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上劫囚刀对枪
三支乌簇箭、四支无羽弩箭从舱口射来,正当舱口的五名军汉避无可避,给狠狠射中。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喧嚷的船头顿陷沉寂之间,那些个想劫船发横财、抢娘们的官兵都愣怔在那里,直到那名给弩箭射穿脖子的军汉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发出绝望的惨叫倒下,静寂又骤然给打破。
舱口那五名军汉中箭那一下,陆缚横刀在手,已经候了片刻。
舱门窄,人在门外转不开身,长矛只能直直刺进来。
他把刀锋压在门框内侧,只等对方探头。
一枪刺进来,他侧身卸力,反手把刀刃送出去。
少年们的桩步还浮,他只让他们守住,不许抢出。
“贼他娘,敢杀官兵,你们这是造反!”
有人还没有醒悟过来,看着五名同伴无一例外地中箭倒地,心头热血涌起,拿起兵器抢上去,“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他们是水贼钩子!”
有人醒悟过来,大叫着提醒同伴,“他们有硬弓、有弩!”
普通富家子舟船护卫怎么可能携有强弓、劲弩这等利器?
正提醒着,又是两支利箭射出,抢在最前头的那名官兵胸口、小腹各中一箭,抽扭了两下就砰地倒下。
其他官兵不敢强攻,贴在舱口两侧,又有人高叫:“窗子,窗子!从窗子进去!”
招呼同伴撬窗子杀进去,花窗撬开,迎面却是数支竹枪夹着冷冰冰的铁矛刺来;
睁开看去,拿竹枪长矛的人都是刚才在船头站着的少年子,日,还以为是仆童,左侧的船舷根本没有闪避的地方,又麻痹大意没有穿甲,看着三支竹枪尖头扎进自己的胸腹。
陆缚在窗内侧半步,刀锋冲着窗洞。
有人从窗外伸手进来抓枪杆,他一刀劈下。
船身一歪,他把下盘沉住,没让人从窗外翻进来。
眨眼间的工夫,八名手下就丧命黄泉,领头校尉气得发疯,但是也知强攻不行,大喊着让人退回来,让人进舱拿弓弩,又让身边人拿长矛去刺捅舫船暂时按捺住没有下令用火攻。
他就是下令用火攻也没用,就在他让人去取弓弩时,身后传来异声,回头看去,雷普嘴里咬着短刀、手里还拿着把陌刀正跳上船来。
雷普身上的衣甲滴着水,他见领头校尉回头惊愕看来,阴沉着脸而笑:“尹彪,想不到自己有今天吧!”
陌刀横劈过去,将那领头校尉尹彪还带着惊愕神情的脸劈成两半。
他落地那一记,腰马压得极低,陌刀横扫出去。
官船与舫船钩在一起,退无可退,只能厮杀。
陆缚提刀从舱口出来,刀锋朝外,一步步逼到舷边。
少年们在蓬顶上开弓,弓箭压住下头的官船。
长枪短棍一起上,近三十名官兵给堵在狭处。
官兵们骤然发现十多敌人从另一侧水里爬上官船,他们拥挤在船头想冲上舫船,腹背受敌,官船与舫船还是他们自己拿铁搭子钩在一起,退也没法退。
这会儿,对方又有人钻到舫船顶蓬上拿强弓、臂张弩射箭,他们给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想要跪地求饶,却迎面一枪刺来,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官船上及落水的近三十名官兵就给杀了个干净。
陆缚提着腰刀,他为了行动方便,早将绸衫下摆割掉,甲板上粘粘的都是血迹,他不介意,站在那里跟石承祖说话:“烦石先生请兄弟们将尸体都收拾进船舱,再将官船拖到芦苇荡凿沉,能让官府迟几天觉察,总是好事,之后就可以通知放哨的乌蓬船回来了……”
陆缚计划周密,石承祖也补充不了什么,吩咐人如此去做;
这会儿雷普带着给囚押的四个人从船舱里钻出来,为首的汉子给折磨得不成人形,给两个弟兄搀住才勉强不倒,他本是有给兄弟救下、重获新生的欣喜,待看到舫船头站着的贺青河,脸色微变:“你个没胆鬼过来做什么?”
“子昂,没有高爷,我们救不了你。”
石承祖说道。
“十年未见了,方老弟还在恨我当年不告而别吗?”
贺青河走过来搀着那汉子上舫船。
方子昂不知道详情,不便发作,神情别扭地让贺青河搀他到舫船上。
将官船凿沉在浅水滩的芦苇荡,水很浅,甲板以上的船舱差不多都露在水面上,将主桅砍断,这里的芦苇荡很深,要是没有人闯进来,只怕要等春后才会给人发觉这里有一艘官船给凿沉。
二十多具尸体给剥光了丢在船舱里,不说那些皮甲、锁子甲、长矛、腰刀等甲械,缉盗司的兵服、武官服有时候也是很有用的东西,甚至连官船用的横帆都拆了下来。
收拾战场比杀人费工夫。
尸体要挪进舱里,甲板上的血要冲净,官船得拖进芦苇荡里凿沉,一桩都不能漏。
漏一桩,官府就早几天知道;
早几天,追兵就多一队。
这一行有个规矩:赢要赢得干净。
石承祖他们这些年都是舔着刀血过活,打劫官府从来都讲究一个干净,他们现在才发觉在陆缚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要不是怕时间不够,陆缚甚至想将官船的船板拆下来运走。
这伙流马寇大半都是贺青河的故人,他们以石承祖、雷普、钟齐以及今天劫囚救下的四人中的方子昂、康佩佩为首。
夜里,他们没有急于转移,就藏身在芦苇荡中,船舱里一盏烛火,围着数人,商议以后的出路。
方子昂给折磨得够呛,时不时会拼命地咳嗽一阵子,脸上有着病态的潮红,他没有去休息,让人搀他进来。
他已经知道此番劫船救人的经过,进来先给陆缚抱拳施礼:“大恩不言谢,日后有需要子昂的地方,关爷请言语一声。”
陆缚站起来回礼,坐下道:“关纵是我化名,不想私人之事牵累家族,希望石先生、方爷能够理解,我是婺州永康县人,私下里,大家唤我陆缚便可以了……”
「关纵」这两个字,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退路留着,人就得一直提防着——
提防哪天有人顺着这两个字,摸到婺州去。
可他把真名交出去的时候,心里反倒轻了。
有些人,值得他把退路收回来。
“子昂在家里时叫方二蛋,他倒不是怕牵涉家人,他是觉得‘方二蛋’这名字太难听,整天炫耀那两颗卵蛋,是够难为情的。”
雷普嘿然笑道。
大家跟着哄笑,对陆缚之前用化名一事,毫不介意,也知道陆缚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希望他的身份仅限于在座诸人知晓。
方子昂拿雷普没法子,咳嗽了两声,不理会雷普,他对贺青河十年前不辞而别素有成见,只是这次为救他,贺青河也出了大力,他坐下来跟贺青河点头示意,虽然有些僵硬,也算是将以前的恩怨揭过。
方子昂坐下后,问石承祖:“我们下一步要怎么走?”
“回淮泗,杀薛韩三!”
康佩佩毫不犹豫地抢声道,目光坚决,似乎薛韩三站在她面前她就会扑上去咬他一口。
淮水上游的山岭地带,活跃着多股马贼。
石承祖这一伙流马寇比较特殊,乍看上去纯粹不鸟官府而已,不扰民,也不竖替天行道的旗子,十多年来流掠淮泗,专与官府为敌,人数虽然不多,名气却极大。
陆缚现在知道薛韩三原是另一股淮泗流马贼的头领,春暮时,薛韩三率部众投了官府,摇身成了淮泗缉盗营骁骑副尉(从六品武官)。
薛韩三借着其他流马寇的头颅,已经升任缉盗司左营统领,骁骑校尉、官居正六品武官。
康佩佩就是红袄少妇四娘子,薛韩三念着同为淮泗流马寇的一分香火情,没有让手下人糟蹋她,在被抓的四个人中,她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折磨,给从牢笼里救出来之后,休息了一下,就恢复了几分精神。
即便如此,康佩佩对薛韩三的恨意丝毫不消,她的丈夫、流马寇三首领尹横江在江岭时战殁,如今的她年仅二十二岁,就成为寡妇。
“薛韩三,势必要杀,”石承祖说道,“眼下时机不妥,不能再让弟兄们白白牺牲了。”
薛韩三约束部众近两千人。
要想杀他,谈何容易?
即使人给救了出来,摆在他们面前的境况依旧艰难,鼎盛期的两百多弟兄给围剿只剩下四十多人,其中半数还都是伤残,还有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家眷要接出来找地方安置……
想到这些,石承祖心里又痛又悔又恨,咬着嘴唇说道:“现在最关紧的是要找个安稳的地方,让兄弟们将伤养好,报仇之事,十年不晚的……”
肋下那一枪,他其实收住了。
枪尖到了皮上,他手腕一转,撤了半分力。
所以那一枪破的不是皮肉,是骨头——
断了肋骨,人当时就瘫了半边。
后来自己的枪杆脱手,也不是给人夺的。
那根白茬的杆子,前一夜劈柴的时候就已经裂到半寸了。
宁舍枪,不舍手;
枪杆断了可以再削一根,手指头断了,就没有了。
“现在各地都借匪患严峻组建新军,哪里有安稳地方?”
方子昂说道,“本来可以去投榕城慕容家,现在又传言说慕容家要归顺朝廷,看来也投不得。”
陆缚与贺青河对望一眼,慕容家二公子身负要务还不忘派人劫色,实不足待,只是有些事情,他们也不便跟石承祖他们明言。
“在淮泗时,听说有人要在陕州举事,要么我们去陕州?”
雷普说道。
“老八他们都藏在朐山,从朐山去陕州,曲折数千里,从哪里借道绕过去?”
石承祖想到难处,眉头紧皱起来,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要只是他们这些人,去陕州方便,但是带着二十多个老弱伤残,要是有个不小心,就追悔莫及了。
陆缚知道自己是外人,他们议事能让自己旁听,已经是十分信任了,他也谨守分寸不插嘴多舌。
贺青河蹙眉沉思着,见众人唉声叹气束手无策,迟疑之下,终究开口说道:“不如下海!”
舱外是没边的芦苇,水声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四十来个人,伤号占了一半,还有藏在山里的家眷要接。
往北是淮泗,往西是陕州,往南是应天,往东是海。
哪一条都通向死路,可总得挑一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