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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橙青 · 情疫绵绵无绝期 · 本章第 2 / 2 页

我在卫生间把一天攒下的衣服过了水。

我的旧T恤,大裤衩,两条毛巾,她那套家居服的上衣。

最后一手过的是她那双换下来的薄肉丝袜,搁在小盆里单洗。

贴身的物件轻搓,别使蛮劲。

这是她定的规程,这话到今天在我耳朵里还是热乎的。

我闭着眼都能照做,手指拢着那层湿料子,一把一把地轻揉,水从指缝里挤出去,再沁回来。

轻搓。

我搓着搓着,指头上的劲儿下意识又收了半分。

妈立的规矩,妈穿的袜子,我这双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盆里漂着的那点泡沫,把这句没头没尾的念头摁进水里,拧干,捞出来。

端着盆推开阳台门,风一下子灌过来,吹得裤腿贴在小腿上。

阳台上两根晾衣杆,一高一低。

低的那根今儿空着,她的家居服昨儿就收进柜了。

高的那根归我,这是我们家的分工,五月份定的,她够高杆费劲,我踮踮脚的事。

我把湿袜子从盆里拎出来一只。

水珠子顺着袜尖往下走,一颗,两颗,砸在阳台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铜钱大的深色圆点,跟着又是一颗,圆点摞着圆点。

薄料子湿透了,拎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坠手的是水。

我四根手指头顺着袜口探进袜筒,掌心一撑,把那层料子撑开了。

湿丝面整个绷在我的指肚上,凉的,滑腻的,水把尼龙的那点涩劲儿全泡没了。

料子被撑薄撑透的一刹那,我手掌的颜色从网眼里头透出来,深一块浅一块,掌纹一道一道的,隔着那层肉色的薄雾看得清清楚楚,糙的纹理顶着细的网眼,绷得平平整整。

我手上动作没停,顺着撑开的料子看下去。

袜尖那一截最薄,五个脚趾头常年顶出来的形状在那儿定着型,大趾的鼓包宽,二趾的位置比大趾还长出去一截,把袜尖顶出个不对称的尖。

脚跟那一小块发黄,拖鞋和鞋跟磨出来的旧色,怎么洗都洗不彻底。

前掌那儿沁着一团踩出来的深色,汗进了丝,阴干了留下印,再穿再沁,一天一天叠上去的。

袜口那圈松紧螺纹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发暗。

我两只手捏着袜身,往两边抻平,拇指压着料面,顺着袜筒一路捋到袜尖,把藏在料子里的水一股一股挤出去。

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凉飕飕的一道,流进袖口里。

竹夹子捏开,咬住袜尖,手一松,夹子合拢,喀哒一声脆响。

袜子悬上高杆,穿堂风一过,整条袜筒轻轻地晃,湿料子在风里一荡一荡,水珠从袜尖上甩出去,砸进楼下那片嗡嗡的风声里。

就是这一下,我耳朵后头收进来一串动静。

拖鞋声,从客厅过来,趿,趿,趿,不快。

跟着是塑料盆沿磕在门框上的轻响,闷闷的一下。

她来了,端着那只红塑料盆,盆里是白天拆下来的落地扇零件,扇叶和网罩,洗过了,塑料件上还挂着水,走一步,盆里的水晃一下,滴答一声。

我眼皮下头的那点余光里,能拼出她的样子。

米白家居服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腕细,盆沿勒在她手指头底下。

她脚上趿着拖鞋,脚上是双新的,同款同色的薄肉丝袜,干净,挺括,袜口齐整地卡在脚踝上头。

拖鞋声在阳台的铝合金门框边上停住了。

就停了半拍。

我后背绷得笔直,眼皮都没抬,手上的节奏一丝没乱,指头探进第二只袜筒,撑开,湿料子贴着掌纹绷出第二层肉色。

门框边上那半拍僵完了,拖鞋声调了头,往回走,趿趿趿,退进客厅,拐进厨房。

跟着,水龙头哗啦一声拧到了底,水流砸着水槽,轰隆隆滚起来,把这一整条过道的动静全盖住了。

我看着高杆上那只刚挂上去的袜子,在风里晃。

想收了不晾。

扯下来,攥手里,揣兜里,明儿就说风刮丢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过了一下,过完就没了。

我把第二只袜子抻平,捋水,捏开竹夹子,夹子咬上袜尖,喀哒。

两只袜子一前一后挂上了高杆,风一吹,袜筒碰着袜筒,湿答答地贴一下,又分开。

我端着空盆站在杆底下,仰着头看。

我的眼睛这会儿是直的,我知道,馋得发直,没什么可包装的。

这双脚的尺码我背得出来,三十七,瘦长,脚背薄,弓起来的时候趾骨一根一根隔着丝显形。

脚跟那块茧是圆润的,微微发黄的。

二趾比大趾长一截,剪得圆圆的趾甲。

这些我闭着眼睛,拿手摸都能摸得一丝不差。

而这双手,昨儿后半夜隔着一堵墙干过什么,墙知道。

我把盆夹在胳膊底下,最后看了一眼。

“妈。”我在心里喊了一声,没出声。喊完我自己转过身,回屋去了。

————————

晚饭后电视开着,新闻频道,蓝白的光斑在屏幕上跳,主持人嘴皮子翻得飞快,谁也没听进去一个字。

昨晚没看成的那部年代剧,今儿晚上两个人跟约好了似的,谁都没提。

茶几上那个投屏的遥控器安安静静躺着,落了层薄灰。

我把碗筷洗完,擦了手,从厨房出来。

她坐在沙发这一头,低着头剥砂糖橘,指头把橘皮撕成一条一条的,橘络撕得干干净净,露出水亮的橘瓣。

我在沙发那一头坐下了。

中间隔着一个半人的空当。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

前些天这个距离是半个人,她看剧看乐了往这边歪,手能撑到我腿边上。

今儿这一个半人,是她先坐的,坐得端端正正,把自己钉在了沙发最靠扶手的那一头。

电视里在放国际新闻。

我两手搭在膝盖上,等一个播报的换气口,把早就掂量好的那句话放了出去,调门放得平平的,跟问明早喝不喝粥一个路数。

“今儿不按了?”

隔天一回,她定进日程里的,腰上的老毛病,按了快一个月了。这话有名分,有名正言顺的来路,我问得理直气壮。

她剥橘皮的手指头没顿,连头都没抬,橘子皮撕下来一条,搭在茶几沿上,语速轻快地就把话口封死了。

“不按了,妈不累。”

跟着又补了一句。

“你也早点回屋睡,昨儿后半夜楼上叮当的,吵得没睡好吧。”

我端着茶几上我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楼上昨夜没响,安安静静一宿。

她往楼上推,推得自然,推得顺溜,理由小到不值一提,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行。”我说。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追问,没纠缠,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留给她。

她撕橘络的手指头在橘瓣上停了一瞬,大概我这声“行”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超出了她预备好的那套应对。

也就一瞬,她接着剥,剥完最后两瓣,把橘瓣码进那个小玻璃碟里,码成一圈,指头捏着碟子边,往茶几对面一推。

“吃吧,挺甜的。”

“嗯,放着吧。”

她站起身,收拾茶几上的橘皮。

从我坐的这一侧绕出去最近,两步就到厨房。

她没那么走。

她端着那一小堆橘皮,从沙发靠背的外侧绕过去,绕着整个沙发多走了大半圈,走了一条宽敞的、谁也不挨着谁的路,进了厨房。

垃圾桶盖子弹开,又合上。

跟着水开了,洗手的动静。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捏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汁水凉的,一咬就破,甜是真甜。

电视里国际新闻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主持人的手指头在全国地图上划拉,划到东北那一片,说未来三天有持续降雨。

我嚼着橘子,把那一瓣慢慢咽了。

按摩这档子事,一提,一拒。

她没说不许提,也没说以后都不按了,她说的是妈不累。

这个由头挂在那儿,日程没撕,就是这一页翻过去了。

我把玻璃碟往茶几中间挪了挪,给她留了一半。

厨房里水声停了。她没回客厅,脚步声进了主卧,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没锁。

————————

夜里我躺下的时候,十一点过一点。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那头嗡嗡地喘气。

我关了灯,瞪着天花板。

墙那边先是窸窸窣窣的一阵,被子,床单,翻身的动静,隔着那堵轻体墙过来,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又一阵,比刚才那阵长。

跟着,彻底静了。

静了不代表睡了。

这堵墙我睡了这么多年,什么声是睡熟的,什么声是睁着眼的,我分得出来。

睡熟的静是往下沉的,带着匀长的呼吸。

这会儿墙那边的静是绷着的,平平地铺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动不动的意思就是有人把自己摁住了。

她也知道我这边醒着。

我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我没收着这个动静,她肯定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前天夜里更大的动静都穿墙过去了,一个翻身声算个什么。

谁也没敲墙,谁也没出声。就这么各自睁着眼,隔着一堵墙,把这天耗完。

…………

半夜我渴醒了,摸黑爬起来,去客厅倒水。

客厅里黑着,就阳台那边漏进来一线云缝里的月光,落在沙发转角那儿。

那张深紫色的瑜伽垫扎着两道捆带,直挺挺立在阴影里,立了一整天,没人碰过一下。

我端着水杯从它旁边走过去,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窗外先是一阵风贴过来,窗框嗡嗡地颤。紧跟着,雨就砸下来了。

没有前奏,没有零星的几点试探,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直接拍在阳台的大玻璃上,一拍就密了,密成一片,转眼连成了一层白茫茫的水幕,顺着玻璃往下淌。

入汛第一场雨,憋了这些天,一下起来就是这个架势。

我端着杯子站在客厅的阴凉里,听了一会儿。

雨声大,把这栋楼里所有的动静都压下去了,楼上的,隔壁的,管道井里的,全压在这层哗哗的水声底下。

这屋里的动静也一样,多大的动静,雨都盖得住。

墙那边没有一点声音。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子放回茶几,回房,带上门。门合上的最后一下,我拿手掌按着门板,按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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