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没锁门
门锁咔哒一声咬死之后,我在门外站了半晌,脚底板钉在地砖上,连自己喘气的声都听不见。走廊里黑透了,就剩门磁那个白盒子在门框上蹲着。我转过身,轻手轻脚摸回次卧,把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慢,没让它出响。
穿着外套倒上单人床,拖鞋都没甩,脚后跟悬在床沿外头,两只手垫在脑勺后头。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还在老地方,从灯座边上歪到墙角。我睁着眼数它分了几个叉,数到第三遍,墙那边响了。
床板弹簧猛地往下沉了一声,跟着是布料窸窸窣窣一阵,跟着是翻身。翻得很慢,明明很轻,但是我就是能感受到那股沉重,沉得那堵轻体墙都跟着吃劲。
我把呼吸放平,听着。隔了快一个钟头,床板又是一响。这一宿,这样的响动过来两三回。数到后半夜,我把眼睛闭上了,不数了,就剩耳朵立着。
窗帘缝里透进一层亮光的时候,外头的拖鞋动了,比平时早了至少半钟头。
卫生间的门响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开开,冲得格外久,中间停了一回,又开开。
跟着是厨房,不锈钢锅铲磕在铝锅沿上,当啷一声脆响,比往常重了半成。
我没等她来敲门。翻身坐起来,把被子叠成方块,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抽油烟机嗡嗡地震着。她背对着我,系那条深蓝细条纹的围裙,带子在腰后勒得紧,头发叫深褐色抓夹整个抓在脑后,几绺碎发叫水汽熏湿了,贴在后颈白生生的肉皮上。她两只手握着木勺,顺着锅沿一圈一圈搅小米粥,搅得飞快,粥面打着转。
我手扶着门框,先开了口。
「妈,早。」
木勺在热粥里猛地顿了半拍,粥水溅起米粒大的一点,落在灶台上。她没回头,后颈那片肉绷紧了。
「……哎。醒了?」她停半拍,「粥快得了,洗把脸去。」
「这就去。」
我转身进卫生间,挤牙膏刷牙,水龙头开到小半,捧着凉水抹了两把脸。下水口滤网上又缠着一根她的长头发,我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镜子里的人眼底一层青,头发乱着。我拿毛巾胡乱擦了,挂回钩上,出来。
客厅里餐桌已经摆好了。白瓷小盆盛着小米粥,热气直往上冒,两枚水煮蛋搁在小碟里,半碟红腐乳开着盖,红汤汪在边上。
她摘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身上是那套米灰色的棉质长袖家居服,成套的,小翻领。最上头那颗白塑料扣子,今天死死扣在喉窝底下,把整根脖颈勒得严丝合缝,连锁骨窝的边角都没露出一丁点。眉毛描得极整齐,细细一道弯,
嘴唇上抹着那支豆沙色口红,在晨光里泛着薄薄一层润光,整张脸收拾得像立马能出门见客。脚下趿着拖鞋,鞋跟踩得正正的。
她捞起一颗煮鸡蛋,指尖在桌角磕破壳,低着头剥。她的手比平时快,碎蛋壳叫指甲飞快挑落,眼睛一下都没抬,剥出光溜溜的蛋白,顺手搁进我面前的碗里,看都没看我的碗一眼。
我看着那枚还冒热气的鸡蛋,没动筷子。起身绕到灶台边,拿她面前那只空碗,舀了满满一碗小米粥,两只手捧着碗底端回来,递到她手边的桌面上。
「妈,喝粥。」
我没急着抽手,两只手稳稳托着碗沿,等她的手指伸过来碰着瓷碗,掌心完全吃住碗的分量,我才把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来。两个人的指肚隔着一层发烫的薄瓷,谁也没碰着谁。
她两手捧着碗,眼皮依旧垂着,盯着碗里的米油,低声说了句:
「……烫,慢点。」
我坐回去,这才端起自己那碗。递粥抬眼那一下,视线撞进她领口那颗扣死的白扣子。它就钉在喉窝底下,钉得端端正正。我停了一个呼吸,她剥第二颗蛋的手没停。我低下头喝粥。
前天夜里,她洗完澡套着那件宽领口的旧T恤,坐在沙发那头擦头发,领口朝着我这边,她没躲,也没拢。今早,这颗扣子扣到了最上头。
整顿早饭,桌上就筷子碰碗、嚼东西的声。她拿筷子尖挑了一点腐乳,就着粥咽下去,又给我这边的碟子往前推了半寸。话是平时的一半不到,可剥蛋、盛粥、推碟子这些活计,一件都没落下。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哼。
她吃得快,先撂了筷,把两个人的碗叠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开开。我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两遍,蛋壳收进垃圾桶,顺手把垃圾袋口挽了个扣。
收拾完,我从餐桌旁拽了把硬木椅子,搬进南阳台。
推拉门敞着。前几天那场暴雨潲进来的水早干了,可在铝合金窗框底下沤出一层黄褐色的水印子,一道一道的。她前天夜里就支派下这活儿了,报修等审批猴年马月,先拿胶带糊上。
我踩上椅子,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卷加宽的黄色透明胶带和一把小剪刀,又抄了块干抹布,仰着头把铝合金轨道里的灰和水渍擦干净。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轻响。
身后,厨房里的洗碗水声停了。
拖鞋声过来,在阳台推拉门边上顿住,没再往前。
我从眼角余光里看得见她。她在门框边上站了两息,手里还攥着抹布,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的脚后跟上,跟着清了清嗓子。
「用妈搭把手不?」
我两手扯着胶带卷,头也不回地应:
「来呗,你递我摁。」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窗台上一搭,快步走过来,站在椅子旁边。塑料薄膜叫扯得刺啦一声响,她扯下一扎长的胶带,手腕提着两端,仰着头递上来。
我伸手去接,两只手捏着胶带正中间,指甲盖隔着一层薄塑料,皮肤离她的指尖还差着两寸。递接得干干净净,谁也没碰到谁。
我把胶带严丝合缝抹在窗框缝隙上,大拇指顺着边缘使劲压平,压出一道白印。她在底下仰着头看,脖颈抻得直直的。
「摁瓷实点,回头潲雨又进来。」
「知道。」我往下拽第二段,顺口回她,「你儿子干活你还不放心。」
「放心,放心得都快出毛病了。」她鼻腔里哼了一声,又撕下一段,「左边角上还翘着一截。」
「看见了。」我把那截撕下来重摁,大拇指碾了两遍,「这回它再翘,我把窗户吃了。」
「净吹。」她把新一段递上来,手腕提着,等我来接。
碎话连着碎话,一递一摁,早晨那点冰凉的气氛叫冲散了大半。
余光往左边一飘,阳台低处那根晾衣杆上,挂着她昨晚换下来的那套浅米色棉睡衣。领口和前襟叫肥皂搓得发白发紧,棉布拧干了又吸上潮气,裤脚还滴着水,在地砖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潮气飘过来。
我眼神在滴水的地方停了一下,手底下没停,伸手接过她递上来的新胶带。
一段,两段,窗框底下那条缝叫黄胶带整个咬住了。她踮起脚,伸出指头敲了敲窗框,听了个响。
「这还差不多。」
她捡起窗台上那块抹布,转身回厨房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
我把最后一截抹平,从椅子上跳下来,拎着椅子腿,准备搬回客厅。
她还站在推拉门的光影里没走,手里捏着剩下的小半卷胶带,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航航。」
声音有点低,嗓子里像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我停住脚,回过头。
「哎。」
她嘴唇微微张开一线,唇瓣动了动。那个话头在她嗓子眼儿里悬了一拍,又一拍,最后眼皮往下一垂,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你忙你的。」
我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紧了紧,看了她两息,没深问。
「那我把椅子搬回去。」
她往旁边让开半步。我搬着椅子进屋,椅腿磕在地砖上,一声轻响。她已经进了厨房,水声又开开了。
下午两点多,日头从南窗斜进来,客厅地砖晒得发温。
我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趴在地板上做俯卧撑,双臂撑开,一口气往下沉,嘴里压着声报数。
「……十八、十九、二十……」
主卧的门把手咔哒一响。她午觉醒了,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还是那身米灰家居服,扣子照旧扣到顶,脚下趿着灰拖鞋,在客厅边缘站住了。
我眼角余光扫到她的裤脚,手臂没停,背绷紧,继续往下压。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目光在我后背上落了落,顺嘴扔过来一句老话。
「腰注意点,别塌下去了。」
我嘴角咧开,喘着粗气应:
「哎,钢板就这点出息。」
她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拔掉暖瓶塞子往瓷杯里倒水,热水在杯里打着旋儿,
白汽往上冒。她端着杯子吹了两口,没回屋,绕到沙发那头坐下了。
三点半,她歪在沙发那头刷手机,孙丽的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外放出来,大嗓门在客厅里炸开。
「华子!你猜老吴昨儿晚上又整啥妖蛾子!跟他们车队几个视频喝酒,二两猫尿下肚,大半夜搁阳台扯着嗓子唱《乌苏里船歌》!楼上那个暴脾气的小年轻直接拿拖把杆捅楼板,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你说他寒碜不寒碜!」
她听着,嘴角没绷住,扑哧笑出两声,按住语音键笑骂回去。
「你家老吴可真有节目。」
录完发出去,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冷不丁抬起眼皮,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道目光在我脸上实打实停了半拍,撞上我的视线,又极自然地移回手机屏幕。
我报数断了半拍,胳膊撑在地上,跟着续上。
「……二十一。」
整整一天,这是她头一回正眼看我。
我做完这组,撑着地板坐起来,捞过搭在哑铃上的毛巾擦汗,胸口起伏还没平。她在那头又听了一条语音,这回光笑,没回。屋里的声儿多起来了,电视广告,她的语音,我的喘。日子跟前两天一模一样,又哪儿都不一样。
到了五点半,厨房里油烟味飘出来。晚饭是醋溜白菜和葱花炒鸡蛋。
她站在水池边剥蒜,我搬了个小塑料凳坐在旁边择白菜,把枯黄的外帮子一片一片撕下来,码在脚边的塑料袋上。
我手里捏着一瓣独头蒜,指甲盖掐着蒜皮抠了半天,那层薄皮跟蒜肉粘得死紧,抠不干净。她斜眼瞅着,一把从我手里把陶蒜钵夺过去,刀背在蒜瓣上啪地一拍。
「滚犊子,我来。」
这一声骂冲口而出,嗓门刚拔起来,她整个人忽然像叫什么电了一下,话尾在嗓子眼儿里猛地顿了半拍,握刀的手指紧了紧。
我全当没瞧出来,顺嘴打哈哈:
「妈你这手速赶上流水线了。」
她低着头,大拇指飞快搓开蒜皮,白白净净的蒜瓣滚进碗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
「把面发上,明儿蒸点饼子吃。」
「行,一会儿我就揉。」
我把择好的白菜帮码整齐,目光落在她剥蒜的两只手上。
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匀实,指肚叫干蒜皮蹭得带了点灰白,蒜皮从指缝里一片一片往下掉。
就是这双手。昨晚在沙发上,这双手握着我……
一个塑料菜盆啪嗒一声推到我膝盖前,她把白菜帮往我这边一攮。
「愣啥呢,剥蒜。」
我猛吸一口气,把刚烧起来的那点半截念头生生掐死在肚子里,低下头,捡起一瓣蒜。
择完菜,我去阳台边上把前天扛回来的那袋新面剪开袋口,挖了半盆面。她隔着灶台报水温,我把酵母化进温水里,一边倒一边搅,下手揉成一个光面团,
盖上锅盖帘,搁在灶台边上醒着。手背上沾了面糊,她递过来一块湿抹布,我擦了,抹布叠好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