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义诊
下乡义诊的通知是周三下午发到各科室的。
喀什地区卫生健康局组织'送医下乡'活动,每个医院派两名医生一名护士,去塔县下面的几个村子。
李大姐站在食堂门口喊了一嗓子,谁报名?
自愿啊,补贴一天一百二。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马斌低头扒饭,王军假装没听见,阿不都正在啃馕,嚼了两下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
赵泽伟嘴里含着饭,没来得及表态,迪丽已经举手了。
我去。
李大姐看了她一眼:儿科出一个人。还有谁?
赵泽伟咽下那口饭,犹豫了一下。
他还没去过乡下,来了快一个月了,活动范围没超出医院周边三公里。
他想看看新疆的农村是什么样子,想看看那些病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我报名。
李大姐在名单上划了两笔:行。急诊那边我另外找人顶上。周五早上出发,带两天一夜的装备。住老乡家,自己带睡袋。
周五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医院后门口。
迪丽努尔已经在了,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馕和一箱矿泉水。
她看见赵泽伟拖着行李箱从巷子里走出来,他带的还是来新疆时那个银色行李箱,二十八寸,里面塞了睡袋、换洗衣物、充电宝、两盒方便面和一包榨菜。
迪丽努尔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他:你这是搬家还是义诊?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子:……我怕不够。
用不了这么多。迪丽努尔把馕和矿泉水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带个背包就够了,老乡家什么都有,你不用操心。
赵泽伟嗯了一声,还是把行李箱塞进去了。
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叫买买提,五十多岁,话不多,上车之前先点了一根烟,抽完了才发动引擎。
面包车后排堆满了医疗物资,血压计、听诊器、血糖仪、常用药、注射器、几箱葡萄糖盐水。
赵泽伟和迪丽努尔坐在中间一排,颠簸了半个小时后,赵泽伟的头就开始往车窗上磕。
出了喀什市区之后,公路两边的景色变了。
楼房没有了,店铺没有了,行道树也渐渐稀疏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戈壁,灰黄色的地面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丛低矮的骆驼刺从砾石缝里冒出来,灰扑扑的,像大地上的一道划痕。
赵泽伟靠着车窗往外看。
他想起从苏州来新疆的飞机上,第一次看到这片黄色大地时的那种震撼。
那时候他是恐惧的,觉得这地方太大了、太荒了、太不习惯了。
现在他隔着车窗再看这片戈壁,恐惧还在,但恐惧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像一颗种子掉进地里,还没发芽,但已经有了重量。
还有多远?他问司机。
买买提叼着没点燃的烟:两百多公里。下午到。
赵泽伟缩回座位。
迪丽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靠过来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你看这个村,去年义诊的照片。
屏幕上是一张合影。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站在一个土墙院子前,身后是枣树和白杨,脚下是黄土地。
前排蹲着几个孩子,都笑着,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牙齿白得像瓷片。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问:他们都是什么人?
牧民、农民、留守的老人小孩。
迪丽收回手机,划到下一张,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的都是老的小的。
有病了去医院不方便,开车到最近的乡镇卫生院要两个小时。
所以每年都要组织这种义诊。
赵泽伟没说话。他又转过头看窗外。戈壁还在往后滑,一根电线杆、一根电线杆地数过去,怎么也数不完。
面包车颠了四个多小时,中午在一个路边小店停了一下。
买买提下车买了三个馕和一壶茶,赵泽伟啃着馕,硬邦邦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迪丽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把茶倒进搪瓷缸里,吹了吹,喝了一口。
累不累?她问赵泽伟。
还行。
你上次晕倒才过了多久啊,别硬撑。要是头晕了就说,我给你掐人中。
赵泽伟想起上次晕倒,耳朵又红了。他低头啃馕,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上午十一时多,面包车终于拐下公路,开上了一条土路。
路面坑洼不平,车子像一艘船在浪里颠。
赵泽伟被颠得弹起来又落回去,腰磕在座椅边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迪丽倒是稳当,一手扶着前排座椅靠背,一手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身体跟着车子的节奏前后晃,像坐了无数遍这种路。
到了。买买提把车停在一个土墙院子门口。
赵泽伟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稳住,然后抬头看四周。
这是一个村庄。
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整齐的街道,没有店铺招牌,没有柏油路。
只有一条土路穿村而过,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上刷的白灰已经斑斑驳驳。
枣树从院子里伸出来,枝头上挂满了还没熟的青枣。
远处的羊圈里传来咩咩的叫声,一只黑山羊从篱笆缝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
几个孩子已经围过来了,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一二岁,个个都赤着脚,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又大又圆,闪着光。
他们不说话,就远远地站着看,手指含在嘴里。
迪丽下车之后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朝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们犹豫了两秒,然后一拥而上。
赵泽伟在旁边看着。
迪丽被五个孩子围在中间,一个个分糖,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维语,每个孩子拿了糖之后都说了一句话,赵泽伟猜是谢谢。
迪丽挨个摸他们的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转身对赵泽伟说:走,去村委会。
义诊设在村委会的大院里。
两张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桌上摆着血压计、听诊器、血糖仪和一摞处方笺。
赵泽伟和迪丽把药品箱搬下来打开,一盒一盒码好,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降压药、消炎药,整整齐齐排了两排。
迪丽还在桌角放了一包棉签和一瓶碘伏。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腰,拄着一根枯树枝当拐杖。
迪丽扶她坐下,用维语问她哪里不舒服,老太太说了很久,语速慢,声音沙哑。
迪丽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转头对赵泽伟说:她说她左膝盖疼了两年了,走路就疼,下雨天更疼。
赵泽伟蹲下来,轻轻按了按老太太的膝盖。
他做了几个查体动作,问了几个问题,迪丽一句一句翻译。
最后他开了一瓶止痛药膏和几片布洛芬,迪丽把用法用量用维语写在一张小纸条上,折好塞进老太太的口袋里。
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迪丽的手,说了长长一串话。迪丽一直笑着点头,等她走了之后,赵泽伟问她:她说什么?
迪丽低头整理桌上的药品,声音轻了几分:她说她儿子在外面打工,三年没回来了。她说谢谢我们来看她。
赵泽伟手里的听诊器停了一下。
后面来的病人越来越多。
有抱着婴儿来的年轻母亲,婴儿咳嗽,赵泽伟听诊后开了小儿止咳糖浆;有四十多岁的男人说头晕眼花,赵泽伟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让他下周去乡镇卫生院复查;有几个孩子排队量身高体重,迪丽挨个给他们糖果,每给一个就笑着夸一句。
赵泽伟坐在那张条桌后面,一个接一个地看病。
他第一次觉得医生这两个字不是白大褂上的标签,不是七年医学院念下来的文凭,而是面前这些老人的膝盖、孩子的咳嗽、中年人头晕的血压数。
他的手不抖了,问诊的时候声音也稳了。
他把听诊器的胶管从脖子后面绕过来贴在患者胸前的时候,脑袋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听心音、看舌苔、开药、交代用法,每一步都顺,顺畅得像一条河往下淌。
他开始明白,他在医学院背了七年的那些东西,原来是为了这一天,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在这些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里,用听诊器贴在一个老人的胸口上。
下午六点,最后一个病人走了。
村委会的大院空了下来,条桌上的药品少了大半,处方笺撕了厚厚一沓。
赵泽伟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桌沿缓了一下。
迪丽在旁边收拾东西,把剩下的药品装回箱子里,归拢到墙角。今天看了多少个?
赵泽伟翻了翻处方笺的存根:……四十七个。
不少了。迪丽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有一次来了六十多个,看到晚上十点。今天算轻松的。
赵泽伟看着院里空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踩在黄土地上,有些深有些浅。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今天坐了六个小时的车,看了四十七个病人,吃了一顿午饭馕,现在浑身疼。
但他不累。
不,也许累。
但那种累跟他过去的任何一次累都不一样。
以前考试周熬夜背书,累完了只感觉终于结束了。今天他累,但累完了之后,心里是满的。
晚饭安排在村口的老乡家里。
老乡叫艾买提,六十多岁,黑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亮。
他有个老伴儿,比他小几岁,头巾裹得严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
他们家院子大,养了十几只羊,院子角落的土灶上架着一口大锅,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香味飘了半个村子。
赵泽伟和迪丽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东西,刚烤好的羊肉串,油还在往下滴;一大盆手抓羊肉,撒了洋葱和孜然;馕摞了高高一层;旁边是一碗一碗的羊肉汤,汤面上漂着香菜和葱花。
吃!吃!艾买提大叔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招呼他们,手里还拎着一把切好的西瓜,咔嚓一声放在桌上。
赵泽伟看着满桌的肉和馕,不知道从哪下嘴。
迪丽已经上手了,她抓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油脂在唇边亮了一下,然后用馕接住滴下来的油。吃呀,愣着干嘛?她含含糊糊地说。
赵泽伟也拿起一根羊肉串。肉块大,烤得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裹在表面,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嚼,又咬了第二口。
然后他端起了羊肉汤碗。汤是清的,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底下是大块的羊肉和胡萝卜。他喝了一口,烫的,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艾买提大叔在旁边看着他喝汤,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了句什么。迪丽翻译:他说你喝汤的样子像他儿子。
赵泽伟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喝,碗沿遮住了半张脸,耳朵是红的。
炕烧得热乎乎的,隔着席子把热气往腿上烘。
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又端上来一碟子凉拌黄瓜,脆生生的。
赵泽伟夹了一筷子,凉丝丝的,正好解了羊肉的腻。
他一边吃一边看四周。
土墙的墙皮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红艳艳的,像窗花。
墙角放着一台旧电视,屏幕碎了半块,但被一块花布盖着,打扫得一尘不染。
窗台上摆了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把干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采的,颜色褪了淡了,但还立着。
艾买提大叔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个都塔尔,那种维吾尔族的传统乐器,琴身长长的,上面雕着花纹。
他盘腿坐下,试了试弦,拨了一下,一声清亮的琴音在屋里荡开。
然后他老伴儿站起来,拍了两下手。
迪丽笑了。她把碗放下,站起来,在炕沿边上的一块空地上转了个圈,裙子摆起来,像一朵花忽然开了。
艾买提大叔弹起了都塔尔,那旋律赵泽伟没听过,但听着就觉得欢快,像风吹过白杨树顶上那些银色的叶子。
他老伴儿也加入了,拍着手打着拍子,嘴里哼着歌,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沙哑的、岁月磨出来的温厚。
迪丽跳了起来。
她跳得不像舞台上的那种精心排练的舞,即兴的,随性的,踩着都塔尔的节拍,手臂扬起来又落下,脚步踢踏着炕沿边上的土。
她一边跳一边笑,头巾的边角飘起来又落下,圆框眼镜被她摘了放在桌上,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赵泽伟坐在炕上,手里还拿着半根羊肉串。
他看着迪丽跳舞的剪影。
油灯的光把她照成暖黄色,她转圈的时候裙摆扫过炕上的席子,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拍着手打着节奏,艾买提大叔弹着都塔尔闭着眼晃脑袋,那旋律越弹越快,迪丽也越转越快,最后她一个旋身停在赵泽伟面前,弯腰笑着看他。
你怎么不跳?
赵泽伟嘴里还嚼着羊肉,被问得措手不及。我……我不会。
不会也得会。迪丽伸手拽他的胳膊,起来起来。
赵泽伟被拽起来,手里的羊肉串差点掉了。他站在炕沿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脚底下更不知道该往哪动。
迪丽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腰都弯了。她拍了他肩膀一下:算了,不为难你了。你坐着吧。
赵泽伟如蒙大赦,坐回炕上。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艾买提大叔换了一首曲子,慢了一些,温温的,像黄昏时候的风。他老伴儿靠在墙边打着拍子,嘴里轻声哼着。
赵泽伟端着那碗羊肉汤,喝了一口。
汤有点凉了,但舌尖上的滋味还浓。
他看着面前这一幕,油灯下弹琴的老人,拍手的妇人,旋转跳跃的迪丽,窗台上的干花,墙角挂着干辣椒的土墙。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在苏州家里,坐在餐桌前,父亲看着他的报名表说你想好了?
,母亲哭着进了卧室。
那时候他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自己想反抗一次,想做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