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儿子
封控第六十九天,六月十五号,夜里快十点了。
桌上的菜还剩着小半,排骨汤的碗底凝出一层白油花,茄子盘里汪着酱汁,谁都没动收的念头。
茶几那头,盛酱油的小味碟被我挪过来当了烛台,半截红蜡烛立在里头,火苗黄豆大,把桌面一圈照得发黄,圈外头的客厅全黑着。
厨房灶台上,湿布盖着的那团面安安静静蹲在面板边上,布角让水汽洇深了一块。
她手里那杯白酒,第二杯,自己倒的,这会儿下去了一多半。
“妈,慢点喝。”我把筷子搁下,“这酒上头。”
“上啥头。”她掀起眼皮看我,烛光底下那双眼亮得反常,“妈年轻时候在厂里,车间聚餐,白的啤的掺着来,你这点量,不够看。”
她嘴上这么说,端杯的手却放得慢了,杯沿磕在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我看着那杯沿。正红的口红印子,在玻璃杯口印了半个月牙,烛光一照,油润润的。
……
“行了,收了吧。”她把杯里最后一口仰脖干了,杯子往桌上一顿,手撑着桌沿要站起来,“碗泡上,明儿妈洗。”
她站到一半,身子晃了晃。
晃得不大,就是膝盖软了一下,手在桌沿上抓稳了。两杯白酒下去,四十四岁的人了,脚底下那点飘瞒不住。
我两步就跨过去了,手掐住她的小臂。
藏青色的连衣裙袖子薄,隔着那层布,底下的皮肉软乎乎的,热乎气顺着我掌心往上爬。
她这条胳膊我扶过,六月初扶她练瑜伽那次扶的是胯,往上数的年月里扶过多少回数不清,可没有一回像今晚,掌心里那点软让我手指头不敢使劲,又舍不得松。
“妈你快歇着吧。”我说,“一会儿全归我收拾,你坐着去。”
“你会收拾啥,洗洁精都不知道搁哪儿。”她嘴上嫌弃,人却顺着我的劲儿往沙发那边走,没抽手。
半边身子的分量,几乎全倚在我膀子这块。
从餐桌到沙发,统共六七步。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歪,我一步一跟,她的头发蹭着我的T恤袖子,刚染过两天的深棕色,烛光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得到发梢一晃一晃。
洗发水的味儿混着酒气,一阵一阵往我鼻子里钻。
到了沙发跟前,她往下坐,我扶着她的胳膊肘往下送。她坐进沙发垫里了,我的手还在她胳膊肘上搁着。
多搁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低头去够靠垫,没看我,好像压根没留意这只手该撤了。我把手收回来,指尖蜷了蜷,掌心还留着她袖子的滑和她胳膊的热。
“灯太晃眼。”她说。
我回手把大吊灯掐了。
屋里的光一下子塌下来,塌得只剩茶几那一小圈。
电视黑着屏,玻璃上跳着一小簇暗红的火苗,跟着茶几上那簇真火苗一晃一晃。
她的脸从亮处退进半暗里,颧骨上那层酒后的红反而更清楚了。
她往靠垫上一歪,两只脚一抬一踢,黑高跟鞋从脚上甩下来,鞋跟磕在地板上,笃,笃,两声,一只倒扣着,一只歪在沙发腿边上。
跟着,那两只脚就蜷上了沙发边沿。
薄肉色的丝袜,这会儿离了鞋,烛光斜斜地铺上去,五个脚趾在袜尖里松开,趾甲盖淡淡的颜色隔着那层薄丝透出来,足弓弯成一道软弧,脚跟圆润的那块压在沙发皮的缝上,压出浅浅一个坑。
我把眼睛挪回来,挨着她坐下。
中间隔着一拳宽的缝。平时看电视,我俩中间隔着半个人。今晚这条缝窄得我大腿外侧能觉出她那边过来的热。
她坐下之后,伸手把茶几上那只小酒盅往自己跟前拨了拨,玻璃底在玻璃茶几面上刮出短促一声。
那条一拳宽的缝,就这么又明明确确地摆在那儿了。
“面还没下呢。”她忽然想起来,“长寿面。”
“灶上盖着呢,跑不了。”我说,“一会儿饿了现下,十分钟的事。”
“面是你和的?”
“我和的,我揉的,我擀……”我顿了顿,“擀得不好看,你上午都瞅见了。”
她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笑声尾巴上带着酒意的软。
桌上那瓶白酒还剩个底,瓶口朝着烛光,瓶子里的酒晃一下能看见一小汪。我伸手把瓶子捞过来。
“倒上倒上。”我拔了瓶盖,“过生日呢,一年就这一回。你自个儿晌午说的,这日子得有点儿动静。”
她斜眼瞅我。
“你个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敢给你妈灌酒了。”
骂是骂,手里那只玻璃杯却稳稳当当递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杯口那圈红印子正对着我。
我提着瓶子往杯里倒。
瓶底那点儿酒不多,倒到后来瓶身全竖起来了,最后两滴挂在瓶口,憋了半天,嗒,嗒,滴进杯里,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瓶子空了。
她接杯子的手,稳得吓人,杯沿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跟脚底下发飘的那个人对不上。
我把空瓶子墩在茶几上,心里头转了一下,没往下转。
喝多的样子有千百种,我妈喝多是哪一种,我一个当儿子的,看就是了。
她呷了一口,喉咙那儿动了一下,酒下去,她把杯子搁回膝盖上捧着,整个人往沙发背里陷。
“中午我看这面啊。”她开口了,“筋道。比妈擀的筋道。”
“那是,出师的徒弟能差吗。”
“还出师。”她笑出声,抬手拍在我大臂上,掌心滚烫,隔着T恤都烫得我一激灵,“你擀的时候跟面板较那个劲,咬着后槽牙,脑门上全是汗,妈在边上瞅着都替你累。面是你这么擀的吗,面得哄着擀。”
“哄着擀能擀出筋道来?”
“能啊。”她把杯子举起来又抿一口,“你爸当年……”
她停了一下。
“你爸当年连个饺子皮都擀不圆。”她把话接上了,接得挺顺,“你比他有出息。”
我没接这茬。白天那通视频电话里说了啥没说啥,屋里两个人都记着,谁也不用提。我把话往面上拽:“那明儿我再擀一回,你验收。”
“擀,擀完了妈给你做打卤。”她说,“茄子肉的卤,你小时候一顿能造三碗。”
蜡烛烧下去一小截了,蜡泪顺着蜡烛腰往下爬,在味碟边上堆了厚厚一坨,烛芯上头结了粒小小的黑疙瘩,火苗让它坠得一歪一歪。
她的话从面扯到了简历。
“投出去那几个,有信儿没?”
“没。”我说,“封着呢,人家公司也封着,好办,解了封再说。”
“嗯,不急。”她摆摆手,那只手在烛光里划了一道,“封在家里头,就当在家陪陪妈。妈一个人守着这房子守了多少年,你这一回来,妈饭都做得有劲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火苗,没看我。
“你那花店,”我说,“房东不是说宽限吗。”
“宽限是宽限,房租是房租。”她转着杯子,玻璃在她指头上转了小半圈,“一个月好几千,一分少不了。妈这店开了十一年,头一年差点黄了,冬天,腊月,一桶花都卖不出去,全冻蔫了。妈就守着店,烧了壶热水,一杯一杯给那些花焐根。”
她笑了一下。
“这日子过的。”
四个字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那几道细纹全散开了。眼圈没红,就是亮,亮得跟让水洗过一遍。
“后来不也起来了。”我说,“方圆几个小区,谁家办事不找瑞华花艺。”
“那是。”她下巴一扬,那股子得意劲儿上来了,“妈年轻那会儿在厂里,检验车间三百来号人,背后都管妈叫……”
她掐住了。
掐得干脆,后半截话拦腰断在嘴里。
她捏着杯子转了半圈,眼睛直勾勾钉在火苗上,烛光照着她半张脸,颧骨上的红一路往下淌,淌过下颌,把整截脖子都染红了。
那条裙子的小V领口里,锁骨窝深得能盛住光,烛光恰恰好在窝里落了一点亮。
我把视线掰回自己的膝盖,掰得挺用力。
“妈这辈子……”
她开口了,声音低,四个字,从嗓子眼深处捞出来。
没了。
那半句话后头是什么,屋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她不说,我不问。
它就掉在茶几上,掉在那只空了的白酒瓶子旁边,跟满桌的残羹摆在一块儿,谁都看见了,谁都没伸手去捡。
火苗呼哧晃了一下。
头顶上,楼板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拖沓着,一步,跟着就没了。
1602那两口子,这个点儿还没睡。
这栋楼的楼板传声,住了十几年,谁家夜里翻身都瞒不住谁。
这声脚步一出来,屋里的安静反而更实了。
她低着头,把手里那只杯子轻轻搁在茶几上。
搁得很慢,杯底落下去没出声。
跟着,她的身子往我这边转过来。
侧坐的姿势让她的裙子在大腿面上绷出几道斜拉的褶子,从腰胯往膝盖走,薄丝袜在膝弯那儿兜出一层细细的光。
她整个人正正地对着我,烛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埋在影子里。
她的两只手,抬了起来。
那两只手抬得不快,顺着她转身子的劲儿,自然而然地就过来了,一左一右,捧住了我的脸。
我浑身的血嗡的一声全涌到腮帮子上。
她的手心,一手热,一手凉。
热的那只是刚才拍过我胳膊的,掌心还带着汗津津的潮;凉的那只捧过玻璃杯,指尖上留着杯子借去的冷。
两股温度一左一右贴在我两边脸上,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她的手指头细长,指肚上有点粗,那是二十多年家务活磨出来的,这会儿那点粗正贴在我颧骨上,一动没动。
我不敢动。
第一个呼吸,我把她看了个够。
烛光从茶几那个高度斜着撩上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
亮的那半边,眼角趴着几道细纹,不笑的时候浅浅的,这会儿她没笑,纹路安安静静伏在那儿;鼻翼两边两道法令纹挂下来,不深,衬得这张脸有种熟透了的劲儿。
新染的头发垂在颊边,深棕色在烛光里近乎黑,发丝随着她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地拂,扫过她的颧骨,又荡回去。
耳垂上那颗小金耳钉,小小一颗,在发丝缝里一闪一闪地反着暗光。
最要命的是那张嘴。
正红的口红,涂得匀,烛光里那层红沉得往下坠,唇瓣让酒泡得微微发胀,上头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上唇那个浅浅的唇峰,嘴角天生往上翘的那点弧度,全在这层红里。
我看得眼睛发直。
脑子里烧起来一句:真软。
啥也没成形,就这俩字,烧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第二个呼吸,味儿到了。
雪花膏的味儿打头,白瓷瓶绿盖的那个老牌子,沉,厚,花香气压得低低的,是她二十多年擦在脸上的底味。
白酒的辛辣裹在当中,粮食酒的冲劲儿,从她呼出来的气里直接扑到我嘴唇上,热乎乎的,把我上唇燎得发麻。
最底下还压着一层洗发水,前天晚上我给她染完头发冲水的时候,整个卫生间都是这个味儿。
三股味儿拧成一股,兜头罩下来,从我鼻腔灌进去,一直灌到后脑勺。
她看着我的眼睛。
一寸开外,她的眼仁黑亮黑亮的,让酒气洗得水光浮动,瞳孔底上映着两点小小的烛火,一晃一晃。
她这么看我的时候,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
“我儿子。”
三个字。
嗓子是沉的,糯的,字是从胸口里滚出来的。
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三年,挨骂的时候是这三个字,被显摆给街坊邻居听的时候是这三个字,发烧那年她背我去医院,趴在她后背上听见的也是这三个字。
可没有一回,是在一拳远的距离里,捧着我的脸,带着满嘴酒气说出来的。
我的耳膜嗡的一声,里头空了。
三个字落地,她整个人就往前倾过来。
合着酒气,捧着我不撒手,直直奔着我的脸颊凑。
那个架势我认得,白天视频里她当着我爸的面亲我那回,就是这个架势,不由分说,理直气壮,当妈的亲儿子,天经地义。
我脑子里轰的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打着转:她要跟我说话,喝大了,要贴着我耳朵交代啥。
我的脖子往边上一偏。
把耳朵让了出去。
就这么一错。
她的唇奔着我的腮去的,我的脸往旁边让了,两张嘴,严丝合缝地撞在了一起。
谁也没防备。谁也摘不清。
唇上先觉出来的是软。
她的唇瓣比看着还软,口红膏体在我嘴上擦开一道油滑,那点湿意顺着我的唇缝往里渗。
跟着是热,她嘴唇的温度比我的手背高,烫的。
再跟着是酒气,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直喷在我的嘴皮子上。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缩成了嘴唇上那两平方厘米。
她整个人僵住了。
捧在我脸上的两只手僵住了,指头还保持着捧的形状,纹丝不动。
我举在半空的两条胳膊也僵住了,手悬在她手腕外头,落不下去,收不回来。
烛芯在这时候噼啪爆了个极细的灯花。
谁都没撤。
她的眼睛睁着,睁得很大,离我近到只剩一指的距离。
这么近,我看不清她整张脸,只看得清那双眼睛。
眼角的细纹一根一根数得出来,睫毛不长,颤了一下。
瞳孔底面两点烛火,稳稳地映在里头,火苗晃,那两点就跟着晃。
她的手还贴在我的腮帮子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滚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的两只手悬在她手腕外头半寸远的地方。
往前半寸,就能碰到她的腕子,她手腕细,我一把握住能富余一圈。
往后半寸,收回来,这姿势就成了我举着手投降。
两个方向都像焊死了,我的指尖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气全卡在嗓子眼里。
我不敢吸,也不敢吐。
她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我上唇上,热的,带着酱香型白酒的浓气,每一下都把我的唇燎一下。
两口呼吸在这个距离里撞着,吸进去的是她呼出来的,我肺里烧得发慌。
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嗡地响,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它成了满屋子最大的动静。
蜡油又从蜡烛腰上淌了一道,淌到味碟边那坨旧蜡上,几乎没声,可我听见了。
楼外头不知哪栋楼,隐隐约约飘来一丝电视的声音,隔着几百米,隔着几十堵墙,还是钻进来了。
时间被拉得又黏又长。
她的唇还贴在我的唇上。
我的嘴皮子能觉出她唇纹的走向,一道一道,干的,软的,口红在两张嘴中间糊开了一小片。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跟着又稳住了,稳住的那口气比平时长。
我悬在半空的手指,指尖让屋里的凉气浸得发木。
烛火晃了一下,又站直了。
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一眨不眨,瞳孔里的两点火光跳了一下。她的拇指在我颧骨上,极轻极轻地,蹭了半分。
半分都算不上,兴许只是她指尖松了一下劲。
可那一下顺着我的颧骨一直麻到后槽牙。
我的后脑勺贴着的那层头皮全绷起来了,裤裆里早就硬得发疼,T恤底下的汗顺着腰窝往下爬,我整个人钉在沙发上,连吞咽都不敢,喉咙里那点唾沫越积越多。
唇还贴着。
她的手还捧着我的脸。
我的两只手还悬在她手腕外头那半寸的空气里,指尖让凉气浸得发木。
蜡烛烧到根上了,火苗矮下去,又挣扎着立直,把她投在沙发背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只是一瞬间。
冰箱嗡嗡地响,她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我上唇上,每一回都把我的嘴皮子燎一遍。
我肺里憋得发疼,换气的口子全让两张嘴封死了,只能从鼻子缝里一丝一丝地偷。
她没撤。
她眼睛还睁着,还看着我,瞳孔里那两点烛火还在跳。
我悬在半空的手指头,先动了。
是颤。
指尖先颤了一下,跟着是整只手,悬了太久,筋肉里的那点控制力让血冲垮了。
我的指尖碰到她手腕外侧的皮,细的,烫的,青筋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
那一下触碰把什么东西点着了。
我脑子里那根从唇碰上起就绷到极限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右手落了下去。
越过她的手腕,越过她的耳侧,一把扣上她的后脑勺。
五指张开,狠狠插进她后脑的头发里。
前天我亲手给她染的深棕色,染发膏泡过的发丝这会儿还是涩的,一根一根硬硬地刮过我的指缝,挂在我的指关节上。
头发底下,她的头皮滚烫,热气顺着发根一窝蜂涌进我的掌心,那颗脑袋整个陷进我的手里,沉甸甸的,后脑的形状严丝合缝地贴着我的掌纹。
我扣着我妈的后脑。
这个念头跟手上这个动作撞在一起,炸得我太阳穴突突地响的更厉害了。
左手跟着也落了,扣上她的后颈,掌心贴上她颈侧那块皮,血管在我掌根底下跳,跳得又急又重,跟揣了面鼓。
她的两只手猛地从我腮帮子上滑下去了。
第一个瞬间,她的掌心抵上我的胸口,隔着T恤往外推。
那双手刚才还凉的热的参半,这会儿两只全烫了,掌心的热力透过薄薄一层棉布料烙进我胸口,推得实打实,指头都绷直了。
我没退。我胳膊上的劲儿是她给的,二十三年吃她做的饭长的,这会儿全用在她身上了。
第二个瞬间,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原本就睁着的眼睛,眼眶整个撑开,眼白在烛光里亮了一圈,黑眼仁直直撞进我眼睛里。
我也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