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演出
我们谁也没应声,等她往下说。
“明天下午我在学校有一节课,公开的。”她看着我们,说得很慢,“是给国内的留学生上的,用中文讲课。你们要是有空,来听一听。”
她顿了顿,眼睛落到副驾上。
“尤其是冰冰。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当老师的。”
王冰冰愣了两秒,没接上话,末了只“哦”了一声。车厢里静了一小会儿,又被发动机的声音填满,车拐上主路,往酒店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三个人的脸,一下照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在后排坐着,看前排那两个人。叶莲娜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脸被路灯照得一段一段的;王冰冰侧着身子,一句话也不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到了酒店楼下,叶莲娜熄了火,和王冰冰约好,明天中午她来接,一道去学校。王冰冰点了点头,应下来,那语气里一点没消下去的不服气,我坐在后排,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夜里的风比白天更冷,吹得人清醒。安娜挽着我的胳膊往酒店里走。
第三天中午,叶莲娜的车准时停在了酒店门口。
她今天穿得和前两天不一样,换了件深灰的薄呢外套,头发在脑后挽起来,露出整张脸,人看着利索了不少,像是把那两天在人前的那副样子,往回收了收。见了我们,她也没多话,只让我们上车,说学校那边中午有点事,得早去一会儿。
车往市区里开,路不宽,两边是一栋挨着一栋的旧楼,灰的、米黄的、暗红的,窗台上摆着花,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砖。跟酒店那一段街道比,这里像是忽然旧了三十年。叶莲娜开得不快,一边开一边跟我们指,说这边是哪个院,那边是哪一年盖的楼,语气淡淡的,像在介绍自己的院子。
车拐过一个路口,前头堵了一小会儿。等的当口,我看见街边一栋楼的墙上镶着一块旧石碑,字迹被雨水泡得发灰,看不清写了什么。安娜也看见了,侧过头多看了两眼。叶莲娜从后视镜里瞥见,说那是老校区的楼,比她还老;这一条街,她走了好几年,闭着眼都认得。
她说的那栋老校舍,门脸并不大,挤在一排同样上了年纪的楼中间,不留意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可一进门,就是一条望不到头的走廊,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两边一间挨着一间的教室,门多半关着,门上钉着铜牌。头顶的灯是旧式的,光有点发黄,把走廊照得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叶莲娜带着我们一层一层地走,路过时偶尔有学生从走廊那头过来,远远地朝她点头,喊一声老师;她应一声,脚下不停,那一声应得又短又稳,像是喊惯了。
走廊很长,走到一半,叶莲娜推开一扇侧门,带我们抄了条近路,穿过一个天井。天井里摆着几盆没人打理的花,叶子蔫着,墙角堆着一摞旧椅子和几张坏掉的桌子,雨后的水迹还没干。她指着天井那头说,从前她读研的时候,夏天最爱坐在这儿看书,凉快。天井上头是一小块灰天,雨丝细细地飘着,落在花盆的边沿上,聚成一粒一粒。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随口一提;可我总觉得,她说的是从前,眼睛看的,却是眼前这几个人。
那栋楼里的时间走得慢。墙上还刷着几十年前的绿漆,楼道尽头摆着一排旧暖气片,走廊的窗子开得高,推开半扇,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公告栏上的纸吹得哗哗响。公告栏里钉着课程表、通知、招贴,全是俄文,日期一行一行,密密的。叶莲娜走过公告栏,随手把一张卷了角的纸按平,按下又翘起来,她也就没再管。
楼道里飘着咖啡的味道,尽头的自助咖啡机前排着队。有学生端着纸杯从我们身边过,边走边吹,热气一团一团地散。叶莲娜经过咖啡机,脚步没停,像是那味道跟她没关系。
她带我们看了她平时上课的教室,看了那间小小的教研室,又推门让我们进了楼里那间图书室。书的气味很重,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天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落在旧书脊上,一格一格的。图书室的角落里坐着个看书的老人,头也不抬,翻页的声音很轻。叶莲娜带着我们绕过去,压低了声音,说那是系里最老的先生,谁都认得他;我们从他背后走过去,脚步声都放轻了。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会儿。桌上摊着几摞打印的材料,边角都翻得起了毛,靠墙的书架塞满了,地上还摞着两叠。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别着些剪下来的纸片和便条。她说这两天有课,屋里乱,随手把最上面那一摞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腾出一块坐着的地方。
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她在屋里忙前忙后,给我们倒水、又去翻抽屉找东西,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前两天在站台上、在饭桌上,那个从风里走过来、让人挪不开眼的女人,在这一间堆满书的小屋里,一下子远了很多。她低头找东西的时候,脖颈的线条是松的,肩膀也不端着,整个人像是卸了什么,落回了地上。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正赶上换课,学生们一群一群地涌过来,把我们三个挤到墙边。有个男生抱着一摞书,边走边看手机,差点撞到安娜,抬头赔了句不是,脚步又不停。叶莲娜走在最前头,不看手机,也不赶,人却总能从人缝里穿过去;我们跟在后面,一步一停,像三条不认路的鱼。
我们没坐多久。快到上课的点,她就领着我们往大教室去。
那间教室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间都大,座位阶梯似的,一层一层往下落,最底下是一个讲台,黑板占了整整一面墙,黑板上方还挂着一台投影。窗户很高,开在半墙上,白天的光从那儿斜进来,把一层一层的座位照得明暗分明。叶莲娜让我们随便坐,说坐哪儿都行,安娜挑了靠窗的一排,我们三个挨着坐下;她自己抱着笔记本电脑上了讲台,插上投影,低头调起课件来。
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
我一开始没在意,等回过神,才发现进来的人,十有八九是男生,一个个背着包,进门先往讲台上看一眼,再找地方坐下。有的人来得早,挑个靠前的位子,放下包,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摆出要正经听课的样子;有的人来得晚,挤在后排,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几个女生,进门时说说笑笑,一抬头看见讲台上的人,话头就断了半截,默默地往边上坐。人越进越多,空位一点点被填满,教室里的空气也跟着暖起来,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年轻男人身上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窗外带进来的湿冷。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晚来的找不到座,就沿着墙站成一溜。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有人把水杯摆在桌角,一副要待一下午的架势。最前排坐着两三个女生,桌上摊着本子,笔帽拔开了,写了几句又停下,抬头等着。头顶的灯亮着,粉笔、旧木头的气味,在暖里慢慢浮起来。
安娜这样的人,平常走到哪儿都招眼,可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往我们这边多看一眼。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来,也是扫过来又扫回去,像是不小心走错了路。所有的眼睛,从进门那一刻起,就都钉在讲台上那个女人身上。她今天头发挽着,穿得端正,连妆都淡;可越是这样,底下的人看得越紧。
我留意了一下那些目光。有的直勾勾地盯着,有的看一眼就低头看手机,过几秒又抬起来,装作看投影;靠窗那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眼睛也往讲台那边瞟。整间教室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头拴在讲台上,怎么扯都扯不回别处。
我们三个挤在靠窗的一排。王冰冰挨着我,安娜坐在我另一边,三个人挤在一处,像是来蹭课的。叶莲娜还在讲台上翻电脑,偶尔抬一下头,看看底下的座位,什么也没说;可底下的人,一个个都坐直了,连咳嗽都压着。
王冰冰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老婆这一脸,白长了。我没接她的话,只觉得这间屋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头。
上课铃一响,最后一排还站着几个没找到座位的,索性靠着墙听。叶莲娜抬手拍了拍,教室里顿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投影风扇转的声音。
“今天讲一个题目。”她转过身,在投影上打出一行字:《亚洲男性对女性性行为心理欲望的研究》。
底下一片低低的哗声,跟着就笑了。她也不急,等笑声压下去,才接着说,先别急着笑,这门课,是讲道理的。她把道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教室里又笑了,笑里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讲得不快,一句话说完,总留一点空,让底下的人去想。有空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在教室里走一圈,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落到谁身上,谁就下意识地把坐姿正一正。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举着手机录,她也不管不问。讲到好笑的地方,她自己先笑;讲到沉的地方,她的声音也跟着压下去,压得整间教室的灯仿佛都暗了一格。一节课四十几分钟,她就这么松一分、紧一分地拿捏着,底下的人跟着她起、跟着她落。底下的学生也真配合:她抛一个问题,就有人接;她故意说半句留半句,就有人急着把下半句补上。她也不全接,有的点点头,有的摆摆手,说,不对,你再想想。被否了的那个也不灰心,坐下还在琢磨,等下一轮又举手。一堂课下来,举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教室里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顶。
她讲得很松,一会儿摆数据,一会儿举例子,一会儿又把问题抛回底下,问他们怎么看。她问,男人对女人的那些欲望,是天生的,还是养出来的?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举手,抢着答,答完就巴巴地看她,等着她评一句。有个男生说得急了,脸都红了,她还是安安稳稳地听,听完点点头,又点下一个,说,你也说说,看法跟他不一样。同一个问题,她能听出四五种答案,每个答案都能接住,再顺手往回一带,把线收拢。底下那些男生,有的托着腮,有的直起腰,只怕漏掉她一个字。
有个男生提了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她停了一停,认认真真答了两句,答完还追了一句,说,你这个问题好,比刚才那些都像样。那男生坐下去的时候,腰板都直了几分,底下的目光唰地聚过去,又唰地散开。
有一回,她问,如果一个男人,明明喜欢,却偏不肯承认,是为什么。底下安静了两秒,一个男生站起来,说,怕丢脸。她点头,说,还有呢。另一个接,说,其实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想要什么。她笑了笑,说,都沾一点。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欲望,和承认欲望,是两码事。底下哗哗地记。她写完,回过头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可我心里那根弦,莫名地被拨了一下。那句话,明明是讲给一屋子人听的,我却觉得,像是隔着那么多人,轻轻点到了我这儿。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两天,她那些不动声色的打量、那些一句话就把人按住的本事,原来都是本行里练惯了的,未必是冲我们几个。她站在讲台上,和那天站在门口、弯腰替安娜理领子的样子,是同一副神情,只是换了个人群使。
我偷偷看了一眼安娜。她坐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搭在了我的胳膊上。她看的是讲台,可眼神有点远,像是透过讲台上的人,看到了别处去。我伸手,把她搭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轻轻按住;她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也没有握紧,就那样放着,凉凉的。
课到后一半,她换了一页课件,标题底下是一串地名。她说,光讲道理太空,得落一落实,今天就拿几个地方,掰开来看,一样是男人,口味、节奏、习惯,到底差在哪儿。
她先不急着点名,说,你们别以为这是在讲别人。她说,每一个地方的男人,身上都背着一整套说不出口的规矩:什么叫体面,什么叫丢人,什么时候可以要,什么时候必须忍。她说,这些规矩,写不进教科书,却一句一句,刻在每一个人身上,比皮肉还深。说到这儿,底下没人笑了。
她接着讲日本,说那边的男人把这件事看得太规整,像打卡,次数不多,肯下功夫,可也绷得紧,一件事做得像上班。底下有人笑,有人点头。她讲韩国,说那儿的性子急,喜欢赶,前紧后松,来得快也去得快。她讲中国,讲到一半,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底下这一屋子中国学生,说,你们自己的地方,我不评,你们心里有数。底下哄地笑起来,笑声比讲别处都大。她讲到东南亚,说热地方的男人散,随性,兴头来了没个准,兴头没了也快。每点一处,教室里就笑一阵,有学生不乐意,小声替自己的老家争辩两句,她也不恼,听完,评上一句,又把话头收回去。整节课就这么推着走,像一条水,找着哪儿低就往哪儿流,一路都是笑。
听到这里,我忽然想起火车上那台阅读器里的书。那些书一本一本地讲亲密关系,讲出轨,讲欲望,讲得又长又绕,看得我半懂不懂;可眼前这间教室里,这些东西被拆成了大白话,一节课讲完,底下的人笑着就记住了。同一个题目,写在纸上是一回事,站在讲台上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慢慢有了个别的念头。这门课讲的是男人,可讲的人,把男人放在盘子里,一条一条地拆,拆得又轻又准,像拆一只煮熟的螃蟹。整间教室的男人,被她拆得服服帖帖,还一个劲地叫好。笑归笑,可底下没有一个人往心里去:她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像听一段又长又好听的闲话;说完,各人收好书,想着下一节要去哪儿。这屋子里热闹了一场,散了,大概也就跟着散了。
讲到快收尾的时候,后排有个男生举了手。
那是个印度裔的学生,中文说得挺溜。他问,讲了这么多地方,怎么偏偏没讲他们印度。
教室里静了一下,所有的脑袋都转过去。
叶莲娜站在讲台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歉意。她说,印度,她不讲。她说,一个连身体里都像揣着半张元素周期表的地方,一个爱喝牛尿、遇上事全靠各种偏方硬扛的国度,那里的男人,她没有资格评。她把话收得更轻了些,说,何况她这一套,书上抄不来,是一处一处自己试出来的;印度,她是真下不去手。
话音刚落,底下炸开了,笑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笑得前仰后合。那个印度裔的男生也红了脸,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摆手,像是认了。笑声里,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讲台上飘,往她脸上飘。她说那句自己试出来的的时候,神情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讲一桩作业里的小结论。
下课铃正好在这时候响了。叶莲娜抬手,把满堂的笑声按下去。
“这节课就到这儿。”她说,“还有什么问题,下次公开课再问。”
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讲台。有人走得慢,趁着人多,在过道里多站了一会儿,又装作找东西,磨蹭着不肯出去;有人走到门口了,还要回头再看一眼。靠窗那几个女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有个问题想单独问老师,站在讲台边上,低声说了好久;叶莲娜一边收着电脑,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句,语气很平。
等人散尽了,教室安静下来,只剩投影还亮着,光打在白墙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桌椅歪了一片,地上一张落下的纸,被过道的风吹得翻了个面。空下来的教室,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这会儿桌椅歪着,灯还亮着,像散场后的一座戏台。叶莲娜站在讲台边,看着那一片空座位,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招呼我们。
她没有立刻走,又绕回讲台,把一扇半开的窗子推开,让外头的风灌进来。风一过,满屋子的味道散了些,白墙上那行字也清楚了些。她说,每回上完这门课,教室都得敞开一会儿。风把那行投在墙上的字吹得微微地晃,字是死的,光在动。
她走到我们这一排,在我旁边坐下,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王冰冰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牛逼。”她说,说得真心实意,“你是没看见,这一屋子人,从头到尾,眼珠子都不带转的。我说叶莲娜,你这到底是上课,还是在台上逗这么一大群,火力最旺的年轻雄性?”
叶莲娜笑得眉眼都弯了。
“这不挺有意思的么。”她把电脑搁在腿上,“我这门学问,翻来覆去不也就这么点事。寓教于乐,怎么了。”
安娜在旁边没接话,只是笑,笑的还是那个样子。叶莲娜看了安娜一眼,也笑,没说什么;这两个人这一笑,落在别人眼里平常得很,落在我这儿,却像有一句我听不见的话,在她们之间来回走了两趟。窗外的天光偏西了,斜斜地切进来,落了一排是亮的,一排是暗的。我坐在当中,看着白墙上那行还没来得及消掉的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往下沉了一点。
那天晚上,叶莲娜又来了,这一次是拎着一只行李箱。
客厅的门一开,人就进来了。她站在地毯当中,脚边搁着那只不大的箱子,身上还带着外面带进来的凉气,像是刚从风里走了一趟。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理了理被风掀乱的头发,说,从今天到下周一,学校那边都没课,她正好闲着,就干脆住过来;这么多天空着,正好陪王冰冰和安娜,把这两年落下的,都补一补。她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谁也插不上半句。
王冰冰嘴上嘟囔,说也不提早打个招呼,人却已经起身替她去张罗东西了。安娜没什么反应,笑了笑,把她那只箱子,拖到里间那间一直空着的卧室门口。那间房白天还空着,这会儿门一推开,灯一亮,就成了她的地方。王冰冰还在旁边打趣,说这下好了,闺蜜团又凑齐了,明天起,得有人管吃管住。叶莲娜没接这个话,站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把箱子放了进去。
三个人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没头没尾的闲话,才各自散了。到了夜里,三个女人挤进叶莲娜那间房,关了门,小声说起了话。说得很小声,笑声却一点也不小,隔着客厅,一阵一阵地漏过来。
我一个人留在客厅,没有回房。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开着,昏黄的一圈光罩在膝头。我把那台电子阅读器打开,接着看里面没读完的文章。她房里说着上海的事,我在这头翻着书;笑声一阵一阵地过来,混着几句听不清的中文和俄文,落在满屋子的安静里。一头是闹的,一头是静的,谁也不碍着谁,反倒在那里慢慢立成了一个平衡。我翻书的速度,不知不觉也跟着那笑声的节奏,快一下,慢一下。可那篇文章到底讲了什么,我一个字的印象也没剩下。
看了不知多久,门口响起了门铃。
我起身去开。门外站着一个服务生,推着一辆小车,车上一瓶伏特加、一桶冰,还有几样佐餐的小食和一个托盘,冰桶上冒着细细的白气。他说,是这一间订的。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晚饭前王冰冰确实拿着手机念叨过,说今晚得备点酒,别到时候干坐着。
我签了字,把小车推进客厅。酒和吃食一样一样摆着,杯子也是现成的,连冰都堆得齐齐整整。我站着想了想:她们三个在里头关着门,总不好一直搁着;便端起来,往叶莲娜那间客房走。
我在门上敲了两下。里头的说笑声停了一停,门开了。
开门的是叶莲娜。
她换了一身睡衣,白色的,丝的,蕾丝织成一张薄薄的网,从领口往下,开着一道长长的叉,松松地系着。她本就比安娜高出半个头,这样立在门里,几乎顶到了门框;那一层白料子从肩头垂下来,勾出一条又长又直的线。屋里那点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料子映得几乎是透的。她胸前那两点,隔着蕾丝,看得清清楚楚;那对乳房把衣料撑起两团沉沉的弧,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再往下,腰身陡然收进去,细得几乎能一手圈住;过了腰,胯和大腿的轮廓又慢慢铺开,在薄纱底下若隐若现。她一身皮肤是冷白的,白得近乎透明,衬着垂在肩上的那点淡金,整个人立在门里,像一块刚刚化开的冰。我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一时忘了该往哪儿看,也忘了该说句什么。
她像是没觉出我这一愣,伸手把托盘接了过去,就着我的手,微微踮了一下脚,在我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嘴唇是温的,很轻,像被谁随手擦过一下。
“谢谢。”她说。
说完,她抱着托盘,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弯下腰,把托盘搁到墙边那只矮柜上。
就是那一下弯腰。睡衣的下摆往上一掀,底下那条白色的丁字裤露了出来。那点布窄得可怜,随着她弯下腰,深深地勒了进去,勒进阴唇当中那道缝里,白和肉挨在一处,绷成细细的一条。屋里的暖气,隔着那道半开的门,一下子涌到脸上来。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等我回过神,自己人已经转过身,快步往客厅那张沙发的方向去,脚步快得有些不自然。身后,房门轻轻地合上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房。
叶莲娜那间房里的动静,这会儿大起来了。三个女人显然都喝了酒,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中间夹着几句听不清的、笑岔了气的俄语,隔着客厅,一直漫过来,把这一整层楼都填得满满的。我站在过道里听了一耳朵,没有过去,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走了进去。门一关,那些笑声就远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响。
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一盏,光压得低低的。窗外的红场一带还亮着,隔着玻璃看,影影绰绰。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屋里屋外,一闹一静,中间隔着一道门;隔壁的笑声隔着门传过来,忽远忽近,像也隔着一层水。我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这两天两夜下来,人被塞得太满,反倒有点空。白天是红场,是被雨水泡旧的石砖;夜里是那间亮着金的戏厅,是台上转个不停的白纱。再往前,是火车上那几天,是软卧里那点荒唐的光影。它们一层压着一层,谁也没把谁挤掉,就那么堆在心里,沉甸甸的一摞。
躺下身,一时睡不着,顺手摸过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我点开,找到那个群,手指刚搭上去,就顿住了——群没了,被封了。我又去搜他的号,搜出来的是小小一行字:该用户已注销。
以前隔三差五,总有新东西跳出来,看得人心慌,又忍不住要看;这会儿,那个口子一下子堵上了,堵得安安静静,反倒让人有点不习惯。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说不清为什么,心里空了一下。那点空,跟叶莲娜没关系,跟安娜也没关系,是早先在广州、在上海、在每一个出差夜里陪着我的一样东西,忽然就断了。困意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梦里是不是还有什么,我记不住了;只记得那床很大,被子很轻,人躺在上面,像躺在一层浮着的水上。
不知道迷迷糊糊了多久,我忽然觉得,阴茎正被一张温软的嘴含着,一下,一下地吮。舌头又软又热,裹着龟头打转,再顺着茎身往下滑,一路舔过去。她含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含进去,吐出来,再含进去;每一下,都留一点空,让我在那小段空里,等下一口。我人还没完全醒,身子先有了反应,阴茎一点点地胀起来,硬得发烫。给人口交的感觉,我太熟了,熟得闭着眼都认得出是谁;可这一回,眼前是一片黑,看不清脸,只有那点湿热,实打实地裹着我,不放。
我猛地把眼睛睁开。
床尾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安娜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正伏在我腿间,含着我的阴茎,慢慢地吞吐。她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嘴;一头黑发松松地垂下来,扫在我大腿根上,痒痒的。
我伸手,想去把那眼罩摘下来,一边问她:“这是在玩什么?”
她一把拍开我的手,不让我摘,嘴里还含着,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她慢慢往上爬,一路爬到我身上,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眼罩别摘。”她说,“叶莲娜说,这种把眼睛蒙住的做法,感觉不一样。今晚我想试试。”
她说着,跨过我的腰坐上来,一只手扶着我的阴茎,把它对准自己的小穴口,一点一点地坐下去。坐到底,她停了一下,身子轻轻晃了晃,像是要把那个位置调得更合她的意。然后她双手撑在我胸口,腰一沉一沉,开始慢慢地上下动起来。她阴道里又软又热,一寸一寸把我吞进去,又慢慢地吐出来,每一次落到底,都轻轻碾一下。她动得不快,很有耐心,像是要把每一寸都记清楚。她坐得很稳,胸脯一起一伏,头发随着动作荡来荡去;隔着那个眼罩,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得见她咬着下唇的样子,像是真在体会什么。阴唇随着她的起落,一下一下地吞着我;进来的时候收得紧,出去的时候又轻轻挽着,舍不得放。
她一边动,一边跟我说话。
“老公,你知道么。”她的声音很轻,混着一点喘息,“刚才,叶莲娜说了不少好话。”
“说了什么。”我问。
“她说,你看她的眼神,跟别人的不一样。”安娜顿了顿,身子又往下坐了坐,“别的男人看她,多少都带着点别的意思,藏得再好,也瞒不过她的眼。你不一样,你看她,就只是看,是欣赏,没有别的。”她喘了一口气,“她还说,你看我的时候,那眼神从头到尾就一样东西,是爱。刚才她穿着睡衣开门,从你手里拿东西,她说,她只从你眼睛里看见愣了一下,一点别的都没有。”
“老公,你真棒。”她说完,俯下身来,在我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我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时也理不开。“你真棒”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有点沉。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底下一记深深的坐下,顶得把话咽了回去。她一边说,一边动得更快了。我能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她阴道里越来越湿,淫水一点点地多起来,顺着两个人的接缝淌下去;小穴一下一下地收,夹得我一阵紧似一阵,连心跳都跟着乱了。她说到叶莲娜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别的东西,就是平平地说,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可她底下的动作,却比刚才更重、更贴上来了。
我直起上身,把她整个抱进怀里,两只手扣住她的臀,让她贴得更实,也好让我自己掌住进出的快慢和深浅。她的身子很软,一贴上来,两个人之间那点空隙就全没了,只剩胸口贴着胸口,一起跳。我把身子往后挪了挪,后背靠上床头的软垫,然后低下头,去吻她。她仰起脸迎上来,嘴里的那点喘息,全都渡给了我。她的呼吸打在我脸上,热的,湿的,带着一点酒气。两个人越吻越深,底下的动作也跟着乱了节奏,一阵快过一阵;她的指甲抠进我肩上的肉里,我手里的力道也一下比一下重。
她在上面又起伏了一阵,我把她从我腰间抱下来。她整个人是软的,被我抱下来的时候,还往我身上贴了半下,才顺着躺平。
我把她仰面放倒在床上,让她躺平,两条腿架起来,往两边分开,分开到腿根都绷紧了,才算停。她那个小穴口就整个露在灯底下,两片阴唇被分得张开来,中间那道缝还挂着一点刚才的水,亮亮的。我跪在她两腿中间,扶着自己的阴茎,用龟头抵住她的小穴口,先在上头蹭了两下,蹭得她腿一抖,才一点一点地往里顶。龟头撑开那两片阴唇,挤进一个小口,又慢慢地整根没进去。进到底,我停了一停,等她阴道里那阵紧慢慢松开,才开始动。我先动得很慢,一下,一下,让整根退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再整根沉进去,每一次都碾过同一处地方。她的小穴口含着我不放,进去的时候绷着,退出来的时候又缠着,绞得我一截一截地发麻。床头那团昏黄的光,落在她一收一放的胸口上,也落在我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的这一处:每一回退出来,我茎身上都带出一圈她的水,湿淋淋地亮一下;每一回推进去,那两片阴唇就跟着往里陷,把茎身裹得严丝合缝。
“蒙着眼睛,跟平常,一样么?”我一边慢慢抽送,一边问她。
她仰着脸,眼罩底下那半张脸绷得紧紧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截一截的。“不知道……”她说,“就是怪,怪得厉害,又特别……你别停。”
她看不见,就只能靠身子去认。我在她身上的每一下,她都得用感觉接住;接住了就哼一声,接岔了,就抖一下。这么一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重拼,拼到一半,总缺着那么一小块。她急着找那一小块,怎么也找不着,只能一遍一遍地催我别停。我听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往上走,知道她快到了。就在这个当口,屋里多出来的那点动静,把我从她身上拽了过去。
我低头看她。她被普拉提雕出来的那副身子,就在我底下,一收一放:腰塌下去,胸脯挺起来,一对乳房随着我每一下,往两边轻轻晃。两条腿架在我臂弯上,脚背绷得很直。她嘴里说着怪,可我分明觉出,她那里面比平常热,也比平常缠人。我正想再逗她一句,忽然觉出她那两条腿又往外分了一分,腰也往上迎,像是嫌我慢了,自己催我快些。
我腾出一只手,按住她一边的胸,掌心整个覆上去,揉了两下,指尖碾住那颗乳头,来回搓了搓。那颗乳头本来还软,搓了两下,就硬起来,顶在我指腹上。她整个身子一颤,腰抬得更高,像是要把自己整个,送到我掌心里。眼罩底下,她鼻尖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她小腹随着我每一下下沉,微微鼓起一点,又平下去;两条腿架在我臂弯里,绷成一道直直的线。她练普拉提,最会的就是收和放,这会儿却收不住了,腰一下一下往上弓,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弦,就等谁松手。她嘴上说怪,身子却比谁都诚实:我每一下往里,她小腿就在我臂上蹬一下;我每一下往外,她又把腰追上来。那张眼罩,像把她身上最后一层遮拦也去掉了,剩下的,全摊在灯底下。
就在这时候,我眼角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正对着床的那扇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缝里没有响动,门后,探进来一个人。
是叶莲娜。
她还穿着刚才那身睡衣,白的,蕾丝,从领口一直开到下摆,松松地系着;底下那条丁字裤,也还在。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端着一只酒杯,杯里剩着小半杯酒,就那么在门和黑暗之间站着,一动不动。屋里那点暖气,从她那一侧漫过来,把门口那一小块空气,烘得又闷又软。门开得很轻,轻得像她本来就是这屋里的人,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她站在那儿,没有往里,也没有退出,就像在门口划了一条线,自己不越过来,也不让我们出去。我把眼睛往她那边送了一下,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往前走;她就那么让我看,看得从容,看得踏实,像屋里这点光,本来就是给她备的。
对上我的目光,她抬起拿酒杯的那只手,食指竖到唇边,冲我轻轻嘘了一下。然后,那根手指又朝床上一指,意思再清楚不过:继续。
我脑子里一下子挤进来好几样东西。第一个念头,是把被子扯过来,盖住床上;第二个念头,是门什么时候开的,我怎么半点声音都没听见;第三个念头最不像话,我竟然不觉得该停。这几个念头在那儿挤了一挤,最后全被底下那一处又胀又烫的感觉,压了过去。
我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往下,往她身上,看了个遍,再移回来。
客厅的灯早就关了,屋里只剩床头这一盏,昏黄的一团,在这间房中央撑出一小片亮。她那一身皮肤是冷的白,白得近乎透明,被这点光一照,在门口的黑暗里就格外扎眼。白的衣,白的肉,身后是一整片黑;她整个人立在那里,像有人从墨里裁下来小小的一块,镶在门框上。那件蕾丝睡衣料子薄,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身量勾出一圈浅浅的边:两团乳房在前襟底下沉沉地坠着,胸前那两点,隔着蕾丝也能看出个形状;再往下,腰收进去,胯又铺开,一条腿微微曲着,把整条线撑得又直又长。她比安娜高出一头,从肩到脚,是一条又长又直的线。
她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火气,干干净净,像在看一份材料,又像在听一节课。这种眼神,比什么样的媚态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我一边抽送,一边把门口那个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我底下那处,不知不觉又胀了一分,硬得发烫,龟头在她阴道里一跳一跳。
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腰底下一直窜到后脑。我明知这时候该把注意力放在身下人身上,可我的眼睛,却像被门口那片白黏住了,挪不回来。越是要挪回来,越是挪不回来;越是挪不回来,身下那处就越是胀。好像屋子里那点黑,被她身上那点白,一点一点地照进了我心里。我知道自己不该因为这个更硬。可它就是更硬了。床头那点灯,把床上照得亮,把门口照得暗,一明一暗之间,好像牵着一根线,一头在她手里,一头拴在我底下。
现在底下那处硬得没道理,像被门口那道目光,替我上了弦。我在心里问自己,要不要停。答案是不要。贪也有,怕也有,可这些都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屋里忽然多出来的那一个人,像往一潭静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水面自己不响了,水底下那些东西,却全都活了。那点活起来的东西,我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我只知道,手一停,它就会退回去;手不停,它就一直往前走,走到哪儿,我也不知道。
她这么站着看,我腰上的力气,就有点收不住了。每一下都撞得很实,实到我自己都能听见那点闷响。我明知道门框边上那人也听得见,就缩着喘息,像怕吵,又像是想让那点声音,一句不落地,送到她耳朵里去。一下一下,都往最深处顶,像是她在场,我就非得把这一身劲,都使出来给她看不可。安娜被我撞得往前一窜一窜,双手抓不住床单,攥得指节都白了,嘴里的话也断了线,只剩一串说不成句的哼;她的小穴一下一下地夹,水把我的阴茎浇得又滑又热。我却像是身后长了一双眼睛,每一下使多大劲,都想让门框边上那个看见;每一下使多大劲,又都怕她看不见。安娜在底下闷着声,不知我在跟谁较劲;她只知道今日的丈夫,比平日硬,也比平日狠。我也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
门口的叶莲娜,却一点没受影响。她看得很稳。看得久了,我甚至觉出,她真正盯着的,是我身体里那个开关:什么人、什么角度、什么动静,能把它按开。她端着那杯酒,慢慢地抿,眼睛始终落在床上,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像在看一碟下酒的小菜,看得有滋有味。杯子里的酒,一点一点,浅下去。屋里那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咽下一口酒的声音。她也不急,抿一口,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再抿一口;那姿势,像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可她把每一步都看得极细,连我腰上什么时候发力、什么时候松劲,都像看进了眼里。杯子上蒙了一层雾,又被她的手指抹开;她偶尔把杯子举到灯下晃一晃,看那点剩下的酒,再抿一口,眼睛始终没挪开过。看的是床,走神的却是那一双眼,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她连站姿都不换,一条腿微微曲着,重心落在另一条上,从容得像站在自家窗前看一场雨。雨落在哪儿,跟她没关系;她只是看着。窗外红场那边还亮着,隔着窗帘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白。那点白叠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到床脚。她站在那儿,半边身子亮着,半边身子沉在门后的黑里,一明一暗,正好卡在门槛上。
没过多久,安娜在我身下猛地绷直了,仰起脖子,长长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一下子软下去,小穴里一阵一阵地绞着我,把我咬得发麻。她到了三次里的一回,水顺着一进一出,从我茎身上淌下来,落到床单上,洇开一片暗色。她这一回来得比刚才急,腿在我身上一下一下地抖,脚趾都蜷起来,眼罩底下那张脸,又红又潮。
也在这时候,门边那只酒杯,被搁到了小几上。
叶莲娜把最后一点酒喝干净,抬手,从肩上把那件白蕾丝睡衣褪了下去。睡衣从肩头滑落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蕾丝蹭过皮肤的一点窸窣;她让它在手里停了一下,才松开,任它滑落。睡衣一落地,她身上就剩一条丁字裤。她本就高,这么光着上身,一对乳房沉沉地垂着,白得晃眼。那对胸的乳晕是浅浅一圈,乳头小小的,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先前隔着一层蕾丝看不真切,这会儿全露在暗里,比想的还要满,还要沉。她抬起一只手,罩住自己一边的胸,慢慢揉;那一对胸被她自己揉着,在暗里一起一伏。她不遮,也不拢,任它启着,像是根本没把屋里那双眼当回事;可她分明知道,有人在看。指尖一圈一圈,绕着那颗乳头打转,转到它微微立起来,才换另一边。另一只手撑着门框,身子微微往后仰,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线,眼睛却始终看着床上。她揉得不快,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是在给自己捂手,又像是专门揉给谁看;可这屋里看得见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那一刻几乎忘了动。是安娜在我底下又哼了一声,我才想起来该做什么。就是这一走神,让安娜先不安起来:她看不见,可她能觉出我停了,阴道里缩了两下,催我。我这才回魂,重新动起来,动得比刚才还沉。她立刻又哼上了,哼得又软又糯,是我听熟了的调子。
安娜缓过一阵,从我底下挣出来,翻身爬到床边,跪下去,把脸埋进被子,臀翘得高高的。这么一跪,她两腿之间那道缝整个朝了上,两片阴唇乖乖地并着,中间还是湿的,水亮亮地挂在那儿。可现在看着它在那点灯里,一处一处地明,一处一处地暗,我忽然有点陌生。尤其是想到,这背、这处,正对着门口,正对着那另一双眼,那陌生,就又多了一层。她脸还闷在枕头里,声音从底下传上来:老公,继续爱我。这四个字,她说得又急又软,尾音化在枕头里。
床尾那头,叶莲娜的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小腹滑了下去,落进两腿之间。她隔着那条丁字裤,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按;那条本就不宽的布,被她按得陷进那条缝里,勒出一道深印。她的动作不急,眼睛却没有一刻离开床上;准确地说,是没离开我,没离开我刚从那具身体里退出来、还湿淋淋挂着的那处。上边是我的阴茎,茎身上还沾着安娜的淫水,一条一条,慢慢地往下淌,滴在床单上。她看着那处,看着那点水,看得极认真,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东西。她那指头隔着丁字裤,一下一下地压,压到中间那一点,会顿一瞬,手腕轻轻一转,再往下;动作不急,像在下一月旧棋。她看那处的样子,认真得近乎古怪。
我从床上下来,绕到安娜身后,两只手按住她的腰,扶着自己,再一次顶进去。我按住她的腰,把她的臀往后扣,让她自己迎上来;她被我这么一扣,整个人跪得更塌,背陷出一条深深的道。这个角度进得更深,龟头一下就撞到顶,那两片阴唇被撑得翻开来,紧紧箍着茎根。这个角度她最受不住,每一下都往那个要命的点上撞,撞得她扶不住、撑不起,只想往枕头里钻。我扶着她的腰,慢慢把节奏稳住。稳住之后,那种被看着的感觉反倒更清楚了:我知道自己每一个动作,都有人在暗处,等着看下一步。她是跪伏着的,我这么一站,后背就正对着门口,叶莲娜就在我背后。
我看不见她。可我看得见别的:我看得见自己每一下进出,看得见茎身上还沾着安娜的淫水;我也看得见,她留下的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滚烫的,顺着脊梁往下爬,爬到腰,爬到两片臀之间,落在每一次进出上。每一下进去,我都能觉出身后那点重量:那是目光的重量。她站着不动,可她看着;看着,就是有重量的。那重量顺着我的背压下来,落在腰上,落进我进出的节奏里,把节奏一点点地压密、压狠。被那点目光烤着,我底下动得越发没了轻重,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狠,撞得安娜整个身子往前一耸一耸。安娜被我顶着,早就叫不成调了,一声连一声,半是哭半是笑:老公好厉害,老公,我快被你干死了……
她这句“快被你干死了”,喊得又亮又直。我一边动,一边忽然想:这声音,门口那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想到这里,我后腰那股劲又紧了一层。
身后,没有一点声音。那安静其实并不彻底——我听见木地板上极轻的一声,是那条丁字裤,被谁慢慢褪了下去,落在那里。她身上的最后一点布,就这么没了;门却还开着,脚步一步没动。我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床上那点光,仍旧照着安娜一耸一耸的背;门口的暗里,立着一个我看不见、却哪里都是的人。
可我知道,那道目光还在那里,一直,看着我。
我的阴茎,还整根插在安娜的小穴里。
龟头埋在里头那处软肉上,整条茎身被两片阴唇裹得严严实实,往外抽一截,那两片肉就跟着翻出来一点,带出一层亮晶晶的淫水,顺着茎身往下淌;再往里一送,阴唇又陷回去,把茎根箍得更紧。我的阴茎硬得发烫,茎身上的筋一根根绷着,龟头胀得发亮,马眼上早沁出一点滑腻的液。我正照着这个节奏,一下,一下地往里顶,忽然,后背一沉。
有两只手,从背后搂住了我的腰。
紧接着,两团软肉贴上了我的后背,热乎乎的,一点隔的都没有:那是她的乳房,光的,乳头硬着,随着她整个人贴上来,一下蹭在我背上。一条舌头,顺着我的耳廓舔上去,舔到耳垂,含住,用牙轻轻磕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我的后颈,整个立起了一层。
是叶莲娜。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那道门里走进来,走到了我的身后。刚才那道门里褪下来的睡衣、丁字裤,此刻都在地上;她身上,一件衣裳也没有了。她的胆子,比我想的大得多。前两天在站台上,她朝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女人不简单;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用这么一种方式,在我背后站定。屋里那盏灯照着床,也照着安娜,偏偏照不到我背后这一块。背后这一块,是全黑的。她的手也凉,凉得像刚从外头进来;可她贴上来的地方,又是热的。两团乳房软软地压在背上,那两点硬的,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磨。这么一凉一热,我背后那块皮,整个紧了起来。
我不敢停。底下还连在安娜身上,我一停,安娜立时就觉出不对。我只好把腰上的劲再提起来,一下一下,比刚才还用力,把安娜撞得往前一耸一耸,用那点动静,把身后的一切都盖下去。她的胸贴在我背上,随着我的动作,一荡一荡;那两团软的,没遮没拦地压着,把我整个后背都烫热了,两点硬硬的,一下一下,蹭过我的脊背。我往前一顶,她就跟着贴上来一点;我往后一收,她又贴得更紧,一寸也不肯离。我的阴茎,在安娜的小穴里越插越胀,龟头每一下都撞到底,撞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缩。我不知道自己是怕她,还是怕安娜。安娜就在我身子底下,隔着一层眼罩,什么也看不见,只当今晚的丈夫,格外卖力;她不知道,那个从后头把我搂住的人,就站在床尾;也不知道,她每叫一声,那声音都要落进第三个人的耳朵里。我一边顶着安娜,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算:她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那儿多久了,安娜有没有察觉。可这些念头,一个也站不住。安娜的哼声一下比一下高一截,把我的心思全搅碎了。
叶莲娜的一双手,从我的腰,慢慢摸到我胸前。指尖捏住我那两颗乳头,轻轻地搓,一下,一下。她的手从前面绕过来,一路往下,抚过我的小腹,又抚回去;抚过我的肋骨,又往上。她的手指又长又凉,走过的每一处,都像留下一道浅浅的痕。我被这么一双陌生的手摸着,身子是紧的,底下插在安娜身体里的阴茎,却不肯软,反倒被摸得更胀,龟头一跳一跳,从马眼里又沁出一点液来。我这两颗乳头,平素自己都不在意,这会儿被她这么一搓,竟一颤一颤的,连着小腹,一路往下发麻。她的下巴搁在我肩头,嘴唇贴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又轻又哑。
“你比她说的,强多了。”她说,“安娜,可真是好福气。”
这话里有话。她说的是安娜有福气,可那口气,倒像替我把账记上了:谁的好福气,谁受得住,她看着呢。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还搁在我肩上,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打在我脖子上;我脖子上的汗,被那点气吹得发凉。
说完,她低下头,用舌尖,从我肩头一路舔下去,顺着脊梁骨,慢慢地走。她的舌头走得极慢:走过肩胛,走过脊梁,走过腰窝,每一处都停一停,像在数我背上长了多少节骨头。她的手也跟着往下滑,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往下摸。我觉出,她整个人在慢慢往下蹲,乳房从我背上滑下来,两点硬的,一路蹭过我的腰、我的胯。她蹲到我腰后头就不动了,只把脸凑近,热气一阵一阵地喷在我的股缝上。那地方平日自己都碰得少,这会儿被另一个人这么近地贴着,我浑身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大。
安娜在我底下又到了。她身子猛地一绷,小穴里一阵一阵地绞,把茎身咬得死紧,一股水跟着淌下来,浇在我的阴茎上。她叫了一声,随即软下去。这一回她叫得比上回长,尾音一直拖,拖到没了气。我借着这个机会,停了半拍,想让她缓一缓。可她的腰不肯歇,自己一前一后地摆,把阴茎又套弄起来。她想要的,不止这一回。她这会儿眼睛看不见,反倒比睁着眼更贪:她看不见叶莲娜,就不知道还有别人;她只知道自己这一身,今晚被填得又满又实,一次不够,还想要第二次、第三次。
就在这时候,我觉出大腿上被人轻轻拍了两下。是叶莲娜。她的意思,我一下就懂了:把腿,再分开些。
我把两腿又往外分了分,顺势把安娜那只翘起的臀,往下按了按。这么一来,我整个人就沉成了一个马步,膝盖弯着,脚踩着地,腰塌下去,门户也整个开了,连那两瓣臀中间的沟,都朝着她敞着。我那时候还没明白,她要的,就是这个。我只想着,怎么把这个姿势撑住,别倒,别露。我重新动起来,龟头在安娜的小穴里,进得更深,更直,每一下都撞在她里头那处软肉上。撞得很正,正得我都能听见那点水声。安娜被我顶得腰都塌了,两条胳膊撑不住,半个人趴在床上,只剩臀还高高地举着,小穴口一开一合,吐出一点水来,我的阴茎一进一出,把她的淫水搅成白沫,挂在茎根上。
忽然,我觉出身后那双手,掰住了我的两瓣臀。
叶莲娜把脸埋了过来。一条舌头,湿的,热的,先在我的肛门口上绕了两圈,又一点一点地往里顶。舌尖一下一下地探进去,又退出来,再探进去,越探越深。她舔得很慢,很稳,像在舔一个她说了算的地方。我的肛门口被她舔得一缩一缩,先是紧,后来慢慢松了,松得能容下她舌尖那点往里探的力。她每往里探一分,我就往前送一分,两下里对着使力,肛门口被撑得发酸。那酸里没有难受,反倒有一种别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我咬着牙,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安娜就在底下,我连一声大喘都不敢放。那条舌头往里顶的时候,我脚下的地都是软的。我把全身的重量,压回到腰上,压回到身前的阴茎上。
我没受过这个。那点又麻又热的感觉,从肛门一路烧到头皮,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是扶着安娜的腰,才勉强站住。我想叫,又不敢叫;想动,又知道一动,就露了。我前头插着安娜的小穴,后头被叶莲娜这么一舔,两处一起烧起来,人几乎要炸开。腰底下那股热,从肛门一直窜上来,窜到小腹,又窜到龟头上,把阴茎胀得又硬又烫,马眼里那点液,顺着龟头往下滴。我底下的龟头,本来就撑着一处,这会儿被后头这么一激,竟自己跳了两下。
安娜已经两次高潮了,这会儿又快到了第三次。她叫得没了人样,一句话都连不成,只把我的阴茎咬得死紧,阴道里一阵一阵地缩。身后的叶莲娜,一根舌头还埋在我肛门口里进进出出,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她像是在借着我进出的那点节奏,一进一出:我往里顶,她的舌尖就跟着退一点;我往外抽,她的舌尖又追上来。这么一进一退,我那处竟自己动起来,去迎她的舌头,一下比一下主动。我不知道自己这是在配合,还是在求;反正那处已经不听我的了,它认了那条舌头,也认了那双手。我心里清楚,这一步迈过去,有些事就不一样了;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身后的热盖住了。
她舔了一阵,才直起身。
我以为她要走了,谁知她又贴了上来。一只手仍在我胸前打着转,捏着那两颗乳头,另一只手,却顺着我的股缝往下探。那处刚被舔开,湿漉漉的,她的指头在肛门口按了两下,就轻轻滑了进去。一根手指,探到里面,慢慢地抽,慢慢地送,进到一半,又加了一根。我被那两根手指撑着,前头不敢停,后头又收不紧,整个人像被掰成了两半。她的手指很稳,也很慢,跟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慌;可我那处才被舔开,经不起这么一下一下地弄,小腹一阵一阵地抽,前头的龟头也跟着一阵一阵地胀,马眼上的液滴成一小串,落在安娜的臀上。她的指尖在里头打着转,专挑那块地方按。她的两根手指,在里头的肛门里不紧不慢地抽送:有时候并着,有时候分开,有时候按在那块地方上,一动不动,只用力。我前头每动一下,后头那两根就跟着动一下,前后合在一个拍子上。我被这一前一后夹着:前头每退出来一次,后头就觉出空一分;前头再进去,后头那两根又跟着往里一送。她把我这两头,编成了一股绳。我这时候才明白,她从头到尾,都是在拿我的阴茎,和她的手指,做同一件事。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口气。
“再用力。”她说,“再用力,好好干你老婆。”
这几个字,像是替她下了令。我的阴茎,本来已经快到边上了,听完,反倒又沉了沉,龟头胀得更凶,像要让这一场,再拖长一点。我像上了弦的东西,那弦是她上的,节奏也是她定的;她说什么,我就照做什么,她不出声,我就自己撑着。屋子里三个人,只有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演。我把最后一点力气,全压在腰上,压在两人相连的那一处。叶莲娜在前后弄着我,安娜在底下一声一声地叫,我夹在当中,像一根两头都点着的柴。我这根柴,被两边一起烧,烧得只剩当中那一点芯。我扶着安娜的腰,动得更狠,一下一下,都撞到底,龟头每一下都顶开她的穴肉,捅到最里头。我这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干谁,又是在给谁看:前头是安娜,后头是叶莲娜,我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是自己的。
到底还是没撑住。我本想再熬一熬,熬过她那两根手指;可身子不听我的。
我腰上一顶,一沉,把阴茎整个送了进去,射在了安娜的身体里。射出去那一下,我整个人是空的:龟头抵着她最里头,一股热冲进她阴道里,一股接一股,跳着往外喷;后头她那两根手指,还埋在肛门里,没拔。我像被什么东西从两头同时攥住,从头皮到脚心,全是麻的。那几秒钟里,我眼前是白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等那阵白过去,才听见安娜在我身子底下,还在叫。安娜同时绷直了,喉咙里挤出一声长叫,小穴里又是一阵紧,把我的阴茎裹到最后一滴。她也到了第三次,两个人一起,抖着,谁也没先松开。我趴在她背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两个人的心跳,隔着皮肉,一下一下地撞;她的快,我的更快。我分不清哪一下是她的,哪一下是我的。过了好一会儿,两颗心才慢慢慢下来,各归各的。
缓了几口气,叶莲娜从后面,伸手把我的脸,轻轻侧过去。她一低头,吻住了我。她的唇先碰到我的嘴角,停了一下,才慢慢压上来,贴严。她嘴里有那股酒的凉,舌头卷着我的舌头,慢慢地搅。那个吻长得像是没有头,长得我心里发慌。我前头的阴茎还连在安娜身上,身后贴着叶莲娜那对光的乳房,嘴里被她含着,三处都不是自己的了。那十秒钟里,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两片嘴唇,和一股凉凉的酒味。等它松开,她在我嘴上,轻轻说了一句:
“你表现得真好。别让你老婆,感觉到哦。”
说完,她那只手在我的肩上一推,我整个人没了支点,连那塞在安娜身体里的阴茎也跟着一滑,半个人一下子趴倒在了安娜的背上。安娜被我压得哼了一声,随即又软下去,任我趴着。她大概以为,是丈夫累狠了;她伸出一只手,从下面够过来,拍了拍我的腰,说,歇会儿。我没敢动,就趴着,听她的呼吸一点一点稳下来。
我就那么伏在她背上,喘。脸贴着她的后颈,闻见一股汗味,混着方才叶莲娜留下的那点酒气,还有她自己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撑起来,从她背上翻下去,躺到一边。我的阴茎软下来,滑出来,带着一滩白,糊在两张腿之间。床单湿了一大片,凉丝丝地贴着腿。谁也没说话。床头那盏灯照着天花板,白晃晃的,照得人心里发空。
安娜在我旁边,翻了个身,摸索着去找我的手,找到了,就攥住。她的手心全是汗,攥得很紧。我侧过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罩底下轻轻动,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外走。我不敢回头看,也不想回头。屋子里就又剩下了我们两个,和床头那一盏灯。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灯在那里,白白的一团,什么也不照。床尾那道门是不是还开着,我看不见;我只知道,身后那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她要的,从来不是说话。我躺着,没敢翻身,也没敢去看床尾。我知道,等我鼓起勇气去的时候,那里一定空了;可在那之前,我又怕看见的,不是空的。
安娜在我旁边缓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眼罩还戴在脸上,遮着半张脸。她像想起什么,用那点哑了的嗓子,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这种蒙着眼的……太刺激了。”
我没应她,只把她搂紧了些。搂着她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想哭,又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她就那么攥着我,嘴里小声嘟囔,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后来就没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一晚,床尾站过一个人;也不会知道,那个人最后贴着我耳朵,留了句什么。这两个秘密,从此就搁在我心里,一样沉,一样烫。
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的背,照着床单上那一小片洇开的暗。窗外,红场那边的光还亮着,隔着窗帘,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夜还长。我躺在那儿,一只手被安娜攥着,另一只搁在自己胸口上,心跳慢慢地,一点一点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