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手擀面
我把“那也得染”四个字咽回去了,咽回去的话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跟着一口饭下去了。
白就白着呗。
她说得轻巧。
她头发根那星点白长在她自己头上,她看不见,照镜子才看得见,镜子她也只在拾掇的时候照。
不出门,不染,白着。
行。
我扒饭,比平时快。
隔了一筷子菜的工夫,我抬头:“要真染了呢?”
她眼皮撩起来看我。
“染完给我瞅瞅。”我说,“上回你染那色比这管正,这管颜色深,染出来显老。”
“瞅啥瞅,小兔崽子懂啥。”她笑骂。
我嘿嘿一笑。
笑完接着扒饭。
她心里这页翻过去了,染发膏见底管子瘪了,算了,不出门。
我这边这页没翻。
心里想的压根不是头发。
她头发根那点白我看过了,指腹贴着头皮翻的发缝,洗发水味混着雪花膏味混着头皮的热气,那个味我记着呢。
染发膏得买。
她说了不算。
饭后她收拾碗筷,厨房水声哗哗的。我回房,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锁舌磕进框里,没出声。
下午我在房里画图,大鹏甩过来的第三单,一套小高层的节点详图。
CAD界面开着,鼠标拉着线,厨房的水声停了,客厅里电视响起来,她午后那阵子固定在沙发上。
我们娘俩一个在屏幕这头一个在沙发那头,各自的东西都没什么进展,图拉得慢,她的视频数据这几天也温吞。
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走。
晚上看的剧隔日没安排,各刷各的。十点半,她在客厅喊了一嗓子睡了,我应了一声,各自回房。两扇门都带上,都不锁,老规矩。
我躺下。屋里黑着,窗帘缝里漏进来对面楼一星半点的光。手机亮了几次,大鹏发的游戏截图,我划掉没回。
墙那边的动静顺着轻体墙过来了。
床板响了一声,她躺下了。
被子窸窣。
再一声窸窣,布料蹭布料,细细的,连绵的,丝面蹭着被里的声儿。
这声儿我昨晚听过一遍,认得。
被子里她的腿动了一下,丝面在被里上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静了。
第二夜了。她真就这么裹着睡。
光凭这点声儿,被子底下那双腿的形状自己就出来了,薄丝裹着,贴着被里。想把手伸进那床被子。操。
我翻个身,把被子掖了掖。
裤裆里那点事晾着。
硬了,让它硬着,不解决。
门不能锁,她全天在家,这堵墙就一层板,我这边翻身她那边听得见,我但凡有点动静,明天早饭桌上她准问一句昨晚没睡好?
我什么都不干。
晾着,晾到它自己下去。
管道井里不知哪家冲了一回马桶,水声顺着管子走,上上下下走了一趟,走了。
墙那边的窸窣慢慢没了。
她那边关灯比我晚一截,这会儿也黑了。
睡。
第二天上午我收拾次卧。
墙角两个没拆完的纸箱挪了个位置,毕业从学校寄回来的,书和专业软件光盘,拆了一半没拆完,一直堆着。
我把上头那层浮灰掸了,摞整齐。
那瓶白酒立在墙角。
拿报纸把它罩了半截,防尘。
椅子上的衣服叠了,桌面擦了。收拾完我坐书桌前,手机拿起来,点开陈姐的对话框。
上一条还停在六一前她那句“垫子到了吱声”。我打字:
〈给我妈买〉
四个字躺在输入框里。我盯着看了两秒。删了。一个字一个字退格退掉。
重新打:
〈家里用,帮我问问有没有染发膏,深棕的。〉
打完又读了一遍。家里用。三个字干干净净。发出去。上午十一点多。
陈姐的头像是盆多肉,绿的一小坨。
对话框停在我那条上,没回。
她回消息从来随缘,快的时候秒回,慢的时候隔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拉我的图。
拉了几条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没回。
扣下。
这回真接着画图了,一拉拉到晌午,她在外头喊吃饭。
午后她窝在沙发另一头刷后台。
我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擦哑铃,一块绒布,把哑铃杆上的汗渍手印一个个擦了。
余光收着她那边。
她昨天发的那条视频,给阳台那两支干花换位置那条,数据冷清,点赞没过百,评论稀稀拉拉。
她往下翻评论,手指头划一下停一下,翻到一条,手指头停了半秒。
划走。
嘴里嘟囔一句:“闲的。”
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
她起身去伺候墙角那几桶花,换水,剪根,斜剪的花茎落在茶几上一小撮。
花桶里玫瑰早没了,剩洋桔梗撑着几支,杆子让她剪得越来越短。
她背对着我,蹲下去,又站起来,手里的喷壶对着叶子喷。
“咋了?”我问了一句。
“没啥。”她说。剪子咔嚓一声,一截花茎掉下来。
对话死了。
死了就死了,她的“没啥”落地的方式我太熟了,这么多年她跟她自己那些不想说的事全是用这两个字打发的。
我没看见那条评论写的啥。
兴许又是撩骚的,她评论区从来不缺这个,同城号,夸花的夸人的夸别的的,她一概不理,晾着。
这念头在我脑子里走了个过场,放下了。
接着擦哑铃,杆身擦得照得出人影。
冰箱嗡嗡。楼下空街上没人,这个点儿平时也没有。风把对面楼阳台上谁家晾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下午四点多,我去阳台收衣服。
高杆我的,低杆她的,老分工,她递我挂的规矩立了一个多月了。
晾衣杆斜靠墙边,杆那头倒挂着那两支干玫瑰,挂了一个半月了,花瓣干得发暗,暗红发黑,风从窗缝进来的时候轻轻磕一下杆。
我的眼睛从它俩上头过去,没停。
她的薄丝袜收下来,在我手里过了一遍。
浅灰的薄款,晾透了,凉,滑,叠成方块。
我搁进她屋床上那摞待收的衣服上头,摆在最上边,她晚上自己收。
主卧里雪花膏的味混着枕巾的味,我放下东西就出来了,门给她带好。
晚饭桌上,馒头又熥了一遍,皮更干了。
“妈。”我开口,“手擀面咋弄?”
她眼皮一撩:“学那个干啥,馒头不够你造的?”
“我想学。”我说,“你擀的比挂面强一百倍。封控俩月了,挂面吃得我做梦都是挂面。”
她哼了一声,嘴角上去了一点:“明儿教你。”
顺嘴就排了班,面还够,明儿晌午就擀,擀面杖在吊柜第二层,她让我明早先拿出来拿湿布擦一遍。
说着她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炒土豆丝里仅有的几丝肉丝全在这筷子里了。
我没推回去。夹都夹来了,我吃了。
搁早几个月,这筷子菜我得跟她推两个来回,她瞪眼我才吃。
现在它落进我碗里,我夹起来就吃了。
她也没等着我推,转头去够咸菜碟。
饭桌上这点东西变了,变得谁也没拿正眼看过它,它就自己变了。
“面粉明儿我和。”我说,“你擀,我切。”
“行。”她点头,“喜欢宽的窄的,你爸就爱吃宽的。”
“我随你,我爱吃窄的。”
“那就都切窄的。”
夜里睡前,我点开陈姐的对话框。
还没回。
多肉头像底下停着我上午发出去的那条,〈家里用,帮我问问有没有染发膏,深棕的。
〉,“家里用”三个字躺在那儿,发出去九个来钟头了。
她回消息随缘,我等的这份心也随缘,急不来。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屏幕最后那点光灭了,屋里黑了。
墙那边静着。
今晚还没动静,兴许她还没躺下,兴许躺下了没翻身。
管道井里远远一声水响,又没了。
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黑下去。
我枕着胳膊,听了一会儿自己这边的安静,又听了一会儿她那边的安静。
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