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前夕
我舌头底下那句话转了个弯,咽回去了。
秃噜了好,秃噜了哪儿也去不了,就在家让你推,推一辈子。
这话我没敢出口,出口的那句是:“推成狗啃的也戴不出去,反正封着。”
“那倒是。”她笑了,推子收了,嗡嗡声停了,“省理发钱了还。”
她绕着我又转了半圈,端详她的活儿。
我听见她把推子搁在洗手台上的动静,跟着她的手伸过来,开始掸我脖领子和肩膀上的碎头发,一下一下,手掌拍在床单上,碎末往下飞。
跟着她弯下腰来。
一口气,喷在我后脖颈上。
她凑近了吹那儿的碎头发,热气一股,直接打在我皮肤上,后颈那一圈毛孔全张开了。
她吹了三口,手指跟着在后颈上抹了一把,把那点儿碎末抹掉。
“埋汰孩——行了。”她直起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齐活。”
我睁开眼,卫生间灯管白晃晃的,洗手台的镜子里,我顶着一头长短不齐的脑袋,这边短一块,那边还翘着一撮。无所谓。
“挺好,”我站起来,把床单解了抖了抖,“凉快。”
“凉快就行。”她收着推子,“出去吧,一身头发,抖搂干净再坐沙发。”
我端着小板凳出卫生间,后颈那块皮肤还是热的,她吹的那口热气在那儿停着,半天才散。
…………
晚上吃完饭,碗是我刷的。她在客厅沙发上窝着刷手机,我擦干手出来,刚在沙发这头坐下,她那边坐直了。
“航航!”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瞅瞅!”
“咋了?”
“爆了!”她把手机举起来冲我晃,“昨天那条,你看这点赞,你看这评论,翻着倍地涨!”
我凑过去。她把手机往我这边递,人也跟着往我这边侧,肩膀抵着我的肩膀,脑袋挨着我的脑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两张脸。
点赞两千三了,评论四百多条,还在往上蹦。
“昨儿睡觉前才三百来个赞。”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我就说这新头型上镜吧。”
她的头发散着,一缕滑下来,扫过我的下巴颏。
昨天染发膏那化学味儿散尽了,洗发水的香味回来了,底下压着她那点雪花膏的沉味儿,两个味儿混在一处,往我鼻子里钻。
她挑着评论念。
“这条,“阿姨这状态也太好了”。”她念完自己先乐了,“再看这条,“说这是四十岁我都不信”。”
“这条,”她手指头停了停,念得慢了半拍,““都说妈妈年轻,还真没说错”。”
妈妈。
评论区的陌生人管她叫“妈妈”,顺着视频里她喊我那声叫的。这两个字躺在屏幕上,白底黑字,旁边还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胸口那儿闷了一下。
往下划,评论里混着些别的。
“姐姐身材绝了”“给个联系方式呗”“滨城的?同城啊”。
这样的比平时多,一条两条三条,夹在夸花夸饭夸穿搭的中间。
她一条不理,手指头划过去,划过去,晾着,也不拉黑,就晾着,晾得理直气壮。
“妈。”我开口了,“你别啥人都回啊。”
“妈搭理他们干啥。”她头都没抬,手指头还在划,“一群闲得蛋疼的。妈就回夸花的,夸饭的,正经人。”
她的肩膀还抵着我的肩膀。
她说这话的口气,跟说“白菜两块钱一斤”一个口气,天经地义,水泼不进。
我的那句话在她那儿落了地,被翻译成了儿子式的小题大做,多管闲事,护妈心切。
妈身子贴我贴的久了,我喉咙里有点干。
裤裆里发胀,胀得我想挪一下腿,她在边上靠着,我没敢挪,两条腿维持着原来的样子,手把茶几上那半杯凉茶水够过来,喝了一口。
“那是。”我把杯子放回去,嘴上换了个方向,“我妈拍得好,人家愿意看。你瞅这条,“这豆角摘得像艺术品”,连你摘豆角都有人夸。”
“那是干活利索。”她受用得很,手指头戳着屏幕,“妈干啥不利索?”
“利索利索。”我顺着她,“赶明儿你摘豆角都开直播得了。”
“滚犊子。”她笑着拿胳膊肘捣了我一下,捣完又低下头去,一条一条往下翻评论,翻一条,回一条,回的全是夸花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我没再说话,也没挪开。
她的脑袋就靠在我脑袋边上,头发蹭着我耳朵,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电视还在那儿自顾自地放,楼上不知道谁家在拖椅子,动静顺着楼板下来,吱嘎一声,又没了。
她看了多久,我就陪了多久。
…………
后来她去洗漱,我先回了次卧。躺床上没多会儿,听见她在客厅翻手机日历,跟厨房的活儿对账,嘴里念叨出声。
“里脊明儿缓上……小油菜后儿吃,先吃旧菜……鸡蛋,十五号到货。”
十五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跟说“白菜”“鸡蛋”一个调,平平的,滑过去,一个磕巴没打,一点停顿没有。她翻篇了,翻去下一行了。
我在床上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对面楼灯光映的那点昏黄。
嗯。十五号。
我揣在心里反复碾了快一个礼拜的日子,在她那儿就是鸡蛋到货的日子。
她不知道六月十五是什么日子。
她忘了。
她忙,花店的房租月月照扣,团购的接龙天天得盯,她自己的生日,在她那本过日子的流水里排不上号。
这样最好。她不知道,我才能把这事儿办囫囵了。
…………
十一点过,她洗漱完了,在客厅擦脸,动静隔着两道门传过来。我估摸着她快回房了,从次卧出来,借口倒水。
她坐在沙发上,拿毛巾按着发梢,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还不睡?”
“喝完这杯就睡。”我端着杯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把杯子搁茶几上,没急着喝。
“妈。”
“嗯?”
“明儿晚饭我来。”我先把结论撂出去,“你别插手,厨房归我。”
她按头发的手停了,毛巾从头上掀下来,眼睛看着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出师了嘛。”我说,“手擀面你都说出师了,出师了得交个作业,师父不得验收验收徒弟?”
“验收,妈验收。”她乐了,跟着眯起眼睛打量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两圈,“不对,你小子……是不是有事儿求妈?”
来了。
她的翻译器转得飞快,一秒钟就把我这点反常归进了它最顺手的调子里:儿子有事求妈。
二十三年,这个格子装过我无数回反常,要钱的,闯祸的,想让她签字的。
“没啥事儿。”我说,“就想试试,整两个菜,让你歇一天。你天天围着锅台转,不腻啊?”
“不腻,妈乐意。”她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纹散开了,“不过你要做,妈也不拦着。行,明晚妈等着验收。”
“那你别进厨房啊。”我把条件钉死,“进了厨房你就不算验收,那就是监工了。”
“行行行,妈不进门,”她应得痛快,“妈坐客厅等着,饿死了喊你。”
“饿不死,保证准点开饭。”
我端起杯子把水喝了,起身回房。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航航。”
“啊?”
“别做太咸。”她说,“你上回那个醋溜的,齁死我了。”
“那是醋放多了,盐没多。”我回嘴,“明儿保准你挑不出毛病。”
“妈等着。”
我回了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
躺在床上,墙那边主卧的动静断断续续过来。她回房了,床板响了一下,跟着安静下来,安静了一阵,又有极轻极细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手机。她还在回评论,手指头戳屏幕的动静,隔着轻体墙漏过来,微弱得几乎抓不住。她高兴,我听得出来,那动静里都带着劲儿。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把明天过了一遍。
面粉还有,揉面醒面,晌午就得动手。
里脊明儿缓出来,切片。
酒在次卧墙角那俩没拆完的纸箱后头,昨天我挪过一回位置,她不会往那儿看。
蜡烛是抽屉里那半截白的,她备用的,我自己也备了,双份,稳妥。
鸡蛋明天到,一板三十枚。
冰箱在客厅那头立着,她下午码好的,肉在冷冻,菜在冷藏,蛋位空着,等着明天那一板。冰箱门关上的那一下,咔哒,奖状颤了颤。
万事俱备。
她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明天早上她醒来,照旧喊我吃饭,照旧描眉点口红,照旧在日历上划掉一个普通的日子。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的戳屏幕声停了。又过了好一阵,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躺下了。
我也闭上眼。
明天是十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