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信你
第二天的义诊是从早上九点开始的。
赵泽伟醒得比闹钟早。
他在睡袋里翻了个身,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已经被晨光照得金黄。
他起来洗漱,用院子墙角的水龙头接了凉水扑了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迪丽已经从主屋那边出来了,头发扎得利利落落,手里端着一碗奶茶递给他。
喝了。艾买提大叔煮的。
赵泽伟接过来。奶茶是咸的,奶味浓,喝下去胃里暖了一整条。
九点半,村委会大院又摆开了条桌。
村民们来得比昨天还早,有几个老人天不亮就等在院子门口了。
赵泽伟和迪丽刚坐下,队伍就排起来了。
量血压、测血糖、听心肺、开药,流程跟昨天一样,赵泽伟已经熟练了不少。
上午十一点,轮到一个阿姨。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妇女,瘦瘦小小的,戴着一顶碎花头巾,脸上晒得黑里透红。
她坐在赵泽伟对面的时候,赵泽伟先是照例问症状,用他学会了没几天的维语磕磕巴巴地开了个头:……哪里不舒服?
阿姨看了他一眼,转头看迪丽,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迪丽翻译:她说她胸口有时候闷,闷起来喘不上气,歇一会儿就好。有两三年了。
赵泽伟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他把听诊器戴上,示意阿姨把外套解开。阿姨有点犹豫,迪丽用维语说了句什么,她才慢慢解开扣子。
听诊器贴上去的瞬间赵泽伟就感觉到了不对。
心跳有杂音,不规律,时快时慢。
他换了个位置再听,确认了一遍,然后放下听诊器问她:平时干农活?
迪丽翻译了。
阿姨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嘴说了一串,语气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坦然。
迪丽转述:她说她每天下地干活,除草浇水收麦子,力气大得很,一顿能吃两个馕。
赵泽伟又问:那胸闷呢?一般是什么时候?
阿姨又说了,语速很快。迪丽翻译:她说走路走快了会闷,上坡也会闷,歇一会儿就好了。
赵泽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典型的心血管淤堵,很可能是冠脉供血不足,再拖下去迟早出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对迪丽说:你告诉她,我怀疑她的心血管有问题,最好去医院做个心电图和冠脉检查。
迪丽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头把他的话翻成了维语。
阿姨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弯了弯,比划了一个举重物的动作,又拍了拍胸口,说了一大串。
迪丽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看了赵泽伟一眼,低声说:她说她天天干农活,身体好得很。
她说她儿子在外面打工,每个月给她打电话都叮嘱她注意身体,她说她没事。
她还说……迪丽顿了一下,她说你太年轻了,刚毕业的娃娃,懂什么。
赵泽伟的手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干净,脸白得不像个在新疆待了快一个月的人,手指上没茧,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学生气。
坐在对面的阿姨看他,就是看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毛头小子。
赵泽伟没有生气。
他只是心里沉了一下。
他知道阿姨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年轻,确实刚毕业。
但他也知道,那颗心脏的杂音是真的,他不是凭感觉瞎猜。
他看了看迪丽,低声说:你跟她解释一下,我不是乱说。我听诊的时候听到心率不齐,有杂音。她那个胸闷不是累的,是血管堵了。
迪丽看了他两秒。
她在看他的眼睛,他在判断赵泽伟是不是真的确定。
赵泽伟的目光没躲,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手指按在胶管上。
他没说话,但表情是我很确定。
迪丽转过去,用维语对阿姨说了很久。
她的语速不快,语气认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像是在画一个心脏的形状。
阿姨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皱眉和摇头。
她又说话了。这次语速更快,尾音扬起来,带着明显的抗拒。她甚至站起来了一下,手撑着桌沿。
迪丽皱了下眉,转过来对赵泽伟说:她说她要回去了,地里还有活。她说她没事,不用去医院。
赵泽伟也站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姨面前,挡住了她转身的方向。
他开口,用他那点可怜巴巴的维语词汇:阿姨……医院……检查……很重要。
阿姨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挥了挥手,用汉语说了两个字,发音不标准,但赵泽伟听懂了:没事。
赵泽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嘴笨,语言不通,加上对面站着一个比他矮一头但气势比他足两倍的阿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迪丽在旁边看着他。
她看见赵泽伟的背绷得直直的,手指拿着白大褂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努力,但她看得出来,他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
阿姨。迪丽开口了,这次用的是汉语,你能给你儿子打个电话吗?
阿姨回过头。迪丽的表情很温和,说话的语气带着哄:你跟儿子说说情况,要是你儿子也说不去,那我们就不勉强了。行不行?
阿姨犹豫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按键翻了好一会儿,拨了一个号。
电话通了。她对着手机说了起来,维语,语速快,声音带着一种你看我儿子肯定也说我没事的笃定。
她说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把手机递给迪丽:你跟他说。语气是那种你自己听,我儿子肯定比你懂的自信。
迪丽接过手机,用汉语打了个招呼:你好。
电话那头是她儿子的声音,听起来三十来岁,语气倒算客气,但客气里面带着一种明显的居高临下:你好你好,医生。我妈她怎么了?
迪丽说:我们是喀什地区人民医院的下乡义诊医疗队,今天给你妈妈做了初步检查,我们的医生怀疑她可能有心血管淤堵,建议她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医生,我妈妈天天干农活,一顿饭能吃两个馕,身体比我都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迪丽看了赵泽伟一眼,继续耐心解释:我们医生听诊的时候发现她心率不齐,有杂音,而且她本人反映有胸闷气短的情况,
胸闷气短?
我妈干活干多了肯定喘啊,那不是正常的吗?
那头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我每个月都给我妈打电话,她从来没说过不舒服。
你们年轻人,是不是看什么都是病?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种下乡义诊的,不就是来推销药的吗?
赵泽伟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声音不小,阿姨也在听着,虽然她听不懂汉语,但她看着赵泽伟的表情,赵泽伟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又烤了一把火。
他听见那儿子说推销药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迪丽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但她的眉头皱起来了:你误会了,我们不卖药,我们是公立医院的,
公立医院怎么了?
公立医院现在也搞绩效。
我知道你们这一套。
那头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了,反正我妈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她不需要去医院。
你们忙你们的吧。
电话挂了。嘟的一声,干脆利落。
迪丽拿着手机站在原地,阿姨从她手里把手机拿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赵泽伟不用翻译也能猜到,那句应该是我就说吧。
阿姨坐回椅子上,重新系好自己的外套扣子。
她看了一眼赵泽伟,眼神里有得意,有你看我儿子都这么说了的理所当然。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回去了。她用汉语说。两个字,硬邦邦的。
她转身走了。瘦小的身影穿过村委会大院,朝村口那条土路走去,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直。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院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转身走回条桌后面,坐下来。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松开。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迪丽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点。
迪丽走过来了。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铺了蓝布的条桌。
赵泽伟。她叫他。
……
你是对的。
赵泽伟抬头看她。
迪丽的目光很稳,没有笑,也没有那种我来安慰你的刻意。
她就是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听出来的杂音,你判断的淤堵,你是对的。
赵泽伟的嘴唇松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不觉得我太年轻?像她儿子说的那样。
年轻怎么了。
迪丽把桌上的血压计归拢了一下,我第一年值夜班的时候也没人信我。
家属看我脸嫩,说是找了个实习生给他家孩子看病。
后来呢?
后来孩子是我救的。
赵泽伟看着她。
迪丽站起来:你别动。我去找村长。
找村长干什么?
迪丽已经把椅子推回桌下,开始往院门口走:她儿子拦着不让,那得找她家里人管事的。村长的话她总得听几句。
赵泽伟站起来想跟上去,迪丽回头冲他摆了一下手:你坐着。别让后面的病人等着。
她走了。
赵泽伟站在条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跟刚才那个阿姨走的同一个方向。
她走得很急,脚步比平时快,头巾的边角在风中飘着。
赵泽伟坐下,把听诊器重新戴上,对下一位病人说:来,您坐。
下午两点,迪丽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身后跟着那个阿姨,阿姨的表情不太情愿,但步子还是跟着走。
旁边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黑瘦,手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走路一跛一跛的,但脊背挺直。
迪丽走到赵泽伟面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贴着脸颊。她没先跟赵泽伟说话,而是转身对那老头用维语说了一长串。
老头听完,看了看赵泽伟。他的目光很沉,盯着赵泽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用口音很重的汉语:你是医生?
赵泽伟站起来:是。
你说她心脏有问题?
我怀疑。需要去医院检查。
老头转头跟那个阿姨说了几句维语。
阿姨又嘟囔着回了几句,语气里还是带着抗拒。
老头声音大了一点,像在训话。
阿姨不吭声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老头转回来,对赵泽伟点了点头:走。去医院。
赵泽伟愣了一下,看了看迪丽。迪丽冲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嘴巴无声地动了两个口型,我说了。
赵泽伟没来得及多想,先开口问:她儿子那边,
我来说。老头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我是她表哥。她儿子在外面打工,管不着。
赵泽伟看着这个瘦黑的老头,他说话的语气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利落。
赵泽伟没再多问,转身开始收拾条桌上的东西,听诊器、血压计、剩下的药品,一股脑往箱子里装。
迪丽,你跟我们一起回医院?
迪丽已经在拿自己的背包了:当然。
买买提大叔的面包车重新发动的时候,下午三点了。
太阳斜挂着,把车厢里晒得像个蒸笼。
赵泽伟坐在后排,左边是迪丽,右边是那个阿姨和她表哥。
车里挤,阿姨缩在角落里,脸上还挂着一种我真的没事的表情。
赵泽伟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跟艾力老师发的消息:收到一个疑似冠脉淤堵的村民,正在回医院路上,请准备心电图和心内科会诊。
艾力老师回了一个字:好。
面包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阿姨在座位上靠着表哥的肩膀打起了盹,呼吸平稳。
赵泽伟盯着她胸口的起伏,数着频率。
每一次呼吸都正常,但他的眼睛没离开过。
迪丽在旁边看着赵泽伟。
她看见他一路上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没有靠窗打盹,一直侧着身子看着那个阿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是白的。
到了喀什地区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泽伟第一个跳下车,跑去急诊借了一辆轮椅推过来。
阿姨被表哥扶着坐上去的时候还在嘟囔,但她坐下了。
赵泽伟推着轮椅往里走,步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心电图做了。结果出来的时候赵泽伟正站在心内科门口,迪丽站在他旁边。
心内科的值班医生拿着那张图纸走出来,看了一眼赵泽伟:你判断得对。前降支重度狭窄,随时可能心梗。办住院,明天造影,必要时上支架。
赵泽伟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背贴着冷冰冰的白墙。膝盖忽然有点发软,像跑完了一场长跑,终于到了终点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拿白大褂的印子,几道红痕。他慢慢把手拿成拳,又松开。
迪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只是靠在另一面墙上,抱着胳膊,歪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远处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有家属的说话声,有呼叫铃的嘀嘀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嗡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赵泽伟。
他抬起头。
迪丽冲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是我早说了吧的得意,但得意里又藏着一点别的什么,她走近了一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轻轻的,带着一点力气。
你做到了。
赵泽伟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想说没有你找村长我做不到,想说那个表哥是你请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