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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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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演出

拍片侠 ·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 本章第 1 / 2 页

我们朝她走过去。

广场上的风横着刮,站台上那场雨刚停不久,水泥地上一摊一摊的积水还没退,把阴天的天光打碎在地上,脚踩过去,溅起一串细小的泥点。九月底的莫斯科已经凉下来了,风里带着一股湿气,顺着领口一直灌进去,我下意识把外套的领子往上立了立。

我落在安娜半步后面,把声音压得很低,问她这人是谁。

安娜的嘴动了一下,很短,像是怕被前面的风听了去。

“叶莲娜。”

隔了半拍,她又往前补了几个字,那几个字比名字还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她怎么来了。”

那话里没有半点重逢的惊喜,只有一点很淡的意外,淡得像一根被风轻轻碰响的弦,响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我看不见安娜的眼睛,只看见她的侧脸那么绷了一瞬,很快放松,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冰冰已经先走过去了。见了熟人她从来都是往前扑的那一个,中间那十几步路,被她走成了一小段跑。

到了跟前,她张开两条胳膊,和那女人撞在一起抱住了。两个人的个头差得明显,王冰冰仰着脸说话,头顶才堪堪到对方的肩窝,嗓门却一点没被风削小。

“叶莲娜,你怎么知道我们来莫斯科了?”

叶莲娜没有马上答。她松开胳膊,掌心还压在王冰冰肩上,低头看了王冰冰一眼,嘴角往上抬了半分,像是听见一个有点意思的问题,偏就不肯急着接。

然后她转过身,朝安娜走过来。

走到跟前,她什么也没说,张开双臂,把安娜整个抱了进去。她比安娜高出半个头,抱的时候微微弯下腰,下巴正好搁在安娜的头顶。

“安娜。”那口中文几乎听不出外国腔,只有个别字的声调偏了那么一丝,反倒显得更软,“我们有三年没见了吧。”

安娜在她肩头应了一声,很轻,轻得风一吹就能散。

三个人里,好像只有我不知道她是谁。这个念头刚从心里冒出来,就被我按住了,没有让它往下想。

抱了几秒,叶莲娜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第一次正眼看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慢慢往下扫了一遍,像在给一样东西过秤。

“这位男士是?”

安娜靠过来一步,一只手穿过我的臂弯,扣住。

“这是我的丈夫,杨天明。”

我伸出手。

“你好。我是苏安娜的丈夫,杨天明。”

叶莲娜把手递过来,和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干燥,指节修长,握得不重,也不算轻。

“我是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莫罗佐娃。”她把那个长长的全名一个一个报出来,声调落得很稳,“王冰冰和你妻子的朋友。你可以叫我叶莲娜。”

叶莲娜在前面带路,三个人跟在她后面,绕开出站口那一片还在滴水的空地,往广场边上一处露天停车场走。雨后的风一阵一阵,把地上没干透的水洼吹出细密的褶子,天阴得压着头顶,远处的玻璃幕墙上那片天光也是灰的,风里夹着一点柴油车尾气的味道。

王冰冰很快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到最前头,肩膀挨着肩膀,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她憋了没几步,那半句问话就冒了出来。

“你到底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的?”

叶莲娜没回头,脚步也没慢下来。

“你忘了我爸是做什么的了?”

王冰冰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像是真被这一问问住了。

“每年你都来,”叶莲娜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声音落得很平,“今年你往领馆递签证的时候,我就让他替我留意了。你哪一天到莫斯科,我比你早好几天就知道。”

前面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我和安娜落在后头,中间隔着几步。风把她们的话吹散了大半,到我耳朵里只剩些零碎的尾音。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侧过头问安娜。

“这个叶莲娜,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娜没有马上答,先往前面看了一眼,才慢慢开口。她平时说话就轻,这一回更轻,一句一句,像是怕被前面的风接了去。

“她是莫斯科国立大学社会心理学教研室的研究员,心理学系的助教,中文是辅修来的。六年前作为交换生到上海,在上海外国语大学学中文;三年前学期结束,回国的。”她顿了顿,“在上海那几年,她一直在王冰冰的店里做兼职,做了两年半,跟王冰冰好得很。”

“她父亲是俄罗斯联邦对外情报局的官员。”安娜的声音又低下去半格,“苏联那会儿,普京是他父亲的第一任领导。”

我还想再问一句,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

叶莲娜回过头,看着我们两个,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只是刚好想起来,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放心,我爸不是克格勃。”

她说着,目光越过我,落在安娜脸上。

“还有,亲爱的安娜。我现在的专业方向,是《亲密关系与性心理》。另外,我去年就已经是讲师了。”

说完,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像刚才那几句话谁都没说过一样。

停车场到了。叶莲娜的车停在一排车中间,是辆深色的旅行车,车身被雨水冲得发亮,后备箱一开,里头空落落的,够我们三个人的箱子塞进去。我们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王冰冰帮着收了尾,抬手把后备箱盖压下来,声音闷闷的一声。

上车的时候,王冰冰拉开前门,很自然地坐进了副驾,像是回到一个坐惯了的位置;我和安娜坐进后排。叶莲娜在驾驶位系上安全带,转过头,对王冰冰说了一句话。

“你把那家酒店退了吧。”

王冰冰的手停在安全带上。

“退什么?”

“你们订的那家。”叶莲娜把导航架上,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给你们换了个地方,丽思卡尔顿,套房,四间房两个厅,够住。”

王冰冰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末了只“哦”了一声,低头去摸手机。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了路。叶莲娜打了一把方向,从后视镜里看了副驾上的王冰冰一眼。

“冰冰,我得说你两句。”她用的是中文,语气却像在数落一个不着家的妹妹,“这两年来莫斯科,你一次都没联系过我,是不是把我这个临时员工,不当姐妹了?”

王冰冰连忙摆手。“哪能啊,我不是不理你。前两年来的时候,正好都赶上你们学校最忙那阵,我怕耽误你,就没敢打扰。”她顿了顿,“再说咱俩的消息,一天都没断过。”

叶莲娜“嗯”了一声,没再追究。

“以前的事先不提了。”她把车并进右边的车道,“这一趟,行程归我安排。让我正经做一回地主。”

我坐在后排,旁边是安娜。

一路上,我都在看前排那两个人。王冰冰是什么性子我清楚,从认得她那天起,她那张嘴就没在谁面前短过,什么事都敢插一句,什么人都能拿捏两下;可这会儿坐在叶莲娜身边,她说话的调门整个矮了半截,叶莲娜说一句,她应一句,像一炉刚烧旺的火,被人不动声色地压上了一块盖。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王冰冰在别人面前吃瘪。

我侧过头,想看看安娜是什么反应。安娜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点笑,没朝窗外看,看的是前排那两个人,眼神松松的,安安静静,好像眼前这副光景她早就见过许多回,熟得不能更熟。

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转回身去看前面的路。车窗外,莫斯科的街一段一段往后退,灰的天,湿的路,路灯杆一根一根立在雨里,拖着长长的影子往后跑。

丽思卡尔顿在特维尔大街上,离红场只隔着几条街,从车站过来,车子拐了几个弯就到了。酒店的门脸是旧式的石头楼,门檐下站着一排穿大衣的门童,看见车停稳,上来替我们拉门。叶莲娜没有下车,只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跟我们说,学校临时有事情,得先回去处理一下,晚饭时候再来接我们。王冰冰应了声好,她又隔着车窗冲安娜点了点头,那一眼看得很短,却很稳。车窗升上去,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雾,车汇进街上的车流,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小段红,转眼就不见了。

我们拖着行李进了大堂。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见人影,头顶的吊灯一层一层亮着,光落下来,把空气里那点浮尘照得很清楚。有一股很淡的香,说不清是花还是木头,混着屋里那股干燥的暖,和外面阴冷潮湿的街像是两个世界。前台很快办好了手续,一个穿制服的侍者引我们上楼,电梯是老式的木厢,升上去的时候,能听见钢缆在头顶闷闷地走。

套房在顶层。门一推开,宽得有些过分:四个卧室,两个客厅,一条长长的走廊从门口通到底,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莫斯科,天和楼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屋里暖风开得足,一进门,外套就待不住。

我把自己的箱子拖进靠里的一间房,几件衣服挂进衣柜,又把给安娜带的那瓶水搁在床头。还没坐下,门口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王冰冰推门进来,回手把门带上,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走到沙发那儿坐下了,脸色不太好看。

“这回完了。”她压低声音,“被这妞给盯上了,这趟旅行,八成要乱套。”

我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你跟叶莲娜不是挺好的么?房子都是她给订的,你怕什么。”

王冰冰张了张嘴,还没接上话,旁边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安娜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正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收拾摊在床上的一摊东西。那声笑低低的,压在喉咙里,肩膀跟着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又像只是看热闹。

王冰冰掉过头瞪她。“你还笑。别忘了,这妞从前干的那档子事,你也是跟着一块儿倒霉的。”

安娜笑得更明显了,眼睛弯起来,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没事。”她把手里那件衣服叠好,搁在膝上,“我现在有老公了,不怕她。要倒霉,也是你先倒霉。”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全是我听不懂的东西。像是有一扇门在她们中间关着,钥匙在她们俩手里,我在门外站着。我坐在当中,听得出她们说的是同一件旧事,却听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想问,又不知道从哪一句问起,只好坐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王冰冰的笑意慢慢收了。她忽然坐直身子,脸上那点玩笑全没了,正色看着我,又看看安娜。

“叶莲娜现在主修的,是《亲密关系与性心理》。”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现在的夫妻关系,比我可让她上心得多。”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下去半格。

“别忘了,这妞在国内干过的那些事。”

房间里静了一瞬。窗外的天灰着,空调出风口有一点细响,风在管子里慢慢地走。

安娜也不笑了。她把膝上那件衣服放到一边,先看了王冰冰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我看不真切;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我相信我的老公。”她说。

那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随口说的一句家常话,可屋子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被她这一句轻轻压了回去。

晚饭时候,叶莲娜的车准时停在了酒店门口。她没有进大堂,只在车里发了条消息上来,让我们直接下楼。车子过几条街,停在一栋旧楼底下,门面不大,招牌上一行俄文我们一个也不认得,推门进去,里头倒是暖的:木头桌子,暖黄的灯,墙上钉着几张发黄的旧照片。店里没什么客人,侍者把我们领到靠里的一张长桌。

菜上得很快,酒也倒上了。杯子一满,王冰冰那张嘴就再没歇过;三个人从坐下那一刻起,就一头扎回了上海,你一段我一段地往回捞。我坐在旁边插不上话,只能听着,把她们嘴里那些零碎,一点一点拼起来。

先开口的是王冰冰。她说叶莲娜在她店里帮工那两年,简直是店里的一桩祸事。店里来的清一色是女客,难得有一两个,是带着男朋友一道来的;偏偏只要叶莲娜在场,那位男朋友的眼睛就没在安分过。王冰冰站在旁边替客人修指甲,叶莲娜弯腰去递样册,腰那么一弯,客人的男朋友就跟着偏过头,客人回头瞪他一眼,又不好当场发作;叶莲娜呢,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抬眼冲人笑一笑,接着干活。

后来王冰冰算是看明白了:男客们嘴上说的是陪女朋友,其实一进门,眼睛先找的是叶莲娜在不在。有人一来就坐一下午,女朋友的指甲早修完了,他还坐着不动,说再等等;有人借口有事没问清,杵在前台磨蹭半天,就为多搭上两句。

加联系方式那一桩更绝。叶莲娜从前台到后屋,一天不知道被人要多少回微信、多少回电话。她一概笑盈盈地接了,落笔写下的,永远是店里的前台号码和王冰冰的名片。那些人回去加了半天,聊着聊着,发现对话那头是王冰冰,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只能隔三差五揣着点事再上门。

有个常客是做外贸的,四十出头,来得最勤,是个女客。每回她来,身后总跟着她男朋友。她在里间做指甲,那男朋友就坐在外头,从进门坐到打烊,刷手机、喝茶,一句也不催;王冰冰说,那阵子店里的茶叶,倒有一大半是让他喝掉的。有人私下点破,说他跟着来,指甲是幌子,人是奔着叶莲娜。这话不知怎么传进了那女客的耳朵,她当场就翻了脸,当着一店的人哭起来,指着叶莲娜骂。叶莲娜递纸巾给她,一个字没还,等她哭够了,把当天那单认认真真做完,送出门,才回过头跟王冰冰说,她没招谁。

最让王冰冰头疼的是下班。有那么一阵子,一到点,店门口就有人等,说是顺路,说是接朋友。叶莲娜也不恼,从后门溜出去,让王冰冰把车绕到后巷,接上她再走;两个人一路把车开出街口,把那一排人等在原地。有一回,一个等了三个钟头的男人,眼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转过巷口,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站在路灯底下发了很久的呆。

安娜在旁边添了一句,说这算什么,学校里那才叫热闹。

她接过去,讲另一桩。说叶莲娜在学校那会儿,追她的人从教学楼排到宿舍楼下,交换生里那些男学生尤甚。追得最凶的一个,天天在楼下守着。有一晚,叶莲娜亲口跟人家说,八点,宿舍门口见。那男生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站在路灯底下,露水把肩头都打湿了。结果叶莲娜洗完澡,换好衣服,叫上王冰冰和安娜,三个人开车出了城,一路开到苏州,去吃一碗奥灶面。

那男生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夜。隔天叶莲娜回来撞见他,还挺认真地问他,昨晚等到几点,下一次可别站那么久了,夜里凉。

三个人一说起这些,笑成一团。笑声滚过来滚过去,绕着我转,我插不上半句。

我端起杯子,借喝酒的空当,打量了一眼对面这个女人。

叶莲娜是那种,你很难不去看她的女人。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那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把肩、把腰、把该收的地方都收得严丝合缝,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忍不住去想那件衣服底下是什么。她坐姿很松,脊背却直,一只手托着酒杯,指尖修长;说话的时候,眼睛会慢慢地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移到谁,谁就不知不觉地想多说两句。

她的漂亮属于越看越往里陷的那一种。看第一眼只觉得好看,看到第三眼,视线就有点挪不开了。这样的底子,再配上一身心理学,人心里那点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全长在她手上。说到店里那些男人、学校里那些男生,她一句火气没有,只是笑,笑得那些人一个个都成了她手边的一点消遣。这样的女人对哪个男人都是躲不过去的,她不用做什么,坐在那儿就够。

那顿饭吃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莫斯科的夜已经凉透,白天那点湿气还压在路面上,路灯把水光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叶莲娜把车开到酒店楼下,没有下车,隔着车窗跟我们说,明天晚上来接我们,去莫斯科大剧院,晚上正好有演出。

我们道了谢,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开远。王冰冰盯着那点尾灯的光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先进了门。

从餐厅回来已经不早,红场那一片的灯还亮着,隔着几层玻璃看过去,模模糊糊的。

我洗完澡出来,安娜已经躺在床上了。今天她也走了不少路,靠在床头,眼镜摘了搁在床头柜上,头发松松地散下来,人往我这边歪,半张脸贴在我胸口。被子盖到两个人的腰,她身上有一股沐浴后很淡的香,混着夜里那点凉,一点一点渗过来。她的手搭在我小腹上,指尖慢慢蹭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觉得叶莲娜怎么样?”

我怔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感觉啊。”她抬起眼看我,“第一印象。”

我笑了一声,认真想了两秒。“漂亮。漂亮得不像话,看着总有点不真实。”我低下头,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不过,还是没我老婆好看。”

安娜在我怀里笑了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别贫嘴。”她把声音放慢,“叶莲娜是真漂亮。我一个女人,看着她都觉得漂亮得不像话。”

她说,叶莲娜在王冰冰店里帮忙那两年,是真招事。只要她当班,几乎天天有人往店里送东西:花、口红、香水、小首饰,一盒一盒堆在柜台上,撂下一句“给叶莲娜的”,转脸就走,谁也认不出是谁送的。还有人更笨,话都说不利索,就往店里的储值卡里充钱,一次充一大笔,图的就是下回再来,能借着充值跟她说上两句。

“可这些人,”安娜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一个都没成。叶莲娜连手都没让人碰过一下。”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学校里也一样。追她的人,什么条件没有,她一个都看不上。”

她在被子里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好,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不紧不慢。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看那些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看一叠材料。谁追她、怎么追的、说过哪些话、使过哪些招,她一条一条记下来,末了攒成一篇论文。她研究的一向是行为背后的动机,情爱那一层,她压根不碰。”

我躺在旁边听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过上白天的画面:出站口,她弯下腰,替安娜理了理被风掀起的领子;饭桌上,她那双眼睛从一张脸慢慢移到另一张脸。那样的眼神,当时只觉得稳,现在再想,倒有几分像是在看什么,在记什么。

“那她自己呢?”我问。

“不知道。”安娜摇了摇头,“她的私生活,我们从来不问。”她停了停,重新往我这边靠过来,脸埋在我肩上,“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事?”

“她还有一篇论文。”安娜的声音低下去一些,“题目叫《关于不同人种雄性性行为比较差异》。你听明白了,这种东西,她也当成一门理论在做。”

我一时没接上话。“这么猛。看着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她说,“老公,叶莲娜肯定会逗你的。”

我把她搂紧了些。“放心。我心里只有老婆大人。”

安娜笑了一声,没接。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

“你别吃亏就行。别到最后,成了她的一篇研究报告。”

屋子里静下来。台灯还亮着,光是暖的,她的呼吸渐渐匀了,压在我胸口。我却半天没睡着,脑子里那几个字,一直打着转:研究报告。

第二天是个阴天。

酒店离红场不过几条街。吃过早饭,我们三个出了门,顺着特维尔大街往南走。风还是凉的,从街口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街边的旗子一整排地吹斜了。路面昨天晚上那场雨的痕迹还在,暗的地方积着水,亮的地方反着灰白的天。行人不多,偶有一队旅行团举着小旗从身边挤过去,导游的声音被风切得零零碎碎。王冰冰走在最前头,步子又快又急,走了几步又回头催我们,说红场就在前头了,别磨蹭。安娜不急,一边走一边看街两边的橱窗,看那些写着俄文的招牌,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走了十来分钟,街口一拐,眼前豁然一亮,红场就在那里铺开了。

头一回站在这里,人是有点恍惚的。脚下是一整片坑坑洼洼的旧石砖,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油亮,昨天那场雨的潮气还没散尽,踩上去,发出又沉又闷的声响。广场比想象中要开阔,也要安静,灰白的天压得很低,把四围那一圈建筑的轮廓都压得很沉。这样一个地方,电视上看了无数回,真站进来,才发觉它比屏幕里要老实,要旧,也更像一个可以随便走路的地方。

广场上人不多,几个旅行团散在各个角上拍照,有人在克里姆林宫的墙下慢慢走,脚步很轻。这地方太大了,大到人站在里头,会觉得自己忽然变小,声音也变小,连说话都不自觉地放低了。许是阴天的缘故,广场上的光一直很平,没有影子,人在里头走,像走在一张旧照片里;远处塔楼的尖顶,近处低低的石阶,都被这平平的光抹去了棱角。

我们站在广场的入口,谁都没有立刻往前迈步。风从广场那头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一点不知从哪儿来的凉。安娜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这才迈开腿。

沿着广场的边慢慢走。右手边先撞进眼里的是国家历史博物馆,深红的一栋楼,尖顶一层一层往天上叠,墙面上镶着些细小的白饰,远看像撒了一层霜。再往前,是克里姆林宫那一道长长的红墙,墙头一排雉堞,墙里墙外,金色的圆顶一顶挨着一顶,在这样的阴天里照样亮着,像有人把几盏灯挂到了半空。墙上一路过去,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塔楼,最高的一座尖顶上有钟,王冰冰说那叫斯巴斯克塔,报起时来,整片广场都听得见。

墙根底下是一处临着墙的小园子,无名烈士墓就在那里。一簇火焰静静烧着,风一阵一阵地过去,火苗缩一下,又立起来,始终没有熄。火焰前头,深红色的石头上摆着几束还没谢的花,不知道是哪一天放下的。我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那火苗被风压偏,偏一会儿,又倔强地立回来,偏的时候、立的时候,是同一个样子。

广场正中,有一片用矮围栏圈起来的地方。王冰冰说,那底下就是列宁墓,平常是开的,今天不开。她边走边给我们指,哪一年赶上过阅兵,哪一年来看过升旗,哪一回天气冷得脚都冻木了,一样一样,如数家珍,透着一种熟。她来这地方,来过的回数,显然比我们加起来都多。

她说的那些,我和安娜都插不上嘴,只跟着点头。安娜听得很认真,偶尔应一声;风从广场那头过来,把外套吹得贴在她身上,她把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王冰冰还在讲,讲她头一回一个人来莫斯科,语言不通,站在街边举着手机找路,找得直想哭。她讲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得很大声,惊得附近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最扎眼的还是广场尽头那一座教堂。圣瓦西里,一堆五颜六色的洋葱顶挤在一处,红的、绿的、金的、蓝白相间的,一层一层旋上去,旋成一簇,像有人把一场没做完的梦随手堆在了石头上。安娜在那里停了很久,仰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她的侧脸在灰天底下显得很白,风把几缕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也没有抬手去拨。

王冰冰在旁边举着手机给我们拍照,一边拍一边喊,让我往左一点、往右一点,拍完又跑过来看,嫌背景里的游客太多,要重拍。安娜被她摆弄着站正了身子,配合地笑了一下,笑完,又慢慢恢复了那副安静样子。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直往一边飘,她伸手按住,指尖冻得有点红。

我站到她旁边,跟着仰起头。那一片圆顶在看不见的太阳底下,慢慢地由亮转暗,又由暗转亮。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样站着。那一刻,这两天里那些说不清、压在心口的东西,好像都忽然退远了,只剩下我们两个,站在一座别人的城市里,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用提防谁。风从身后吹过去,吹得人心里空空的,那空里,却有一点点暖。

我们绕着广场又走了一圈。往克里姆林宫那一侧去,是一片挨着墙的小花园,树都掉了叶,枯枝上还挂着没扫净的雨珠,有人牵着孩子,在长椅上喂鸽子。风越刮越紧,我们就拐进古姆百货避一避。那是长长的一条拱廊,玻璃的顶,三层,一层一层的灯都亮着,和外面灰白的天正好相反,人一进去,身上那点冷气立刻就被烘散了。里面人多,玻璃顶下头挤着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卖花的、卖冰激凌的、卖老式汽水的,排成一条一条的长队。王冰冰一头扎进店里,说要给几个客户挑点东西,转个身就不见了人影;安娜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来看去,最后只买了一小盒糖,揣进包里。我在廊下的一条长椅上坐着等,看人进人出,看那些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从面前走过。这两天里,叶莲娜这个名字一直挂在嘴边,偏偏这会儿,谁也没有提,像是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提。

从古姆出来,天色已经往下午去。我们在廊下一家卖咖啡的小铺前站了站,一人捧一杯热的,靠着柱子慢慢喝,看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咖啡烫手,热气一直往上冒,把脸熏得暖暖的。谁也没提晚上要去哪儿,也没提晚上会见到谁。就那么站着,三个人,各自捧着一杯热的东西,像是这趟旅行里,难得的一个空当。

临回酒店前,我们又折回广场看了最后一眼。天比上午更沉,圣瓦西里那几颗圆顶在灰里显得颜色更重。风把广场上最后几个游客也吹散了,只剩几面旗子,在杆子上猎猎地响。

到了下午,风更大,天更冷,我们就回了酒店。

回房歇着,我睡了个短觉,一觉醒来,天已经擦黑。窗外那块天,从灰白一直灰到发青,楼下的车灯亮成一小串一小串的珠子。安娜也醒了,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头发,把那件浅色的家居衫换下去,又重新盘了起来。镜子里映着她半张脸,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晚饭就在酒店里吃的,菜单是王冰冰点的,她说今晚要去大剧院,去早了不顶用,去晚了赶不上,时间得卡得刚刚好。菜上得不快,我们慢慢地吃,谁也没怎么说话。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饭刚撤下去,叶莲娜就到了。

她进大厅的时候,手里拎着好几个防尘袋,隔老远就冲我们晃了晃,像是拎着几件刚打下来的战利品。坐下来,她把袋子一件一件摊开在沙发上,说去看大剧院,不能穿平常那身,得穿正经的;这几件是她昨天从学校回来的路上顺手挑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凑合穿一晚。

给安娜和王冰冰的那两件,往身上一比,肩、腰都差不多,叶莲娜看了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王冰冰拿着衣服对着镜子比划了两下,嘴上说还挺合身,眼睛却一直在偷看叶莲娜的反应。轮到我的那件,她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隔着两步远,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应该差不多。

我接过来往身上一套,居然真的差不离:肩宽刚好,袖长刚好,连腰那里,也只松了一指。我怔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低头收拾那几个袋子,像是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像一个教书的人,看一眼学生的身量,随手报个尺寸,再平常不过。

我心里那句“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闪了一下,到底没说出来。

各自回房换衣服。我把那件新衣服重新穿好,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安娜过来,替我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又把领子翻平,抚了抚肩头那道褶。她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回,指尖擦过我的脖子,凉凉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走吧。

叶莲娜送来的衣服穿在身上,料子比看上去要轻,一点都不压身。我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平时不常用的人身上,临时借来的一副样子。安娜站在我身后,也打量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说,还挺像回事。我说,那是人家眼光好。她没接这句话,只把包递给我,先出了门。

莫斯科大剧院离酒店不算远。车到的时候,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正门顶上是一辆青铜的四马战车,被夜里的灯照着,轮廓很硬,像随时要从屋檐上冲下来。进门的人一个个都体面,大衣、正装、丝巾,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女的挽着男的胳膊,鞋跟敲在大理石台阶上,哒哒地响成一片,那声音一层一层叠着,比乐声还先到。

我们在门口存了大衣,顺着人流往里走。门厅里挂着旧画,一盏一盏的壁灯黄着,台阶是大理石的,踩上去凉。男的女的都穿得整齐,有上了年纪的夫妇,也有打扮讲究的年轻人,人人手里捏着一张票,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头凑到一处。这样的地方,人一进去,腰背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我们的座位在楼座一层,正对舞台,视野极好。安娜坐在我右手边,王冰冰挨着她,叶莲娜坐在最外侧,挨着过道。厅子金碧辉煌,一圈一圈的包厢从下往上叠,包厢里坐着的人,有的探头往下看,有的举着小望远镜;中央那盏大吊灯亮着,把整座厅照得像一块化开的金子,连空气都跟着贵了几分。

开演的铃声响过三遍,厅里的灯一层一层暗下去,只剩舞台上还亮着。乐队在台前缓缓升起,一圈人坐在那里,弓弦、铜管、鼓,都齐了。指挥抬手,第一个音从地底下钻出来,很轻,慢慢地铺开,像水一样漫过整座大厅,一瞬间,厅里的人声全被盖平了。

那天演的是一出芭蕾。幕一拉开,一方银白的世界从台上淌下来,舞者排成一行,从台侧滑进来,脚底的声音被音乐裹着,轻得像落雪。主角登场的时候,一身白纱,立在舞台正中,四周的灯全暗下去,光都堆在她一个人身上,连裙边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懂芭蕾,也说不上来好在哪里。可有些东西是不用人懂的。台上的人立着脚尖,身体笔直,手臂一抬,一放,都像是从音乐里长出来的;那一整排人一齐动、一齐停,整齐得让人心里发紧。音乐一段一段地走,布景换了一回又一回:有一处满台都是灯火,舞者绕着圈,裙摆一层一层转开;有一处只剩几个人影,音乐压得极低,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偷偷往两边看了看,王冰冰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安娜一动不动,眼睛跟着台上的人转;坐在最外侧的叶莲娜很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像在看一场早就看熟了的戏。

戏过半场,有一段是群舞。台上的人一层一层地排开,白衣、花裙、深色的礼服,转起来的时候,整片舞台像一池被风搅动的水。灯光从顶上压下来,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很干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满厅坐着的人,看的都是台上;只有最外头坐着的那个女人,看的是我们。这个念头来得没头没尾,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它就是不肯走。我不敢多想,把目光收回台上。台上的白纱还在转,转得我眼睛也花了。

后面演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那么一段,台上所有的动静都退了,弦乐也压到了最低,只剩那个白纱的女人一个人,立在原地转。她绷着脚尖,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快,裙摆张开,像一朵慢慢盛放的花;乐队跟着她往上走,弦乐一层压着一层,铜管在最后加了进来,声音涨上去,涨到头顶,又在她停下脚的那一瞬,齐齐收住。

那一停,厅里静了足足两秒。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底下漫到楼上,又从四面的包厢兜回来。我听见王冰冰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一转头,安娜的眼里有点湿。她自己好像也怔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很快地抹了抹,冲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坐在最外侧的叶莲娜没有鼓掌。她靠着椅背,微微偏着头,没往台上看,看的是我们几个。等灯亮起来,她才转过头,问了一句:“怎么样?”

中场休息,厅里的人都起身走动,说话声重新涨起来。有人在过道里买酒,有人三三两两堆在窗边。我跟安娜也去窗边站了会儿。窗外是夜里的莫斯科,远处有教堂的尖顶,灯一颗一颗散开,看不出边界。安娜靠着墙,捧着刚买的果汁,喝了一口,说这戏她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我说那正好。她笑了笑,没往下接。叶莲娜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我们旁边,看着窗外,没说话,只把杯子在人前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敬这满城的灯。

后半场我坐得更直。台上的一切都光鲜得不像真的,可是我心里清楚,从进门那一刻起,真正让我挪不开眼、坐在暗处看戏的,其实一直是我自己。这句话我压在心底,没跟谁讲。

第二次中场,王冰冰拉着安娜去买水,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一看我,又都住了口。叶莲娜没有离座,就一直坐在那里,看人来人往。前排有人回头跟她打招呼,用俄语说了句什么,她笑着应了,声音很低,没让我们听清。灯再一次暗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有点不想散场。

散场的时候,人流往外涌,台阶上满是一片一片的皮鞋和裙摆,说话声、笑闹声、车门关上的闷响,一声挨着一声。我握着安娜的手,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她手心里有点汗,凉凉的。

出了大厅才知道,外面下起了小雨。台阶下的车排成一条线,红色的尾灯在湿地上拉得很长。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凉,混着厅里带出来的那点暖,一冷一热,激得人一下子清醒了。

上了车,叶莲娜发动了引擎,却没有立刻开,先回过头来。

“对了,”她说,“明天下午,你们有空吗?”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 第十五章 演出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