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来了
“就那一个抽屉!左边!”
窸窸窣窣一阵,抽屉拉开又推上。“找着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跟着是手机插上充电的提示音,滴的一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线条,一根一根接着拉。客厅里小视频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她时不时笑一声,笑完拿手机敲字,大概又在回评论。
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往前走。冰箱里的骨头盆见了底,鸡蛋剩小半板,青菜没了,陈姐的接龙在群里滚着,核酸明天恢复。
…………
吃过晚饭,电视开着,那部年代剧咿咿呀呀地放,谁也没正经看,就当个背景音。
她歪坐在沙发那头,看了会儿电视,右手背到后腰上,攥起拳头,咚咚,捶了两下。
拳头落上去第二下,我心里就有数了。
床上躺了两整天,瑜伽又停了好几天,她这把腰是真板结了。
前两天在主卧守床我就看出来了,她退烧以后下地看着还行,一坐久了就直腰,直完又悄悄拿手撑一下腰眼。
她不说,我不问。
今儿她自己捶上了。
我把遥控器搁下,开了口:“妈,揉揉腰吧。”
她头都没转:“妈好了按啥按。”
我立在茶几前,没挪窝:“不揉开明儿更疼。”
她背过去的那个拳头停了。
跟着,她把脸转了过来,盯住我。
电视里,男女主角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词。
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咔哒,一声一声走。
她就那么看着我,描过的眼尾定定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全,也不敢细拆。
她搭在沙发皮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在皮面上抠紧了一下,松开了。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
“就揉揉啊。”
行。你说啥就是啥。你现在就是要我把这沙发拆了,我也说行。
我嘴上接得飞快:“哎,就揉揉。”
我两步跨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她顺势侧过半个身子,右胳膊抬起来搭到沙发靠背上,把整个后腰亮给了我。
她还是白天那身。
浅灰的薄棉家居服,短袖的扣子全系着,衣摆垂在家居裤的裤腰外面,坐着的时候,腰侧的布料窝出一层软软的褶。
家居裤底下,那双薄肉丝袜裹着的小腿收进拖鞋里,拖鞋趿着,一只鞋的后跟叫她踩在脚底下。
她头发还是那么松垮垮绾着,这一侧身,后颈露出来一截,白天那几绺黏住的细毛已经干了,绒绒地贴着。
她搭在靠背上的那只手腕,细,腕骨底下趴着一道浅浅的镯子印,封控这么久,镯子早摘了,印子还没褪干净。
我把两只手掌平平贴了上去。
薄棉布温温的,她的热气从布料底下透上来,透过我的掌心,一路烫到我手腕。
我的拇指抵住她脊梁骨两边那道浅浅的沟,掌根压上去,发力,往下推碾。
松垮的棉布在我掌根底下堆起来,一层一层的褶,推到哪儿,褶堆到哪儿,手掌走过的地方,布料又扯得绷平,绷平的布料底下,她腰的形状整个出来了。
腰窝那道陷,陷两边把手的那把软肉,软肉再往下,裤腰沿勒出来的那道浅浅的棱,全在我的手掌心里。
她吸一口气,腰在我手底下轻轻鼓起来,布料跟着绷紧一分;她呼出去,腰塌下去,布料松回,堆褶留在原地。
我后槽牙咬紧了一瞬,又松开。手上没停,掌根继续往下推。
这双手,前两天把她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腋底下夹过体温计,甩到三十五度以下递过去,等五分钟再抽出来。
拧过冰透的湿毛巾,一块一块换上她额头。
干浴巾卷成卷,塞进她汗透的背心底下,吸饱了汗再抽出来。
还把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抱起来过,让她靠在我怀里,一勺一勺把药灌下去。
这会儿,这双手重新扣回她腰上,隔着一层薄棉布,名正言顺。
凑得近了,她身上的味儿一阵一阵地过来。
雪花膏的底,沉,混着一点点病了一场刚擦过身子的汗意,干净的,温的。
棉布的干暖垫在最底下。
我手底下慢了半拍,喉头发干,跟着又把节奏接上。
掌根顶到一处,底下的筋硬得结了疙瘩。她脖颈猛地一缩。
“嘶……轻点……就这儿。”
我腕上卸了半成劲,拇指让开,指腹咬住那块硬疙瘩,顺时针,一圈一圈地揉。
“这儿?”
“嗯……就那儿。”她的声音从嗓子眼深处出来,闷闷的,“慢点揉。”
我慢着揉。
疙瘩在指腹底下一点一点松,她的肩膀跟着一点一点塌下去,塌到一半,她整个人往前送了送,把腰又往我掌心里多给了半寸。
她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她八成一个字没看进去,话全咽回去了,就剩呼吸,吸气,呼气,起伏全踩着我手掌按压的节奏,我按,她吸,我松,她呼。
挂钟在墙上咔哒咔哒地走。
我数着秒针,一圈,两圈,三圈。
揉到第七八圈的时候,她后腰上那块板结的硬已经化开大半了,掌根底下的肉从僵的变成了软的,隔着棉布,那种软跟着我的手一晃一晃。
我数到第十圈,收了点劲,准备再收尾推两把。
她突然直起背,右手从靠背上收回来,拨开我的手腕。
“行了行了,好了。”
话说得又脆又急。她人已经站起来了,脚往拖鞋里伸,脚背从裤脚底下探出来,薄丝绷在脚背上,趿进鞋里,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
掌心一下子空了,刚才那团隔着布料的温热没了,空气灌进来,掌心透着凉气。我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慢了半拍,才收回来,搁到自己膝盖上。
真要命。
我坐在沙发沿上,僵着数了两个数,电视里男女主角还在对词。
厨房里水龙头响了,哗哗的,跟着是烧水壶坐上灶的动静。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她那只空水杯拿起来,往厨房走。
她的背影在厨房门口。家居裤的后腰上,叫我揉过的那一片,布料皱着一团,褶子没平下去,随着她接水的动作轻轻晃。
我把水杯递过去:“妈,水。”
“放那儿吧。”她没回头,手里洗着什么东西,“水壶开了给我倒一杯,晾着。”
“哎。”
水杯放在灶台边上。
我退出来,坐回沙发上,把遥控器捞起来,换了个台,又换回来。
电视里那部剧还放着,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掌心里那点凉气散了,残着一层她布料的温度,一路残到我回屋。
…………
睡前,我在卫生间搓衣裳。
水声哗哗地灌满了这四平米的小屋子。
塑料盆里泡着今天的换洗,我的大裤衩单搁在一边,盆里是她的家居服和一条肉色的薄丝袜,丝料子在水里滑溜溜的,抓一把,从指缝里往外滑。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她捏着那只空了的洗发水瓶子进来,站在门槛边上,也不往里走。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目光往盆里落了一下。
“那个轻点搓。”
“知道了。”
“别跟你的大裤衩一块儿洗。”
“知道了,分开的。”我下巴朝旁边那盆点了点,手底下没停,揉着那条丝袜的袜腰,搓了两把。
她站在门槛边又停了一拍,把洗发水瓶子搁到洗衣机上头,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踩得极重,一下,一下,穿过客厅,回主卧去了。门带上,没锁。
这两条规程,她把洗衣这摊事交给我那天就交代过了,原话。今晚她特意跑这一趟,站在门槛上,又砸了一遍。
我听出来了。我没说。手底下把那条丝袜涮干净,拧成一个麻花,抖开,晾上。
规矩是她立的,壳是她拧的。她拧她的,我应我的。各干各的,谁也别拆谁的台。
…………
深夜,两边屋里全黑了。
我枕着胳膊,脸朝着那堵轻体墙,听墙根。
那边没翻身,没咳嗽,没有什么别的动静。她的出气匀净绵长,一丝一丝的,隔着墙过来,进了我的耳朵。
烧退了。雨停了。檐沟里的水早滴完了。
这一天,叫早的进了屋,站到了床尾。
垫子解了扎,她喊我抻了腰。
骨头下了锅,她拨过来的,我拨回去的,她都吃了。
腰揉了,十分钟,她喊的停。
规程,她临睡前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家的壳,叫她一件一件,全立回去了。
立得端端正正,严丝合缝,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床尾离床沿的那一步,她哪天会迈过来。
我听着她的呼吸,眼皮一点一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