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折腾
雨是后半夜停住的。
我说不清具体哪个时间,趴在床沿的人没有时间这个概念了,只有胳膊上那阵一阵往肘弯里爬的麻。
最后一场雨脚从铁皮雨棚上走过去之后,外头就剩下一种隔老半天才坠一滴的水声,嗒,砸在楼下的什么硬物上,脆得很,脆完了又是长一段的死寂。
厨房里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嗡嗡声顺着走廊漫过来,把这屋里的空当填得满满当当。
我半截身子压在主卧床边那把硬木餐椅上,侧脸枕着右小臂,整条胳膊让自个儿的分量压得又木又胀,针扎似的细麻从指尖一路往骨头缝里钻。
半夜跟她说的那句“我再坐会儿”,说到做到了,坐到这会儿,坐到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搭在背上那件旧拉链衫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大半,凉凉的领口斜挂在我臂弯里,我懒得扯,也扯不了,右手抽不出来。
下巴上还挂着那根蓝色的口罩皮筋,是她昨天烧得迷糊又清醒过来的间隙里非让我戴上的,后半夜我趴睡,把它拉到了下巴底下,皮筋在那儿勒出一道印,这会儿一动就痒。
床上的棉被极轻地擦了一下。
窸窣一声,接着是她缓缓吐出来的一口长气。
那口气吐得很深,带着退烧之后人才有的那种乏和松,尾音散在被子上。
我没动。
趴睡的人睡不深,她这一声被子响直接把我从浅眠里拎了出来,可刚醒的那半口气里我不知道屋里什么情形,眼睛没睁,先把呼吸续上原来的节奏,均匀的一出一进。
眼皮我欠开了一条细缝。
厚窗帘把外头捂得严实,只有帘子边上漏进来一指宽的天光,发冷的青灰色,天亮了,又没全亮。就借这点光,我看见了床上的她。
她醒了。
背靠着垫高的两个枕头,半边身子撑着,一只手原本贴在自个儿额头上,这会儿正慢腾腾地放下来。
那只手放得极慢,慢到我能看清它的全程:先从额角离开,指腹擦过太阳穴,没什么力气地蹭过耳根那几缕睡散了的碎头发,顺着脖子侧边一路滑下去,滑过睡衣的领子边,最后虚虚地搭在棉被沿上,指头蜷着,不动了。
那只手比前些天瘦了一圈,腕子细得看得见骨头顶起的形状,手背上那层皮薄,青色的血管在底下浅浅地伏着。
指头倒是还细长,指甲修得短短的,指节上那点做家务的粗,病一场也磨不掉。
她就维持那个姿势靠着,不动。
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这个位置看不清她眼睛的整个形状,只能从那一条眼缝里收进来一个大概:她的视线先是在我埋在臂弯里的半张脸上,停了,往下走,走到我下巴上挂着的那根蓝色口罩皮筋上,又停了一下,再往下,落在我肩头滑了大半的旧拉链衫上,落在那把从客厅搬来的硬木餐椅上。
她看得很慢,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最后,视线落到床头柜上,那儿躺着水银体温计,塑料水盆沿上搭着我拧干的毛巾。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换气的轻顿。
她的脸陷在白枕头芯中间。
这张脸没擦任何东西,没描眉毛,眉尾稀得几乎找不着,没口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唇色比平时浅。
头发睡乱了,一绺一绺贴着颈侧,有几缕还沾着夜里发汗的潮意。
颧骨两边发青发白的地界中间,总算透出一点大汗退净之后的红,淡淡的,活着的红。
我屏住呼吸,在心里数自个儿的鼻息。
一出,一进。
二。
三。
她的目光还在我脸上。
四。
五。
檐沟上又坠下来一滴水,嗒。
六。
七。
那只搭在被沿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头在被面上轻轻按了按,又没动了。
八。
九。
十。
我数到十开外,眼皮底下的眼珠有点发胀,麻掉的那条胳膊从木变成了疼,我不敢换姿势。
她的视线没有游移,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安安静静搁在我脸上,搁得踏踏实实。
她看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醒过来的那一口气之前,她已经看了多久,我一点数都没有。
兴许她是刚睁眼,兴许她已经这么看了半宿里的好一阵。
这个数我没处查去,我只接得住我数出来的这十几次呼吸。
眼角不争气,轻轻颤了一下。
装不下去了。我索性把眼睛全睁开。
昏暗里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没偏头,我也没躲。
病了一场的人眼睛比平时大,黑白分明的,眼白还清着,就那么看着我,看了约莫一个呼吸,也可能两个。
楼上那对小年轻一点动静没有,隔壁赵大爷那台雷打不动六点开响的戏曲电视今天也没动静,整栋楼都沉在梦里,天底下仿佛就剩这间屋。
她先出的声。嗓子哑得厉害,全是从喉咙底压出来的气音。
“冷不冷。”
“不冷。”我把调门压到最低,出口的声音连我自己都陌生,熬了一夜的嗓子,哑的。
我撑着左胳膊把上半身从椅面上抬起来一点,右胳膊还垂着,麻得抬不动。
“你脸色好多了。好点没。”
“退烧了。”她说完这三个字,停了停,又说,“快回你屋躺着去,正经睡一觉。”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带着商量的意思。
跟昨天夜里不一样。
昨天她烧得迷迷糊糊撵我的时候,那几个字是没力气的,飘的。
这会儿她是醒透了的,一字一字都落得实,是心疼人疼到撵人的那种撵法。
我没接这茬。
我伸出左手,从床头柜上把体温计捏过来,夹在两根指头中间,手腕一沉,甩。
水银柱往下退,我又甩了两下,甩到底,反手把它递到她枕头边上。
“再量一回。”
她看了我一眼。
没推。
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接过去,胳膊一抬,把体温计塞进了睡衣腋下的位置。
就这一抬一动,她的视线落在我后背上,停住了。
“你瞅瞅你。”她哑着嗓子,“出了一身汗,衣裳都贴背上了。”
我反手往后脖颈摸了一把。
旧T恤的后心整个是潮的,夜里发汗又焐干、焐干又发汗,这会儿凉凉地黏在脊梁上,领口一圈湿得透彻。
昨晚守着她,一会儿拧毛巾一会儿换水,急出来几身汗,我自己都没顾上。
“火力壮。”我说。
三个字,说完了就完了,没往下贫。凌晨这个点,贫嘴也得压着。
她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
她撑着床垫想把上半身坐直一些,胳膊使了两回劲,头一次没撑起来,手在床单上打滑。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起身过去,先把垫在她背后的两个枕头抽出来一个,立着塞回她腰后,又扶了一把她的肩。
我的手掌隔着那件薄薄的棉布睡衣落在她肩背上,托了一下。
就这一下,掌心底下全是骨头。
肩膀后头那两块骨头凸出来,顶着我的掌心,隔着一层棉布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这人身上一向有肉,肩背让十几年瑜伽抻得顺溜,这才病了两天,手底下就剩一把骨头架子了。
我心里头沉了一下,嘴上什么都没说,把枕头角掖好。
她坐直了,睡衣的领口跟着歪开一寸。
锁骨从歪开的领口里出来了一截。
病后的锁骨比平时清楚,一根横着,皮是大汗退净之后的那种干净的白,领口边上还压着一小片睡出来的红印。
操。
半个字刚冒上来,还没成形,眼睛先撞上她颧骨上刚回来的那点血色,那半格东西自己就沉下去了,沉得没影。
我把视线掰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空水杯,拿起来,掂了掂。
“到点儿了叫我。”我说,“我去倒杯水。”
她夹着体温计,没法大动,从鼻子里嗯出一声。这声嗯是她的,又软又短,带着病人特有的那种鼻音。
主卧到客厅,统共十来步。
我把拖鞋趿上,放轻了走。
客厅里比主卧亮堂些,窗帘没拉严,青灰的天光铺在地板上。
茶几上摆着昨夜的战场:半盆用过的水,搭在盆沿的两条毛巾,退烧药的铝箔板,空了的两格,我的大水杯,她的白瓷杯。
厨房门口的冰箱嗡嗡地响。
我拿起她的白瓷杯进厨房,水龙头拧到最细的一股,把杯子涮了,又从暖瓶里兑了半杯温的。
水流声我下意识地收着,墙薄,这栋楼里谁几点睡的、谁半夜没睡着,不用问,墙知道。
凌晨这个点,一声水响能穿好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