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挠痒
“服你了,来。”
第二轮我把手重新按上她膝盖内缘。
这一回她有数了,身子提前绷住,我加力的时候她没再往前扑,就是手又抬上来扣住我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还狠。
我一个数一个数地数,她的腿跟着我的数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第七个数,两个膝盖外侧几乎贴上垫子了。
数数的间隙,我的视线落下来一次。
脚心相对的两只脚,袜底朝上翻着对着我,薄丝裹着的前掌和脚跟两块深色,足弓那道弧弯着,她每疼得一抽气,脚趾就在袜尖里蜷一下,五个小包顶起来,又瘪下去。
那双拖鞋孤零零趿在垫子边上,一只底朝天。
我咽了口唾沫,把数接着数完。
“九、十。行了。”
我手刚撤开,她的两条腿就软得合不拢了,在垫子上直打晃,想往回收,收了一半又软回去。
她咧着嘴,伸手一把攥住我的小臂,借着劲往上撑,半个身子的分量全挂在我一条胳膊上,我托着她的胳膊肘往上带,她晃晃悠悠站起来,两条腿往外撇着,站都站不直,嘴里带着哭腔笑骂:
“哎哟我的妈……这筋抻得,半条命没了,明儿还得接着练。”
我刚从她两腿之间直起腰,裤裆里那股胀劲儿还没压下去,她这一声“我的妈”喊得又亮又脆,整栋楼都能听见。
她喊得理直气壮,疼得龇牙咧嘴,扶着茶几边沿,一手揉着大腿根,一瘸一拐地往厨房挪,挪两步还回头冲我来了句:“明儿还是这个点儿,你甭跑。”
“跑不了。”我说。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蹲在垫子上没立刻起,两手撑着膝盖,缓了好几口气,视线死死钉在电视柜花瓶里那朵蔫了边的干玫瑰上,花瓣边儿卷着,发褐色。
等裆里那股要命的火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能站直了,我才起身,弯腰把瑜伽垫的一角胡乱卷了卷,卷了两圈又摊开,她说了明儿还得练。
主播的声音还在手机里淌,已经进到放松冥想的环节。我坐回餐桌前,抓起鼠标,屏幕上的立面图半天没动一根线。
…………
午后两点,我连阴的天又开始往下沉,屋里开着灯。
CAD图上那根立面线拉到一半,手机在右手边亮着,陈姐的日用杂货团还在往下滚,新接的品种一行一行往上加。
我扫见最后几行添的白蜡烛,手指头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妈,”我冲着厨房的方向拔高嗓子,“陈姐群里有蜡烛,捎两根不?上回停电剩的那半截早点完了,入汛这天保不齐哪天又跳闸。”
水槽那边的水流声停了一拍,跟着传来她爽利的应答:“捎俩吧,省得真黑了抓瞎。”
“接了。”我低头在接龙后面添上两根白蜡烛,备注好房号,转账。
谁都没提上回那半截蜡烛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形底下点完的。
话头在屋里的空气里荡了一下,没人接,就这么翻过去了。
厨房里水流声又响起来,她在洗豆角,水声里夹着盆子磕碰的动静。
三点来钟,她回主卧掩着门睡午觉,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键盘和鼠标的咔哒声一下一下的,楼上偶尔过一声脚步,又没了。
图纸收了个尾,我给大鹏发过去,那边隔了半小时回了个“OK,晚上看”,再没下文。
四点多她睡醒了,出来坐在茶几前择豆角,白塑料盆搁在腿上,撕下来的老筋扔在茶几角的一张废纸上。
手机扔在茶几上,孙丽发来一长串语音,她点开外放,孙丽那个大嗓门就在客厅里炸开了,一条接一条,全在骂老吴,说那老小子把私房钱藏在皮鞋里,塞床底下,前儿连阴雨屋里返潮,皮鞋漏水,票子泡得稀烂,晾了一阳台,叫她抓个正着。
“……你说他缺不缺德,华子,藏钱藏出花儿来了,我跟他过了三十年,头回知道他还有这脑子……”
她撕着豆角筋,边听边笑,笑得手里的豆角都择不下去了,最后按着语音键回过去:“哈哈哈哈哈你俩活宝,一个赛一个!老吴这脑子要搁正道上,早发财了……行了行了,钱泡烂了多少啊,要不要紧……”
语音又炸回来,她接着笑。我在餐桌这头听着,也跟着乐了两声。她瞥我:“乐啥,将来你成家了,也这么藏钱?”
“我不藏,”我头也不抬,“我全上交。”
“这还差不多。”她哼了一声,低头接着择豆角,嘴里又补了句,“跟你爸一点都不像,嘴甜。”
我没接这个茬,手指头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又去点图层。她也没再往下说,孙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把这点空隙填得严严实实。
傍晚五点半,门口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
我开门,门磁叫了一声,门口放着今天接龙的货,大白已经走到连廊那头去了。
牛皮纸裹着的两根粗白蜡烛躺在一个小塑料袋里,我拎进来关上门,拆开塑料封套,牛皮纸一撕,两根白生生的蜡烛立在玄关柜台面上,烛身有小拇指那么粗,烛芯硬挺挺地竖着,还带着股新蜡的味道。
“到了?”她在客厅问。
“到了,两根,挺粗。”
“先放柜上,回头我找地方收。”
我应了一声,把蜡烛立在鞋柜上头,跟那卷黑垃圾袋并排搁着。一黑一白,立在玄关,跟俩门神似的。
…………
晚饭后七点半,电视开着,八点档年代剧的前情提要正响。
她在三人沙发正中间坐着,后背靠着软垫,歪着半个身位看屏幕。
厨房里碗洗完了,地也擦了,一天到这会儿算是落了停。
我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走到沙发那儿,往沙发沿上一坐,手就伸过去了。
没人看墙上的挂钟。
没人提昨天按没按,今天该不该按,也没人问按到啥时候算完。
前天怎么收的场,今天就怎么开的场,中间那些话,一句都多余。
我两手掌根贴上她的后腰,隔着那层烟灰色的棉布,顺着脊椎两边的软肉自上往下推。
“哎,”她身子往前稍微一让,又让回来了,眼睛没离电视,顺嘴撂下一句,“轻点儿按,今儿压腿那两下,腰还酸着呢。”
“知道,压着点儿揉。”
我掌根加着劲,慢慢碾过她腰上那几处僵硬的筋结,一下一下往下推,推到腰胯交界那儿再折回来。
她腰上的肉隔着棉布在我掌根底下起伏,热乎的,揉到酸处她鼻子里哼一声,也不躲,由着我揉。
电视里前情提要放完了,片头曲响起来,男女主角的脸一个一个过。
按了十来分钟,正播到俩人在火车站吵架,吵得凶,她的身子往后卸了卸劲,靠实了:“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我手没往回收。
我顺着沙发沿往下一滑,坐到茶几前那块羊毛地毯上,后背靠着茶几边,双手往前一伸,托住她两只穿着薄肉丝袜的小腿肚,往上一抬,横过来,稳稳当当搁在我并拢的大腿上。
一只粉色塑料拖鞋从她脚上滑脱,啪嗒一声掉在地毯边上。
她没收腿。
她也没问干啥,整个人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还粘在电视屏幕上,火车站那场架吵得正热闹。
她就那么把两条腿交在我腿上,跟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一样自然。
我两手握住她右脚的脚掌,隔着那层薄丝袜,从大脚趾开始,一根一根捏过去。
丝袜滑,脚趾的骨节细长,捏到大脚趾根的时候我拇指加了点劲,她脚趾头蜷了一下,没吭声。
“妈,你这小趾头长得真排场,”我捏到她小脚趾,拿指头肚捻了捻,“比大脚趾矮半截,排得整整齐齐。”
“去你的,”她眼睛盯着电视,“脚指头还论排场。”
“那可不,什么都讲究个齐整。”
我嘴上贫着,右手拇指肚顺着她小脚趾往下一滑,滑到她薄薄的足弓正中心,猛地刮了一下。
“哎呀——!”
她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一颤,右腿猛地往回抽,脚心剧烈地蜷缩起来,十个脚趾隔着袜尖全抠紧了,跟着两只脚连蹬带踹,往我胸口上招呼:“你爪子干啥呢!小兔崽子……哎哟痒死我了!”
“别动别动,最后一下,穴位没揉开呢。”
我右手往前一探,虎口直接卡在她右脚的脚踝上,五指一合,严严实实攥了个满把。
她的脚腕细,我一只手攥过来还有富余。
薄丝袜在踝骨下头被我的掌心挤出几道细密的褶,皮肉滑腻腻的,温热,隔着丝,她脚腕里那根脉搏在我手心底下突突地跳,跳得又急又清楚。
她被我攥着脚腕,动弹不得,又凌空蹬了两下,脚尖踹在我大臂上,力道软绵绵的,没半点威慑,踹到第二下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破了功,整个人彻底瘫在沙发靠背上,笑得直喘:
“滚犊子……成天没大没小的……撒手……”
“揉开就撒。”
“揉啥穴位,你就是使坏!”她笑骂着,胸口一起一伏,领口的布料跟着喘气一鼓一收,小腿肚子上的肉在我腿上绷一下软一下,“我数仨数啊,一……”
我没等她数到三,拇指在她脚心不轻不重地又按了一下,她“哎哟”一声,骂人的话全笑散了。
笑骂声落下去,客厅里就剩电视里片尾曲的旋律了。
打闹停了。我的右手还扣在她的脚踝上,没松。
掌心里的热汗把那层薄丝袜洇得温温湿湿的,她的脚背横在我的膝盖上,五个脚趾微微蜷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一点往回收的意思都没有。
电视里片尾曲一句一句往下唱,演员表往上滚,她的脚在我手心里搁着,我的手在她脚腕上扣着,谁都没先动。
片尾曲最后一句唱完,广告蹦出来,一个嗓门贼亮的卖奶粉的。
我顺着这个空当,在她脚心上不轻不重捏了两下,算收尾,然后松开手,把她的脚平平稳稳搁回沙发面上。
丝面离开掌心的时候,还带着我手心的汗,温的。
她坐起身,把掉在地毯上那只拖鞋勾过来趿上,起身往厨房走,去倒水,嘴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大概是“小兔崽子”之类的。
厨房灯亮了,水壶的动静响起来。
我坐在地毯上没动,后背靠着茶几,电视里卖奶粉的还在喊。
我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掌心潮乎乎的,全是刚才攥出来的汗,也不知道是我的还是隔着丝透过来的她的。
…………
十点半,客厅的大灯灭了。
电视机黑了屏,屋里就剩厨房顶上那盏小灯还亮着,她睡前灌暖水袋。
我走到电视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层那个实木抽屉。
抽屉滑轨老了,拉起来有闷闷的木声。
傍晚取回来的两根粗白蜡烛还立在玄关柜上,我早趁她洗碗的时候拿过来了,这会儿把它们平放进抽屉底,硬蜡磕在木板上,笃的一声轻响。
抽屉最里角,那本红绒面的家庭相册还躺在老位置,绒面在暗处泛着一点暗光,角上磨出的毛边支棱着。
蜡烛滚过去半截,我伸手把它们扶正,并排摆好,就摆在相册旁边。
抽屉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咔哒一声。
“睡啦?”她在厨房里问。
“睡了,这就进屋。”
“暖水袋我灌好了搁你被窝口了,自己往里塞塞。”
“哎,知道了。”
次卧房门虚掩着,没上锁,门轴那儿留着一道缝。
我脱了衣裳躺进单人床,暖水袋果然塞在被窝口,热乎乎的一大团,我把它往脚底塞了塞。
窗外的夜风把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全黑着,就剩路灯还亮着。
隔壁主卧里,床板极轻地响了一声。
是她上床了。床垫受压的吱呀声,被子拉开的窸窣声,然后是翻身,床板又轻轻响了一下,翻身的动静停了。
再往后,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隔着那堵轻体墙,她那边安安静静的,过一会儿,长久而绵匀的呼吸声一点一点透过墙飘过来,匀净,绵长,一进一出,睡得踏踏实实的一个人。
我枕着手臂,睁着眼睛,听那堵墙后面的匀静。
白天那些画面在黑地里翻上来,岔开的膝盖,绷平的烟灰棉布,袜尖顶起来的五个小包,掐进我肩膀的十根指头,一尺不到的距离,雪花膏混着汗的热气。
翻上来,我又把它们按下去。
明天九点半,那张紫灰垫子还会铺开,她还会喊我,“航航,过来帮妈压一下”。
墙那边的呼吸声绵绵地淌。我数着那匀净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合眼睡了过去。
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里,两根新蜡烛并排躺着,挨着那本红绒相册。
窗外的连阴雨攒了一天,到底没落下来,入汛停电的家什,已经备齐在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