛收回来。
安娜的脚步慢了一点。她没有停,可我知道,她在看。我忽然明白,这里的人,看别人和被人看,都是寻常事。
每隔几米,有一个小吧台。台子上摆着成盒的避孕套、几瓶润滑油,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旁边放着一小篮湿巾。侍者说,这些每场都换新的,俱乐部只用药检合格的东西,助兴的用品和药品,也都是最好的。要是有谁不舒服,医疗团队就在后面。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剧场一样的房间。中间是舞台,舞台不高,木头的地板被灯照得发亮。舞台两侧各有一道幕布,深红色的,垂到地上。舞台的地板上有几道划痕,被灯照得很清楚。舞台中央摆着一张银色的凳子,四条细腿,像一张高脚凳,一盏聚光灯正打在它上面,凳子空着,亮得刺眼。台下是一圈一圈的卡座,半围着,沙发很深,坐着的人只露出肩膀和面具。已经坐了些人,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片一片的睡衣颜色。台下的卡座里,几只手端着酒杯,几颗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还有一个把手放在旁边人的腿上。
侍者把我们带到左边一个小高台上。高台比下面高半层,上面有一张双人沙发,一张矮桌。我们坐下的时候,沙发很软,陷下去一点。我们的位置离舞台不远,能看清那张凳子的每一条腿。她在入口处拉起一根红绳,绳子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她说,这里就是两位看表演的位置。等会儿有人送饮品和点心。表演结束以后,请不要自己走,会有人来带两位离场。洗手间在右后方,是单独的,不会有人打扰。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两位如果要去洗手间,最好等表演开始以后,那时候走廊上人少。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念一张须知。眼睛一直看着我们,很客气,也很远。
说完,她鞠了一躬,走了。
侍者一走,安娜就说:“真是开眼界了。这种地方,国内不可能存在。”
她转过头看我:“你以前老出国,这种地方,来过没有?”她把“这种地方”四个字说得很轻。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像随口问。
“没有。”我说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假。我不敢说得太慢,“我出差就是谈生意,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要不是你说要来,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我看不出她信没信。她没再说什么。她今天的话,比平时要多。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台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过了一会儿,侍者送来两杯酒和一碟点心。酒是伏特加调的,很烈,我只抿了一口。点心是几块小饼干和一小碟坚果。我们都没说话。等侍者走了,安娜忽然问:“你说,叶莲娜等下的表演,会是什么?”她问得很轻,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我也想过。想过好几次。
“不知道。”我说。我确实不知道。可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那个猜测让我坐不住。我猜那不会是什么正经表演。可我没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种地方,你现在知道了。以后,你自己会不会偷偷来?”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还看着台上。她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不动了。
“不会。”我说,“以后绝对不来。也不准你来。”
我说“不准”的时候,自己也知道,那不是随口说的。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很轻:“我们以后都不准来。”那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我没接话。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我抬头看了一眼台上。那张银色的凳子还空着,灯一直照着它,像在等一个人。我忽然想起叶莲娜早上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不说出来,会走错路。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走的,算不算错路。走廊那头,隐约传来一阵笑声,很快就远了。
那碟点心摆在桌上。我先尝了一口鱼子酱。盛在一只小银碟里,底下垫着碎冰,颗粒是深灰的,一颗一颗,挨得很紧。碟边放着两片薄薄的黑面包,抹了黄油。我用小勺舀了一点,铺在面包上,咬了一口,咸味在嘴里散开,跟着是一点海水的腥。配的酒也不错,我看了眼瓶子,是格鲁吉亚一个酒庄的,年份不新,可味道很稳。我抿了一口,酒很干,舌头两侧先涩,过了一会儿才回出一点果味。
又等了一会儿,台下的卡座陆续坐满了。刚才还空着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都被人填上了。面具一片一片,睡衣的颜色一片一片,说话声很低,像一池水在底下慢慢动。杯子举起来,脑袋凑在一起,肩挨着肩。有一对男女坐在我们斜对面,男人的手一直在女人的腿上,女人的面具歪着,靠在他肩上。灯还没有全暗,台上空着,那张银色的凳子也还空着。
灯忽然暗了一截。一个男人从侧幕走出来,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衣摆很长,走起来在身后拖着。他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眼孔。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抬了抬手。他的声音不高,可是很稳,压得住场子。
“欢迎各位,来到今晚的深红聚会。”
台下响起掌声,夹着几声口哨。他等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
“今晚的暖场舞,由我们俱乐部人气最高的攻略对象,女公爵登场。”
台下一句低声,重复了一遍“女公爵”,然后是一阵笑。掌声一下子起来了,比刚才响得多。主持人退到舞台边上。一个男侍者推着一把银色的凳子走上台,放在聚光灯下,又退了下去。全场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一小圈白。凳子在那圈白里,四条细腿,亮得像刚擦过。
鼓声响起来。先是几下,很沉,像敲在脚底下,震得杯子里的酒轻轻晃。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门。一束白光打到舞台中央。
一个女人背对着台下站在那里。她很高,肩背笔直,金色的头发披在背上。她穿着一件深酒红的长罩袍,丝绒的,及踝,正面开着一道襟,腰间系着一根细金链。灯光落在她身上,把那点红照得很深,像一杯放久了的酒。她站在那圈白里,一动不动。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幕布上。
她开始动。先是肩,然后是腰,动作很慢,像在跟着鼓声一寸一寸地醒过来。罩袍的下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扫过地板,扫过去,又扫回来。丝绒摩擦的声音很轻,混在鼓声里,几乎听不见。她走到凳子边,一只手扶了一下,又走开。她的手抬起来,指尖从颈侧滑到肩上,又从肩上滑到胸前。每一个动作都慢,慢得让人不敢眨眼。
安娜凑过来,声音很轻:“是叶莲娜。”
我没有说话。其实她一开口,我就知道了。
女人转过身。她脸上戴着一张半脸的假面,象牙白的,上面雕着暗金的卷草纹,左边插着一支米色的羽毛,羽毛底下是一朵金花,坠着几串珍珠。面具只遮到鼻梁上半,眼睛那两处开着孔,露出一双浅蓝灰的眼睛。面具的边缘贴着她的皮肤,白得很干净。那眼睛在灯下看过来,很平,像在看一排东西。那眼神我认得。昨夜在门框边,她也是这么看的。
她一边跳,一边抬手,解开了腰间那根金链。链子落在她脚边。罩袍的襟口开得很低,灯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丝绒照出一层暗红的光。罩袍从肩上滑下来,顺着胳膊,落在脚边,堆成一团深红。她抬脚,从罩袍上跨过去,动作很轻。
底下是一套黑色的蕾丝。胸罩是半杯的,边缘缀着一圈暗金细链,托着那两团乳房,乳沟很深;腰上是一条高腰的丁字裤,两边垂着金链,链子随着她的胯一起晃;腿上是一双薄纱长袜,吊袜带扣在大腿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高跟,跟很细,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她的皮肤很白,在灯下像一层薄薄的瓷。那套黑蕾丝在灯下几乎不反光,只有金链一闪一闪。她的腿很长,长袜一直拉到大腿根,再往上,是一截白。
台下开始有口哨,有粗话。一声喊叫从台下甩上来,周围笑起来。她像没听见,脚步没乱,手从胸口慢慢往下,抚过腰,抚过胯,又绕回来。她的腰很细,胯却很宽,一动起来,那道线就从肩一直滑到脚。
鼓声到了最密的地方。她转过身,背对台下,双手绕到背后,解开了胸罩的扣子。胸罩从她肩上滑下来,她伸手接住,往台下一抛。她抛的时候没看那个方向,像随手丢开一件不要的东西。
胸罩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进那一侧的卡座里。那一侧起了一阵小骚乱。几个人伸手去抢,杯子碰倒了,酒洒出来。最后是一个很壮的男人站了起来,光头,脖子上有一道纹身。他把那件黑色的蕾丝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冲周围晃了晃,又冲台上喊了一句什么。台下叫好声、拍桌声混在一起,笑得更响了。那人举着胸罩,在卡座里转了一圈,才被人拉下去。
她转过身来,胸前那两团露在灯下,乳尖硬着。她没有遮,也没有停,接着跳。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的肩、她的腰、她的腿,照得一寸一寸分明。
音乐收住。她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着,朝台下几个方向各送了一个飞吻。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那个身材,那个眼神,那半裸的身体,我昨夜才看过。我不会认错。我忽然想起昨夜她站在门框边的样子。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看见。现在,整个场子都在看。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发干。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
安娜没有说话,可她的手,一直搭在我的胳膊上,没有松开。
主持人走上台,她已经转身,往后台走。走得很稳,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跟刚才的鼓点有点像。走到侧幕前,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一眼很快,我不知道她看的是谁。红丝绒的门帘晃了一下,合上了。台上只剩下那张银色的凳子,和主持人。
主持人等掌声落下去,才接着说。
“刚才拿到女公爵胸罩的那位幸运儿,”他抬手往台下一指,“可以直通最后,和女公爵进性角斗场。”
那一侧的卡座又起了一阵哄。那个光头男人站起来,举了举手里的蕾丝,冲周围晃了晃,才坐下。一只手拍上他的肩,旁边的人给他倒了酒。灯光从台上斜过来,照在那件黑色的蕾丝上,一闪一闪。那个男人坐下以后,还把蕾丝搭在腿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现在,”主持人说,“我们还需要三名性斗士。”
安娜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女公爵这个外号,倒是挺符合叶莲娜的。”
我点了点头。台上那张银色的凳子还空着,灯光落在上面,白得发亮。主持人站在凳子边上,像在等一件展品。灯光把凳子照得发白,也把台上的空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女公爵提了要求。”主持人说,“剩下的三名性斗士,必须是已婚的男性。”
台下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片嘘声。喊不公平的声音、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站起来的人又坐了回去。台下一句俄语,听不清,周围的人哄笑起来。主持人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理会。
“情侣会员,单身会员,今晚就不必参与了。”
嘘声更大了。主持人也不急,等那阵声音下去,才继续说。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背在身后,站得很直。他的白色面具在灯下没有一点表情。
“至于怎么选,想上场的先生,得让您的伴侣,替您争取这个机会。现在,请侍者去收号码牌。”
场边出来几个侍者,端着托盘,走进卡座区。托盘是银色的,上面铺着黑绒。卡座区很大,托盘从一个卡座移到另一个卡座,银色的盘面在灯光下晃。愿意参加的人,从口袋里摸出号码牌,放在托盘上。一张牌子放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一刻;另一张被人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伴侣,才放下去。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女人推了男人一把,男人笑着把牌子丢进托盘;也有一对年纪大些的,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最后是女人把牌子放上去的。还有一对,男人刚把牌子放进去,女人又伸手拿了回来,两个人低声争了两句,最后还是放了。侍者收完一处,就往下一处去。没有人催,也没有人问。
我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些托盘在卡座之间穿来穿去。我看着那些号码牌,一张一张,被放进托盘,像在收集什么凭证。我忽然想到,这些牌子背后,都是一对一对的人。
“性斗士,性决斗。”我低声说,“是不是就是性交?斗士,决斗,这怎么弄。”我说得很轻,可安娜听见了。
安娜看着台上,眉头微微皱着:“应该就是做爱吧。做爱比赛?搞不懂。”她的眉头一直皱着,像真的在琢磨那两个字。她把“性斗士”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老公,如果你现在也坐在卡座区,你会不会也参加?”
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盯着我,等我的回答。她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很亮。
“怎么可能。”我说得很快,“这种地方,要不是你觉得好奇要来,我肯定不会主动带你来。我也不会参加这种活动。”
“真的?”
“真的。”我举起手,“我发誓。”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才把目光移回台上。我不知道她信没信。我自己都不太信。我确实不会参加。可我说得那么快,快得像在替自己壮胆。
台上的托盘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侍者们把号码牌倒进一只箱子里,箱子是深红色的,边上包着铜。
主持人接过箱子,摇了摇。
“按照我们的传统,”他说,“每次有被邀请的参观者,都要请参观者里的那位女士,上来替我们抽一个信封。这个信封里,就是今晚参与活动的夫人们要接受的挑战。”
他说“传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台下没有人再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我们这边。
“现在,请那位女士上台。”
全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了过来。面具下面,一双一双的眼睛,都看着我们这个小高台。连台下的侍者,也停了手,看过来。掌声先响起来,口哨跟着。那些声音像潮水,从四面涌过来,把我们这个小高台围在中间。我看见安娜的脖子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口水。
安娜愣了一下。她的手在裙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上。
“去吧。”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也许是因为,不去更难看。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从绳墙边上绕出去。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很轻。
她走下高台的台阶,穿过卡座之间的过道。那条过道不宽,两边都是人。一张腿伸出来,又收了回去。一只杯子端在手里,眼睛跟着她转。她走过去的时候,一声口哨从旁边甩过来,跟着是一片笑。
“嘿,面具下面是什么脸?”
“这身段,坐着可惜了。”
“别走那么快啊,让我们看看。”
“摘了面具吧,就一下。”
那些话从两边飘过来,一句接一句,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她走得更快了一点。我看见她的肩膀绷着,头没有回。她胸前那朵红玫瑰还在,没有人伸手。他们只动嘴。我忽然明白,那朵玫瑰护得住她的身子,护不住她的耳朵。我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