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竹刺成枪授绝艺
至于枪法里的花式,他一样也没教。
贺青河说这样教出来的是兵,不是武师。
竹枪阵讲轮次,不讲个人本事。
四杆枪分两对:一对出枪,一对压阵;
出枪的那一对刺完就退,压阵的那一对补上。
轮次一乱,前排的人就给自家枪尖戳了。
所以陆缚先让他们空手走轮次,把桩步踩熟。
拿枪之后还要练收枪——
枪尖收不回来,第二下就递不出去。
轮次练熟,八个人的桩步才像一个人。
“嗯。”
陆缚只能点头说是。
竹刺枪的制作简单,但是竹刺枪的技击方法,陆缚还真不知道,他只能教诸少年拿竹刺枪练习刺、挡、叉三个简单动作;
时间有限,也只够时间教些简单的竹刺枪技击。
陆缚精通短兵刃近身格斗,但是对中长兵器抓瞎,到了枪械横行的年代,即使是特种侦察兵出任务,谁还会使用中长兵器?
贺青河却是个中好手,接过一根竹刺枪,适应性的挥舞了几下,做出拦、拿、挑、据、架、叉、构、挂、缠、铲、镗等诸多动作来。
贺青河手里那根竹刺枪,转得很稳。
拦是往下压,拿是往侧带,挑是往上送;
一杆枪在他手里,进半步退半步,脚底下始终不散。
枪术上说到底就十一个字:拦、拿、扑、点、叉、挑、撩、扫、劈、绞、磕。
点是腕子一抖,枪尖只走三寸;
叉是照着脖子和腋下那几处空档去。
扫是横着抡,劈是塌着劲儿往下砸,绞是贴着对方枪杆转半圈,磕是硬碰硬把枪头震开。
陆缚看得出,这不是武馆里教人看的把式。
是把人逼到墙角里练出来的东西。
陆缚在旁看着,心想贺青河应该是精通枪术,再联想到他夸张的箭术,心想他以前莫非是军伍之人?
他后来为什么会到应天开武馆,武馆破落后又来沈湄当保镖?
每个人身上都藏着秘密,贺青河不主动说,陆缚自然也不会问。
接下来三天,贺青河钻入岛上密林探查地形、寻找水源,陆缚教诸少年在竹刺枪阵里如何加入陌刀以及腰刀等中长兵刃做简单配合。
八个人一组,四杆竹刺枪,四柄长兵器,两张小盾。
阵型只有两排:前排挡,后排刺。
前排退的时候不能转身,要往后走——
转身就把后背交出去了。
八人里有一人管喊数,喊到三,前排退,后排上。
这个数,是阵的命。
八名看守,杀六俘二,陆缚他们得了陌刀、棹刀、双矛、腰刀等各式中长兵器八把;
两张强弓。
两把弓弓力都很大,陆缚也只能勉强开四五下,射箭谈不上什么准头。
贺青河说他要想练弓箭,最好还是从五斗弓练起;
在军中,能用好一石强弓的,少说也能当上从九品的低级武官。
他们手里凑出来的兵器,一共八件。
陌刀连柄七尺,刀身二尺八,竖起来比人高。
短矛一丈——
这一件最长,要两个人搭手才使得开。
腰刀三尺,最短,也最贴身。
其余几件都是军中制式,长短不一,各有各的用法。
陆缚分兵器,是按件分,不按人头。
人会死,兵器不会;
一件兵器在谁手里,得看那个人的个子跟力气够不够。
从这八名看守所使的兵器上,也能够想象他们都应该是宁海军镇的精锐,少说也是低级武官身份,不然就算是舒涛远的亲兵,在军营里也没有随意选用兵器的自由——
也许舒涛远真有心派一支精锐在这片海域充当海盗里外配合谋取难以想象的暴利。
贺青河第四天返回营地时,才发现陆缚将年龄最大的十六名少年分成两组,一组八人,四把竹刺枪、四柄中长兵刃,每组还有两张用细竹枝编织的小盾。
小盾上蒙着皮革,是从两件破损的皮甲上割下来的,制成竹牌皮盾。
小盾是编出来的,蒙着皮革,挡得住刀锋,挡不住长矛。
用盾的人,站位在枪手左侧半步——
他挡的是斜刺进来的那一刀。
盾一抬,枪就从盾的边上出来。
盾手死守,枪手出枪,两个人合成一个动作。
其他年纪更小的少年都拿着约六尺长的短竹刺枪。
贺青河回来时,一身的疲惫。
他在草棚子前没有看到陆缚他人,薛恩泽、盛乔中、盛乔冠三个少年带着众人在空地练习一些简单的队列配合。
看他们演练,虽然还谈不上熟练,但是少年胆气坚锐,倒有几分长与短、矛与盾相结合的军阵意味。
贺青河也没有觉得有多意外,陆缚虽然看上去不像是习武的,但是这几天在藏船潜伏、狙杀救人的过程所表现的战术素养,贺青河也只能自叹不如,而且他教导少年惩强抗暴先练胆气的思路跟手法,也令他大开眼界。
三个人站成一排,竹枪平端,间隔一臂。
前面的人挡,后边的人递;
左边的人退了,右边的补上。
这不是武艺,是规矩。
武艺再高的人,撞上一堵会走的枪墙,也只有绕的份。
六具尸体跟竹桩早已经不在,问过才知道在他回来之前,陆缚让人拖到林子深处掩埋了。
“贺伯回来了……”
贺青河回头看见青棠轻快的走来,陆缚赤脚在走后面,裤脚挽到膝盖,手里拿着两支竹枪,走过来,将竹枪丢在地上,问贺青河:“贺爷,林子里发现水源没有?今夜能不能撤进去?”
贺青河看见陆缚身后的两个少年,手里各提着几尾白鳞大肚的海鱼,不忙着说撤进林子的事情,笑着说道:“你还能教他们下海捉鱼?”
“这么大的消耗,没有肉食可不行。”
陆缚说道。
“但是陆大哥逼我们生吃鱼肉。”
青棠好不容易逮到告状的机会,灵牙利齿的就将陆缚给出卖了。
陆缚心里苦叹:这娃不晓得后世吃生鱼片有多贵,现在还挑三捡四的。
官兵离开时,留下些肉脯干,但是份量只够八名看守吃几天的,再说官兵也没有打算将肉票养得肥肥胖胖,留下的干粮跟水都很有限。
贺青河进林子探查地形,教导这些少年以及想法子给他们足够多的食物,就是陆缚的责任了。
不敢生火除了干粮,只能吃些生的。
海滩边的蛤蜊等贝类很多,收集也方便,但陆缚不敢让大家生吃这个;
虽然没有芥末,生鱼肉片成片蘸海盐吃,却是无妨,还能节约淡水。
这几天,陆缚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带着少年到小海湾的浅水滩捉海鱼。
青棠这几天跟着大家吃生鱼片也有滋有味的,看到贺青河回来,难免要撒一下娇,陆缚才想起来她终是十四岁的小女孩子,也真是难为她了。
贺青河哈哈一笑,说道:“要不是担心官兵,大家也能在这岛上很好的生存下去……”
陆缚知道贺青河只是开玩笑,就算没有官兵的威胁,这里正对着沧江的出海口,可以说是东海寇从沧江入寇内地的主要海路,这座小岛比那些沙岛、沙洲更适合当海盗的落脚点,他跟贺青河带着二三十个少年,如何能在这里生存下来?
最大的可能不是给路过的东海寇顺手给灭了,就是给肋裹着入伙。
不过事事无绝对,一直都有传闻说闽海慕容家跟东海寇私下勾结,要是传言是真,这段时间闽海慕容家跟朝廷请降议和,东海寇的活动自然要克制一些;
陆缚心想这大概是他们在小岛上一连住了五天都没有看到过路海盗的原因吧。
不过要想在这个世界立足,还是要上岸。
陆缚可不会忘了他的举人身份,虽然他不奢望再进一步到考中进士,但是举人已经有当官的资格,虽然只能当个小官吏,却是个很好的立足点。
“贺伯回来了?”
沈湄从一间草棚子里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裳,挽着发髻,虽然不是男装打扮,却难掩秀色,“林子里有藏身的地方没有?”
青棠领着两少年往草棚子那边走去,贺青河拿了一根竹枝,与陆缚、沈湄到场地边蹲下,将他这三天来探查的地形,边在沙子地上画出来边详细的解说给他们两人听。
草棚子背后的那条小径是能直通岛林深处,只是多年未没有人走过,给荒岛腐叶掩盖,甚至有些路段都给灌木丛重新覆盖,贺青河费了好一番气力才将这条小路走通。
整座海岛南北长约五里,东西长约三里,在茫茫大海里只能算一座极小极小的岛屿。
地势东南最高,有一处断崖,贺青河粗略测,崖头到下面的海滩差不多有二十五六丈高,那里便是全岛的最高点。
陆缚与贺青河登岛时,视野给林木以及这边的坡地遮住,没有看到那边断崖。
贺青河还在断崖及背坡发现人曾经活动的痕迹,时间也相当久远了,说明这一段时间来,到岛上落脚的海盗没有往林子深处探查过。
就这么一座孤岛悬于海上,林密岩深,除了大量海鸟将此当作栖息地之外,没有什么野兽。
贺青河三天里连只兔子都没有看到;
也没有看到蛇鼠,也不知道是不是海鸟太多的缘故。
贺青河没有发现岛上有泉眼之类的天然水源,在林岩深处,有座水塘,不深,蓄了些雨水,面积很小,不过也足他们三十多人饮用的了。
“除了那处之外,其他地方倒没有看到有水塘,也与这岛地势过于平直有关,雨水蓄不住,夏秋雨季的雨水多还好一些,春冬枯雨时节,这岛上就住不了多少人……”
贺青河说道,“水塘东南是一片石坡,很平整,看天气,这两天不会有雨,也不会太冷,我们最好今晚就撤进去。”
陆缚看着贺青河在沙滩上画的地形图,这座岛虽然是基岩岛,也有海潮淤沙成陆的部分,而且面积相当大,真正的基岩干岛是岛心偏东南一小部分,又高高的突起,整个地形都不利形成能积成雨水的大水塘。
也难怪海盗不把这些当成固定的落脚点,在海上讨生活,水源是最重要的。
“今天就进去。”
陆缚说道。
“那两个人怎么办,也要带林子里吗?”
沈湄问道,“能不能让他们听我们使唤?”
“凭什么能让他们听命?就因为不杀他们?这些是远远不够的,等丰利镇的官兵再上岛来,他们有机会肯定会第一时间就出卖我们,”陆缚站起来说道,“那两个人,还能留下来吗?”
陆缚招手让场地里练习简单搏杀的诸少年都停下来,让薛恩泽领两人将络腮胡子跟瘦脸汉子都带出来。
诸少年见这边要处置两名俘虏,都围了过来。
虽然没有刻意折磨,缺粮少水、身上创伤也没人帮他们包裹,三四天的时间,就让这两名精壮汉子有些不成人形了。
陆缚让薛恩泽将这两人带到跟前来,问道:“你们俩人还有什么好说?”
“你们杀了爷爷,爷爷十八年后再来报仇。”
瘦脸汉子也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眼前这些人不会容他们活命,勉强提起精神来说两句豪言壮语。
陆缚暗叹真是没有创意,跟“爷爷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有什么区别?
他将络腮胡子跟瘦脸汉子推过去,拿刀将他们五花大绑的绳索割开,说道:
“不要说什么豪言壮语了,我跟贺爷对你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会杀你们呢?倒是这些少年不肯让你们活命,我们也劝不了。我现在给你们松绑,你们要有本事逃进林子里等到同伙上岛来,就算你们命大!”
“……”
瘦脸汉子跟络腮胡子都愣了愣,不明白陆缚是什么意思,待着他们看到拿着竹刺枪跟中长兵器的诸少年环围在一边,恍然明白过来。
瘦脸汉子心机深沉,仍奢望有活命的机会,络腮胡子破口大骂:“操你祖宗十八代,要杀要剐,放马过来就是,爷能让这些小儿戏弄?”
他与瘦脸汉子已经折磨得力气殆尽,身上两处伤口都开始化脓,如何能在这群少年围杀下逃进林子里去?
他心里也是奇怪:这些少年四五天前还是待宰的小羊羔子,短短四五天,看他们的眼神,竟似真有杀人的胆气与决心?
陆缚才不管络腮胡子怎么骂,跟薛恩泽诸少年说道:
“你们两组,各杀一人……”
又捡了两支竹枪丢到瘦脸汉子跟络腮胡子,说道,“你们也没资格怨天尤人了,逃命吧。”
贺青河将背上强弓解下拿在手里,就算瘦脸汉子跟络腮胡子给折磨了四五天,又有重伤在身,但是习武之人垂死挣扎,总是有几分力气,他怕诸少年会吃亏,取了两支箭在手里,准备随时策应。
当看到络腮胡子就在原地、瘦脸汉子逃到林子边缘给两组少年围杀毙命,贺青河心想他们总算不再是累赘了,虽然真正的战力还很有限,看着陆缚走过来,感慨道:“兵圣在世,也不过如此。”
他教这些少年的时候,总想起自己当新兵那阵子。
那时候教官也是这么教的:先别怕,再学会怎么出手。
道理隔了千年也没变过。
人活一世,最先要学的,原来是别怕。
“贺爷抬举陆缚了,”陆缚谦虚道,又掉头看向那些少年,跟贺青河说道,“是他们遭逢大难,比想象中要坚强……”
之前的陆缚倒是读过几本兵书,贺青河嘴里的兵圣不是指春秋时的兵法大家孙武,而是辅佐本朝太祖开国的一位名将沈晋元,陆缚还没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跟沈晋元相提并论,他现在能教给这些少年的,只是些微观的、战术方面的东西
那两具尸体自有薛恩泽等少年拖到林子深处掩埋,陆缚、贺青河率领诸少年准备撤离事宜。
陆缚与薛恩泽、盛乔中、盛乔冠三个少年留在最后扫尾,弄些断枝残桠尽可能将那进山林的小径掩盖住。
那几座草棚孤零零的矗立在树林外的草地上,在冷寂的夕阳下,草棚子顶上的茅草给大风吹得乱飞,几只白色的海鸟栖息在草棚子顶上,对着夕阳呱呱而叫,仿佛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林子里的路已经踏出来了,水塘也认准了。
从今夜起,这座岛就是他们的。
可是海面上不会一直是空的。
等官兵的船再来,来的就不只是八个人了。
那时他们手里有什么?
二十九个孩子,十几杆竹枪,和一条退进山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