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没锁门
饭桌上,醋溜白菜酸得呛鼻,葱花炒蛋油汪汪的,最后俩馒头熥得软乎。她拿筷子尖挑着吃,说陈姐那边两天没动静了,明儿兴许有接龙。我说面发得正好,
明儿馒头管够。一来一往,跟平时一个样。
晚饭收完,我洗的碗,她擦的桌。电视开着,演那部看了大半的年代剧,正赶上两口子吵架,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她坐在沙发左侧那头,把白天收下来的干衣服搭在腿上,一件一件抻平,对
折,再对折。最上头压着的是我那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灰色旧T恤。我坐在沙发右头,
中间隔着能坐下两个人的空位。茶几上放着那只黑色遥控器。
我盯着遥控器看了好一阵。
白天那声「航航」,在我耳朵里搁了一下午。她站在阳台门口,张嘴,又咽
回去。那一声之后再没了下文,可我听得出来,话在她那儿攒着,攒了一整天。
她这人,心里搁不住事,搁住了就是这个样:话少,手快,领口扣到最上头。
最后这一下,得我来。我做了二十三年她儿子,这个我懂。
手心出了汗,我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伸手拿过遥控器,大拇指摸到音量减键,按了下去。音量条在屏幕角上缩
了一格,剧里的争吵声矮下去一截,客厅里只剩下吸顶灯嗡嗡的电流声,和冰箱
那台老压缩机远远的低鸣。
她叠衣服的手,慢了半拍。
「妈。」
她喉咙里嗯了一声,视线还锁在电视屏幕那两张吵架的脸上。
我没挪身子,又吸了一口气,把憋了一天的话端了出来。
「昨天晚上的事。」
她整个人猛地僵住,手里刚叠到一半的T恤悬在半空,指头攥着棉布,攥得那
块布料绷硬。
我没等她找出话来,一层一层直接就说。
「我得跟你说道说道。我没喝多,昨儿我一滴酒没沾。我想好了才说的那些
话,一句不收回。」
她没转头,可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了,领口那颗白扣子跟着一上一下。
那件悬着的T恤慢慢落回她腿上,手还攥着。
「妈,你昨晚一宿没咋睡,我听见了。」我接着说,「你别怕。天塌不下来,
塌下来有我顶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冷凝水管的滴答声,隔半天一声。
我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往实里砸。
「往后咋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样,你不能躲着我。你打我,骂我,拿
锅铲削我,都行。你别不搭理我,别不敢看我。」
我顿了一拍。
「我受不了那个。」
电视里还在吵,谁也听不进一个字。我把最后一句递出去,递到她手里。
「妈,你要难受,你就说话。你不说话,我心里没底。」
话全撂下了。我坐着没动,两个膝盖并着,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抠着裤缝,
心口那儿擂鼓一样,等。
她先是死死僵着,整个人钉在沙发那头。跟着,两只手松开T恤,一把揪住了
旁边的粗麻抱枕角,指头把布料绞成一个死结。眼眶周围那一圈肉,慢慢泛出红
来,从眼角往颧骨漫。她猛地把脸别向阳台那一侧,抬起右手手背,在下眼睑处
狠狠抹了一把,把刚渗出来的那点湿意蹭在皮肉上。
客厅里陷入极长的死寂。电视里的主角开始大声哭喊,配乐轰隆隆的。沙发
上的两个人,谁也没看屏幕。楼上拖椅子响了一声,又没了。冰箱嗡嗡地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吸了吸鼻子,开口,先是一声极哑的骂。
「……小兔崽子。」
骂声落下来,尾音哑的,带着一声叹。
「你倒是想好了。你咋不想想妈咋整。」
我嗓子眼发干,没接话。这话不用我接,我听得出来。等。
她停顿了足足两三息,抬起手揉着额角,声音里那点火力全泄了。
「航航,妈昨晚想了一宿……」
她停了两拍。
「……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
说完这句,她转过脸来,不看我了,看着茶几,一件一件开始立规矩。
「往后,白天还跟以前一样。该咋过咋过。听见没?」
「听见了。」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说到这里,吸了一口气,停了一拍,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快被冰箱的嗡声
盖住。
「你爸那边……」
又停一拍。
「……谁也不许知道。」
我点了点头。
她嘴唇颤了颤,第三件起了个头就停住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喘气的声。半
晌,她吐出半句。
「往后……」
停住。
「……往后的,往后再说。」
三件规矩撂在茶几上,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的心口在胸膛里重重砸了两下,血冲得耳根发烫。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又
点了点头,这回点得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场子重新拉回日子里。
「……行了。看电视。」
她把腿上那件灰T恤拿起来,慢慢叠完,方方正正搁在沙发扶手上,又拿起下
一件,抻平,对折。电视里换了场景,哭喊的那位不哭了,改坐在炕沿上抽旱烟。
两个人都看着屏幕,谁也没看进去。
过了好一阵,她嗓子干哑地吩咐了一句。
「给妈倒杯水。」
我立马起身,走到饮水机跟前,拿下那只玻璃杯,接了半杯温水,两只手托
着杯底端回来,递到她面前。
她伸手来接。温热的玻璃杯滑进她掌心的一瞬,她那只带点糙的食指指尖,
在我的手背皮肤上停了结结实实的一下,跟着才慢慢收拢手指,把杯子接了过去。
我坐回沙发右头。
她捧着杯子,水汽从杯口往上飘。她低头对着杯口吹了一下,没喝,又吹了
一下,这才抿了一小口。杯口沿上,沾了一点豆沙色。
我盯着电视,手背上那一下还烙着,从手背一路烙到胳膊肘。
白天悬了一整天的那块东西,这会儿落进肚子里了,落得踏踏实实。
片尾曲放完,字幕往上滚,她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
「睡吧。」
我跟着起身,把遥控器搁回茶几老位置,关了电视。客厅灯灭掉,她先往主
卧走,我后脚回次卧。
我关上次卧的门,和衣躺倒,侧过耳朵听外头。
走廊里,拖鞋声轻轻摩擦着地砖,一声一声,到主卧门口停住。跟着是主卧
屋门带上的轻响,木门合进门框,闷响一声。跟着是床板微微下沉的吱呀。
跟着,整间屋子陷入彻底的死寂。
那声金属锁舌撞进锁扣的咔哒,始终没有响起来。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冰箱压缩机低沉地嗡嗡响着,北面连廊窗外,对面楼栋
的两三点灯光透进来,投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我手搭在肚子上,心里落定。
她今晚没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