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信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面白墙前面,看着迪丽眼底亮亮的光,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笑不太熟练,生涩的,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重新学会了嘴角往上提。
……嗯。他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挂在清真寺尖塔的旁边。
赵泽伟转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
他想,今天他做对了一件事。不是可能对,是一定对。
有人在走廊那边喊迪丽的名字,她应了一声,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你回去休息。
明天手术你再来看。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声一声地远了。
赵泽伟站在原地,靠着那面墙,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的,白花花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艾买提大叔家炕上吃的羊肉汤,想起迪丽抱着膝盖在石头上说的那些话。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那个阿姨的儿子在电话里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上的胸牌。住院医师四个字,黑体,印刷的,贴在左胸口。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胸牌。
明天还有手术。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有更多需要他的人。
赵泽伟站直了,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阿姨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赵泽伟提前一小时到了心内科。
他站在导管室外面,隔着那道厚重的铅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看见门顶的指示灯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
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六趟,第八趟的时候门开了,心内科的刘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冲他点了点头。
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血管通了。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赵泽伟靠在了墙上。他后脑勺磕在瓷砖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现在才把气吐出来。
第三天一早查房,赵泽伟跟着心内科的医生一起进去。
阿姨躺在病床上,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头巾摘了放在枕头边上,灰白的头发散着。
她看见赵泽伟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按了拨号,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几秒,电话通了。
她用维语对着手机说了一串话,语速不快,语气是那种你听着我说的郑重。
然后她把手机递向赵泽伟,用汉语说了两个字,这次说得比昨天清楚多了,发音标准:你接。
赵泽伟愣了一下,上前一步接过手机。
喂?
赵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激动,我是阿迪力,我妈刚跟我说了,她说你救了她一命。
赵泽伟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手机。阿姨仰头看着他,那双老花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他。
我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赵医生,我不是人说的。
我不知道你是真医生,我以为……反正我现在知道了。
阿迪力的声音沉了一下,我妈说她疼了很久了,从来不敢跟我说。
要不是你,她哪天倒在地里就没了。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动。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姨,她还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笑。
阿姨没事就好。赵泽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以后让她定期复查,别干重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跟她说了。
赵医生,你报我的名字,阿迪力,喀什的阿迪力。
这边有什么事,你找我。
你救了我妈的命,我这条人情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用都行。
赵泽伟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多给你妈打电话。她一个人在家,电话里说的'挺好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阿迪力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不像他刚才那种洪亮的调子:赵医生,我知道了。谢了。
挂了电话,赵泽伟把手机还给阿姨。她接过去,放在枕头下面压着,然后伸手拍了拍赵泽伟的手背。
干枯的、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赵泽伟站在原地,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通讯录上阿迪力三个字躺在那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对阿姨说: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
窗外的天是蓝的。鸽子在飞,一群一群的,绕着清真寺的尖塔打转。阳光照在窗户玻璃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迪丽发了条微信:阿姨手术成功了。她儿子打电话谢我了。
迪丽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追了一条:你值得。
赵泽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这次迪丽回得慢了一点。隔了大概十几秒,她发来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迪丽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你终于想通要谢我了?行呀。去哪吃?
赵泽伟敲字:还是那家川菜。七点。
迪丽又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抱着心,眼睛亮晶晶的。
赵泽伟看着那个表情,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晚上七点,川菜馆。
赵泽伟到的时候迪丽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倒扣着。
她今天换了件橘红色的外套,头发披着,耳垂上那对细细的银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来这么早。
下班早。迪丽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给他倒了杯茶,你点菜还是我点?
你点吧,你熟。
迪丽也没客气,报了一串菜名。服务员走了之后,她托着下巴看赵泽伟。
阿姨那儿子打电话给你了?他说什么了?
赵泽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谢谢。说以后在喀什有事报他名字。
阿迪力?
你认识?
知道这个人。迪丽也端起茶杯,他在外面做建材生意的,混得不错。他说报我名字那就是真有用。你这趟赚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梗,轻声说:是你让我赚的。你找的那个表哥。
迪丽笑了笑,没接这话。
菜上来了。水煮鱼滋啦冒着油泡,辣椒的香气腾了满桌。赵泽伟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迪丽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赵泽伟,我跟你说个事。
赵泽伟抬头。
迪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但弯的幅度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那种我很认真的笑。
我说完你别躲。
赵泽伟端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他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也没有低头。他看着她,等她说。
昨天你跟我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说你对我的感觉是谢谢不是别的。
迪丽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我听了。
我也接受了。
我迪丽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赵泽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迪丽抬起手打断了他。
但是赵泽伟,你有一个地方搞错了。
……哪?
你说你觉得我人很好,对所有人都好,所以才对你好的。
迪丽把茶杯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但我告诉你,我对别人好,那是同事的、朋友的、该帮就帮的好。
我对你好,那是另一种。
赵泽伟的筷子停在半空。
迪丽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也稳当:你刚来的时候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连维语都说不好。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你后来请我吃苹果,我高兴了好久,以为自己有希望了。
再后来你晕倒了,我跑过来守你一整夜,脚后跟磨破了我也没觉得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你昨天跟我说了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我想通了。
你不喜欢我,这是你的感受。
我改变不了。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迪丽,
你让我说完。
她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我,不影响我喜欢你。
我的感受是我自己的,我清楚得很。
我现在对你做的那些事,带饭、送水果、你晕倒了跑过来守夜、找村长帮你,那些事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做,也不是因为等着你回报我才做。
赵泽伟的手指拿紧了茶杯。杯壁烫,烫得他指腹微微发红。
迪丽歪了歪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她平时一样,明晃晃的、热乎乎的、不藏任何东西。
所以你不用有压力。你该怎么对我还怎么对我,保持距离也好,客气也好,都行。但我还是会这样对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欠我,是因为我想。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抬起头。
赵泽伟,你现在觉得我只是'人好'。但有一天你会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对你好。而我,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赵泽伟坐在她对面,手里那杯茶凉了半杯。
他看着迪丽低头扒饭的样子,橘红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暖融融的,耳朵上那对银耳环随着她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也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迪丽那段话说得太满、太完整了,里面没有留任何让他接话的缝隙。
她把所有的退路都给他铺好了,也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迪丽。
嗯?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也会遇到一个对你很好的人的。
迪丽嚼着菜,抬眼皮看他一眼。然后她把那口菜咽了,用筷子指了指他。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赵泽伟闭上嘴了。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
出了川菜馆,喀什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
迪丽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橘红色的外套在路灯底下像一小团火。
你回宿舍?赵泽伟问她。
嗯。你呢?
也回。
两个人并肩走在东湖路上,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的。
迪丽走得不快,赵泽伟也放慢步子跟着。
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今晚迪丽没有往他那边靠,赵泽伟也没有刻意后退。
路过那个水果摊的时候,迪丽停下来买了半块西瓜,切好了装进塑料袋里,转身塞给他。
回去跟阿不都他们分着吃。
赵泽伟捧着那块西瓜,塑料袋外面沁着凉凉的霜气。迪丽。
嗯?
他想了想,说:今天……谢谢。
迪丽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谢我的事情多了,攒着吧。以后慢慢还。
然后她转过身,朝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了。橘红色的外套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地远了,步子里带着一种她独有的松快和坦荡。
赵泽伟站在原地,捧着那块西瓜。
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暖黄的。他低头看了看西瓜的切面,鲜红的瓤,黑籽密密地嵌在里面。
他转身往男宿舍楼走。
回到612的时候,阿不都正趴在桌上啃馕。看见赵泽伟进来,又看见他手里的西瓜,嘴里的馕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说:迪丽又给了?
她买的。
阿不都把馕咽了,接过西瓜看了一眼。他掰了一块递给赵泽伟,又掰了一块自己吃。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边啃西瓜。赵泽伟嚼了两口,忽然开口。
阿不都。
嗯?
迪丽今天晚上跟我说了一段话。
阿不都嚼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含混地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西瓜,红瓤上的黑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说她会继续对我好。
阿不都嚼瓜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把瓜皮放在桌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回。赵泽伟把那半块西瓜放在桌上,我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阿不都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泽伟。
隔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里有什么东西涩涩的,但涩得很淡,像陈年的茶底,泡过很多次水之后只剩一点余味了。
那就别回。阿不都说,她那人,你回了她反而跟你较劲。你不回,她自己能把自己过明白。
赵泽伟抬眼看他。
阿不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热乎乎的,带着馕和西瓜的混合气味。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关了灯,窸窸窣窣地爬上床。
赵泽伟坐在黑暗中,听着阿不都的床板吱嘎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窗外白杨树还在响,风扇还在转。
他把那半块西瓜端起来,又咬了一口。凉的,甜的。
赵泽伟慢慢嚼着,然后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袋下面。
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的,划过去。
迪丽说,她会继续对他好。迪丽说,他有一天会发现她不是对谁都那样。
赵泽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今晚那顿饭,他吃得很饱。迪丽也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