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剧本
我从王诗韵那间私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下楼那截水磨石楼梯,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那股晒干植物带甜的香还黏在我鼻尖,怎么都散不掉。我甩了甩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声,把我跟外面隔开。
我没急着打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一层薄汗,黏在皮套上。承重柱夹角里那颗镜头,龙门架斜上方那一颗,还有更衣室那扇磨砂玻璃窗——这三样东西在我脑子里轮着转,像三根钉子,一颗一颗往肉里扎。
原来那些画面,和我在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直播间编号,b12。
还有那个三人行的片段。今天上课的时候,我站在那颗镜头正对面,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个画面:王诗韵夹在两个男人中间,侧躺着,回头朝镜头笑,说注意我的腰。那时候我在屏幕这头看,现在,我站进了那个屏幕里。
我打着火。车子轻轻一震,缓缓驶出车位。车载屏亮起来,幽幽一片冷光,照在我脸上。我扫了一眼,又别开。那上面有导航,有歌,就是没有答案。
路上车不多。我把窗子放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混着车里淡淡的皮革味。等红灯的时候,我盯着前面那串尾灯,红红的一片,看得眼睛发酸。
脑子里那条线,自己就开始缠。
网站。直播间。王诗韵。还有安娜。
王诗韵是安娜介绍给我的教练,是她一手安排我去的。那安娜到底知不知道?她跟王诗韵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个边,就被我自己掐断了。
我不敢往下想。
我宁可它是我多心了。
可另一个念头压不住——王诗韵。那张高马尾底下的脸,剑眉,高颧骨,还有那具我在体测时看过、在训练里一次次碰过的身体。体测那天,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t恤按上我的肩胛,指腹有一层硬茧,我到现在都记得。她上课从不穿内衣,汗湿了薄衫,两点轮廓贴在布料上;紧身裤底下那条丁字裤的痕迹,我余光扫到过,就再没忘掉。划船机那一次,她站在我身后,多停了一瞬,我听见她轻轻的喘气声。
最近这几节课,我越是告诉自己别想,那股邪火就越是往上窜,压都压不住。
我怕这个。
怕的不是她,是我自己。家里,还有人在等着我。
车子拐进小区,驶下地下车库。顶灯惨白,一排排空车位安静地等着。我倒进车位,车头对准了墙,停稳,熄了火,却坐着没动。
车里一下子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方向盘的余温还留在掌心里,车库的灯从风挡外照进来,白得有点刺眼。我摸出手机,想点开那个网站,看看b12今晚有没有亮起来,拇指悬在屏幕上,又按灭了。
我就这么坐着,那股迷茫在这一片安静里,浓得化不开。
我到底在看什么。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拔下来,推开车门。
坐电梯上楼。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一股饭菜的香气扑出来。安娜正好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抬眼见我,眼睛弯起来:
老公,你回来了。
就这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围裙还没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是那种只有在家才有的、松弛又认真的神情。她应该是算着我回来的时间,刚把菜热上。
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这一声,冲得干干净净。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我爱这个女人。
不管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不管我正在害怕什么。
我爱她。
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我正坐在办公室核对一份海运报价单。最近公司接了两条欧洲线,船期排得紧,我一份份报价单看过去,脑子有点木。我揉了揉发酸的眼,把最后一份报价单翻了过去。
手机在桌角震起来,屏幕亮着,是安娜。
我接起来。她那头挺安静,问我在忙吗。我说还好,怎么了。
她又问我晚上用不用加班。
应该不用。我往后靠了靠,揉了揉太阳穴。
那正好,她说,王冰冰晚上想请我们吃个饭,就在南京西路的新荣记。她让我问问你,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去。
我翻了下电脑上的日程,下午和明天都排得不紧。行,那就去。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王冰冰还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具体是什么,她说见面再谈。
我应了一声,心里想着王冰冰又在搞什么鬼。安娜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开着高端美甲店,我这做外贸的能跟她有啥关联,能帮上啥呢。
几点?
七点。你下班直接过去就行,我和冰冰先到。
挂了电话,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出了会儿神。昨晚的事还压在心底,像块石头,一整天都坠着。可安娜的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温柔,自然,什么都没变。
是啊,本来就什么都没变。是我自己,太把它当回事了。
晚上下班,路上堵了二十来分钟。我把车停进新荣记的地下车库,绕了两圈才找到车位,坐电梯上去。
这家店人均不低,门脸也低调,进去才见真章。暖黄的灯,木格栅,服务生轻声细语地引路。我报了王冰冰的名字,跟着往里走,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停在最里面一间包厢门口。
门推开,是个中包,圆桌,能坐六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和几个冷盘,腾着一层浅浅的热气。我一眼看见安娜和王冰冰已经在了,挨着坐,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听见动静一齐抬头。
来了。安娜先笑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扫了眼那空着的六把椅子,问:这个中包,就咱们三个?
王冰冰说:等下还有人。
谁啊?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请客,还带了别人?
王冰冰摆摆手:不是我带的,是我店里两个客户,正往这儿赶。
我有点没明白:你店里的客户,来跟我们吃饭?
嗯,王冰冰放下手机,正了正身子,是这么回事。这俩客户在我店里做了好几年了,都熟。她们俩合伙做外贸,最近手上有一批货要出口,头一回走海运,报关啊清关啊这些,完全没经验,愁得不行。前几天来我店里做指甲,跟我念叨这事,我就想起你来了。你不是干外贸的嘛,我就寻思,牵个线,让你们认识认识,看你能不能帮一把。王冰冰又补了几句,说这俩客户做事踏实,货也是正经货,就是头一回碰出口,胆子小,不敢乱来,才托她找个懂行的人。
安娜在边上轻声接了一句:冰冰也是热心,想着你有经验,就安排了今天。
我点点头,这才明白过来:行,那等下见见。
没过几分钟,包厢门又被推开。
进来两个女人。走在前面的四十出头,烫着一头栗色卷发,穿着深色小西装,通身是生意人的利索劲儿;跟在后头的年轻些,瘦高,披肩发,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王冰冰站起来迎了两步,转身给我们介绍:这是杨总,我发小她老公,做外贸的,正经行家。又转向我,周岚,林薇,我店里的大客户。
我起身和她们握了手,各自落座。
周岚这人性子直,坐下没两句就开了口,说她们这批货是家居用品,小到收纳盒大到落地灯,二十尺的柜子,从广州发法国马赛。头一回做出口,船期怎么订、单证要备哪些、货到了法国找谁清关,她们俩一窍不通,天天发愁。
我边听边给她拆:先跟货代订舱位,把船期定下来;出口报关得备齐发票、箱单、合同、报关委托书;货从广州上船,海上走二十来天到马赛;到了那边,再找当地的清关行提货、缴税,最后送到客户仓库。我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从装柜到清关的路线。
听着也不算复杂。周岚说。
流程不复杂,我笑了笑,坑在细节上。船期一延误,或者单证出了岔子被扣,货在海上漂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周岚点点头,又追着问:那这货款怎么收?货到了法国,再等他们打钱过来?
一般出口用t/t,就是电汇。我解释,先收一部分定金,等提单出来了,让对方见单付尾款。头一回合作,稳妥点,也可以让对方开信用证。
信用证又是啥?林薇在旁边睁大眼睛。
就是银行作担保,货发出去,单证齐全,银行就付款,不怕对方赖账。你们头一回,我建议要么前t/t收全款,要么走信用证。
林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运费、保险费,都是我们自己出吗?
我摇头:看贸易条款怎么签。fob就是你们只负责把货送到船上,后面的运费保险都是买方的事;cif就是你们连运费保险一块包了,一直到法国港口。你们这批,我建议走cif,虽然贵一点,但省心,货有个什么问题也好处理。
那万一货在海上出点什么事……周岚皱眉。
所以要买保险。我接过话,海运有全险、水渍险、平安险,一般出口都投全险,真出了事找保险公司赔。这些到时候我帮你们安排。
那货到了法国,还得交税吗?林薇又补了一句。
要。我点头,进口关税加增值税。法国那边的增值税不低,这笔成本你们得提前算进去。清关行接手之前,会先报个大概的数字过来。
周岚这才彻底放下心,跟林薇对了个眼神。林薇笑着说:这些我们真是一点都不懂。所以杨总,我们想请您帮我们跑这一单,头一回图个稳当。费用方面,您说个数。
周岚也跟着点头:对,钱好商量,就求个踏实。
我没急着答应,端着茶想了一会儿。我扫了她们一眼,周岚皱着眉,林薇也一脸认真,是真把这事当成了大事。这单子货值不算大,但胜在她们后面还有货要接着走,头一单理顺了,往后就是长期生意。
我放下茶杯:行,我亲自陪你们跑第一趟。这个周末我先去广州,帮你们把海运和报关理顺,前后差不多两周;中间我回上海歇一周,正好货在海上飘着,我公司这边还有几条线要盯;完了再去马赛,盯着入关提货,也是两周左右。
周岚和林薇对看一眼,都松了口气。林薇笑着说:那杨总,明天上午我们到您公司,把合同签了?
可以,我点头,明天上午九点半,公司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事情一谈定,饭桌才真正松快下来。王冰冰张罗着让起主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安娜给我夹了块排骨,小声说:多吃点。
我冲她笑笑。
饭吃到九点多,正事也聊得差不多了。周岚和林薇先起身告辞,说签合同那天再见。王冰冰把她们送到门口,又折回来坐了一会儿。我们三个又扯了几句闲话,才各自散了。
从店里出来,安娜挽着我的胳膊,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夜风一吹,凉凉的,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事,忽然就淡了不少。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车载屏亮起来,导航自动跳出了回家的路线。
车子从地下车库拐出来,汇进主路。拐弯的时候车身轻轻一晃,安娜没坐稳,身子往我这边偏了偏,我腾出一只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肩。
夜里的南京西路褪了白天的热闹,车流稀疏,两排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我看了眼下时间,九点刚过。路两边的霓虹招牌一簇簇往后退,红的绿的,映在挡风玻璃上,一闪而过。我握着方向盘,跟着车载屏上的导航走,屏幕幽幽地亮着,导航的女声时不时报一句路况。
今晚这顿饭,生意谈成了大半,周岚林薇那单子算是十拿九稳了,我心情其实不错。就是心里还压着点事,沉甸甸的,没完全放下来。
安娜靠在副驾上,没看手机,偏着头,眼睛一直落在我这边。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呢。我清了清嗓子。
看你。她说,你今天在饭桌上谈生意那感觉,真帅。
我手一抖,差点没握稳方向盘。
怎么突然说这个。我笑了,瞥她一眼。
就是刚才,你跟她们讲流程,船期、单证、清关,一条一条的,特别有底气。安娜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懒散,我坐在边上听着,忽然就觉得,自己老公挺厉害的。
那难道平时不帅?我故意逗她。
平时也帅。她认真地说,今天特别帅。
我被她逗乐了,顺口就接:帅不帅的无所谓,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这日子就圆满了。
安娜笑出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贫。
我被她这一声厉害说得有点飘,嘴角压都压不住:行了行了,再夸下去,我该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上天就上天,她笑着说,杨总最厉害。
行了,再说下去,今晚这路我都不认识怎么开了。我笑着打住。
我趁热打铁,把话说圆:这单子要是成了,往后就是长期客户,钱不多,但胜在稳当。够你貌美如花好一阵子了。
那敢情好。安娜坐正了身子,目光落到前方的路上。她的语气自然极了,自然得像在说今晚的菜咸不咸,那你这段就安心忙你的生意,健身房先别去了。明天我和王诗韵说一声,给你把课停一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行。我应得很快,你安排就是。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我盯着前方的路,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松得有点过,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谁轻轻一拨,就软了下去。
我甚至说不清,这口气到底松在了哪里。是终于能名正言顺地不去那间私教室,不用再见王诗韵,还是别的什么。
这口气松得奇怪。王诗韵也好,那间私教室也好,按理说我不该躲。可我就是躲了,躲得毫不犹豫,躲得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有些念头,越想越乱,不如不想。
我没敢往下想。
我告诉自己,这样最好。安心忙生意,别的什么都不用想。车子在夜色里稳稳地往前,她的呼吸一轻一重,伴着我。
车里很静,窗外的霓虹一明一灭,把整个车厢都映得柔和起来。
我偏过头去看她。她靠在椅背上,神情很放松,像是真的只是替老公安排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可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安排,把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轻轻捞了出来。
车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光影一明一暗地扫在安娜脸上。她的侧脸在灯下很安静,头发散下来,有股淡淡的香。
我心里那点没放下的东西,这会儿被身边这个人,压得服服帖帖。
我伸过手去,覆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凉凉的,握着却很稳。
她没回头,只反手扣住我的手指,扣得挺紧。
安娜还在看窗外,睫毛在光影里一颤一颤的。我忽然觉得,能这样握着她的手,开回家,比什么都强。
前面路口,导航提示右转。车载屏上,回家的路线还剩一小截,弯弯绕绕,快到了。右转,小区大门就在眼前,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我打了两下灯,栏杆缓缓抬起来。
安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偏过头来看我,冲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暖得很。
我想,也许日子就该这样过。把该藏的藏好,把该过的过下去。
签完合同,又过了两天。周六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到了机场。
出门的时候,安娜还睡着。我轻手轻脚地关了门,没叫醒她。昨晚她帮我收拾行李,叠到很晚。
周岚和林薇已经等在值机口了,两个人都是轻装,一人一个小登机箱。周岚见了我,笑着挥手;林薇手里捧着杯咖啡,朝我点了点头。两人都是头一回来,看什么都新鲜。
飞机落地广州是中午。飞机上我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舷窗外已经是白云连成片。一出航站楼,那股熟悉的潮热就扑面而来。五月的广州,暑气已经起来了,空气里都是水汽,闷得人喘不上气。周岚拉了拉领口,林薇已经在包里翻防晒霜了。
酒店订在码头附近,办完入住,我们没歇,直接去了货代公司。
接下来几天,我们白天都在外面跑。货代、报关行、码头仓库,我带着她们一个环节一个环节走:订舱、装箱、报关、报检,每一步都掰开揉碎了讲。周岚拿个本子,走一路记一路;林薇更细,连单据上的英文缩写都要问个明白,我索性把常用的几个词写下来,发到她们手机上。两人一路上问个不停,我也乐意答。
第三天在码头,看着那批货装进集装箱,封条一扣,周岚长出了一口气:杨总,要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从哪下手。我摆摆手,说头一单都这样,熟了就好。
晚上回到酒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冲个澡,人就瘫在床上了。一个人在异地的酒店里,房间很大,床也很大,就是静得慌。
到广州之后,我们每晚都通个视频。只有周二,她夜里有课,我们改成第二天早上发消息。
今晚的视频是她打过来的。屏幕里,她靠在床头,头发湿湿地披着,像是刚洗过。她问我广州热不热,吃没吃饭,又问周岚林薇好不好相处。我一五一十地答。
你就安心忙,家里有我。她说。
我嗯了一声。屏幕里她的脸很近,睫毛根根分明,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小酒窝若隐若现。有那么一瞬,我想伸手碰一下,手指却只碰到冰凉的手机屏。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讲今天工作室里的事,哪个学员练伤了腰,哪个会员续了卡。我听着,偶尔应两声。这种隔着屏幕的日常,居然让我觉得踏实。
聊到一半,她忽然说:老公,你走了这几天,家里空荡荡的。我笑:这才两天。她说:两天也空。我心头一软,说:忙完这阵就回去。她嗯了一声,说:等你。
早点睡。她说。嗯,你也是。挂断前,她凑近镜头,轻轻啵了一声。我忍不住笑了。
挂了视频,房间彻底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窗外是广州的夜色。
我靠在床头,习惯性地又点开了那个网站。
这个习惯,是来广州之后才有的。每晚等视频挂断,等房间静下来,我就点开它。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鬼使神差。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个房间。
b12。
还是灰的。
王诗韵的直播间,已经很久没亮起来了。头像框暗着,最后一条回放的封面停在那儿,日期还是六个多月前。那时候,她和两个男人一起,侧躺着,对着镜头笑。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房间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清楚自己不该看。课都停了,人也躲了,躲得那么干脆。可越是躲,越是想看。我甚至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它今天亮起来,我就点进去,就看一会儿。
可它始终没亮。
我也不是没骂过自己。三十好几的人了,出差在外,躲在被窝里,偷偷刷一个女人的直播间,这算什么。可骂归骂,第二天晚上,手指还是会自己点开。
我闭上眼,那股私教室里晒干植物带甜的香,忽然就浮了起来。这些记忆,我原以为躲开就能忘,谁知一静下来,全冒出来了。
那种感觉,像手里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另一头不知道系在哪儿,只是时不时地,被人轻轻拽一下。
我盯着那个灰色头像又看了一会儿,才把页面往下滑。
滑到那个新板块。账号是上次升级之后解锁的,里面一长排直播间,封面花花绿绿,人气值起起伏伏。各种标题,各种预告,看得人眼花。我平时从来不看这些,今晚却鬼使神差地,多停了一会儿。
其实我清楚,这一晚上,我就是想找点什么东西,把心里那个空填上。b12没亮,我就满页面地找,像只没头苍蝇。
鼠标往下滚,一页一页地翻。有些房间人气上万,封面却俗气得很;有些房间冷冷清清,连标题都懒得好好起。中间我还点错过一个,进去是震耳的喊麦声,一个浓妆的女人对着镜头扭,我连忙退出来。
就在那一长排中间,我看见了它。
《小宝探花》。
封面是张夜景,酒店楼下,霓虹灯亮着,上面写着今晚的预告。房间人气不低,好几千人挂着。我犹豫了一下,鼠标在封面上悬了悬,还是点了进去。
画面先是一阵晃,像在走路。镜头对着地面,能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还有一截灰白的人行道。街上的车声、人声从听筒里漏出来。主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懒,正跟弹幕聊天。
今晚这单,绝对顶。他说。
镜头抬起来,我看见了镜头后面的人。
一个挺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头发染成深栗色,刘海打理得整整齐齐,露出的半张脸,白净,还有点娃娃气。可等他一笑,那双眼睛又透着一股油滑,像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无所谓。
他上身一件潮牌连帽卫衣,宽松地挂着,袖子堆到手肘。他举起手机,对着镜头自拍,顺手甩了甩手腕,那一截表带在路灯底下一闪。
我认得那块表。二十万上下,就这么随随便便戴在手上,像件不起眼的配饰。
他边走边聊,嘴一直没停。说自己是个富二代,家里有点钱,送他去伦敦念书,念的是个水硕,混日子。书念不进去,就拿着生活费满世界飞,欧洲、东南亚,哪里好玩往哪跑。玩着玩着,就把直播玩成了。
你们老问我,怎么天天泡在女人堆里。他对着镜头笑,露出一排白牙,钱多,闲得慌呗。再说这帮外围,给钱就跟你走,多有意思。
弹幕刷得飞快,有人起哄,有人刷礼物,屏幕上一片花花绿绿的字滚过去。
他越说越来劲,讲他有个规矩:约出来的女人,他都要偷偷开着直播,让老铁们看看,什么货色值什么价。上个月在伦敦约了个俄罗斯的,腿长腰细,就是太野,差点没兜住;这个月又先飞了趟曼谷,说那边便宜,一晚上能约两个,第二个还是个中法混血。哪个腿长,哪个会来事,哪个脸是动过的,他都能给你分析得头头是道。他说得眉飞色舞,手里的手机跟着一晃一晃,镜头外的街景也跟着抖。
有的女的一看就是整的,鼻子戳天,苹果肌鼓得跟球似的,还跟你装清纯。他撇了撇嘴,我最烦这种,给钱走人,多一秒都亏。
弹幕里一片懂了懂了,礼物又刷了一波。他对着镜头拱了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有人问:不怕被认出来吗?他哈哈一笑:我脸都不露全,认出来又怎样,老子又没违法,约的都是你情我愿。
我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这个年轻人。
他说起这些女人,语气轻飘飘的,像在点评一件衣服,一双鞋。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乐在其中,也是真的,什么都没当回事。他二十出头,想怎么活就怎么活,钱和女人都不缺。我呢,快四十了,守着一桩婚姻,连多看一眼别的女人,都要躲躲藏藏。
等会儿到楼下,接上今晚这个,你们就知道什么叫极品了。他甩了甩刘海,先说好,别乱刷礼物,影响我发挥。
弹幕又是一阵疯涨。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离我的生活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可偏偏,我就这么听着,没关掉。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诞。我躲开了一个直播间,又掉进了另一个。躲开了一个女人,却在这里,看一个陌生男人,大谈怎么玩女人。
那晚我到底还是把手机关了。临睡前,我又鬼使神差地,切回了b12那个灰色的房间。它依然暗着,像一扇从没亮过的窗。我告诉自己,明天开始,不看了。可心里清楚,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单子要跑。广州的夜还长,我却在想,她这会儿睡了吗。
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货装完柜,船期也定了,单证也齐了,剩下的就是等出运。周岚林薇不用我天天盯着,白天我只去货代那边对一下进度,其余时间就在酒店里,处理自己公司上海那边的邮件。
人一闲下来,时间就慢。一个人在广州,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尤其难熬。说实话,我有点想家。广州再好,也不是家。白天忙起来还好,一到晚上,回到这间空荡荡的酒店,那种感觉就上来了。看直播,看小宝哥,说到底,也不过是想给这漫长的夜,找点声音,找点人味。
不知从哪天起,睡前刷一眼小宝探花,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晚等安娜的视频挂断,我就点开那个网站,先照例去b12看一眼,还是灰的。那个灰色头像,像一枚早就熄灭的灯,可我还是会去看一眼,说不上为什么。
然后往下滑,找到那个房间,看小宝哥今晚又接了谁。
他几乎天天都有新货。今天的没了,明天的也快了。这个年轻人,把日子过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流水席。我有时候也笑自己,怎么就从一个直播间,看到了另一个直播间,还看得停不下来。
我也想过,自己堂堂一个外贸公司的老板,出差在外,不早点休息,窝在酒店里看这种直播,传出去像什么话。可人就是这样,有些事,明知道不好,明知道不该,还是管不住自己。白天我还能装作若无其事,一到夜里,什么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点进去的时候,画面有点糊,角度也怪。
镜头像是被人偷偷塞在床头的某个角落,只露出半张床。一开始,我只看见一团白花花的影子,和一头金发,在镜头里上下颠。
是个女人,骑在小宝哥身上。
她背对着镜头,两条腿分跨在两边,身子一起一伏。腰扭得厉害,金发跟着甩,一蓬一蓬地散开又落下。从我这个偷拍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光裸的背,那道下陷的腰窝,还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地方。
她叫得很大声。一口英语,含糊又急促,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音调一路往上顶,混着床板的吱呀声,从听筒里砸出来。
小宝哥被她压在下面,只能偶尔看见他的一截胳膊,或者一只搭在她腰上的手。他没有说话,只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女人忽然仰起头,身子向后倒,整个上半身往后仰,脸正好偏向了镜头这一侧。
这一下,我看清了她的脸。
金发凌乱地散下来,碧色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张,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冲散的神情。她仰着头,脖子拉成一条线,叫得更响了,那声儿,像要把这间屋子的墙都掀了。
她不知道这屋里有个镜头正对着她。她所有的浪、所有的放荡,都是给镜头后面这些人看的,却唯独,她自己浑然不觉。
这种偷拍的感觉,跟别的直播都不一样。那些直播,主播知道自己在拍,镜头是正大光明的。可这个,是偷。偷来的画面,反而更真,更野。那个女人在镜头里尽情地浪,尽情地叫,她以为这屋子里只有她和身下的男人,却不知道,有成千上万双眼睛,正隔着屏幕,把她看得干干净净。
屏幕上那个白人女人,金发碧眼,跟王诗韵完全是两个路子。可我看她的时候,脑子里却总是不合时宜地,闪过王诗韵那张脸。高马尾,剑眉,高颧骨。我明知道自己躲开的是谁,想看的又是谁,就是不敢承认。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那头金发甩成一片模糊的光。我喉咙发干,小腹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我伸手,把手机的音量调低了一点,眼睛却舍不得离开屏幕。
我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机的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心跳有点快。我伸手扯了扯睡裤的裤腰,那里已经不太舒服了。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我快四十了,早过了动不动就冲动的年纪,可这会儿,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被一个偷拍的画面,勾得起了反应。
这种直播,小宝哥几乎天天有。头几次看,我心里还别扭,觉得这是偷窥,是不道德的。可看多了,那点别扭就淡了,只剩下最原始的、被画面勾起来的东西。
这房间就我一个人,可我还是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半身,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我咽了口唾沫,却没关手机。理智上,我该把它关了,洗个澡,睡觉。可手指就是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终于消停了。
镜头被拿起来,先是对着天花板晃了一下,然后转正,是小宝哥的脸。他满头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往卫生间的方向瞄了一眼,才凑近镜头,压低声音。
那妞进去冲澡了。他小声说,趁这功夫,跟你们说两句。
他从床头柜上数出十张钱,放在一边,朝镜头比了个数:一小时,一千刀。
弹幕瞬间炸了。有人喊值,有人喊贵,有人刷土豪大气。
小宝哥摆摆手,一脸嫌弃:好看是好看,就他妈体味太大。刚才做到一半,她一兴奋,身上那个汗,那个味儿,我差点没吐出来。
他做了个干呕的动作,五官都皱到一起:真的,老铁们,白人女的,远看是女神,近看也就那样。那味道,是真顶不住。所以说,看脸可以,闻味儿,还得是咱亚洲的干净。
弹幕又是一阵哈哈哈哈和懂了懂了。
他这套分析,我听着听着,竟有些入迷。不是认同,就是觉得,原来有人能把这种事,说得这么坦荡,这么无所谓。这份坦荡,是我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又过了两天,周三晚上。
视频打过来,安娜那边已经收拾完了,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擦头发一边跟我说话。
她问我吃没吃饭,又问广州这两天还热不热。我一一答了,说广州的天,说变就变,下午还闷热,傍晚就下了场雨。
她笑着说上海也下雨了。
下雨天,她总喜欢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追剧。我说那你今晚可舒服了。她说,就是缺个人给我暖脚。
我们又聊了几句家常。她说家里的绿萝该浇水了,说楼下的猫又生了一窝。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隔着屏幕传来,让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突然很想回去,很想。
聊了几句闲话,她才转到正题,问我那边顺不顺利,船什么时候开,又说,周五能回来吗。
我算了算日子,说广州这边差不多了,货已经上船,剩下的交给货代盯着就行。我周五下午的飞机,晚上能到上海。
那好。她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我周五晚上做点好吃的,等你回来。
嗯。我说,给我留个门。
她笑,说哪次没给你留。
那你想吃什么?她问。我想了想,说随便,你做的都行。她切了一声,说我敷衍她。我忙说没有,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爱吃。她这才满意,说明天就开始准备。
我看着她屏幕里的脸,忽然有点想家了。出差两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广州的酒店再舒服,也比不上家里那张床。两个星期没见,隔着屏幕,我看她的脸,总觉得比走之前更好看了。
聊到快挂断,她忽然顿了顿,像想起什么,问我:对了,问你个事。
你说。
ol,护士,空姐,警察。她一本正经地报了一遍,一字一顿,你喜欢哪个职业的?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说。她盯着镜头,眼睛亮晶晶的,别管为什么。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几个职业,八竿子打不着,她没头没脑地问我,我也没头没脑地想了想。其实选ol,也不是没缘由。这几个词里,唯独ol让我脑子里浮起一点画面:白衬衫,包臀裙,黑丝,高跟。说不上是哪个具体的女人,就只是一个模糊的、职业化的轮廓。我顺口就说了出来,也没细想自己为什么会选它。
ol吧。我说。
ol啊。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像在心里记下了什么,知道了。
你这是要干嘛?我又问。
不干嘛。她笑得有点神秘,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就是想着,你出差这么辛苦,回来,好好犒劳犒劳你。
我心头一动,喉咙里那句怎么犒劳滚了滚,到底没问出来,只说:行,那我等着。
犒劳两个字,被她压低嗓子一说,忽然就带上了一种别的意味。我心里像被小猫挠了一下,痒痒的。这两个星期,我在广州,除了想家,剩下的,就是这具身体里,压了太久的东西。
我再想问,她却不说了,只说回来你就知道了,然后催我早点睡。我拿她没办法,只能作罢。
她笑得更欢了,眼睛弯弯的,对着镜头摆摆手:早点睡,周五见。
周五见。
挂断视频,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有点期待周五了。周五,我算着日子,还有两天。窗外的广州还亮着灯,我却已经在盼着回家的飞机了。
周五下午的飞机,落地上海已经快八点了。
飞机落地前,我在舷窗边看见上海的灯火,一片一片,从云层底下浮出来。那一刻,心跳居然快了两拍。走了这两个星期,说到底,最惦记的,还是家里那盏灯。
从机场出来,天已经全黑。我打车回家,出租车在高架上跑着,我靠着车窗,看两边的楼一栋栋往后倒。司机跟我搭话,问我出差回来啊,我说是。他笑着说,出差的人,最想的就是家里那口热乎饭。我应了一声,没来由地笑了笑。
这两周在广州,一闲下来,手就忍不住往手机上摸。可今天不一样。要回家了,那个网站,那一个个直播间,忽然都变得无关紧要。
车停在楼下,我拖着行李箱上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一脚一脚踩亮。走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还没转,门就从里面开了。
安娜站在门口,围裙系着,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是那种等人等了很久的神情。她穿着家常的衣服,脚上一双软底的拖鞋,整个人透着一股居家的松弛。就是这股松弛,让我一下子软了下来。她看见我,眼睛先亮了起来,伸手就来接我的行李。
回来啦。她说,声音软软的,菜都热着,就等你。
我看着她,这一路的风尘,忽然就都有了着落。
洗了手坐下,饭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菜,还冒着热气。她给我盛了碗汤,推到我手边。
先喝口汤,暖暖。她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鲜。她又给我夹菜,一样一样往我碗里放,边说这个是她新学的,那个是我爱吃的。我闷头吃,吃得比平时都多。
怎么样?她托着下巴看我。
好吃。我说,比我这两个星期在外头吃的,强一百倍。
她笑,眼睛弯弯的:那你多吃点。
她又起身,去厨房端了最后一个菜出来,是我爱吃的。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用了心。
你在广州,有没有按时吃饭?她突然问。我点头,说吃了。她不信,说我肯定又凑合。我说哪能,都奔四的人了,还能饿着自己。她哼了一声,说信你才怪。我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不回来了嘛,你盯着我吃,我还能饿着?她这才放过我,又给我添了半碗饭。
添完饭,她又坐在对面,也不吃,就那么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问她看什么,她摇摇头,说,就看看你,瘦了没有。
我看着她样子,心里那点漂泊了两个星期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散了。广州的酒店再舒服,也不是家。只有回到这儿,看着她,才知道什么叫踏实。
吃完饭,我要帮她收拾,她把我推到客厅,说歇着吧,坐了那么久飞机。
我就在沙发上靠着,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停了,然后是她的脚步声,从厨房一路走到我面前。
我睁开眼。她擦干了手,把两样东西往我腿上一放。
一张a4纸,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合同。
我拿起来看。合同封面印着个人理财产品合同几个字,翻开,里面条款一条一条,利息、周期、风险提示,写得有模有样。要不是金额栏里写着随便填,我差点以为真是哪家银行的正规文件。a4纸上,是她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老公,今天你要扮演一个来买私人理财产品的vip客户。老婆我呢,扮演一个卖私人理财产品的客户经理。
我看了看那张a4纸,又看了看那份合同,两相对照,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朝我眨眨眼,也不解释,转身就往卧室走,边走边解围裙。她走路的时候,头发在背后轻轻晃着,步子轻快,像藏着一肚子的小得意,扔下一句:
等我。
那语气,像要去准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卧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a4纸,还有那份合同,翻来覆去地看。
合同做得很真。封面、条款、签名栏,一样不缺,只是金额和产品名称,都是她随手编的。纸张挺括,装订的塑料钉都压得平平整整。这人,连闹着玩,都闹得这么认真。a4纸上那几行字,温温软软的,像她这个人。
我靠在沙发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这两周在广州,我每晚对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看这个,看那个。如今回到家,屏幕是关了,可眼前这个人,却要跟我演一场新的戏。
说来也怪,我这辈子经手过不知道多少份合同,可眼前这份假的,反倒让我手心有点热。vip客户,客户经理。她这是要……我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只能等着。
夜里的客厅很静,能听见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好笑。
说真的,我有点期待。那些隔着屏幕的东西,终究比不上眼前这个真真切切的人。她要演什么,我陪她演就是了。
门缝底下的那线光,先是暗了一下,紧接着,门把手轻轻转动,门开了。
她就站在那一片光里,逆着光,整个人笼着一圈亮边。我第一眼没看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和平时不一样的轮廓。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卧室门口那道亮光,映得我眼前一片白。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她朝我走过来。
先动的是那双脚。黑色细高跟,尖头,细跟,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笃,笃,笃。那声音,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口上。鞋跟很细,也很高,把她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我平时见惯了她穿运动鞋、穿平底,这一双,让她连站姿都变了,腰挺得更直,胸抬得更高。
我从下往上看。
我不是没见过她穿别的衣服。可这一身,却像是专门为了让我看而穿的。我从她的脚开始,一寸一寸地看,看得格外仔细,也格外慢。
黑色丝袜,薄薄一层,裹着两条笔直的腿。高跟鞋把她的小腿绷得又长又直,黑丝贴着她的皮肤,从脚踝一路裹上去,没入裙摆。那腿我见过无数回,可被这黑丝一裹,忽然就陌生了。那丝袜带着点透,贴着她腿上的皮肤,把肤色朦朦胧胧地透出来。灯光打上去,小腿外侧有一道细长的光,从膝盖一路滑到脚踝。
再往上,深藏青的包臀裙。及膝上面一点,绷得恰到好处,把她的腰收得极细,又从胯那里,一下子饱满起来。她每走一步,裙摆就荡一下,裙角在她膝盖上方轻轻拍着。那深藏青的布料,在光里一明一暗,像水一样。
然后是白衬衫。挺括,修身,领口扣到第二颗,露出一点锁骨的影子。胸前撑起一道自然的弧度,布料绷得平平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衬衫束在裙子里,显得那腰,愈发细。
最后,我看见她的头发。
散下来的。乌黑的一把,披在肩上,衬着她那张脸。那一头黑发,散下来,一直垂到她的肩胛下面。随着她的步子,头发在背后轻轻晃,像一匹刚洗过的绸缎。她平时总盘着,说是工作方便,今天却全放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盯着她看,越看越渴。这两个星期,我在广州,隔着手机屏幕看了那么多女人,却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钉在原地。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忽然发现,这身衣服,把她身上那些我熟悉的地方,全都重新勾勒了一遍。腰还是那个腰,可束进裙子里,就细得叫人心里发慌;腿还是那双腿,可裹上黑丝,就长出了一截从前没有的风情。她什么都没做,就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却像换了一个人。
我整个人定在沙发上,喉头发紧,心跳得厉害。我这具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我甚至有点不敢看她,看一眼,心跳就快一分;多看两眼,那点心思,就要破土而出。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沙子,我咽了咽,却咽不下去。
她站定了,就在离我两三步的地方。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那一身轮廓照得格外清楚。白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锁骨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肩;包臀裙把腰收得极细;黑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咽了口唾沫。客厅很静,静得能听见她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她平时穿拖鞋,走路没声,今天这一身,让她连走路都带上了动静。那动静,勾得我挪不开眼。
她朝我又走了一步,裙摆轻轻一荡,腰肢随着步子扭了一下。就这一下,我的目光跟了上去,落在她的腰上,落在她的臀上,落在她黑丝包裹的腿上。我这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在我面前站定,转了个身。
她转得很慢,像是在特意让我看清楚。转过去的时候,我看着她绷紧的背和塌下去的腰;转回来的时候,我又撞上她的目光。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她的背、她的腰、她的臀,在我眼前完整过了一遍。我连眼睛都没舍得眨。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明知道她是我的妻子,明知道这只是她写的一场戏,可我就是控制不住,眼睛像被钉在她身上一样。
她转完身,又侧过头来看我,一头披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张化了淡妆的脸。就这么一个动作,我的心脏,像被谁攥了一下。
怎么样?她停下来,眉眼弯弯,还是那个软软的声音,却问得有点俏皮,像不像个客户经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像。
就一个字?她挑眉。
我盯着她,目光从她胸口,移到她的领口,又移到她的唇。她今天化了妆。淡淡的,恰到好处,眉毛描得细,眼尾拉了一点。我平时看惯了她素面朝天的样子,头一回发现,她这样,也很好看。她涂了口红,颜色不深,恰到好处,把她的嘴唇衬得饱满。
像,太像了。我补了一句,我现在就想去你们银行,把钱都存了。
她扑哧笑出来,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德行。
她笑完,又故意挺了挺胸,整了整胸口别着的东西:杨先生,我可是很专业的,您别小看我。
我这才看清,那是枚工牌,小小的,别在白衬衫左胸,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还有一行字:客户经理。工牌的带子绕过她的脖子,垂下来,让她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种职业的分量。
这工牌哪来的?
我自己做的。她答得理直气壮,要演,就演全套。
她说着,又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把裙子往上提了提。动作自然得不得了,可每一个动作,落在我的眼睛里,都变了味。白衬衫、包臀裙、黑丝、高跟,这些我平时在那些直播里看过的东西,现在,全穿在了我老婆身上。
我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忽然黏稠起来。我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眼看我,眼里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那眼神,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忽然有一种预感。今晚,恐怕不会太平。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瞬间。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还带着笑,还带着点得意。可就是这一眼之后,那点属于安娜的东西,就从她脸上,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像有人按下了什么开关,把她整个人,从我老婆那个频道,切到了另一个频道。
她的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双手在身前交叠,站姿端正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她整个人,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气质。那股子职业的、得体的劲儿,从她骨子里透出来,把刚才那个跟我调笑的女人,盖得严严实实。她的眼睛看着我,平静,从容,没有半点闪躲。
杨先生,您好。
声音也变了。还是那把嗓子,调子却不一样了,温温的,客客气气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感谢您今天,专程过来。
我愣住了。就这两句话,刚才还在跟我调笑的老婆,转个眼,就把我当成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客户。就因为她收起了笑,换了个站姿,压低了几分嗓子,一个人,就活生生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我说话。连她平时那些小动作,抿嘴,眨眼,撩头发,全都不见了。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入了戏。这念头让我有点恍惚。上一秒还是我老婆,下一秒,就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职业的女人。中间连一点过渡都没有。
我甚至想,她是不是私底下,偷偷练过。不然怎么会这样熟练,这样自然,像她天生就该站在银行的柜台后面,用这副口吻跟人说话。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她这套,来得太快,也太真。
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要写那张a4纸了。她要演,认认真真地演,要让我也认认真真地,陪着演。今晚,她要把我,从那些屏幕里,拽回来。
我看着她,那身白衬衫下的腰,那包臀裙里的曲线,那黑丝包裹的腿,还有那张忽然冷下来的脸。这些加起来,像一记闷棍,打在我心上。
我喉结滚了滚,还没开口,就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擂得震天响。
她朝我,微微欠了欠身。那是一个很标准的、职业化的动作。然后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卑不亢,等着我,这个vip客户,先开口。
客厅里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一下一下,走得极慢。落地灯把她的人影投在墙上,那影子,规规矩矩的,像另一个她。那枚工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安娜了。是那个她要我扮演的vip客户所要面对的女人。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也不催,就挂着那抹职业的微笑,耐心地等。可就是这份训练有素的笑容,让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我坐立难安。可她的眼神那样平静,那样职业,反倒把我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我这才意识到,从她换上这身衣服起,从她收起那个笑起,主动权就已经不在我手里了。我坐在这里,像个真正的客户,等着她,来主导这场戏。
我坐直身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好。
这一声出口,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有点哑。她听见了,嘴角那抹笑,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
我知道,这一声你好说出口,戏就开场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我一会儿。
见我迟迟不开口,她也不急,走到茶几边,把那份合同拿起来,递到我面前。
杨先生,这是我们行最近主推的一款私人理财产品。她的声音稳稳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预期年化收益,在同类产品里,是排得上号的。
她弯下腰,把合同往我这边递,一边指着上面的条款,一边说。什么稳健型,什么锁定周期,一套一套,头头是道。白衬衫的领口,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我盯着那份合同,又忍不住往她领口瞟了一眼。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套话术,她不知私下练了多少遍,才能说得这样顺,这样真。我明知道是假的,是演的,可被她这么一说,我竟也生出了几分,真要坐下来听她推销的心思。
我……我再考虑考虑。我往后靠了靠,把视线别开。
她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直起身,微微一笑,不恼,也不急。
当然可以。她说,不过杨先生,像您这样的vip客户,买了我们这款产品,后面还有很多,专属的服务。
她顿了顿,那两个字,咬得极轻。
我的服务,很好的。很多客户,都满意。
我心头一跳。这话,明明是在说理财,可落到我耳朵里,却怎么听,都不是那个意思。
我抬眼看她。她站在那儿,脸上挂着职业的笑,端庄,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就是这份挑不出毛病,反倒更叫人心里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