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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发烧

橙青 ·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本章第 2 / 2 页

三个字砸进空气里,主卧里霎时静得只剩雨声。

她直勾勾地看了我好几秒,眼眶里泛着一层烧出来的水汽,看不太清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她把头偏向里侧的白墙,低低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你……也去把口罩戴上。”

我腾地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出去,从玄关抽屉里翻出个蓝色一次性口罩,边走边拆,扣在脸上,金属条在鼻梁上捏实,重新折回床边坐定。

“戴上了。”

她转回半张脸,看着我鼻梁上压紧的那道金属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个撵人的字。

“踏实吃。”我把勺子重新递过去。

她又张了嘴。

——————

下午,雨势收成了密密匝匝的连阴雨,敲在窗框上,闷声不绝。

退烧药的劲儿上来,她时睡时醒,人陷在厚被褥里不停地发汗,睡衣后背湿了一大片,隔着被子都能看出那块深色的洇痕。

我隔一阵就探一探她的额头,烫手,但比早上那股灼人的劲儿退下去一点了。

半梦半醒的当口,她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昨晚睡觉……有点冷……”

声音黏在嗓子眼里,咕哝完,人又沉沉睡了过去。

我正把毛巾浸在冷水里,手猛地顿在盆底,水凉得刺骨。

没应声。

窗台上那滩水渍,上午就让我用抹布擦干净了;那扇惹祸的南窗,我反锁扣得死紧;湿透的窗帘下摆挽成一个大结,搭在暖气片上,到现在还滴滴答答往盆里坠水。

她不知道后半夜她在窗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那几声响动我在这堵墙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字都不能提。提了她就得臊得从病床上蹦起来。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绿光一闪一闪,孙丽的名字跳着,连着三条长语音。

她被震动惊醒,费劲地撩开眼皮,看清来电人,虚弱地摆了摆手指:

“没劲儿听……你替你孙姨回一句……就说我睡了……”

我抓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按住语音键,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孙姨,我妈发烧睡了。〉

那边秒回,一串惊叹号先蹦出来,跟着又是两条新语音,红点跳着。我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没去点开。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布料贴着身子,这么睡下去非再着凉不可。

我从卫生间找来一条干燥的旧浴巾,折成长条,右臂从她滚烫的颈后穿进去,手掌托住她的肩背,把她的上半身稍稍托离床面,左手把干浴巾一点一点垫进她湿冷的后背底下。

她的脖颈烫得烙人,呼吸喷在我的小臂上,一口一口,全是热气。

她软软地哼了一声,整个人顺从地由我摆弄,一根手指都没往回缩。

——————

天色擦黑,到了第二遍药的时候。

我把她从被窝里扶起来。

她两只手抓着床头的软包,咬着劲往上挪,挪到半截,浑身一软,整个人又瘫滑下去。

我把两个枕头竖起来塞进她后背,棉枕头太软,她的身子靠上去就往一边歪,根本支不住。

“妈,你靠着我。”

我放下药杯,掀开被角坐上床沿,侧过上半身,右臂从她腋下稳稳穿过去,环住她的前胸,让她整个后背完全贴靠在我的胸膛和大臂上,左手端起水杯。

两层布根本挡不住贴上来的温度。

我身上一件棉T恤,她身上那身汗湿的睡衣,薄薄两层棉布,瞬间叫她的体温烙透,湿黏,滚烫,那股热顺着我的胳膊和胸口一路往骨头里渗。

她整个人彻底卸了劲,沉甸甸的分量全压在我的手臂和胸口上。

这个女人,平时能把几十斤的花桶一口气扛上五楼,骂起人来整条街都听得见,这会儿软得跟一团棉花一样,轻得我心尖直发颤。

“妈自己能……”她微微挣了挣,半截话叫一阵剧烈的气管抽搐咳得粉碎。

“省点力气。”我收紧手臂稳住她,把水杯沿凑到她嘴边,“小口,慢点咽。”

她就着我的手,一口接一口,把药送着水全咽了下去。

喝完,她无力地把头偏向外侧,声音发涩:“妈这一身汗臭味……埋汰死了……离我远点儿。”

我托着她,没松手,沉着嗓子:

“埋汰啥?我小时候发高烧,你也是这么整宿整宿抱着我守着我,现在轮到我守着你,天经地义的事儿。”

她整个人僵住了。

好半天,屋里只有雨声。过了许久,她嘴里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笑骂:

“滚犊子……”

嗓子哑得几乎只剩气音。骂完,她把脸死死别向床内侧,抬起那只干枯的手背,在眼角重重揩了一下,吸着鼻子嘟囔:

“妈的,眼迷了。”

屋里连半点油烟都没有。

谁也没去戳破这句拙劣的遮掩。我盯着她露在被子外头的一截后颈,那儿的碎发全被汗打湿了,贴在皮上。

又隔了一阵,她背对着我低声支使:“把那扇窗户……开道缝……屋里闷得慌。”

她不再撵我出去了。她开始使唤我了。

“哎,这就开。”我应着,先去把南窗开了巴掌宽一道缝,湿凉的风丝丝地透进来,再回到床边。

“药吃了,再眯一觉,发发汗。”我托着她的后背,手臂在她的背脊后头悬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慢地把她重新放平在枕头上。

她沾上枕头就没了动静,呼吸一点点沉下去。我收回手臂的时候,小臂上被她脖颈烙过的那块皮肤还留着烫意,半天散不掉。

——————

药劲重新反扑上来,她呼吸粗重地陷入深睡,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端着自己那碗早就放凉的剩菜汤泡饭,坐在床边的餐椅上,一口一口硬往下咽,嚼在嘴里尝不出半点咸淡。

外头的雨把天光一点一点磨没了,屋里暗下来,我自始至终没伸手去按墙上的大灯开关。

主卧沉进浓稠的黑里,只剩她滚烫浑浊的呼吸声,和窗缝里钻进来的湿冷风雨声,死死绞在一起。

后半夜两点多,发汗过后,她的体温终于一点一点往下退,呼吸匀称了些,依旧沉得发闷。

我摸黑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腿坐得发麻,扶着椅背缓了缓。

白瓷盆里那半盆凉水早被屋里的热气捂温了,我端着盆摸黑出去,到卫生间重新接了半盆刺骨的冷水,毛巾狠狠拧干,轻手轻脚折回床前。

弯腰,把毛巾往她脑门上敷。

手指刚碰到她的额头,被窝里突然探出一只手,滚烫,发潮,毫无预兆地一把扣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抓得极死。

我整个人跟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在床前,呼吸停了。

她平时剪枝搬花,手劲大得很,这会儿手上其实没多少力气,纯粹是凭着一股虚弱的执念往死里扣着。

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大拇指的指腹不偏不倚,正正死死压在我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上。

我那一接一下疯狂擂鼓的心跳,全毫无保留地撞在她的手指头底下。

完了。全叫她摸着了。

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刚搭上去的冷毛巾边缘渗出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太阳穴慢慢滑进鬓角,我连抬起另一只手去擦一擦的胆子都没有。

屋里黑得浓稠,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得见那截从薄被里伸出来的小臂,在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里泛着白,还有死死焊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

她紧闭着眼,干裂的嘴唇在枕头上无意识地蹭动,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溢出来一句梦呓般的轻喃:

“航航……别嫌妈……”

声音微弱得跟一丝游线一样,尾音一飘,化进了沉沉的呼吸声里。

那一瞬间,我嗓子眼里跟塞进一整团烧红的棉絮似的,堵得生疼,半口气都上不来。

嫌你。

我嫌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想告诉她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嫌你。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全叫什么东西压得粉碎,最后从牙缝里极轻极轻地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干哑的字:

“哎。”

她没再说话。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也没有一丝一毫松动的意思。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床前站着,站到两条小腿从发麻到发僵,再站到没了知觉,才一点一点、缓慢地屈下膝盖,半跪半蹲在她的床头地板上,把被攥住的那条手臂放低,放低,放到她够着不费劲的高度。

额头上的毛巾早就温透了。我不敢抽手去换。

黑暗里不知僵持了多久。雨声一阵一阵,从窗缝里进来,落到窗台上。楼里的管道偶尔响一声,又静下去。

她手上的力道终于一点一点松下去。手指无力地滑开半寸,却又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像怕什么跑了,最后才彻底软软地摊开。

她睡踏实了。

我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又缓了一阵,等两条腿的麻劲过去,才伸出左手,托住她发烫的手背。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软得没有一点骨头,手心潮热,指甲边上还留着我手腕的皮温度。

我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送回被窝里,掖严实被角。

把手抽回来的最后一刹那,我的指尖在她柔软潮热的掌心里,不可自抑地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

——————

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稀了。

床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她的眼皮撩开一条缝,在朦胧的、将亮未亮的黑影里,慢慢辨认出守在床边椅子里的人形。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缩了缩,收进了被窝深处。

刚才黑暗里那场死死的抓握,那句梦呓,两个人跟商量好了一样,谁也没提上半个字。

她吃力地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我,被子在身下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隔了长长的一段静默,她背对着我,轻声唤了一句:

“航航。”

“哎。”我坐在椅子里应声。

她的声音依然干涩虚弱,字吐得很慢,很慢:

“……睡去吧。”

我动也没动,目光落在她被子底下微微隆起的肩头:

“我再坐会儿。”

她没再出声撵我。

屋里静下来,只剩房檐上残存的雨水,隔一阵,嗒的一声。

我把后背轻轻靠上实木椅背,椅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极沉闷的微响,她听见了,没说什么。

雨声彻底停了。

天光泛起鱼肚白的前夕,我兜里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划开,业主大群里一条置顶通告:

“因连日特大暴雨积水,原定今晨八点十二栋全员核酸检测暂时取消,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我抬眼看了看床上的人。烧退下去了,她陷在黑甜乡里沉沉地睡,眉眼舒展着,嘴唇上裂的干皮也润过来了。我把手机扣死,塞回兜里。

不用核酸,不用起,什么都不用干。睡吧,妈。

主卧的大床边,那把笨重的实木餐椅稳稳当当立着,扶手上搭着我后半夜披上的旧外套。

我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手垂下来,掌心虚虚地搭在床沿的被角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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