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岛杀戮箭如雨
日头出来之后,海面上那三条船已经缩成三个白点。
两个人回到林子里。
身上没有水,陆缚摘了宽叶去接叶子上的露,两人各喝了一口。
他又拔了一把芦苇,剥出白生生的根,嚼着,甜津津的,把泡过海水的干饼连吞带咽送下去。
“他们走了。”贺青河说。
陆缚爬上那块齐胸高的石头往外看。三条船离岛竟已七八里,帆都鼓着,一路往东。
“该我们了。”他说。
整个上午,两个人把林子边上这一圈地形摸透了。
官兵歇脚的地方在岛的西侧,一片空场,靠林修着几座草棚。
棚顶大半给风掀了,茅墙四处漏风。
当中那一座,门口坐着人,是关人的地方。
旁边还有一间矮棚,门开着,里头码着水桶和粮袋——那是他们的仓。
一共八个人。个个身量大,胳膊粗。
陆缚趴在那里,把八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坐的位置,谁靠里、谁靠外;换不换岗;几时喝水,几时起身走动;两个人对练,是哪一个先出手,哪一个收得住。
过完一遍,他心里有了个数:这八个人里,能支使别人的只有一个——那个瘦脸汉子。
其余七个,两个是好手,剩下五个跟两个好手不是一档。
他看一伙人向来先看号令:人再多,发号令的只有一个;掐住那一个,余下的就是散的。
要杀八个人,先要杀得让人数变了也不起疑。这件事,急不得。
上午有两个人在棚前空手对练。陆缚看了一会儿,看得懂手上那点意思:出手不花,脚下不虚,是军里的路数。
贺青河的脸色沉下来。
“练筋的,快摸到皮膜了。”他说,“两个都是。剩下的,看坐相也不是白给的。”
“是个麻烦。”
“是麻烦。”
陆缚蹲在草里,把话说完:
“不管带兵的是多大的官,回去的人总要先回营交差,再派人换上贼衣裳去跟肉票家里谈银子——人不出面,银子拿不到手。等他们把这两件事办完再回来,前后十天。”
“我们要做的,就是耐着性子,十天里杀八个人。”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
夜里歇下的时候,他把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会潜水、会看伤、会算账、会杀人,杀完了还能睡得着;心是细的,下刀的地方全是细的,可要动的时候,一点都不拖。
他这辈子见过一个这样的人——很多年前,一个人,武艺一般,可是提起他的名字,营里那些有本事的都背脊发凉。
那个人从来不动手。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人一个一个算进去。
眼前这个,跟那个人像,却不像个书生。
可这话他没说。有些话不说,是因为说了没用——何况他自己身上,也压着一堆不想被人翻出来的旧事。
两个人轮流睡。陆缚睡的那半宿,贺青河守夜,把弓横在膝盖上。海上的风一整夜没停。
中午,留守的八个人里,有一个朝林子这边走过来。
大概只是想找个僻静地方。
陆缚已经在草里趴了一个上午。
趴到一个上午也有好处:对面那八个人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他心里排成了一条线。
子时谁起来解手,巳时谁去取水,午后哪两个人会到空场上晒太阳——这些都是白看的。
这一个走出来的,竟比他算的时间早了一刻。
陆缚把那一柄断刀丢在小径上,堆了些腐叶上去,刀柄露在外头——看上去像是遗在这里很久了。两个人退到树后。
那人一路晃过来,看见草里露着个刀柄,也没多想,走过去弯腰。
脖子上的手先到。
贺青河一只手从他脖颈后勒进去,往前一收;那人浑身的力气全卡在喉咙口,一声喝都发不出,只哼了一下,又沉又闷。
林子外面的人不可能听见。
陆缚两只手扣住那颗头,往边上一拧。
一声轻响。那人软下去。
陆缚蹲下去,在他鼻子底下探了探。
“遮一下。”他说,“还能再偷一个。”
他把断刀咬在嘴里,扛起尸首往林子深处走,走到百十步,路边断树下有个给雨水冲出来的大坑,积满了腐叶。
他把尸首丢进去,又收了些腐叶盖严;贺青河在后面把泥上的印子抹平。
顺原路潜回去,两个人重新趴进林边的草里。
过了很久。
棚子前面七个人里,有人扭头张望:“肖贵这狗东西,干什么去了?卵蛋给狗叼走了?”
其余人笑。
那个头领模样的瘦脸汉子没有笑。他站起来,往林子这边看了两眼,抬脚踢了踢身边两个人:“你们俩去看看。”
两个人搭着话起身。
“带上吃饭的家伙。”瘦脸汉子在后面又喊,“每回都得我提醒。”
陆缚看着那两把提起来的刀。
“这两个,都交给贺爷?”
“没问题。”贺青河说。
“我把他们引开之后,草棚前头会合。”
陆缚贴着林边往西挪。往西挪了百十步,就听见小径深处一声惨叫,紧跟着是兵器磕在一起的声音。
棚子前还剩五个人,抄起兵器往林子里冲。冲到一半,瘦脸汉子一把拽住落在最后的年轻汉子:
“二狗,你留下。小心些。”
——好时机。
陆缚弓着身子,绕到草棚背后。
棚子是竹子搭的架,茅草编的墙,四处漏风。他从一处破洞里钻了进去。
里面挤着三十来个半大孩子。都坐在草上,手没捆。
官兵不捆他们。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看着还不到十岁。关在一座没有船、没有人烟的岛上,外头八个大汉守着——用不着绳子。
棚子里有一股味道:汗、霉、几天没换过的衣裳。有孩子在哭,更多的已经不哭了,脸上干着,眼睛直着。
沈湄和青棠换了船工的旧衣裳,脸上抹了灰,坐在孩子们中间。
她们混在这里已经两天。
有人进来问话,她就低下头答一句;话头接不下去的时候,是这些孩子替她们岔开的。
沈湄先看见他: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刀,嘴里咬着断刀,一张脸黑着,从墙洞里钻进来。
她怔了一下,才从那双眼睛里把他认出来。
青棠也认出来了,叫了半声。
满棚子的孩子跟着叫起来。
棚子外面的脚步急促地过来了。
那人一脚踹开门,边骂边往里踏。
陆缚就站在门侧的墙上。
门开的那一瞬,他等那人整个身子进了框、头还在往前探,从侧面把刀送出去——不是砍,是推:刀锋贴着颈侧那一处,往里一按,再往下一带。
然后他退开半步。
血喷出去。溅了半个棚子。
那人的刀掉在地上,竟自己转了一圈。
陆缚转身,一刀剁在门框上,木屑迸出来。
“叫什么叫?”他把滴着血的刀在棚子里一挥,“再叫,我先剁了他。”
棚子里静得只剩喘气声。
青棠脸上溅了两点血,抹也不敢抹,却还是嘴一撇:“陆公子又来吓唬人。”
她回头就跟身边两个孩子说:“陆大哥是来救我们的,不是贼。”
陆缚看了她一眼。
沈湄走过来,压着声音替他解释:“我跟他两个,差点被人看破身份——是这些孩子帮着遮过去的。”
她说着,往棚子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贺青河,脸色变了:“贺伯呢?”
“还有四个。”陆缚说,“贺爷暂时把他们引开了。”
他转头对着满棚子的孩子,把声音放平:
“坐着都别动。谁动,害的不是自己一个人。我会先一刀结果了他。”
却没有人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少年站起来,声音有点发紧:“陆大哥,要不要我们帮忙?”
“敢杀人吗?”
少年一愣。
“敢!”他说。
陆缚把那柄断刀递过去:“那你去他身上再戳两下。”
少年接过刀,看着地上那具尸首,手却往下沉,脚也不动。
陆缚没有为难他,把刀又收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帮我盯着后面那片林子。有人出来就叫我。别出声。”
“你叫什么?”
“薛恩泽。”
“好名字。”
棚子里又爬起来两个,一高一矮,长得像。
“我。”“我。”
“我们是堂兄弟。我叫盛乔冠,他是我弟弟盛乔中。”
“你们两个来。”陆缚说。
他把地上的兵器捡起来,先看那一柄不大一样的:像棹刀,整把齐胸高,刀身与柄对半分,刀身狭长,两侧都有血槽——像一把放大了许多的刺。
他见过这种东西。不是这一世的。
腰刀直背直刃,在手里只能防身;真对上练过的人,他拿腰刀是打不赢的。
倒是这柄东西,能当刺使。
他那点在部队里学的短兵格斗,勉强用得上一半。
他在部队里学过三样:怎么把人放倒,怎么用短兵器,怎么在挨了一下之后还能站住。
头一样,昨夜在水里用过;第二样,今早用过;第三样,还没轮上。
这三样,他一样一样算过。
头一样是放倒人。
他学的不是拳脚,是几处下手的地方:下巴底下、颈侧、腋窝、腰眼。
人身上能让一个人立刻软下去的,就这几处;打别的地方,打十下也不如打对一下。
这几处落点,各有各的使法,没有招式。
下巴底下那一处,要的是往上、要的是直——拳头从下往上顶,力道进的是颈子和头骨接缝的地方,人眼前先黑,再软。
颈侧那一处,靠的是拇指的边,不是拳:顺着一侧按下去,按的是那两根跳着的管子,按准了,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腋窝那一处最省力,手背顶进去往上一掀,那条胳膊当场就没了劲。
腰眼那处是最后一处——不打,用膝;人从后头抱住的时候,膝往上顶一下,那口气就断了。
那四处之外,打了也白打——打胸口,十下不见软;打肩膀,人家当挠痒。他从前只练这四处,练到不用想。
第二样是短兵器。
短兵器不挑——手边正好握着的那样东西,就是兵器:一根竹刺、半截桨、一块石头。
他手里这柄棹刀,齐胸高,两侧开着血槽,是水面上用的家什:捅得进,拔得出,血槽让它走得快。
他掂了两下,觉得比腰刀顺手。
这柄棹刀,比寻常短兵器长出一截。
它是水师船上的东西:柄长一尺八,刀身二尺五,连头四尺三;刀背厚三分,一侧开刃,刀尖上翘成钩——钩是拿来搭船帮的。
血槽在刀身两侧各开一道,深一分半。
这东西在船上比腰刀趁手:一是够长,二是够重,三是能钩——人往水里掉,刀尖一搭就上来。
水面上使的短兵器,跟岸上不是一路。
岸上讲轻快,船上讲稳、讲不脱手;刀刃越薄,掉进水里掉得越快。
他掂那两下,掂的正是这个——刀头沉一点,抡出去才劈得动;轻了,砍在湿衣裳上都打滑。
第三样是挨了一下之后还能站住。这一样最要紧,也最难教。人挨过一下,身子会自己往地上出溜;能站住的那一下,是把命从地上捡回来。
这一样,他还没有轮上。
这些本事不讲好看,也没有招式,只有一条:能不能让一个人在最省的时间里不动。
他从前把这叫“手法”,不叫“招式”。
招式是给两个人站着对打用的:你出这一招,我接那一招,谁变得快谁赢。
可他学的这三样,没有一样是拿来跟人对的——它们只在对方已经动了、还没有收回去的那半息里用。
用的不是招式,是空档。
刀法是空档,戟法也是空档。空档不是找出来的,是等出来的。所以学这个,先练的不是手快,是心静。他这两样都算不上好,可他等得起。
棚前的空场上还放着两张弓、两个箭囊。
追进林子的那四个人大概觉得弓进了林子没用,没带上。
陆缚看见那两张弓的时候,心里先紧了一下:要是这弓在对方手里,这堵草墙一箭能穿两个。
他把弓和箭囊抱起来。
“陆大哥,有人——”
贴着墙缝瞭望的薛恩泽回头。
是贺青河。
他贴着林边疾奔,身子缩着、压着,整个人像头豹子,脚底下几乎不出声。他已经五十多了。
进了棚,陆缚才看见:他左前肩、手背,又各添了一道口子。
“还有几个?”
“三个。”贺青河喘匀了气,“追不上我,很快回来。”
“贺爷真厉害。”
“蛮力气。”贺青河说,“追进去那四个都是好手。正面来,我一个也拦不住。”
他说的是实话。这五天里杀的人,一半是算出来的、诱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他的眼睛落到墙角那两张弓上,忽地亮了。
“好东西。”
他抄起一张,试了试弦,取了三支箭——一支搭上弦,两支衔在嘴里。
陆缚没有碰过弓,也不去碰。他看贺青河拿箭的架势,心里就有底了:三支箭,够了。
他没有去碰那两张弓。
弓是贺青河的东西,也是给会用的人用的。
他从前使枪,知道一样道理:同一件兵器,在会使的人手里和在不会使的人手里,是两样东西。
他要是逞能去开弓,拉不满,还容易崩了自己。
三支箭,摆在贺青河手里;这三支箭出去,对面三个好手就少三个。这笔账他早算过了。
他给自己留了一句话:不会使的东西,别去碰;碰坏了,比没有还糟。
外面有人在骂。
三个人回来了。死了四个弟兄,他们脸上只剩怒,没有怕——镇军烂,可镇军里也有从刀口血海里趟过来的人。
走在前头那个持陌刀的,脸上斜着一道新割的疤,鼻子上一刀翻着肉。
“薛千虎那个杂种。”他骂,“搜船是他的活。船上藏的活人,怎么搜出来的?”
另两个不吭声。
他们以为对手只有一个——前几天那条船上漏网的一个贼,仗着地形熟,在林子挂了两处伤跑了。
他们抵近草棚。看不见留守的人,别的没什么异样。
那个拿双短矛的络腮胡粗声喊:“二狗哪儿去了?”
瘦脸头领没答。
他看见了:草棚前的空场上,那两张弓竟不见了。
他“哧”了一声,脸色一变,正要伏身——
“噗。”
一支箭扎进他的肩窝。
他打着滚倒地,扯着嗓子喊:“那畜生杀了二狗!”
络腮胡一回身,把手里的短矛朝射箭的方向掼了出去,自己腾身躲。
草棚前是空场,一片遮挡都没有。贺青河等他们走到离棚还有四十步才开弓——这个距离上,他们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
“四十步。”陆缚在心里算过这个数。
他从前听人讲过弓。
一石弓,三十步里能穿甲;过了五十步,箭头扎进去就要打折扣;到七八十步开外,箭就只是箭——中了,人还能走,还能喊。
四十步,是穿着皮甲的人最难受的一段:躲得开,可躲开了就上不来;要上,就得拿命填。
贺青河搭箭的动作比刚才慢。
左手持弓,右手把弦拉满,拉到耳根,停住。
不是停一下,是停着。弦绷到那个位置,连弦上的缠绳都看得出颤。他就那么停着,眼睛看着前头,呼吸一点没变。
“怎么不撒?”陆缚问。
“等。”贺青河说。
“等什么?”
贺青河说:“等他抬腿。人跑起来,总有一条腿踩实,一条腿在半空。踩着地的那条腿撑住他,半空的那条腿才听他使唤——这一息里,他挪不动。”
他等到那一息。
弦一响,箭就出去了。
陆缚盯着看:弦响到箭中,中间的工夫短得几乎听不出来,可确实是两件事——箭比声音先到。
“弓弦响、他抬腿、箭到人身上。这三样凑在一处,才叫射中了人。你只把箭射出去,那叫射空。”贺青河说。
“箭有讲究。”贺青河又说了一句。
他把箭囊里的一支抽出来,递给陆缚。箭杆是竹的,前头有一道细细的白线。
“这是记重量的。白线在头一道,是最轻的;往后每过半寸,重一分。轻的走得直、去得快;重的费弦,可它钻得进甲。”
“上阵的时候先看对面身上有什么。没甲的,用轻箭,图它远、图它快;穿了皮甲、罩了铁片的,就得换重箭——重箭压得下去,四五十步上还能咬进甲缝。”
他又抽出一支,箭头上带着一道倒钩。
“这种是留给马的。中了拔不出来,马一疼就乱。”
陆缚把那支箭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从前见过子弹,见过弹壳,知道哪一号子弹打哪一号的肉。
箭跟子弹不一样——子弹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箭是一支一支削出来的,每一支都有它自己的脾气。
“那撒放呢。”
贺青河说:“撒放要干净。松弦那一瞬,手指是往后走的,不是往外翻。往外翻,弓弦就蹭着指甲过去,箭尾一歪,前头就偏了。”
撒放之后还有一样:开弓的那只手要留在原来的地方。
箭一离弦,手就跟着往前送,是常人的毛病——送出去的手把弓弦带得往下压,箭尾就往上翘,飞出去三十步便往上飘。
他练的是撒放之后手不动,让弓在手里自己弹一下;弹完了再看落点,不看箭飞。
盯着箭飞的人,心里已经先输了。
他把弓又拉了一次。开弓的时候,他一口气一直含在胸口,没有吐出来。
他掂过那张弓的斤两。
贺青河那一张是一石二;棚里这两张稍轻,一张八斗,一张七斗。
斗数是按开弓要多少力气算的,一石十斗,一百二十斤往上。
人的力气有数:能开几斗,就只射几斗的弓;勉强开满,开弓那一下手就先抖了,箭出去必然偏。
三支箭并在一处比过:长短差半寸,箭羽一长一短,没有两支是一样的。
陆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放在别处收好。
风从林子里出来,带着一点湿。他把这三样也一并记下:四十步、半息、三样凑一处。
四十步,在陆缚从前待过的地方,不算近。他见过在四十步上打中人的,都要把气屏住,把家伙抵稳,把自己整个人的分量压进去。
贺青河不屏气。他站在那里,肩是松的,手是活的。第一支箭出去,第二支已经上了弦——不是瞄,是等:对面一挪,箭就跟着走。
那张弓在他手里,不像兵器,像他身上多出来的一条胳膊。
第二支箭又到了。
络腮胡拿矛去拨,却没有拨开,只避开了要害:箭扎进肋下。他嗷嗷地叫。
最后那个持陌刀的,见棚子里箭这么准,也知道转身跑就是把后背交出去,横了心,平端陌刀朝草棚冲。
这段距离,是贺青河按开弓的准头算过的。
草棚到林子边四十步;一个人平端七尺陌刀跑完四十步,要十几息,中间换两回气。
换气的时候上身会晃,幅度约半尺——半尺在四十步外不算什么,可箭已经不用瞄了:那杆陌刀本身就有一寸半宽,照着刀身上三分之一放就是了。
他开弓放了三箭。头一箭扎在刀身上,把陌刀打得偏了半分;第二箭穿了那人的大腿;第三箭才进胸口。
冲到二十步上,一箭扎进胸膛。
他翻身倒在土里,溅起一阵尘。
三个人。三个呼吸。
陆缚站在草棚门口,看完了。
他见过打枪打得准的。可那是枪——枪上有准星,有照门,扣扳机之前,你还有时间把气定住。
弓上没有准星。全凭一双眼,一只手,一口气。
从前他以为,一个人再厉害,也就厉害到某个地方。
现在他知道,那个地方比他想的高。
——可也就是一个人。
那三支箭是怎么出去的,他过了几天才问出口。
那天贺青河坐在礁石上削竹枝。
“引而不发。”老头说,“箭在弦上,先不发,等。”
“等什么?”
“等他动。人不动,你瞄的是他现在站的地方;人一动,你瞄的就落了空。所以不是瞄,是等——他一挪,弦一松,箭就跟着走。”贺青河说。
“弦响的时候,箭到了没有?”
“弦响是箭出去的响。”贺青河说,“箭到的时候,没有响。”
还有一样他当时没看明白:老头抽箭,抽的不是同一种。
箭囊里两种箭混着放。他又问。
贺青河说:“长的重,短的轻。缝了甲的,要用重的。四十步上,重的能穿皮甲,轻的走得更直。”
“怎么分?”
“看对面身上有什么。”
“没甲的用轻的,有甲的用重的。”
那支短矛是朝射箭的方向掼出去的。力大,路子歪——没有碰到贺青河,越过草棚的顶,扎进了棚子里。
两个孩子的身上各带了一处。
一个还在哭。另一个却没有出声——没死,是腿上那股血一股一股往外冒,人已经叫不出来了。
棚子里的孩子全往墙角缩。
陆缚转过身。
沈湄已经站起来了。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把青棠往身后按。
她没有喊他。她知道这个时候,喊是最没用的东西。
两个孩子都还活着。
一个伤了肩膀——那支矛从肩窝下头出去,没有进到里面。另一个伤在腿上,矛尖穿过去了,出来的时候带开一片肉。
陆缚先看肩膀那个:出血不多,人还能睁眼。他撕了半幅衣裳,把那处压住,交给旁边两个孩子按着。
再看腿上那个。孩子的脸已经白了,眼睛睁着,没有叫——是不叫了。
陆缚把那条裤腿齐根撕开。他没有细看那处口子,只用拇指顺着上去摸,摸到那一处跳动的地方,把拇指按下去。
“按住这里。”他对薛恩泽说,“不许松。”
薛恩泽两只手压上去,压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垫高。”陆缚又对盛乔冠说,“把那条腿垫起来,比身子高。”
他从地上捡起那柄短矛,一手按住腿根,一手把矛尖那段贴着肉退出来。
血涌了一下,又被那块压着的手管住了。
“干净布。”他回头。
“我有。”墙角一个孩子抽出一条汗巾,递过来。
陆缚把伤口扎紧,扎了三道,扎到那处的血只剩一点渗。他又去看了一眼肩膀那个:孩子的手在抓草,抓一把,松一把。那是活的迹象。
“都别动他们。”他说,“谁有汗巾,都拿出来。”
贺青河站在门口,弓上搭着一支箭,嘴里咬着一支。
他站着没有动,可是陆缚看见他左肩那处,血已经把衣裳浸透了,往下顺着胳膊走。
“贺爷。”
“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