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发烧
雨从昨晚后半夜下到现在,没停过,敲在塑钢窗框上连成一片闷闷的响,中间夹着屋檐水顺着排水管往下灌的动静,咕咚,咕咚,一声接一声往人耳朵里钻。
我睁着眼躺在枕头上,天色泛着一层被雨水泡透的灰白。屋里太静了。
搁平时,过了七点,厨房里准有铁勺刮锅沿的脆响,水管子里的水冲进水槽哗哗地流,再往后就是她踩着拖鞋从过道走过来,嗓门拔得老高,整栋楼都听得见,“航航!吃饭了!”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过道里空着,隔壁主卧也空着,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耳朵贴着枕头硬听了一阵,只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抓过手机按亮,七点零五。
闭上眼硬眯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昨晚后半夜那几声:滑轨响,窗扣磕上,雨点子扫进来的刷拉一声,水珠顺着厚窗帘滴在水磨石窗台上,嗒,嗒。
她在窗前站了一阵才回的床。
再看手机,七点三十八。
快八点的时候我一掀被子下了床。
脚踩进拖鞋,拉开次卧的门,客厅里的空气比被窝里凉一截,带着雨天特有的那股潮阴。
餐桌上光秃秃的,什么摆设都没有。
我先拐进厨房,给自己找了个倒水的由头,眼睛却往灶台上瞟,铁锅干冷干冷地坐着,锅底连点水星子都没有。
这个点儿锅是冷的,在这个家是头一回。
端着杯子出来,视线扫过沙发扶手边。
那张深紫色的瑜伽垫还直挺挺戳在那儿,昨晚她自己卷起来扎紧的,两根黑色魔术贴绑带勒得死紧。
她练了十几年,垫子一天不落地平摊了七十多天,从前天起它卷着,到今早还是卷着。
主卧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一团黑,没开灯。
我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水一口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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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主卧门口站定,右手搭上那个黄铜色的球形锁,锁身冰凉,我的掌心却黏糊糊地出汗。
两天了。
两天里递个碗她都能把手指头精准地绕开我半寸,我提一句揉脖子,她能从“妈不累”一路退到“歇两天更得劲儿”,谁也没往谁屋里迈过半步。
这扇门没锁,那是她自己立下的规矩,防着有闪失。
规矩是她立的,能不能推根本不用想,我想的是推开之后,如果只是妈想睡个懒觉,脸往哪儿搁。
攥着把手,心里默数了三下。
屋里一丝声息都没有。
按她的性子,天塌下来也不可能睡到八点不吱声。
胸口那股发慌的劲儿一蹿上来,什么脸往哪儿搁全冲没了。
我屈起指头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两下,压着嗓子喊:
“妈?”
等了好几秒,被窝深处才挤出一声应答。
“哎……”
那一声把我心直接拽下去了。干瘪,发飘,哑得不成样子,她那副能穿透整栋楼的敞亮嗓门,碎得跟被水泡透的烂纸一样。
我拧开把手推门进去。
屋里窗帘拉得歪歪斜斜,南窗的窗台上聚着好大一滩水渍,顺着浅灰色的水磨石往边沿洇,厚窗帘的底边整个湿透了,颜色深得发黑,还往下坠着潮气。
她人裹在印花棉被里,平时睡觉雷打不动占床沿靠外那一侧,这会儿缩在床榻正中央,床沿那摞叠好的干净衣服被挤到了床尾,歪歪扭扭塌了半边。
她睡乱了。那头深棕色的齐肩卷发全散在白枕套上,新染过的发顶露出几撮没遮住的白发根,毫无遮拦地扎在我眼前。
我往前走两步,看清了她的脸。
整张脸烧得泛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红,从颧骨一路漫到耳垂根。
平时不出门也要描得整整齐齐的细弯眉,这会儿稀得发灰,眉尾快看不见了。
嘴唇淡得泛白,上头裂着细小的干皮。
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鬓角上。
那身浅色棉睡衣的开领叫虚汗洇透了大半片,湿布料半透明地贴在锁骨上,贴得严丝合缝,两根骨头从湿布底下顶出来,随着她沉重浑浊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我的视线直勾勾撞上去,钉在那儿,胸腔里猛地一炸。
紧接着一股燥意反噬上来,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底朝天:人都烧成这样了,我脑子里转的什么下流东西。
可那个念头还是冒了头,想把她汗湿的领口揭开晾一晾。
念头起了一半,叫我狠狠掐灭了。
我把视线硬掰到窗台上那滩深色的水渍,停了停,又不受控地回飘了半秒,落在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她费劲地撑开眼皮,眼皮沉得只掀开一条缝,看见我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没事儿……妈躺会儿……”
话音没落稳,她胸口猛地一抽,剧烈地干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子随着咳嗽一下一下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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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脸咋红成这样?”我两步跨到床边,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我一缩。
“没事儿……”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躺会儿就好……”
我没搭理这句,转身出去,从电视柜底下拖出那个塑料医药箱,翻出那支水银体温计,拿脱脂棉球蘸着酒精飞快擦了一遍,捏着上端狠狠甩。
甩一下,看一眼,水银柱没下去;再甩,还没下去;甩到第三下,那根细线才退回三十五以下。
这活儿平时在她手里就是手腕一抖的事,到我这儿跟抡胳膊似的。
坐回床沿,我把体温计递到她胸前:“夹好,别动。”
她抬起那条发软的胳膊,把体温计塞进腋下,胳膊落回去的时候带着被子一起沉下去,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呼吸一口一口往外喷热气。
等了足有五分钟,我伸手从她腋下抽出体温计,转身迎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慢慢转那根三棱的玻璃棒。
亮银色的细线在刻度里闪了两下,最后死死钉住。
三十八度六。
“多少,没多高吧。”她半眯着眼瞄过来。
“你说多少。”我把体温计往床头柜上一放,“三十八度六。还叫不高?非得烧到四十一,让人排队抬你上医院才叫高?”
“不高”她嘴硬,声音虚得压不住咳,“扛扛就过去了”
“扛啥扛。”我从药箱里翻出那板布洛芬,二一年产的,铝箔板还剩大半,没过期,抠出一粒搁在她枕边,转身去厨房倒了半杯温开水,回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稍稍仰头。
她就着我的手把药吞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脖子里一动,咽是咽下去了,紧接着苦得连着咂了好几下舌尖。
“四十四了,吃个药还怕苦。”我把杯子接回来。
“滚……”她想骂,气不够,半个字就散了。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床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给外省项目部上那位打个视频说一声。
念头刚冒头就被我按死了。
跟他说有啥用,隔着屏幕干跺脚,除了添乱屁用没有。
这屋里的事,只能我顶。
她把空杯子往我这边递了递,有气无力地摆手:“行了……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耗着……”
“我去厨房把白米粥熬上。”我接过杯子,脚底下生了根,一步没挪,“你闭眼睛躺着。”
她没力气再撵,眼皮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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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天然气灶的蓝火苗舔着小锅底,大米下进滚水,咕嘟咕嘟翻起来。
我把火拧小,站在水槽边擦手,两只耳朵一直竖着,往主卧的方向支棱。
外头的雨斜斜地抽在玻璃上,屋里除了她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种静比大吵大闹还熬人,熬得人心里跟猫抓似的。
粥在锅里煨着。
我轻手轻脚走回客厅,两只手攥住那把笨重的实木餐椅的椅背,把它从餐桌边抬离地面,一步一步挪进主卧。
椅腿落在水磨石地面的时候磕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床上的她眼皮颤了颤,没醒。
我把椅子稳稳落在紧挨着床头的位置,坐下了。
上午九点多,我去卫生间打了半盆冷水,白瓷盆,水面上漂着一层从水管里刚出来的凉气。
白毛巾浸进去,捞出来,拧到不往下滴水的干度,走回主卧坐进那把餐椅。
毛巾折成整整齐齐的长条,我俯下身,轻轻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棉布贴上皮肤的一刹那,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嘴里溢出一声低微的呢喃:“凉……”眼皮剧烈地颤了几下,睫毛抖着,人却没往后躲半分。
毛巾盖住她大半个脑门,边缘搭在太阳穴上。
她鬓角那几缕湿碎发被压进毛巾底下,又有新的汗从发际里渗出来。
不到五分钟,毛巾就被她的体温烤得温热。
我揭下来,按进盆里重新浸凉,拧干,翻个面,再覆上去。
凉水激在盆壁上,哗啦一声轻响。
再揭,再浸,再覆。
来回了多少趟我没数,盆里的水换过一回,她的呼吸从又急又浊慢慢变得绵长了一点。
我在这条长椅上坐着,手上不停,心里想起这两天。
我在客厅里提一句帮她揉揉脖子,她能扯着笑从“妈不累”一路躲到“歇两天更得劲儿”,胳膊肘支着沙发扶手,身子往另一边斜出去半尺。
今天我的手在她滚烫的脑门、耳侧、脖颈边沿来回地动作,她连一句完整的“不用”都凑不出来,嘴唇动两下,就散成一声无力的喘。
烧把她的力气全烧没了,把那层壳也烧没了。
我起身换了杯温水,回来把杯沿贴到她干裂的下唇上:“妈,喝两口。”
她顺着我的手微微仰起脖子,小口小口地咽,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两口,停一停,又两口。
收回杯子的时候,我顺手替她往上拉了拉被子,指尖擦过她的下巴尖,那块皮肤烫得吓人,她合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
防备卸得干干净净。
“不用守着……”她喉咙里挤出一句,“妈睡会儿就好……”
我把毛巾重新按平,按实:“你睡你的。”
她没再出声。窗外的雨还在下,管道里不知谁家在放水,嗡嗡地顺着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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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砂锅里的白粥熬得浓稠黏糯,米油都出来了,出锅前我往里头卧了个荷包蛋。
粗瓷大碗烫手,我垫着抹布端进屋,搁在床头柜上晾着,热气顺着碗沿一股一股往上冒。
她烧得舌头泛苦,睁眼瞄了一下就摇头。
“多少吃点,空着肚子吃药烧胃。”我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定,拿白瓷勺顺着碗边一下一下撇着热气,舀起小半勺,凑到嘴边吹温了,递到她唇边。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到底张了嘴。
一勺,又一勺。她就着我的手咽了小半碗,吃到一半含糊地夸了句:“熬得……还行……”后半截话全散在粗重的喘息里,听不真切。
“那是,也不看谁的徒弟。”我又舀起一勺。
这一勺还没递到,她浑浊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脸上,落在我什么遮挡都没有的脸上,整个人忽然清醒了几分,一只软绵绵的手抬起来,推在碗沿上。
“别在屋里杵着了……”她往外推碗,力气小得碗都没晃动,“快出去……别给你过了病气……万一真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不用说明白。整栋楼贴着的四张封条就是那个。
我把勺子稳稳收回碗里,看着她的眼睛:“昨儿核酸的结果,我早上六点多就查了,俩人都阴的。真要阳了,外头救护车大白早砸门进来把你拉走了,还轮得着我在这儿伺候你?”
“那也……”她还要撵。
“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