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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策下海定乾坤

碳水化合物 · 浊世挽天倾 · 本章第 1 / 2 页

“下海?”

石承祖疑惑地看着贺青河。

雷普与方子昂轻轻哼了哼,转过头去不说话,也不看贺青河,那神态无疑是告诉他:你没有资格站出来说话。

钟齐倒是颇感兴趣,他对贺青河也最和善,胳膊肘支在桌上,倾过身子来问道:“为什么可以下海,三虎叔说来听听?”

他还是惯称贺青河的旧名。

贺青河不管雷普、方子昂的脸色,说道:“我得知消息,慕容家归降已成定局,慕容家会封侯割据榕城——这些年来都传闻东海寇实为慕容家纵容,势力才得以复苏,这传闻应该可信。慕容家归降即将成为事实,也许慕容家需要向朝廷表达归顺的诚意,也许慕容家会担心将来的东海寇成尾大不掉之势,但是慕容家总不会完全地自废武功——可以预测今后几年,东海寇势力会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在此情势下,承祖,你们人数虽少,但是要出海求一处生存的地方不会绝无可能……”

他一开口,先说的不是海,是别人。

朝廷要脸面,慕容家要退路,东海寇要活路。

三方各有各的怕,怕的东西不一样,能腾出来的空当也就不一样。

看准了空当再落子,这叫谋;没看清就上,那叫赌。

石承祖想到清江浦海口子上搁浅的那艘三桅帆船,他瞥看了一眼窗外,船尾那边有两名少年拿着竹刺枪值哨,问道:“你们也下海?”

他没有想到是这些少年拿着怪异竹枪竟成功阻止官兵冲进船舱,甚至还杀了六个官兵。

“嗯,我带他们跟你们一起下海,”贺青河看了一眼窗外的少年,点点头说道,“陆爷自有前程,我们不能耽搁他;再说我们想要出海安顿下来,岸上无人照应不行……”

这是陆缚与贺青河刚才商议好的。

这年头各地兵灾此起彼伏,应天府、婺州府境内都有流民涌入,陆缚刚考中举人,收留一两个异乡流民当扈从、在婺州府替他们重新造籍落户容易,也不怕有人深究,但是要同时安置这么多的少年,就绝非他陆缚一个小小举人能做成的事。

现在跟石承祖他们一起出海,完全不用担心遇到小股海盗势力。

石承祖这一系流马寇下海之后也不会以掠袭乡野为生,陆缚更不希望这些少年沦为祸害人间的海盗,贺青河带着诸少年与石承祖下海去,岸上也需要有人照应,才能勉强在海上生存下来——

在岸上照应之人,没有谁比陆缚更合适了!

岸上要留一个人。

留下的那个,担的是旁人的性命,也担自己的脑袋。

他没跟人说,他早把这一层想过了:

要走的人不必回头,留下的人,得把路一直守着。

过几年,等舒涛远调离丰利镇,就可以让这些少年回通州跟家人团聚了。

贺青河建议下海休养生息,石承祖锁着眉头,难以决断。

方子昂、雷普、钟齐、康佩佩等流马寇首领都陷入思索之中。

搁浅在清江浦出海口的那艘三桅帆船是艘好海船,但是他们不能不考虑现实的困难:他们当惯了马贼,十多年来一直在马背上讨生活,对他们来说,海洋是个陌生的地方。

海上哪里有落脚之地,如何才能在海上立足,如何避免跟别的海盗势力起冲突,岸上人又要如何照应?

这些都是必须考虑周全的。

陆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浪头轻打在船底板上以及风吹过芦苇荡的轻响,一轮明月高悬在铅灰色的夜空上,从窗外泼洒进来的月辉似水,照在他的脸上。

石承祖眯眼看向陆缚,问道:“对了,只听说三虎说陆爷对他也有援手之义、救命之恩,还未曾听你们细说这事呢。”

但是眼前这个青年真是令他欣赏不已。

这次援手,贺青河也是出了大力,但是石承祖对贺青河有着很深的心结,心里对贺青河的感激有些淡漠;不过他对陆缚的感激却完全不同,陆缚跟他们是完完全全不相干的一个人,只因为贺青河的关系,非但不置身事外、冒着杀头灭族的风险施以援手,他们这次能如此轻松救下子昂跟四娘子等人也全依赖他的奇策。

在石承祖这些人中,雷普最是直性子,待人亲热也直接,刚才进船舱商议事情之时,他就亲热地揽着陆缚的肩膀夸赞他:“我老雷活了这些年,见过不少英雄人物,你绝对要算一号,石先生别的都好,就是做事粘乎不干脆,在我心里,他不如你!”

石承祖听了也只能苦笑不已,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善谋难断。

当年贺青河要能留下来,他甘愿给贺青河当副手,但是现在不是追悔往事的时候,对未来要有个打算。

若是普通决断,石承祖绝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追问陆缚的身份,但是事关四十多个生死相随的兄弟以及近两百家眷的存亡,石承祖不能不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详了。

陆缚笑了笑,说道:“真是不足道,我跟贺爷都是劫后余生,谈不上谁救谁,却是这些个少年,遭遇让人觉得甚是痛惜……”

指望以后能同舟共济,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再瞒着石承祖等人,陆缚便从沈湄停船瓜洲县卖艺赈灾说起,从东海寇劫人说到官兵将诸少年继续当肉票勒索钱财以及他与贺青河在荒岛上杀官兵救人都详细地说给石承祖等人听。

雷普听得事情原委,捏拳捶桌,恨得大骂:

“这群操蛋儿,都是狗娘养的龟儿子!杀得痛快!”

对陆缚愈发敬重,站起来拱手说道,“我平时最看不惯读书人,陆爷真叫我佩服!”

“不敢当,”陆缚又朝石承祖拱手致歉,“事关诸少年身家性命,事前没能如实相告,还望石承祖见谅!”

“小心谨慎是应该的,”石承祖说道,他心里也为陆缚的身份震惊,“石某万万没有想到陆爷原是个才学满腹的书生。”

只是完全没有想到陆缚刚乡试中举还能不顾前程、不畏生死对他们施加援手,也完全颠覆了他对读书人的一贯看法。

“侥幸考中罢了,不足一提。”

陆缚笑了笑,见石承祖等人似乎都为他的举人身份吃惊。

“陆爷再是能侥幸哦!”

雷普嘿然坏笑起来,眼睛瞅向石承祖,说道,“石先生十四岁就考中秀才,是河间府有名的神童,可惜到他三十岁都没能侥幸一回,不得已才从了军,现在当了马贼头子,更是不能侥幸了。”

石承祖摇头苦笑;方子昂轻捶着雷普的肩窝,不让他胡说八道。

方子昂捂嘴咳嗽了两声,眼睛瞅着陆缚看了一会儿,摇头笑道:“真是想不到。”

这一个月来,千里海疆辗转,风吹日晒,陆缚的气质形象跟一个月前在瓜洲县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皮肤给海风吹得发黑粗糙,原来有些白胖的脸颊削瘦下来,脸部线条硬朗英俊,鼻梁挺直,眼神锐利,有着一股子勃勃骁锐之气,怎么看都不像他们平日素来看不起的儒生。

一个月能改一个人的皮相,改不了一个人的骨头。

海风吹黑的是脸,削瘦的是颊;眼里的那点亮,是刀锋照出来的。

看得出来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书房里养出来的后生。

他自己知道得更清楚——

他这具身子里,住过另一个人。

石承祖坐在旁边恍然想起一件事来,拍着脑门跟方子昂说道:“我们怠慢沈姑娘了……”

“是啊,劳烦四娘子走一趟!”

方子昂忙对四娘子康佩佩说道。

他们之前都把沈湄、青棠当成陆缚的妾室、婢女,议事时自然不会通知她们过来,哪里想到沈湄竟是艳名满江左的应天名妓、贺青河也仅仅是她所礼聘的护卫?

石承祖他们是流窜淮泗的流马寇,对沈湄的乐籍身份不会有什么看不起,相反的,沈湄助他们劫官船的那股子侠气令他们钦佩。

这才知道对沈湄主仆是怠慢了,忙让四娘子康佩佩过去请人。

乐籍出身,照样能拦一条官船。

这世上看人,多半先看名分,再看本事;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名分救不了人,本事能。

她那一声琴,把官兵都钓到了船头。

这份胆气,比船上的许多汉子都硬。

过了片刻,沈湄与青棠跟着四娘子康佩佩走进船舱里来,石承祖、方子昂、雷普、钟齐等人都站起来拱手施礼:“承祖跟弟兄们在这里多谢沈姑娘援手之恩,之前怠慢了,真是万万对不住。”

沈湄嫣然笑道:“是我瞒着不告诉石先生你们的,要说对不住,也是沈湄对不住石先生你们啊!”

青棠娇羞可爱地打个哈欠,往陆缚身边凑过来,问道:“陆大哥,你们在谈什么事情,都这么晚了。”

陆缚屁股朝边上挪了挪;青棠打心眼里对陆缚依赖起来,年纪也小,跟陆缚在一起也没有多少男女有别的心思,也许下意识想跟他亲近,就挨着他坐下来,好奇的打量着舱内的众人,这旬月时间以来,她也经历太多惊奇凶险了。

“沈姑娘也坐下来吧,”陆缚说道,“也一起来筹划下将来的打算。”

沈湄便与四娘子康佩佩坐一张长凳上,大家围着桌子继续商议事情。

刚才陆缚很少说话,是留了些分寸,这时候与石承祖他们坦诚相待,也将安置诸少年的希望寄托在石承祖他们身上,说话就不再有什么保留,说道:“石先生你们都是不肯折腰的好汉子,我也不劝你们其他话,下海虽然艰难,但总有休养生息的机会。此时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所以恩泽等人绝不能这时候就跟家人联络,过些时日,也指不定舒涛远不多久就会给调出丰利镇,或多或少,石先生你们在海岛立足能从通州得到些帮助……当然,我虽然位卑身微,也请石先生相信,能相援之处,我绝不会退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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