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生日准备
“主食回头下,急啥。”
拖鞋摩擦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慢慢挪到桌边,双手背在身后,烛火在狭窄的客厅里扑簌簌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新染的深棕色发丝在光晕里泛着极柔顺的绸子光,发根干干净净,一根白茬都找不出来。
她嘴角原本勾着笑,可视线在干花、烛碟和那两只酒盅上多停了几拍,那抹笑就僵在了那儿。
“今儿啥日子,整这些干啥。”
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掌心全是汗。我看着她眼角泛红的细纹,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每个字往木板上砸。
“妈,今天你生日。”
客厅里像叫雷劈了一下,连砂锅余温里残存的油泡破裂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表情整个凝固了。嘴唇微张着,忘了合拢。过了好几口气,她手忙脚乱在睡裤兜里掏出手机,食指颤巍巍划开屏幕。
光亮照在她脸上。
6月15日,星期四。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按得指甲盖泛出一片白。好长一阵,她连眼皮都没眨,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烛光在她黑亮的瞳仁里抖。
…………
她把手机锁了,啪的一声脆响,掌心将手机扣在胸口。
开口第一句,破天荒没了平时的清亮,哑得像含了口砂砾。
“瞎折腾啥……”
这四个字砸进我耳朵里,我裤兜里的手攥紧了一分。妈,你骂你的,我听着,我乐意听。第二句紧跟着冲出来。
“妈这岁数了,过啥生日。”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像失了主心骨,霍然转身走向厨房,一把拉开双开门冰箱的冷藏室大门,寒气伴着微弱的黄光呼呼往外涌。
她就那么僵直地站在冰箱门前,左手搭在塑料门框边缘,不动。
冷气把她身上单薄的棉家居服吹得贴在后背上,后肩耸起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顶出来,肩胛那两小块骨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她什么也没拿。她把门轻轻推了回去。
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眼眶泛着一圈湿漉漉的红,硬咬着后槽牙瞪我。
“你瞅啥瞅?摆你的筷子去!”
“早摆好了。”我低声说。
她立在餐桌与过道的阴影交界处,目光在满桌冒着热气的菜上狠狠剜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嗓门哑而坚决。
“等我会儿,妈换件衣裳,别糟践了你这一桌。”
说完她脚下的拖鞋疾步踩响,几乎是逃一样撞进主卧,砰的一声,木门严丝合缝掩上。
…………
客厅里剩下我一个人,和一桌子在烛火里慢慢散香气的饭菜。
二十多分钟,在安静的房子里被拉得老长。
隔着主卧那扇不隔音的木门。
老式双开门衣柜的大合页尖锐地叫了一声,接着是衣架在横杆上快速滑动的塑料碰撞声,哗啦,哗啦,一件,两件,三件,滑过去的比挂回去的多。
衣柜门关上了。
隔了一阵,床板嘎吱一声沉闷地响,跟着又是两声轻的。
再往后,吹风机那尖锐狂暴的轰鸣拔地而起,嗡嗡地撕扯着空气,停了,又响,又停,又响,足足折腾了七八分钟。
那截白蜡烛无声地垂泪,黏稠的白蜡在碟子里摊开厚厚一层,火苗烧下去了一截。
我走到厨房,把捂着面条的湿纱布掀开看了看,软硬正好,又原样盖回去,顺手把小火煨着的排骨锅关了。
灶台上四盘菜腾着最后的热气。
我站回餐桌边上,等着。手心里全是汗,在裤缝上蹭了两回。
突然,主卧门把手转动的金属咔哒声。
门推开了。
高跟鞋落地的那声脆响,嗒。
整整封控六十九天,这屋子里绝迹的声音。
我转过头,呼吸当场被掐死在嗓子眼里。
那是我的母亲,刘瑞华。
她从昏暗的走廊里跨步出来,一条收腰及膝的藏青色无袖连衣裙裹在身上,重磅丝光的面料顺着她的身段往下泻。
腰带把腰掐出来,掐得狠,上下两头的分量全叫这一掐顶了起来。
胸脯在紧绷的深色裙面下撑出两团,随着她迈步的节奏颤,一步,一颤。
裙子下半截叫臀瓣撑得圆挺,每一步,布料内侧都撞出一下厚重的晃。
嗒。嗒。
我的视线砸下去,砸进裙摆底下。
那双封控期里看了两个月、裹着薄棉长裤的腿,这会儿毫无遮拦地亮在烛光里。
薄,薄得只剩一层雾的肉色丝袜裹在上头,小腿肚子绷出柔和的弧,往下收,收到踝骨那儿收成清秀的一点。
漆黑的细跟浅口高跟鞋把脚背高高弓起来,脚背上的皮绷紧了,底下隐隐伏着两道淡青的筋,鞋跟每敲一下地砖,踝骨外侧就有一颗小小的骨点跟着动一下。
这条裙子我认得。当年她去省城喝老战友的喜酒穿过一回,就那一回。
视线往上爬,砸在她脸上。
原生眉叫眉笔描成了两道细长的弯,眼角那点细碎的纹叫薄粉熨平了。
深棕色的卷发散着,吹风机吹出来的蓬松大卷,垂在肩两侧,肩是白的,露着。
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金耳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最要命的是她的嘴。
那双偏薄的、平日里只会骂人嚼菜的唇,叫正红色的口红严严实实盖住,烛光一晃,那两瓣红泛着油润的光。
操。
这是我妈。
二十三年,看着她系围裙、看着她换鞋、看着她叉腰骂街的妈。
想搂一把那截腰。
念头炸完,我浑身血液往小腹涌,裤裆里瞬间胀得发紧。
我咬紧牙关,手掌在围裙底下攥成疙瘩,把视线从那双踩着黑高跟的细踝上硬生生撕下来,手抖了一下,把桌上的筷子往瓷碗边上推了半寸,摆齐。
她在餐桌旁两步外站定,一手扶住椅背,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又绷着,红唇微启。
“咋样。”
我喉咙里像吞了块火炭,空白了两口气,只吐出干涩的两个字。
“好看。”
她嘴角那抹正红终于荡开,眼波在烛火里转,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低声啐了一句。
“废话。”
高跟鞋一转,裙摆在小腿肚上荡开半寸,她端端正正拉开椅子坐下。
两条裹在薄丝里的腿斜斜交叠,脚尖微翘,丝袜在膝盖弯那儿堆出细褶,又被绷紧的腿面扯平。
她坐下去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后颈从碎发底下露出来,那片药水印子叫粉盖住了,白得齐整。
烛光跳。她整个人坐在那儿。
…………
白酒注入两只白瓷小盅,酒花在昏暗的光线里细密地堆,粮食的醇厚香气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我端起一只盅递过去。“妈,少来点,润润嗓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接过酒盅。端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先蹙起来,跟着微启红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刚下肚,辛辣逼得她整张妆面皱成一团,右手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胸前那两团跟着颤。
“咳……这啥破酒!辣得烧心!”
“好粮食酒都这劲道,第一口冲,后头回甜呢。”我赶紧把盛排骨的砂锅往她跟前推,“快尝尝排骨压压,特意多焖了十分钟。”
她拿余光瞪我一眼,筷子伸出去,挑了一块最肥厚的排骨放进嘴里。
肉炖得脱骨,她轻轻一吮,骨肉分离,腮帮子鼓起来细细嚼。
咽下去之后,脸上的紧绷松了,没忍住又伸筷子夹了第二块。
“馆子里也就这样了,还算没白教你。”
“那是,也不看谁是师父。”我顺势贫了一句,拿小汤匙舀了一勺滑蛋放进她碗里,“多吃点,大寿星。”
她眼皮一撩,拿那双描得细长的弯眉狠狠剜我,正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筷子在盘子里翻得欢实,专挑带蒜末的拍黄瓜和吸饱肉汁的软茄子。
桌上的手机冷不丁亮起来,一连串微信语音的提示音。
她划开外放,孙丽大喇喇的破锣嗓门在客厅里炸开:“华子!你猜老吴刚才干了啥缺德事?偷摸在阳台花盆里藏私房钱,把我的蟹爪兰给刨死了!我今晚非让他跪搓衣板不可!”
换平时,她早按住语音键跟孙丽笑骂上两刻钟了。
可这会儿,她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我,红唇凑近收音孔,只极轻极缓地回了一句。
“晚上再说,航航整了一桌子。”
发完,手机倒扣在桌角,看都没再看一眼。
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肩随着她夹菜的动作一动一动。
楼上1602的电视声隐隐传下来,隔壁赵大爷家的新闻联播早结束了。
这套房子里只剩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她偶尔吸溜一口酒的动静。
她面前那只小盅不知不觉见了底。
我以为她不喝了,伸手打算把空盅收走。没想到她手腕一翻,涂着正红口红的脸在烛火里泛出酡红,一把将那只粗玻璃白酒瓶抢了过去。
白酒瓶口微倾,清冽的酒液汩汩注入白瓷小盅,白沫一直漫到杯沿,险险没溢出来。
第二杯,是她自己倒的。
她抬手,砰的一声,把厚重的白酒瓶底重重墩在木质餐桌上,震得烛碟里的蜡泪漾起一圈。
…………
她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捏住了第二只盛满白酒的瓷盅。
红唇印在白瓷杯口,离烛火半尺远,那双原本泼辣明艳的眼睛在酒气熏蒸下泛出水雾,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第一筷子长寿面还没动。面条还稳稳缩在厨房的湿纱布底下,等着下锅。
酒液在杯沿轻轻晃动。
蜡烛烧到了半截的半截,火苗叫酒气熏得歪歪扭扭。
她没喝,也没放下,就那么捏着盅,看着我。
我的手搁在桌沿上,离她倒酒的那只手,隔着一瓶白酒的距离。
楼上咚的一声,1602的孩子跑过去了。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