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竹刺成枪授绝艺
清晨醒来,沈湄与青棠在岛上没有衣服好换,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船工衣裳,将脸上的灯灰洗掉。
沈湄那清媚无端的风情却是这身衣裳掩饰不住的,即使许多少年听声音知道她与青棠是女孩子,清晨看见她从草棚里走出来,看着清离晨光下她千娇百媚的容颜,甚觉耀眼。
“啊,你们都起来了。”
沈湄稍觉困意,刚要抬手哈欠,看见陆缚跟诸少年都站在草棚子前的空场地上盯着自己看,贺青河不知道去了哪里朝陆缚这边走来,想问贺青河去了哪里,陆缚低声跟她说笑:
“看来你脸上还是抹着灯灰好。”
“那也要能找到灯灰才行。”
沈湄落落大方的回应陆缚的玩笑话,见地上摆着十多根带枝的毛竹,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从哪里砍来的,问道,“你们砍这些毛竹过来作什么?做竹筏吗?”
“做竹筏?”
陆缚笑了笑,说道,“那真是浩大工程,只怕没等我们将竹筏做成,就会有官兵回来了。”
供三十三人安全横渡两三百里海面的竹筏,可真不是小工程。
舒涛远拿到赎身银之后就会派人过来将这些少年杀掉灭口;
之前不杀,是因为他不能确定能拿那三万两赎身银,也许给肉票家人拒绝后他可以派人过来割两只耳朵给肉票家人送去恐吓一番。
“官兵几时会来?”
沈湄问道。
“岛上存粮只够吃半个月的,最迟半个月应该派船过来,”陆缚说道,“最早也会在五六天后才能有船过来,我们这两天还能在这里,过几天就钻进林子去……现在要做些准备。”
“准备这些?”
沈湄疑惑不解的看着地上的毛竹。
“啊!”
青棠突然发现一声惊叫,只看见青棠捂着嘴飞奔跑开,沈湄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转头看去,草棚子墙根摆放着六具尸体,就差条大裤衩就给扒得精光。
这才注意到尸体身上原来的衣服都穿到薛恩泽等少年的身上。
盛乔中个子矮小,穿着半身皮甲遮住屁股跟裙子似的薛恩泽等其他五个少年比他稍好一些,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这些衣裳薛恩泽等身材瘦弱少年穿在身上有些不合体,但是比他们之前穿的绸质或棉质长褂子要便利、更结实。
沈湄能理解陆缚为什么让他们这样,不能回通州,不能跟家人联系,要生存下去,这些少年还要经历许多的磨难。
她们这才知道为什么好些少年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
陆缚将手里的断刀丢下,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抬头极目远眺湛蓝的海面,后世哪里能看到这么清澈漂亮的海?
如此优美的风景也算是补偿。
他看到沈湄、青棠二女在那里一边吐一边看怪人似的盯着自己,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能笑?”
二女脸色苍白的走回来,眼睛绝不敢往墙脚根瞟,语气倒不是责怪陆缚
“大家都是劫后余生,不笑难道还要哭?”
陆缚说道。
“快些将尸体掩埋了,放在那里吓死人了。”
青棠捂着胸口。
“还有用处。”
陆缚说道。
青棠不敢问这些尸体还有什么用处,总觉得陆缚回答出来会让她跑到一边再狂吐一次;
沈湄听着后面有些声音,看过去,贺青河再带着几名少年,又拖了十多根带枝叶的毛竹回来。
陆缚说道:
“差不多够用了,”跟盛乔中等少年说道,“你们帮贺爷挑些粗毛竹竖六个桩子起来,将尸体绑上去……”
青棠有些受不住,却跟沈湄一样,对陆缚充满好奇,大概也是觉得呆在陆缚身边更有安全感,才没有拔脚逃回草棚子里去。
贺青河领着几个少年去竖竹桩子,陆缚坐到地上继续削毛竹。
沈湄见他拿断刀将婴儿手臂粗细的青毛竹梢头砍掉,只保留七八尺长的主干,竹竿前头削尖,就像锐利的长矛,然后将毛竹后段的竹枝削掉,差不多两尺多长的前段还保留密集的竹枝,只是稍加修理,将向前头叉开的竹枝都削尖成刺,实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说是竹枪,但是前半截竹竿上的细密竹枝保留着做什么?
陆缚做了两支怪异的竹枪,然后让一旁观摩的薛恩泽等少年也学着动手,直到贺青河那边竖好竹桩子将六具尸体都绑了上去,陆缚才住手,让诸少年都围过去。
沈湄、青棠不得不目视赤身裸体的尸体了,不过比刚才初见时,要好一些,至少能忍住不跑。
“贺爷,你来?”
陆缚说道。
“你不要推辞了,”贺青河知道陆缚的用意,他也想看眼前这青年到底藏着多大的本事,摆了摆手,说道:
“什么事情是我贺某该做的,我不会退后的。”
贺青河把腰刀往地上一插,退开两步。
他这辈子看了不少人:有本事的藏着掖着,没本事的叫得最响。
眼前这个青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他倒要看看,一个没练过武的书生,能把这些少年教成什么样。
陆缚走到六具给绑起来的尸体面前,按着系在腰间的腰刀,看着身前环围的诸少年,说道:“我不是教你们残忍,不是教你们杀人,但是你们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朋友跟家人。你也许觉得这个很难,心里都渴望有贺爷这么好的身手。不错,习武是弱者战胜强者的途径之一,但是习武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成就的事情,我们更要知道战胜强者最重要的,是要有挑战强者的胆气——我们需要有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朋友跟家人的胆气……”
官兵最迟半个月、最早五六天就会过来,二十九名十二岁到十六岁的瘦弱少年、两个娇娇女,陆缚一直在想就他跟贺青河如何才能庇护周全?
非常时刻也只有行非常之法,至少要让其中一些少年迅速成长起来,能成为他与贺青河的助力。
陆缚缓缓而道,沈湄与贺青河站在诸少年之后听着动容不已,没有想到他会将一些道理说得如此浅透。
贺青河之前暗暗观察过陆缚的肌肉、筋骨,知道他没有习过武此时听他这么讲,心里也有些感悟。
他之前认为除了将这些少年带进密林躲起来之外,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让这些少年教导成为助力,却没有想到习武的根本就在于敢直面对手的胆气,心想真是枉在此道中浸淫了这些年,却没有一个门外汉看得透彻。
“有了战胜强者的胆气,我们再来看看这些所谓的强者到底有多强……”
陆缚侧过身子让诸少年直接看着捆绑在竹桩子上的尸体,他拔出腰刀来,逐一指出致命的创口,“咽喉,扼住或切断,便无法呼吸;这里,这里,都是人身上的主血脉,切断,血流尽就死;胸腹处连接五脏六脾,刺穿即死;受重锤击,脏脾离位,也是重创;太阳穴,刺穿或受重击即死……不管这些人在你们看来有多强,实际上都很脆弱,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力气给他们如此致命的创口。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来试试,看看他们这里是不是坚若铁石?”
人身上的要害,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处。
脖子、心口、腰肋、太阳穴——
不论练了三十年还是三年,这几处都一样。
练武的人能挡得住,靠的不是命硬,是手脚快。
手脚一慢,谁都一样。
“他是死人,活人会躲,我们砍不到怎么办?”
盛乔冠这个少年胆气甚足,一大早跟着陆缚、贺青河将林子里的尸体搬回来,丝毫无惧。
“潜行至背后,你有没有胆气将他当成死人一刀砍下去?”
陆缚将刀递给少年盛乔冠,“试着潜行到背后砍一刀,他们已经是死人,咬不到你……”
盛乔冠倒是给咬着一样,手猛的往后一缩,其他少年都笑了起来;
他才咬咬牙,从陆缚手里接过刀,做出潜行的模样绕到尸体的背后,举起刀,虽然面对只是一具尸体,这一刀却如何都砍不下去……
“为何不敢砍?”
陆缚断喝道,“他们官兵当贼,抓住你们向你们的家人勒索钱财——事成还要将杀你们灭口,事败又将祸害你们家人,为什么不敢砍?”
少年给陆缚一声断喝惊散迟疑与心中的恐惧,闭眼乱刀砍下,一刀却是砍在竹桩上,却无一人笑他。
薛恩泽站出来说道:“我敢砍。”
走过去从盛乔冠手里将腰刀接来狠狠的劈下尸体的肩头,都能清楚的听见砍中骨头的钝响。
沈湄这才知道陆缚为何清晨说这六具尸体“还有用处”,心想他对这些少年真是“残忍”,也是迫不得已的“残忍”。
薛恩泽之举震动诸少年,盛乔冠从尸体肩上拨下腰刀,大声说道:
“我敢砍。”
朝陆缚刚才所说,一刀朝尸体的腰肋要害刺去,盛乔中等少年也都站出来,大声说:
“我敢砍!”
陆缚挥了一下手,他又不想让这些少年变成虐尸的变态狂,他对薛恩泽等少年说道:“那里有几支竹枪,自以为有胆气砍人者,去将竹枪拿来……”
看着诸少年争先恐后去拿竹枪,贺青河轻轻叹道:“习武未必能让弱者变强,胆气却能让弱者不弱。”
在之前,只需要三五人就能将这伙少年看管住要是现在还只有留下一人看守只怕给他们活活撕了。
练胆和练手是两码事。
练手要日子,三五年才见成效;
练胆只要一次——
让他真砍下去一刀。
手可以用别人的兵器补,胆补不了。
贺青河看得明白:这些人过的是性命关,过不了胆这一关的,学什么都是白学。
所以陆缚先让他们砍尸首,不是残忍,是排序。
诸少年拿了竹枪过来,陆缚让拿竹枪的八名少年站到前面来,他说道:“有战胜强者的胆气,然后才需要战胜强者的技巧,习武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当我们无一人应敌时,要记住,我们身边还有伙伴——即使是普通士兵,只要训练有素、训练得法,又有合适的兵器,二十九人也足以将任何一名习武高手干翻掉……不信你们问贺爷。”
竹刺枪的用法,一共三个字:刺、挡、叉。
刺是往前送,挡是拿枪身横着架,叉是照着对方的兵器缠住。
一杆枪用熟了,这三下就串成一串。
陆缚让少年们练的是轮次:前排刺完退半步,后排补上。
枪法不必精,轮次不能乱。
贺青河苦笑道:“的确如此,双手难敌四拳……习武之人再高明,一旦要对付多个对手,也必须讲究分而击之的策略。”
他也奇怪陆缚制的竹枪,为何前端要保留竹枝。
陆缚接一根竹枪过来,平端在身前,解释道:“大家没有习过武,直面敌人时,没有足够的技巧保护自己跟身边的同伴——这竹枪看上去怪异,我们平端到身前直指前方,就能知道到前端的竹枝层密而坚韧,遮闭一身有余有四到五支竹枪,就能将敌人挡在外围近不了身……你们四人一组,各将一具尸体当作敌人,我教你们练习围挡刺杀。”
夺长矛有三条规矩。
头一条,不能迎着矛尖上,要往侧后走半步,让矛从身边过去。
第二条,不能抓枪杆前段,前段动得快,抓不住;
要抓后半截,那是使矛的人最不肯松手的地方。
第三条,夺过来之后不能马上用,先横着一磕,把对方的手彻底震开。
这三条缺一条,夺过来的不是兵器,是一道口子。
贺青河听陆缚解释,才知道竹枪枪头留着竹枝的好处,他捡起一支未处理过的竹子,拔出刀试了试,发现除非劈砍得非常的有力迅捷,不然很难砍断软枝;
竹节层深且密,甚至能抵挡长枪的刺入看着陆缚走到后面来,忍不住赞叹:“真妙,你怎么能想到竹子能有如此妙用?”
竹枝不比刀刃。
刀刃砍,砍一次钝一次;
竹枝软,砍不断,砍开了又弹回来。
软东西最耗人的劲。
对方一刀劈在枝上,力道卸了大半,人却还得再抬手。
抬手的那一瞬,竹枪的枪头就到了。
“异想天开罢了,”陆缚说道,“才有七八柄兵器多余,再说他们七天之前还是书堂读书的少年,那些个兵器又怎么会用?心想竹刺枪更简单些,这岛上的竹质也好,竿坚实,枝软韧,其他地方的竹子只怕不行。”
“掀”这个字,看着粗,其实是巧劲。
枪尾先往下沉,人跟着往后退半步,等对方追着往前压,才把枪尾往上一送。
枪尾一送,枪尖才翘起来。
翘到齐肩的位置就够了,过了头,人就给带得往前扑。
陆缚试了十来下,才明白最难的不是发力,是等。
等对方先动,自己才动。
竹枪是削出来的,一根青竹只削三杆。
削枪要选三年以上的老竹,节密壁厚,枪身才吃得住挑刺的劲。
枪尖削尖,火上烤过,硬得像铁;
枪身留一节竹节在尾上,防的是脱手。
枪杆通体要直,架在眼前看,竹节不能歪出一线。
一杆枪削好,先试出枪:连出三下不裂,才算能用。
削二十杆,能留下十二三杆——
选枪身不歪的。
削竹枪这件事,贺青河不教,他说枪杆是死的,手是活的。
可陆缚还是把削竹枪的规矩一条条记了下来。
分长短兵器,陆缚是按件分,不按人头。
兵器的长短要配身子:个高的使长枪,个矮的使短棍,力气大的扛长兵器。
一件兵器在谁手里,得看那个人站桩站不站得住。
站得住的,长枪也使得开;
站不住的,短棍也抡不圆。
分完兵器还要列阵:前排持盾,后排持长枪,两边护住的使刀。
列阵的位置定了就不许换,换了阵就散。
他分长兵器分到半夜,把八件家伙摆了一地,一件一件地看。
分完抬起头,才发觉自己站桩站出了一身的汗。
“竹刺枪,”贺青河问道,“这兵器叫竹刺枪就好。”
教这些少年使枪,陆缚只教三样:站桩、出枪、退步。
站桩练的是腿上劲;
一出枪就得扎进沙里一寸,枪尖不能挑高,挑高了收不回。
出枪练的是手,枪杆要贴着腰走,走直线,不许绕弯。
退步练的是胆,前排出枪完就退半步,退的时候脸朝前,不朝后。
三样练完,才准两人对练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