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策下海定乾坤
“旬月来,生死相依,沈湄也无法置身事外了,要什么地方需要沈湄尽微薄之力,石先生尽管吩咐。”
沈湄轻声地说道。
石承祖看了看方子昂,想听他的意见。
雷普性子直,说道:
“有陆爷跟沈姑娘相助,我看下海能行,”又问陆缚,“沧江外的那座小岛叫什么来着?我看我们就在那里歇脚得了。”
“通州的渔民都唤那里叫长山岛。”
陆缚说道。
“会不会离丰利镇太近了?”
但是出海之后选择在哪里落脚,却要认真地考虑。
沈湄以后要回应天,陆缚即使回婺州府永康县,就在应天北面一些,石承祖心想日后在海岛上立足休养生意要得到他们的援手,沧江出海口外的长山岛是很合适的地方。
长山岛是基岩岛,左近的沙洲、沙岛也很多,便于转移藏匿,最大的问题还是那里离丰利镇的驻地太近了,才两百里多些的距离。
“相信丰利镇很快就会派人去长山岛查看,他们会发现那里是座空岛,石先生你们在那之后再登岛,我想丰利镇只会将石先生你们当成新落脚长山岛的一股海盗……”
说到这里,陆缚停顿了一下,问道,“石先生知道丰利镇水师这几年来主动出海追剿海盗的次数是多少吗?”
“多少次?”
石承祖问道。
“这两年是一次都没有。”
陆缚说道。
“啊!怎么会这样?”
但是也没有想到负责沧江下游河段以及平江、泰州两府以东海域安全的丰利镇水营会这么消极,两年来竟然一次出海征战的记录都没有。
“闽海总督萧卓进入闽海平叛之时,江左、两浙等地为数不多的镇军精锐都给他抽调走组建闽海行营新军对付慕容家。另外,近年来,东南诸地的军费差不多都用在平定慕容氏之乱上,诸多原因,使得丰利镇的水师不堪也不愿出海征战。”
贺青河对这些很熟悉,解释给石承祖听。
石承祖相信贺青河说的话,恰恰是朝廷下决定在应天成立缉盗司衙门之后,淮泗诸府以及江左洪泽浦西北的诸府成立地方新军性质的缉盗营,流马寇才逐渐在淮泗失去生存空间。
石承祖与方子昂、钟齐、四娘子康佩佩交换了一下眼神,下决心道:“好,我们就去长山岛!”
孤岛求生,头一条是水,第二条是退路。
基岩岛立得住,不像沙岛一年一个形状;
四周沙洲多,船一散开就找不着。
藏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最险的地方,是最不显眼的地方。
唯一的短处,是它离丰利镇只有两百里。
说定去长山岛落脚之事,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仔细商议。
方子昂身体不好,先去休息,陆缚等人也走出船舱到甲板上活动一下手脚。
不知何时,夜空阴云密布,将皎洁的圆月掩去,四下里漆黑无光,河水反射着微弱的粼光,依稀能辨认出左近几艘船的影子。
这边也只是船舱里点一盏豆苗似的烛台,其他船都禁火,避免有火光引起夜行船的注意;
有些微的说话声传来。
寒风像是从厚重的云层里漏出来,从芦苇荡中席卷,搅出稀稀哗哗的响声。
“别是要下大雨?”
雷普走到陆缚的身边抬头看了看天,什么都看不出来。
“恐怕会。”
陆缚说道,天空阴云密集,又突然起了风,回头看见石承祖站在舱口跟贺青河说他们这些年来沦为流马寇的经历。
江岭之役让石承祖他们元气大伤,两百多兄弟最终只有不到四十人冲出重围,手脚完好的都站在这里,才二十二人。
他们在颖川的寨子也随即给薛韩三率缉盗营军攻破,不过在江岭之战突破重围之后,石承祖就立即让人返回山寨将近三百名多为老弱妇孺的家属先一步撤出寨子藏匿。
要将这么多人接到海边再出海,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陆缚心里石承祖这股流马寇还真是奇怪,跟他知道的匪帮、马贼有很大的不同,贺青河、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都是出身军伍的旧识,也不知道发生怎样的变故,让他们分道扬镳、落草为寇。
“这些年,我在应天城里定居下来,换了身份,开过武馆,收了几个徒弟,武馆破落了,经营不下去,沈姑娘那边缺人手,我就领着两个徒弟过去讨口饭吃,唉,没有在瓜洲县会遇到这样的祸事!”
贺青河也说起他这些年来的经历。
陆缚总觉得贺青河有些避重就轻,看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对贺青河的态度,可以推断当年他们对贺青河都十分的倚重,越是倚重越是寒心啊!
十年前,贺青河正值壮年,他不告而别难道仅仅是到应天开间武馆过上平淡的生活?
石承祖也不是能给谁糊弄的角色,哪里肯轻信贺青河的说辞,只见他沉默着不回应贺青河的话,从舱口只有微弱的烛光透出来,陆缚站得远些,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哦……”
青棠蹲在船边扯着边上的芦苇竿玩,困意泛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沈湄跟她说:
“你先回舱里睡去吧……”
“天马上就要亮了,我还要等着看日出呢,”青棠说道,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要将身体里的睡意驱除掉,走到陆缚的身边,回头跟沈湄说道,“陆大哥说日出时,芦苇荡里的鸟群飞上天空密得跟云似的,十分的漂亮;我可不想再贪睡错过了……”
陆缚笑了笑,天上乌云密布,又起了大风,哪还有日出好期待?
看着沈湄站在那边,人在黑暗中,亭亭玉立的身影,也是十分的优美,心里在想:贺青河跟沈湄的关系当然不只礼聘武师这么简单,那沈湄跟石承祖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这世上的旧交,多半认不出了。
十年的工夫,一个人能换一张脸,也能换一副心肠。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石承祖一眼,把这一层按在了心里。
有些线,牵到哪里,得等它自己露出来。
青棠颇为期待地抬头看着天空,问陆缚:“陆大哥,天亮时天上的云会散吧?”
沈湄在那边笑着说:“整日陆大哥、陆大哥的,你便认他做哥哥好了。”
“好啊,好啊……”
青棠欢欣雀跃地叫起来,她的声音清脆娇柔,极富感染力,陆缚听了也情不自禁地脸上浮出笑意来,他还想等青棠再娇憨地撒几声娇就顺势答应下来,却不料青棠上一刻还欢欣雀跃,不知道她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下一刻骤然陷入沉默之中。
拂晓前的夜晚最是昏暗,青棠的脸背着微弱的烛光,陆缚看不清小妮子的脸,见她突然沉默起来,问道:“怎么了?”
“青棠怎么有资格当陆大哥的妹妹呢,”青棠自怨自艾的说道,“会害了陆大哥的前程。”
陆缚伸过手去,笑着说道:“我认你是妹妹就行。”
这是个贵贱有别的时代。
青棠还是天真灿烂的年纪,远比陆缚记忆中的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懂事得多。
这年头公然结拜兄妹那就是有碍风化了,若被人告到官府,陆缚的举人功名肯定要给剥夺掉。
他望了一眼舱里那点豆苗大的烛火。
青棠的话还搁在他心里:「会害了陆大哥的前程。」
这世上有些规矩,比刀还硬:娼籍出身的人,认不得兄妹,告到官府,功名先没。
他忽然觉得,眼下这一趟出海,要谋的恐怕不只是这些人的活路。
海那边等着他们的,还有一整套更硬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