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岛杀戮箭如雨
外头一死两伤。死了的那个是被一箭扎穿胸膛的;剩下两个,一个肩窝中箭、一个肋下中箭,都缩在洼地里。
这两个人先前还破口大骂,是想把贺青河骂出来,好缠斗一场,讨条活路。
现在他们不骂了。他们看清了:对面是两个人。
陆缚说:“留他们半条命。有话要问。”
他把腰刀放下,提着那柄棹刀往外走。贺青河跟在他身后,箭一直搭在弦上。
“想活着,”陆缚站在二十步外开口,“抱住后脑,趴着,别动。”
那个络腮胡突然抓起短矛,翻身要扑。
“噗。”
一箭从他握矛的那只手背上穿过去,钉进土里。他抱着手嗷嗷地叫,挣着要站起来。
陆缚已经走到跟前。棹刀的短刃那一侧抽在他颈后,一下,两下,抽得皮肉翻起来。
络腮胡趴进土坑里,不再动。
瘦脸汉子把刀丢出来,整个人伏下去,两只手抱住后脑。
陆缚把那柄短矛和那把刀踢到一边,回身。
棚门口已经站了一排孩子。
“你过来。”
薛恩泽跑过来。
“把他捆上。去问人讨腰带,两根。”陆缚说。
薛恩泽机灵,回头一句话,就有两条腰带飞过来。他先捆那个趴着的瘦脸汉子,捆到一半被陆缚接手。
“这样捆。”陆缚一边捆一边让他看:手腕反扣,绳走肘后,绕到脖子底下再收——“捆人不是捆手,是捆他那口力气。手捆住了,肩膀还能拧;肩膀也锁住,人才老实。”
他捆的是双环扣。
先把手腕反扣到背后,绳从腕上过两圈,两圈之间不留缝;再把绳头从肘弯外侧绕过去,反手系一个活结,活结要留在肘弯那一面——留在手背上,人一挣扎就摸得着。
最后一截从颈后过,绕到胸前收住。
三个结,一个扣一个。
手腕那两圈管手,肘弯那一记管肩,颈后那一截管整个上身。
绳是麻绳,粗三分,湿了不缩,干了不散。
捆人先捆手腕和肘这两头,中间那段是多余的。
再让他照着把络腮胡也捆了。
那把腰刀,陆缚递给他:“他们要动,你就拿这个抵住脖子,往外一抽。就这么简单。”
盛乔中在旁边看着,拳头攥着。
陆缚把地上那支短矛踢到他脚边:“这个给你。”
审人的事,陆缚做得很慢。
他先让人把瘦脸汉子嘴里的东西掏出来——不是肉,不是布,是一颗咬碎的牙。那人不肯白白吃亏。
然后他一样一样问。
“带兵的是谁。”
瘦脸汉子不答。陆缚不再追第二个问题,只让薛恩泽端了水过去,先喂那个肋下中箭的络腮胡两口。
瘦脸汉子看着,嘴角动了一动。
“都尉。”他说,“主将衔的都尉。”
“你们什么时候走。”
“十天后。”瘦脸汉子说,“粮和水够我们吃二十天。他们先回营交差,再派人去通州跟各家谈银子。银子到手,才来船接我们。”
陆缚在心里把这句话跟船底听到的那笔账对上了。分毫不差。
“那条海船呢。”
“东边还有一座岛。”瘦脸汉子说,“船藏在那里。等风声过了,回来取。”
陆缚没有再问。
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排好,跟船底那一夜的伪报摆在一起——现在他手里有了一份完整的东西:谁在贪、贪多少、怎么分、什么时候来取。
这些,将来都是能用的。
青棠蹲到贺青河身边,拿一块布给他裹肩上的伤,一边裹一边皱眉:“贺伯,你这伤……又开了。”
“开了好。”
“血有地方走。”
陆缚出了棚子。
外面那具尸首要收——不能丢在空场上,会招人。林子边上有个大坑,是雨冲的,他把人拖过去,用土盖了。
这些事都要在太阳还高的时候做完。做完,才有工夫想别的。
“你去哪儿?”沈湄跟了上来。
“海边。”
“找什么?”
“盐。”
沈湄愣了一下。
“石窝子里有。潮水退下去,石头缝里积了海水,日头晒一天,水干了,底下就剩一层白的。他们要在岛上藏人,不敢生火做饭,仓里多半没有盐。”陆缚说。
沈湄不说话,跟着他走。
沙滩上被傍晚的光照着,一层金,一层灰。两人翻过礁石,果然在几处石窝里看见一层白,薄薄的,像霜。
陆缚把汗巾铺开,用指背把那些白扫到一处,收进巾里。
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一下。他扶着礁石,等那阵黑过去。
这具身子到今天还是一具空壳:走三里路要歇,蹲一会儿要晕。他杀得了人,可要一直活下去,先得把壳补上。
沈湄把汗巾的另一头抖开,替他兜着那些盐。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块礁石。
她低头看着那层白,忽然说:“我从前不知道,盐是这样来的。”
“海边的人知道。”他说,“岛上住过人的地方都有。”
“你为什么要教那些孩子杀人?”
“他们有得选吗?”
陆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湄还没有将脸上的灯灰洗掉,穿着船工的旧衣裳,不过眼鼻五官精致,秀色仍掩不住。
“兵是我引来的,人是他们绑的。”他把汗巾的四角收拢,“这些孩子里有几个能回家,要看他们自己。回到县里,家里那点护不住人的钱,护不住他们第二回。”
沈湄听了,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这伙官兵,是谁带的?”
“还没问出来。要审。”
“会是多大的人?”
“丰利镇里数得着的人。”
“一府的镇军,主将、副将,加的都尉衔。来的是这个量级的人。”
沈湄抿了嘴。她是个见惯场面的人,可兵能为匪到这一步,她也是头一回听。
“为什么?”
“你知道他们值多少银子吗?”陆缚回头看了一眼草棚前的那些孩子。
沈湄没答。
“三万两。”
“东海寇开出来的赎身银,是这个数。可惜那伙贼没命拿。”
他把汗巾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数很大。”他说,“大到一个镇军一年的支度,也就这个数。”
陆缚把这笔数在心里合了一遍。
一杆竹枪,算上削的工夫,不值几个钱;一把腰刀,官造的要三两;一张桑木弓,连弦带胎,五两往上。
这些孩子手里的家当加起来,还抵不上官军一个百人队。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官军的兵器好,官军的兵却不经用;这些孩子手里是竹枪,竹枪后头站着的,是一船肯把命押上来的人。
他把这一条记下:值钱的不是兵器,是拿兵器的那只手。
天色昏下来,暮色减淡,海面上浮着几座小沙洲,看不到陆地的影子。
陆缚把薛恩泽、盛乔冠、盛乔中,还有几个身量大些的少年叫出来,把两个伤俘抬进另一间棚子,绑在柱子上,让人轮着看。
又让青棠带着人把粮、肉脯、水都分下去,孩子们都进棚子里歇。
人散开了。
粮分下去的时候,孩子们不敢动。
一个瘦得像一束柴的孩子捧着一把肉脯,捧了很久,先咧开嘴笑了一下,跟着眼泪下来了。薛恩泽过去跟他说了两句,这些孩子才开始吃。
陆缚站在门口看了一遍。
二十九个。连伤在里面躺着的两个,二十九个。最小的一个看着还不到十岁,坐得离门口最近,一直在往外看海。
外头只剩下三个:陆缚、贺青河、沈湄。
陆缚蹲在地上,眯着眼看那几座沙洲。
“贺爷,”他说,“青棠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有件事,先别让她知道。”
贺青河点头:“嗯。不让她知道。”
沈湄心里一沉。官兵冒充海盗的事,青棠都知道,还有什么事要瞒着她?
“什么事?”
贺青河没有立刻答。他把左肩那处伤按住,坐下来,过了半晌才开口:
“白石河那一夜,海盗不是碰巧来的。”
“是有人引来的。”
沈湄的手在膝上收紧:“谁?”
“祁荣。”贺青河说,“庆丰行的东主。”
“那天他跟我两条命,都泡在船底。是他亲口说的,隔着一层船板。”
沈湄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当然知道祁荣——她这趟出来,是受祁家请的,去广陵唱一场家宴,一路上吃的用的都是庆丰行的船。
她在瓜洲停船赈灾,本想三四天就走,是祁荣许了十日千金的价,她才多留了那些天。
没有祁荣,那伙海盗不可能摸得那样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受人之托。他要把姑娘送到榕城去。托他的是谁,你大概也猜得着。”贺青河说。
沈湄想起在应天的时候,祁荣带过一个人来听她弹琴。那人坐在末席,一个晚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她。
她当时只当他是个附庸风雅的富家子。
“两个徒弟。”贺青河的声音低下去,“小五、小七。他们死不瞑目。”
他把那半块干饼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没有吃。
“那要怎么办?”沈湄问。她的声音有点乱。
“什么都不做。”陆缚说。
沈湄抬头看他。
她虽然还是男装打扮,脸也没有洗净,眼睛却出奇的清媚,陆缚也不敢多看她的眼睛。
陆缚说:“姑娘回应天以后,祁荣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他就不会动你。他会看你的脸色,会请你吃酒,会一笔一笔把船钱算给你听。你只管跟先前一样。”
“这个秘密,暂时烂在肚子里。”
“那这笔账?”
陆缚说:“记账。记着,不等于马上收。”
贺青河在旁边点了点头。
“祁荣背后那个人,眼下是搬不动的。”他说,“这时候去告、去闹,只会把自己填进去。”
沈湄低头把膝上的衣角抚平,抚了两遍。
“他们呢?”她回头看了一眼棚子。
二十九个孩子。
陆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明天再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谁还能来领。”
“送不回去的,怎么办?”
陆缚看着那一排破草棚,棚子里的火光透过漏风的茅墙,一格一格。
“那我们就要想别的办法了。”他说。
第二天清早,两个人把两间棚子挨个看了一遍。
伤的没发热,这是好事。粮和水够吃二十天,眼下不愁。真正的事在人身上——两个孩子能活,二十九个孩子能不能活,是另一回事。
陆缚把一晚上的工夫都用在了想这件事上:一座没有船的岛,二十九个不能回家的孩子,两个活不了几天的俘,还有十天后要来的那几条船。
他把这两笔账排在心里:一笔是十天——那是船回来的日子;一笔是二十九——那是他手上的人。
两笔账,哪一笔都不好算。
他先分派活计。
“你,把剩下两间棚子清出来,能睡的睡,能盖的盖。”
“你们两个,沿着水边走一圈,看有没有能挂网的浅湾。”
“你,把棚子前头那两具尸首拖进林子里去,别摆在明处。”
孩子们愣了一下,接着动起来。有个孩子做得笨手笨脚,绳子打了三个结都松,旁边那个看不下去,伸手替他勒紧了。
陆缚在旁边看着,记住了两个人的脸:一个认得出活儿的轻重,一个手比脑子快。
这两种人都能用。
他还有一件事要问清楚——那两具尸首埋在哪儿、血迹怎么清、这里的印子像不像另一伙贼干的。这些都要在太阳升到头顶以前做完。
上午,他把认得字的孩子叫出来。
棚子里没有纸。有孩子从衣裳里撕下里衬,拿碳条在上面写;有一个不认字的,蹲在门口,拿一柄小刀在木片上刻了三道,又刻了一个圈。
陆缚走过去问那是什么。
“三道是我家的大门。”孩子说,“圈,是我娘。”
陆缚把那片木片看了很久,还给了他。
“谁都有虎落平阳的时候。”陆缚走进关俘的棚子,脸上堆着笑,“二位,认命吧。有什么话,跟我们说说?”
他正要蹲下去问丰利镇的内情,眼角扫见那个络腮胡脸色忽地一动。
他把棹刀的刀尖抬起来,抵住瘦脸汉子的喉咙。
“趴下。”
瘦脸汉子没有犹豫。他双手捆在背后,上身前扑,磕进泥里。
“找死。”陆缚在他脑后重拍了一下。
络腮胡子在旁边叫起来:“有种就杀我们!这么折腾算什么本事?”
陆缚斜眼看了他一下,笑了笑,不理他,只看着瘦脸汉子:“你也说一句给我听听。”
棹刀又落下。
瘦脸汉子挨了两下,眼冒金星,一声不吭。络腮胡的眼睛瞪得快裂开,可也明白了:再说什么硬话,只是多受一份辱。
贺青河走过去,一只手按住络腮胡中箭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他身上那几道绳摸了一遍。肋下、肩窝各中一箭,血流了那么多,人已经没有力气。
可瘦脸汉子挨了一箭,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贺青河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副老实样子,全是装的。
要是这个人刚才挣脱了腰带,一头钻进林子里去——官兵十天后回来,他们没有船,走不掉。
那就是灭顶。
他把这一层又想了想。
一个被捆住的人,还能装出那副样子,说明他一直在算——算他们有多少人、船在哪儿、什么时候下手最合适。
这样的人比拿腰刀的可怕:拿刀的人只会动手,会算的人,先动的是别人的命。
陆缚记住了这一条:捆住的人,也不可以不看。
陆缚找了一根新腰带来,把瘦脸汉子重新捆好。
审人这件事,他有自己的一套:先把好处递出去——一口水、一块肉脯、一句“你要是配合,我们未必杀你”;再把念想掐断——他们上面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会做什么,一句一句说给对面听。
人一旦知道自己等不来救兵,话就好问了。
这一套,他从前在部队里听人讲过。那时他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
“知道怎么捆才牢固吗?”
围着看的孩子都摇头。
“干布不吃力。蘸湿了,就有韧劲。”陆缚一边说一边收绳,“不过,捆得再牢,也不如让他没有力气挣扎,来得稳。”
他抽出腰刀。
“怎么才能让他没力气?”
刀尖在瘦脸汉子两条胳膊上各开了一条口子。血顺着往下走,流到捆手腕的那根腰带上。
陆缚说:“放他的血。人一失血,就没有力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是平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坐在塾里教学生写大字。
沈湄把脸别了过去。
青棠先是瞪着眼看,看了两息,也把脸别了过去,一只手攥住沈湄的袖口。她不怕那两个人,她怕的是血。
有几个孩子也想躲。
“看着。”陆缚说,“他们不值得你们同情。”
他把瘦脸汉子的头发拽起来,让他跪着,站起身,转向眼前这些孩子,一字一字地说:
“我不是教你们残忍。”
“我是要你们学会保护自己,保护你们的朋友,保护你们的家人。”
棚子里很静。
沈湄背着脸站了一会儿,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这个人不远几百里,泡在水里跟着一条船到了这里;从海盗手里、从官兵手里,把她们一个一个捞出来。
眼下他做的事她是看不下去,可要说残忍——那几个把人当货卖的,比他残忍得多。
她从前听说过陆缚这个人,只当他是个族里有几个钱的公子:跟着车马走三条街,为一支曲子能在巷子里站到半夜。
这样的人她见过一堆,见完就忘。
原来不是。
贺青河负手站在门边,没有看那两个人,也没有看那些孩子。
他在想他从前跟过的那位老东家。那老头评点人评了半辈子,说当世没几个人担得起一句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要是那位老头还活着,看见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说什么?
他没想出来。
他把岛上能用的东西数了一遍。
两张弓,两囊箭,加起来不到四十支;六件中长兵器;几张竹盾;二十九个孩子。
真要有人再来一趟,这些箭撑不过一轮齐射——箭是消耗的东西,射出去就没了,捡不回来。
他从前使长枪,道理是一样的:打光了,枪就是一根棍。所以真正要紧的,不是手里有多少,是能不能在打光之前,把事办了。
“领头的,是谁。”
陆缚拿棹刀拍了拍瘦脸汉子的脸。
“你不用瞒。镇军里主将一级的人领着船出来,我们一上岸就能查出来。那个姓薛的,还有一个叫百鸣的,都是他的亲信。”
瘦脸汉子抬起头。
到了这一步,他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不肯再跪,锉着牙要站起来,被陆缚一脚踹在心窝上,摔回泥里。
他索性坐起来,声音又狠又硬:
“你们知道了又怎么样?就凭通州那十几二十家商户、土财主,还想扳倒我家将军?”
“不要说杀三五十个人、抢三五万两银子——慕容家起兵七年,朝廷奈何得了吗?到头来还不是要封侯、割地、招抚!”
“舒涛远。”陆缚回头看了贺青河一眼。
他对丰利镇军中的将领不熟。原来那个陆缚,是个门都懒得出的人。
“舒涛远是丰利镇第二将,副骑都尉,兼六营水师都统领。”贺青河说。他停了停,“也没想到,慕容家跟朝廷已经谈到这一步了。”
陆缚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沈湄一眼:她大概也听明白了——眼下这条路,向慕容家讨公道,是走不通的。
“你们说,这两个人,能放回去吗?”陆缚转身问那些孩子。
“不能。”薛恩泽答得很快,“他们拿了赎身银,也一定要杀我们灭口——只有我们都死了,才不用怕走漏风声。要是放他们回去报信,我们家里就危险了。”
“那报官呢?”盛乔冠问。
“他们今天能冒充海盗,明天就能扯旗下海。”盛乔中说,“我们要是报了官,他们下海之前,一定会先拿通州出气。”
瘦脸汉子笑出声:“报官?你们这些孩子,真是想得浅。朝廷会为了通州几个商户,逼反一员大将?”
后半句没说完,棹刀又拍上他的脸。
“废话多。”陆缚说,“我们出去说。”
往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那些孩子一眼。他们刚才答得快,也答得对——不是不懂事,是从没被人这样逼着想过事。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件不相干的事。
这些孩子答得快,是因为他们没有被教过怎么应付刀。
教过的孩子,先想的是往哪边躲;没教过的孩子,先想的是这个问题该怎么答。
两样都有用处——躲是为了活,答是为了办事。
他要他们先学会答,再学会躲。因为躲只能躲一次,答能答很多次。
他把这一条记下:先教他们站着说话,再教他们站着使长枪。
月已经升上来了,一弯,清亮。
一屋子十四五岁的孩子站在外头,脸上还带着惊气。
陆缚没有急着安慰他们。
“当海盗,比当将军苦得多。”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舒涛远是丰利镇第二将,兼着六营水师。位子高,油水足——不到最后一步,谁舍得把这些全扔了,去海上讨饭?”
“贺爷觉得呢?”
“他手上杀过的东海寇,一千没有,八百是有的。”
“他就算把水师拉下海,慕容家会让他安稳坐在东海里?他在海上只有仇人,没有根基。落海为寇,难得很。”
“所以他不会轻易走那一步。他会做的第一件事,是等,是派人盯着。”陆缚说。
“那我们怎么办?”有孩子问。
“你们不能回通州。”
一片安静。
“我们会做成另一股海盗把你们劫走的模样,留下些说得通的痕迹。”
“他会以为你们在别人手里,或者已经死了。在他倒台之前、被调走之前,你们不能回家,也不能给家里写信——一个字都不能。”
“写一封信,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也不行吗?”薛恩泽问。
“你们家里的信,是别人最先会去翻的东西。”
“你们活着一天,他们就是被人捏在手里的把柄。”
薛恩泽咬着嘴唇,眼睛里有泪,脸却是绷着的。
过了一会儿,他往前一步,翻身跪下:“陆大哥,救救我们家人。”
旁边七八个孩子也跟着跪下来。
“站起来说话。”陆缚的声音沉下去,“难道你们跪着,我就能想到法子;不跪,我就会看着不管?”
孩子们赶紧站起来。
“听着。”他扫了一遍这些脸,“从今往后,这里不分早晚,也不分年纪。认得字的,把你们记得的家里的事、船上的事,写下来;不认字的,把记得的事说给认得字的人听。有一件事是要紧的:谁家里在衙门、在镇军里有亲戚,先说。”
“为什么?”有孩子问。
“因为我们得知道,他们的手伸得到哪里。”
他顿了一下,又说: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东西只有一样——怎么活下去。”
“怎么活?”
“先从学会不被抓开始。”
贺青河在旁边听着,走到门口,把那两张弓拿起来试了试弦。
“这几天里,我教他们一点东西。”他说,“用不着他们会武功,只要会站、会跑、会拿东西挡一下。”
“来得及吗?”陆缚问。
“教不会打仗,教得会保命。”
“二十九个孩子,我一个人护不住。你也护不住。”
陆缚没有反驳。这是这天里他听到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陆缚点头。
他早就想开口了,一直没开口——他拿不准这个老头愿不愿意把身上的手艺掏出来。
“不一定有万全的办法。”陆缚看着西边那弯月,“为了自己,为了家里人,为了朋友——我们尽力去做,这才是最要紧的。就算最后不如意,也不留遗憾。”
贺青河在旁边听着,长叹了一声,转身走开了。这句话,像是替他说出了什么。
陆缚没有回棚子。
他一个人在空场上站了一会儿,把白天的事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
收拢起来的兵刃只有几件;能用的人,是那二十九个孩子。
两样都不够。
他站起来,往东边看。海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十天以后,那里会来一条船。船上的人一上岸,头一件事就是数人——少一个,都要问。
他心想:这十天,一天都不能白过。
这十天里,二十九个孩子得先学会一件事——站成一道墙。
这道墙得他亲手立。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