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半水匪劫佳人
夜更深了。
船头那席酒没有散。
三个汉子提着酒坛子,跟霍能、船家挤在船头一处,隔着船板有说有笑——画舫上又起了一曲,调子平平的,弦也松,几处该顿的地方发飘,倒像是那个小丫头青棠在替手;饶是这样,他们也听得有滋有味,借这条乌篷船的船头,一面听曲,一面喝酒。
陆缚躺在舱里,把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听过去:酒碗碰着的响,笑声压得极低,还有那三个人的口音——不像广陵本地人。
他也听着那三个人的脚步:有一回脚步到堤边去了,停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陆缚躺着,一动不动。船头的酒令和笑声一层一层压过来,落在舱板上,闷闷的。
他本该睡得沉。
这几天他一直在养身子,虚得厉害,本该沾枕就着。
可一闭上眼,浮上来的却是掀帘子那个汉子。
那人站在舱门口,目光在舱里转了一圈,看着随意,落点却准:先看梁上,再看角落,最后才落回他脸上,笑着道了句“叨扰”。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此刻躺在黑里,那一眼却无端地清晰起来。
他也不深想,只按多年的习惯,把这处“不对劲”记住了——记着,别急着下判断。
船头那边,话头转到了一处。
“贺爷那样的身手,怎么甘心在这船上替人看门户?”一个汉子的声音。
“可不是。”霍能接了话,隔着舱板,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像是逮着个由头要说,“我家公子这些天病着,我倒把这船上的人看明白了——那位贺爷,不是寻常武师。”
陆缚在舱里听着,没有作声。
“那三位要听,我可算说着人了。”霍能笑道,“旁的不敢说,城南那几家武馆,我跑腿的时候听得多。”
“贺师父是应天人。早年在城南开武馆,一杆枪——怎么说呢,城南那一片,没人敢接他的枪。”
“后来呢?”
“后来武馆散了。徒弟里头,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他在这条船上给人看家护院,一个月几两银子。”
“他这样的身手,”另一个汉子问,“看家护院?”
“这话,是没见过底下人的日子。”霍能笑了一声,又忙收住,“练武的能混到给人看家护院,已经不算差了。”
霍能说到这里就住了口——他到底年轻,说得出市井上的零碎,说不出个所以然。
“贺师父就是武师。”霍能说得笃定,“而且我跟你们讲,他那样的武师,还不是寻常武师。城南挑过三家武馆的门,你们想想。”
“他不是也开武馆么?”
“开馆是开馆,两回事。”霍能摆手,“市面上挂块牌子收徒弟的,多半是教些拳脚,混口饭吃。真讲传承的,不在馆里——是请师父上门,一个徒弟从七八岁练到二十出头。贺师父那身本事,听说是上一辈一个老镖头手里传下来的,正经有师承的。这种人,寻常人家请不动。”
霍能说的这些,陆缚在码头边也听人讲过一耳朵:说早些年,城北有个镖头,也练到皮膜,自认了不得,来找贺师父比。
没比成——两个人在河滩上站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动。
那镖头后来自己走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句:“我没站住。”
码头上的人都说这镖头是认了怂。
可陆缚听着,心里却想起画舫船头立着的那个人影——他心里那个词又钻出来:不吃力。那一句“我没站住”,未必是认怂。
“那他怎么落到这里?”
霍能这回没有立刻答。他往岸上看一眼,收回目光,搓着手。
“这里头的事,谁说得清?”他说,“左不过就是得罪了人,路走不下去了。”
“得罪了谁?”
“这话我可说不上来。”霍能苦着脸,“我一个伺候人的,我上哪儿打听去。我就听码头上的人说过一句半句——说他早些年一门亲事,出了事;又说他有个徒弟,死得不干净。再多的,我也不敢问。”
他往那三个人那边瞟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身上有伤,也有旧事。各位莫问。”
陆缚在舱里听着,把这几个字记下了。
“他这样的人,”沙嗓子问,“就没有别的路走?朝廷不是也开武科?”
“开是开的。”霍能一撇嘴,“可你们算算,多少年才开一回?”
再往下,霍能就说不清了。
他一个十四五岁就在内院听差的,哪知道武科考什么。
倒是陆缚自己翻过几页《大邺会典》,知道本朝武不如文——考中文秀才、文举人,身上就有功名;武科考出来的武秀才、武举人,只是一层出身,真要有个正经功名,还得去军中一仗一仗地挣。
武科也不是年年开,多年才开一回。
他当时翻过去就算了,此刻才品出那点冷。
一个凭武艺吃饭的人,考了武科,也只是个出身;要功名,就得从军,得跟人拿命去换。
贺师父那一身功夫是家传的野路子,本朝武不如文,人家未必肯认;开了科,还得京里有人递话。
京里没人,武艺再好,谁认得你是谁。
霍能那边也没再往下说。那三个人换了话头,说起了别处的热闹。
他躺着,想起进舱之前,在船头看见的那一幕——画舫的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贺青河。
他没睡,也不像在守夜。
他就那么站着:两脚分开一尺来宽,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江风从下游上来,把他那件半旧青衫的下摆吹得笔直,一路掠过去。
可这个人一动也不动。
那时候他在船头站着,看了很久。
他见过不少“站着不动”的人。
部队里站队列的,一站一个时辰,那是靠咬牙死撑;练家子站得稳些,可肩膀、膝盖总有那么一处绷着,瞒不过眼睛。
可贺青河站在那里,不是“稳”,是“不吃力”。
风在动,船在动,水在动,只有他不动——像把自己从这些东西里摘了出去。
他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大约是练功,这他猜得到。
他看不懂的是:这样做,怎么就能练出东西来?
这个姿势里没有发力,没有出手,没有一样是他能对照的东西。
前世部队里的教头说过,练的东西要么能打,要么能跑,要么能扛,剩下的都是空比划。
按这个说法,站在船头吹风,废得不能再废。
可他分明又觉出,这个人身上有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部队里有那么几个人,站在那儿,旁人就自然后退半步。
从前他以为那是杀气,是杀过人才有的东西。
此刻他隐约觉得,也许不全是。
若不是杀气,那又是什么?
船头风大。他当时站到身上发冷,才回舱的。此刻躺在舱里想起来,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这些日子,他没少听。
鹿鸣宴那一夜,原主同榜的举子凑在一处,酒过了三巡,什么话都往外冒——那是原主的记忆;这几晚在船上,那三个借地听曲的汉子跟船工喝到半醉,说的也是一路的行话,这些是他自己听见的。
两处的东西,起初是一堆散乱的词,此刻被“武师”两个字一挑,竟一件一件对上了。
原来这边练武的,也有个讲究,跟读书人的功名一般,是分层的。
最底下的是武生、武徒,练的是肉,是筋。
城门口摆摊卖艺的,市面上打架不要命的,多半就停在这一层。
力气是比常人大些,可到底是肉长的,一板砖拍在头上,照样得躺。
再往上,是武士。练到皮膜——皮肉之间的那一层,练得又韧又厚,跟牛皮似的。拳脚打上去,人家只当挠痒。到了这一步,才算武士。
武士就相当于是读书人中了秀才,身上有了功名。一个平头百姓,谁敢去跟有功名的人动手?
他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
此刻听人一提,倒觉出些门道来。
这不是功夫高不高的意思。
这是一道门槛。
过了这道门槛,这个人就不再是“百姓”,是另一种人了。
“功名”这两个字,他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如今在自己身上过了一遍——中举这些天,族里的脸色、船上各人的眼色,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武人那一头,走的也是这么一条路。
再往上就是武师了,练骨。
骨头练得跟铁似的,一拳出去,能把人凿穿。
这样的人物,一府之地,数得过来。
一个府多少万人,数得过来的也就那么几个——难怪一个武师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
至于一年能挣多少,原主在鹿鸣宴上听人当笑话讲过一个数:武生武徒,在码头上替人看货、在镖局里跑腿,一个月七八钱银子,多的也不过一两。
武士就不同了——大户人家请去做护院头,一个月三两,管吃管住;要是去了盐帮、漕帮,看护一趟货,一趟五两。
船上那几个汉子说的又是另一路。
镖行里头,武生武徒是跟着趟子走的,走一趟分几钱银子;武师才押头一趟。
大户人家请护院,武师是头一个进门、最后一个出门的,一年三十两往上,逢年过节另有红封。
武馆挂块牌子收徒弟,一年束修二两到五两不等,收进来的还要管饭,所以真正开馆的,多半养不起几个——他们靠的不是束修,是替人平事:镇上两家争水,谁家先请到武师,谁家就先开口。
这些原主当时只当是酒话,听过就忘了。
可原主忘掉的,他方才一句一句又想了起来——不是他记性好,是原主这具身子,把听过的都存着;他要用的,翻一翻,就在。
他想起自己那点月钱:六钱银子,还是中了秀才以后族里给的。
也怪不得。
武师不按月算,是拿事算的。
请去教徒弟,一年束修二三十两;替人平事,一次听说就是这个数——那人比出两根指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
原主当时也是不信的,这会儿再想,倒像是真的。
他把“可贺师父”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转出下文。
想到后来,眼皮就沉了。
他睡着了。
梦里还是这条船。
我搭上外衫,推开舱门。
船头雾比舱里重。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贴着水走,渡口那盏小灯在雾里发着毛光。
隔着一丈来宽的水面,是沈湄那条画舫。两壁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画舫的纱窗后头,有个人影动了一下,又静了。
她的脸看不真切,只看得见那点灯,和灯下一个肩背的轮廓。
灯花爆了一声,纱窗上的影子晃了一晃——像是她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拢到了耳后。
我站在船头,指节在船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我的心跳,隔着这一丈水面,一下一下。
水纹从画舫船底推过来,把那一窗昏黄碎成一片,又一片。
那影子偏了偏,像是她侧过脸,往我这条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耳根在风里热了起来。
隔着一丈水面,我闻不见她发间的气息,只闻见江风里那一点灯油味。可我的体温,一点一点从胸口往上升。
我告诉自己:那是我隔着这一丈灯影,看了这些日子的人。
可我的耳根,在风里,一直热着。
窗纸上她的影子俯下去调弦,一缕发丝从她肩头滑下来,贴在窗格上。
我记得她替客人把盏时袖口滑下来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上那颗小痣,我隔着桌子数过三回;此刻隔着一丈水看不见,那点影子却看得很清——她换了个跪坐的姿势,衣领从肩头滑下半寸。
我站在船头,指腹搭在船板的棱上,木茬子硌进掌心。
我往前贴近那水面半步,又停住;江风里飘过来一缕极淡的松脂气——那是她调弦前给弓上擦的。
我伸手,像要替她把被风掀开的衣领拢紧,又像被风打了似的,把手收了回来。
船板底下的水声一下,一下。听久了,那声音就变了模样——变成西跨院檐下滴水的响,变成灶膛里将熄未熄的那一点噼啪。
梦里就换了年头。
西跨院还是从前的样子。
窗纸破的那一角,仍旧用一张旧画糊着;画上一枝梅,压在雪里,压了十几年,纸边已经发脆发黄。
屋里没有点灯,雪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把桌沿、椅背、床架都照成一层淡青。
地上泛着一层寒气,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往屋里爬。
西南角那张旧板床还支在那里。
有条床脚短了半寸,底下垫着半块砖;那半块砖是谁垫的,我到现在还记得。
窗台上有一点墨痕,是我小时候蹭上去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认得这个地方。
这样的梦,做过许多回了。
每一回都是这样: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我伸出手去,指腹将将碰着她的衣袖,再往前,梦里就没有了。
醒过来只剩一背的汗,和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来的、将明未明的一点灰。
从前那些梦,总差着半步。
这一回,屋里的东西开始变。
窗上那张旧画慢慢地淡下去,淡成一层薄薄的白;糊窗的地方不再是破的,换成了整整齐齐的新窗纸。
桌上多出一盏灯,灯是点着的,灯芯捏得很高,把窗纸映出一小块暖黄。
屋里的陈设一样一样换过去——条凳变成了绣墩,木盘变成了砚台,墙上多出一幅字。
像有人把这十几年的光阴,一样一样替我换了过来。
换到后来,连屋里的气味都变了。西跨院是冷的,带着雪气;这间屋里有一股陈年的安息香,混着炭火气,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脂粉气。
我忽然明白:这不是西跨院了。
这是正房。
正房比西跨院暖。
地上铺着毡,墙角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炭,炭是暗红的,不大亮。
窗纸是新的,糊得平整,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我从前只在这屋子的外间站过——送年礼的时候,隔着门帘看一眼;这一回,我从里间站着。
她仍旧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教我写字的闺女了。
她梳着妇人的发式,鬓边一支素簪,身上是家常的旧袄,袖口干干净净——是当家主母才穿的那种素净。
她比我大七岁,如今快三十了;族里的、铺子里的、人情来往上的事,都从她手底下过一遍。
她的手,也早不是那只握着我的手、教我一笔一笔认字的手了。
只有眉眼间那点倦,还跟当年一样。
她还是那样低着头,头发垂在颊边,肩膀在灯影里微微塌着。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分,又起来。
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会儿里,我想了很多事——想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族里那些人怎么叫她“七夫人”,想她那句“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想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想。
我认得这个梦,也认得这份心跳。梦里的人不会老,梦里的事也不必讲理——我心里清楚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规矩,我记得清清楚楚:最多到那半步。往前再走一步,梦就要醒;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的工夫,够我把该想的都想一遍:她是谁的人,我是谁家的子弟;族里的规矩,世上的规矩;还有她这些年待我那份照拂——是真心的,还是顺手带上的。
想完了,我还是要往前走。
因为这是梦。
可这一回,我没有停。
我往前走。走过了那半步,又多半步。
手复上去的时候,她没有躲。
她的手一直搁在膝上。
灯影里看得见她手背上那一小片皮——她这几年替陆家管着账,指腹上磨出一点薄茧。
我从前见过她翻账本的样子,那点茧就在那里。
手背是温的。
隔着薄薄一层皮,能摸到底下那点细细的骨。
我先只是把手按在那里,像按着一件碰了就要还回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四根指头慢慢地、一根一根,扣进我指缝里。
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两道温热的气隔着薄薄一层皮,慢慢地岔到一处去。我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
屋外的风从檐下过去,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来。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窗外的雪落得很密,落在雪里那枝梅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知道是梦。”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由头,好让这一回不算数。
她没有接话,只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恼;有的是一样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她早就在等这一句,又像是她早就不在乎我认不认得出来。
我低下头去。
领口第一颗扣子是布的,盘得很紧,我解了两次都没解开。她没有笑我,只抬手,把那颗扣子替我拨开;指尖蹭过我的虎口,凉了一下。
“你手在抖。”她说。
这是梦里的第一句话。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从前只敢在不做梦的时候想一想,想过就掐掉;现在它就在灯底下,抬着,没有躲。
我把她垂在颊边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热得不像是一间冬天的屋子。
她闭了一下眼,喉头轻轻咽了一口;那一下咽得很慢,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咽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她进陆家那年才十二,我五岁,刚没了爹娘。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雪”字,写不出来,她就把糊窗的旧画指给我看,说: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那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如今这张旧画就在墙上,画上还是那枝压雪的梅。
我没有提这件事。我也没有停。
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把她的影子收拢在我手边。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檐下的滴水、灶膛里的余火、窗上那枝压雪的梅,都在往后退,一样一样地退,退得很远;退到最后,就只剩那道垂下来的、旧的靛蓝帐子。
帐子洗得发白,四角用红绳系在床架上。
灯在帐子外头,光照不进来,只把那片靛蓝照得半明半暗。
外头还有别的声音——炉子上的水开了,很细地响;更远的地方,像有人在扫院子里的雪。
我伸手,把帐子放了下来。
帐子放下来,屋里就暗了半边。
我没有再往前,先只是坐着听外头的水响——炉上的水开了一阵,又静下去;檐下滴水,一下,一下,落进雪里。
外头的什么都进不来,进来的只有她。
她的呼吸就在旁边。起先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手背贴上去的时候,那呼吸乱了一拍。
我没敢动。
是她先松了领口。
灯在帐子外头,只透进来一点,把她的肩膀照成半明半暗的一块。
头发散了,垂在肩上。
我看见她颈子底下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青——冷屋里的人,藏着的那点热气,都在这一片里。
我的手复上去。她没有躲,也没有应,只把脸偏开去。
我先碰的是她的肩。
肩是薄的,隔着一层里衣,能摸到底下的骨;那点骨,跟我记忆里教我写字那个闺女是一样的。
可她如今是妇人了,腰是软的,和当年不一样。
我一路摸到腰上,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像被人戳破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别摸那儿。”她说。声音很低,低下去就散在枕上。
我就停在那儿,没有再往下。
她自己又动了。
她伸手,把我襟上那颗盘扣解了——就是方才她替我拨开的那颗。
这一回她解得很慢,解开了,指腹在我胸口按了一下,停了一停,像是要确认我这里也是热的。
然后她把我往下一带。
我伏下去的时候,浑身是抖的。
不是冷。
屋里的炭烧得正好。
我抖的是另一样东西——十几年里攒下来的、连想都不敢多想的,此刻一样一样从底下翻上来。
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见那点安息香,混着脂粉,底下还有一层皂角的清气。
她由着我。
我起初很笨,手忙脚乱,像那个没学会写“雪”字的五岁孩子。她没有催我,也没有笑我,只用手托着我的后颈,一下,一下,给我数着。
到后来,我反倒慢下来——整个人都慢下来,慢得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口血在撞。
我睁大眼呆了片刻,骤然间,一股模模糊糊的欲望逼上来,喘气也是困难。
我咽了口唾沫,一只手儿扶在她后股上,指掌轻轻搭着,指面若有若无触到她裙下的肌肤,沾满腻手的柔滑,隔着薄薄的裙衣,我能感觉到它饱满的弹性,它正静静吐露着热气和芬芳。
我的尘根突突地从胯下耸挺而起,前探的顶端几乎顶到她的腿间。
我鼻息粗重,意识却极为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伸向她的腰间。
我在干嘛……我暗问着自己,探出的手停在半空。
一件奇异的事情却发生了:盈袖姐姐的裙带蓦地纷然自解,露出底下轻纱似的小衣,随即小衣也无声滑脱,月光恰好照到她股根的部位,晕白一团,中间深深陷下一弯缝隙,她两只大腿微微滑开,留下一道诱人的暗影和曲线,交叉处含吐着一块凸起的小包,凄迷地卷曲着几根耻毛。
我一惊之下,方醒悟是梦里,忙要将她的下体遮掩,但一眼望见她裸露的下体,眼睛却再也移不开了,心下“咚咚”大跳,似有大鼓擂击,体内更有一股极难驯服的力量,和着热血,奔突怂恿,就要破体而出。
我屏着呼吸,手臂惊颤颤地撑在姐姐身子两侧,借着微光,身子挨向前,打量姐姐的眉眼,见她眼脸沉静,似尤在甜睡,于是胆气愈壮,一只手抖抖的伸往腿间,扶着暴怒的尘根,凑向姐姐股根私处,尘根以一个上挑的弧度猛力前耸,破开一溪暖暖的嫩肌,进去了!
“啊……”
我停在里头,一时不愿动弹,就那样让姐姐紧紧密密将我圈裹。
我撑在姐姐上方的身子不住打颤,尘根深深钉入姐姐体内,喘息似的在里头不停地脉动伸张,而姐姐的花房起初火热紧密地吸住尘根,渐渐的,渗出了滴滴的滑涎,要将尘根推滑而出,却之门外。
我借机抽出尘根,将至牝口,又耸滑而入。
这时我感觉到姐姐口中呼出一口热气,喷在我撑在她胸前的臂掌之上。
我双目失神地张大,腰臀又是一晃耸,姐姐一口热气又吐在我手臂上。
我全身紧绷得如拉满的弓弦,一耸一抽,快感俱是刻骨铭心,我双唇哆嗦,喉间溢上涓涓津液,有一些顺着嘴角滴下,我却顾不上拂拭,那快感令人窒息,我紧眉咬牙,缓缓地抽动。
姐姐的花房愈来愈湿,并有一股微微翕张的蠕动感,我跋涉其中,似乎随尘根的出没,全被姐姐吸吞而去!
我绷紧的身躯,勉力支撑的手臂,随时都可能轰然倒下,一去不返!
在寂静的黑暗中,随着我的顶耸,姐姐软软的身子一摇一移,床身也跟着轻轻摇晃。
“呜……呜呜……勿要格……”
忽然,在深深地一顶之后,我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姐姐开始在身下挣扎,一只手推在我撑动的前臂上,又似在紧紧地揪扯。
我猛然一惊,忙凝住身子,胯下尘根犹感觉到姐姐花房的湿润与蠕动。
等了一歇,却见姐姐除了喘息,只用手软软地推着我的前臂,我断然抽动起来,此时,身下的感受又自不同,姐姐的身躯在我下方热活软柔地挣动,并且从她喉中传来模模糊糊的呻吟声。
好一会儿,我才听清她是在换我:“嗯……嗯…………抱紧姐姐!”
我顾不上答话,腰臀晃动,快速耸抽。
姐姐在我撞击下语声乱抖,我手臂不断碰触到她跳跃的胸乳,最后,我的手臂被她紧紧的搂在了胸前,陷进一团软软的肉绵中。
她这般举动,反而使我将动作放慢了。我喘着气,一边缓抽慢顶,一边悄悄留意她的神情举动。
“嗯!……呃!……勿要……啊!”
姐姐细声娇吟,腰臀失控般的连连向后挺凑,而我的动作较慢,两下一错开,尘根几次滑开,顶在牝口,顶出她一声声骚痒难耐的呻吟。
她终于意识到是我动作放慢的缘故。
“快!……快!……死人……”
她一边扭动臀股,一边喘吁吁抬头寻我:“你……”
微光下,我见她脸鼻均匀,颤口微张,神情似焦急似饥渴,目泛一丝迷茫,盈袖姐姐竟这般动人!
我心底一热,完全被她模样烧坏了,尘根猛地一耸,她头肩随着身子一跃,惊呼一声,一手像抓向救命的稻草般,指尖紧紧揪住了我的腹肌。
我在微微的揪痛中,狠狠使劲,一轮疾抽,使床猛烈摇晃起来。
“嗯……嗯……啊!……啊!……嗯唔……”
姐姐闷不住喉音,竟失声叫唤起来,随即一口咬住了我撑着的左臂。
“嗯哼!嗯哼!”
我控不住身子,动作愈来愈快。
快感犹如长河大江般将我席卷,牵引着我,使我的动作像脱缰而去的野马,疾驰如飞,收束不住。
“啊……啊呀呀……”
我和姐姐几乎同时叫唤出声,一番紧抽之下,我终于将自己推向了无可挽回的高峰,尘根头部一涨,骤然间破开,不停地喷射,我像一座山一般颓然倒下,伏在了姐姐身上。
所有的东西都离我远去了——远的近的,屋里的、外头的,都退到了那杆帐子外头去。
不知何时,我感觉一只轻柔的小手在我脑后触摸,一会儿,那只手顺着我耳边下移,姐姐的手轻抚我后颈处,凉凉的,滑滑的,使我后颈处发痒。
我听到她幽幽一声叹:“守了多年寡……身子让弟弟你坏去了……”
我听在耳中,不由心底一热,埋在她腋窝下的脑袋抬了抬,姐姐趁机将被压疼的身子挪了挪,我顿时与她四目相望,她目光与我匆匆一触,忙侧头往一边羞避,我心下一乐,一低头,叼住了她软颤颤胸乳上的一只乳头。
我下体一时又冲动起来,尘根热得发烫,半软半硬,贴在她的腿肌上,感觉到她大腿肌肤说不出的脂腻冰滑。
姐姐似乎也察觉到了,大腿膝弯不自觉支了起来,尘根与她腿肌在蠕动中交错,销魂地厮磨片刻,滑掉而下,那一霎那,我不禁呻叫出声,姐姐鼻腔也“嗯”了一声。
我禁不住诱惑,滑了一只手往下,顺着姐姐股侧摸去,触手软腻,沿着她支起的腿弯摸上,若即若离的,触感愈轻,愈是深入心底。
从大腿内侧落下,指背一停,同时碰到了自己的尘根和姐姐大腿内侧火热的嫩肌,不由扶住又硬了几分的尘根,往她两腿中央引去,“啊……”
尘根头部触到她柔嫩的花心,触感嫩得发腻,两人同时唤出声来。
尘根抵在那处,霎时便坚硬起来,我挪动腰臀,轻轻一顶,便溜溜地滑了进去。
“唔……”
姐姐腰儿一挺,两腿闭合,夹住了我两胯。我停在那喘息,手掌从她腹间衣下摸进,贴肉而上,紧紧揪住了她一只丰乳。
姐姐的喘息将我的手掌和包着的衣裳一道顶起,我掌背紧紧撑着她贴身衣裳,手中的淑乳饱涨起来,一尖乳头痒着掌心。
“唔……你个死人……哩!”
姐姐压抑地哼叫,声音似哭。
我手中一紧,姐姐的淑乳陷进了我几根手指,嫩乳的肌肤往指缝间涨泄,软软的肉团像个水袋似的要被我抓破。
“呀……疼!”
伴随着姐姐的颤抖的痛呼,我臀部高掀起来,尘根大起大落,美美地抽动。
腰胯旁贴着她丰腻的大腿,我犹嫌不足,手掌叉着她一只腿弯往内一推,哇!那种紧绷的挤动感愈加强烈!
她腿根贴在腹前,脚尖处的趾头勾滑着我腰侧,让人魂儿欲消。
我稍稍一动,或是抓在姐姐乳上的指掌一挤,都换来她喉间销魂的吟叫。
我的尘根像巨龙般从她滑嫩的牝内汲取着快感,此时此刻,我不知身在何处,只觉我生来便在这浊世人间,盈袖姐便是伴我一生一世的那个女子。
那只手不再凉了。姐姐指腹上有茧——管了这些年账,磨出来的。那点茧贴着我后背,慢慢的,从肩胛滑到腰上,又收回去。我没有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不是累,也不是悔;那口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把一扇门推开,又轻轻掩上。
“天要亮了。”盈袖姐说。
帐子上那点光,果然一点点透进来,从靛蓝里泛出一层灰白。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檐下,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再睁眼,是梦里天亮了。
雪停了。
屋顶亮得发白,光从窗纸上漫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帐子还垂着,只是四角的红绳松了一头,斜斜地挂下来。
炉上的水还在响。
扫院子的声音没有了。
盈袖姐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穿衣裳。
一件,一件,很慢,很静。
先是最里头那件,再是夹袄,再是外头那件半旧的素色衫子。
她穿衣裳的样子,和她平常做事一样,不慌不忙。
他躺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我怕一出声,这个梦就要散了。
姐姐也没有回头。
穿到最后一件的时候,盈袖姐停了一下,望着墙上那张旧画。
“那个字,”她说,“你写会了没有。”
这一句话,跟她当年说的一模一样。只是当年他是仰着头听的,这一回,我是躺着听的。
我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盈袖姐笑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雪落在雪上,落下去就没有了。然后她站起来,影子从窗纸上滑过去,不见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
炉上的水还在响,炭盆里的火落下去,只剩一层白灰。窗上那张旧画好好的——不是破的,也没有再糊在哪个破口上。
我躺着没有动。身下是床,床是硬的——不是床,是船板。船在水上晃,一下,一下。
梦里的热气还压在胸口。耳根烧得厉害,后颈出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背上,凉一阵,又热起来。我抹了一把脸,手心是热的。
那口井还在。井口很小,底下却深。原主少年时压在那底下的东西,他一向连看都不去看;今夜梦里,我自己下去走了一趟。
他从前以为,只要不去看那口井,那口井就不算数。
今夜之后,这个说法不成立了。
井是深的,也是实的;我就站在井边上,手还搭着井沿。
往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口井,挪不开了。
梦里的雪停了,舱外什么都没有。他睁着眼睛,看着舱顶那块看不见的黑。心跳一下一下,还很快。我数了几十下,才慢下来。
我躺在黑里,等那口井慢慢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头有响动。
那声音极轻。不是脚步,是绳子拖过船板的摩擦声,还有一样东西磕在船舷上,闷闷地一响。
我睁开眼。
舱里黑透。我贴着舱板坐起身,摸到舱门,把眼睛贴上门缝。
船头站着两个汉子。一个提着刀,刀背压在草席上一个人的脖子上——那是霍能。另一个正弯着腰,去解渡口的缆绳。
船尾还有一个人。船家被他按着,嘴里塞了东西。
那三个汉子。方才在船头喝酒的那三个。
方才明明还围在船头喝酒,此刻却都换了个人似的。
陆缚贴在门缝后面,没动。
水匪劫船。
念头才起来,第二个紧跟着就上来了:他这条乌篷船,有什么好劫的?
缆绳已经松开,船皮子挨着水面,慢慢往外滑。
他透过门缝看对岸——那边泊着的渔船,缆绳也松了,正朝河心漂;更远那条粮船,船头蹲着五六条暗影,月光底下分不清哪个是船家、哪个是拿了刀的。
舱里没点灯。窗一直关着,月光进不来,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记得剑就挂在对面的舱壁上。
他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把外衫的带子掖进腰里,袖口扎紧——从前养下的习惯,动手之前先收拾自己,别让衣裳绊住手。
然后他开始数:从铺板到舱壁几步,从舱壁到那扇木窗几步;窗棂六根,中间两根松过;落水之后往哪边走,先潜还是先浮。
数完,他才觉出后背有点凉。
舱外,两个汉子在说话。
“你说那软脚虾醒过来没有?”提刀那个声音不高,“一点响动都没有。”
“怕他做什么。”
“软脚虾对那娘们一片痴情,发起疯来真难预料。”
陆缚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怕,是听出了另一层:这两个人,认得的不是他。他们认得的是那个爬船篷、掉进河里淹死的陆缚。
那么,这条船他们摸过,他这个人他们也摸过——是算准了的。
“再等等。”解缆那个往岸上瞥了一眼,“离岸还不够远。”
“岸上那帮刀弓手,你怕?”
“崔使君在这儿。”解缆的声音沉了些,“瓜洲县的刀弓手,这两年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这煞星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惊动了,今夜的事未必成得了。你安分点。”
提刀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把刀背在霍能颈上压得更重。
船越漂越远。对岸的渔船也漂了出来,又有一条客船跟着松了缆。七八条船,一条一条,无声无息地离开河堤,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推。
渡口上还剩两盏灯。
然后提刀那个动了。
他把刀从霍能颈上撤下来,反手一记刀柄,砸在霍能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去。汉子转过来,把刀尖探进门缝,去挑那根门闩。
陆缚往后退了半步。
刀尖伸进来,一挑,门闩离了槽。
门开了一道缝。
他一把攥住刀身——不抓刃,抓背;攥住的同时抬脚,照门缝踹出去。
刀竟断了半截,半截还攥在他手里。
他没有立刻丢——断了的刀背还能当铁片使,砸下去也是一下。
这是他从前养下的规矩:手里有什么,就先使什么;不到非丢不可的时候,不撒手。
这一下他练过。
前世在部队里,空手对刀,只教三件事。
第一件是不抓刃。
刀有刃、有背、有护手;刃割手,背不割。
真到了只能用手的时候,抓的是背,抓的是刀身后半段——那里离手近,对方使不上劲。
第二件是脚下先动。
手抓住刀的那一瞬,人是站着的,对方是要往前压的;你不往前,他那一刀就落下来。
所以手一沾刀,脚就得跟着出去——不是往旁边躲,是往他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