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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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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表格

556655778899 · 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 本章第 2 / 2 页

但那天晚上,他点进了官网,一篇一篇看那些志愿者的故事。

有人在甘肃的村小支教,有人在西藏的卫生院驻守,有人在新疆的沙漠边上种树。

有一个故事他看了三遍,一个学医的女生去了西藏的一个基层医院,写了很长一篇,最后一段是:

我走的时候我妈哭了一个月。但我现在不后悔。因为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我的白大褂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赵泽伟合上电脑,躺下来。雨还在下,雨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窗户。

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爸爸帮你报了;想起母亲蹲下来给他涂碘伏时眼睛里的心疼;想起填志愿那天他把生物科学改成临床医学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五秒;想起儿童医院那个三岁小女孩说的谢谢叔叔,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还行之外的东西。

他当时的笑,不是因为还行。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坐起来,打开电脑,下载了《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

填表用了半小时。姓名、性别、籍贯、专业、政治面貌、志愿岗位、意向服务省。填到家庭联系人那一栏时,他停顿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最终填了自己,手机号那一栏填的是自己的号码。

确认提交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点错。

然后他盯着屏幕上提交成功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一件父亲没有替他安排的事。

那个晚上之后,赵泽伟跟谁都没说。

他照常上课、轮转、写病历,接母亲的电话说挺好的,听父亲安排苏州三院的事说知道了。

他像一个同时运行两套程序的人,表面执行着父亲输入的指令,后台悄悄运行着自己的计划。

他也不是没动摇过。

报名提交后的第三天,他收到西部计划项目办的确认邮件,通知他进入初筛。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然后把它移到了已读文件夹,没回。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等通知再说。

一周后他收到面试通知。他点开,看了两遍,关上。

等面试再说。

面试在南京,他坐了高铁去,答完问题出来,坐在候车室里买了一杯奶茶。

奶茶太甜了,他喝了一半扔了。

回苏州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想:如果面试没过,那就当没这回事。

但面试过了。

又过了一周,项目办打电话确认:赵泽伟同学,您入选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的医疗岗位。请您于三日内确认是否接受派遣。

赵泽伟接电话的时候在食堂排队打饭,左手端着餐盘,右手举着手机。周围是同学刷卡的声音、阿姨舀菜的颠勺声、塑料椅腿刮地面的吱嘎声。

他说:我确认。

挂了电话,他端着餐盘走到窗口:阿姨,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

阿姨说:红烧肉没了。

他说:哦,那换个……他盯着菜牌看了很久,后面的同学不耐烦地催了一声。他最后说:那就随便吧。

阿姨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肉给他。他端着走了,坐下来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筷子。

那时候是三月。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

现在那张报名表放在餐桌上。

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赵泽伟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折好,揣进兜里,在母亲做饭的时候走过去,放在了碗旁边。

他全程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预演过一百遍对白,但走到餐桌前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他只是放下,然后坐下,等他们发现。

母亲端汤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父亲浇完花进来坐下了,瞥了一眼,没马上拿起来。

然后就是现在。

母亲哭着进了卧室。父亲把报名表叠好放在他面前,问了他那个问题,

你是真的想去新疆,还是因为你不想去苏州三院?

赵泽伟看着那张叠好的纸。父亲的指痕还在纸面上,两个指纹,压在他名字旁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我不是不想去三院。赵泽伟说。

父亲看着他。

我……赵泽伟停顿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松开。我就是不想。不想所有事都跟以前一样。

父亲没接话。

赵泽伟继续说,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小学你帮我选的,初中你帮我选的,高中也是,大学也是。

我从来没自己选过。

爸,我都二十四了。

我连煮泡面都不会。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突然哑了。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他只是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

父亲坐在他对面,还是那副表情。赵泽伟看不懂那表情是生气还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

你妈哭几天就好了。

赵泽伟抬起头。

你爷爷当年也反对我调来苏州。父亲说,他说你留在常州本地安稳。我没听他的。

赵泽伟愣住了。他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个。

所以你要去就去。

父亲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碗筷,但有一条。

给你妈打电话,每天打。

她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半夜醒来看没有你的消息,她就睡不着。

赵泽伟张了张嘴:……知道了。

父亲端着碗进了厨房,路过卧室门口停了一步,敲了敲门:素琴,哭完了出来洗碗。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滚。

父亲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赵泽伟很久没见过的、微不可查的笑。

赵泽伟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份叠好的报名表。窗外的蝉鸣忽然不那么吵了。

他伸手把报名表拿起来,展开,又叠了一遍。

折叠的那条线已经发白了。他叠了太多次,打开看、折上、再打开、再折上,三个月里重复了一百遍。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把它塞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向阳台。香樟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是梅雨季快结束的味道,热、闷、但隐约透着一丝干爽的预告。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我到了那边每天给你打电话。

发出去三秒,卧室里传来手机提示音。然后是母亲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又过了五秒,母亲回了一个字。

嗯。

赵泽伟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点。

他又发了一条:我会学煮面的。

这次母亲回得快了:煮之前看说明书!上回你把锅烧了!

赵泽伟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嘴角往上翘,跟当年在儿童医院诊室里那种笑一模一样,陌生的、不熟练的、但确确实实是发自内心的。

他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收拾行李。

母亲那个大大的行李袋放在他床尾,里面塞了羽绒服、电热毯、感冒药、方便面、榨菜、两盒苏州特产糕点、一个小电饭煲。

赵泽伟蹲在地上,把那个行李袋打开,往外掏东西。

羽绒服拿出来了,新疆夏天用不上,冬天再买也行。

电热毯拿出来了,医院宿舍应该暖气。

方便面拿出来了,他总不能吃一年方便面。

榨菜拿出来了,他不爱吃榨菜,但母亲觉得他爱吃。

他留了一盒糕点。那是母亲自己做的桂花糕,每年中秋前后她都做,赵泽伟从小就吃。

他把那盒桂花糕放进行李箱最里面。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被掏空了大半的行李袋,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

他忽然发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自己给自己收拾行李。

他做得很慢,叠衣服的动作很笨,袜子和内裤不知道该放哪一层。他一边整理一边想:到了那边,我得学会洗衣服了。

然后他想:到了那边,什么都得自己学会了。

他把行李箱拉上,放在门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

苏州的夜晚万家灯火,他家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母亲从卧室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去厨房洗碗。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泽伟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还是把行李箱放好了。他对自己说:明天走。

然后他又想了一下,改成了:后天走。

多留一天,让母亲再多做一顿饭。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香樟树影在窗帘上晃。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的手指在报名表上的指纹、母亲哭红的眼睛、儿童医院那声谢谢叔叔、以及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按下提交那一刻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蝉鸣终于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新疆撑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至少。

这是他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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