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半水匪劫佳人
人挤到一处,长兵器就没有用了。
这一步送进去,方向和远近都有讲究。
方向不是正前,是斜着往前,斜向对方持刀那一侧的外手;斜着进去,对方的刀就得先转过半个身子才够得着你。
远近是膝对膝:自己的膝盖对着对方前腿的膝盖,顶住了,人就转不开。
他从前练这个,是在墙上画一道线,踩着线走;踩够一百天,就不用再看脚。
脚进去之后,手上才收。抓的是刀背,虎口留着空;抓住不夺,用自己的身子压住那条胳膊——刀在谁手里不要紧,要紧的是那条胳膊听谁的。
第三件是等。刀握在对方手里,你不去碰,他终究要砍;他一砍,刀就离了身上,那半息里,他的空门全开着。所以老练的人会等,等那一下。
等也是有数的。
人的一口气,勉强使力能撑十息上下;对面砍一刀,从起手到收刀,是三息到四息。
所以等的人不是空等,是在心里数——数到三,或者数到四,就是他收刀的那一瞬。
陆缚从前在部队里等过一个人,等了整整两息半。
那一次他没等住,早动了半息,肩上挨了一下。
他后来把这件事记成一条:早动半息,比不动还坏——刀没到,你已经把去处交出去了。
这三件之外,还有一件,部队里不教,是自己摸出来的——距离。
刀有刀的理:谁离得近,谁说了算。
对方使一把长的,你若站在他刀锋够得着、他一步又跨不进来的地方,他就得先动脚;他脚一动,手里那条线就散了,刀锋也跟着偏。
所以空手对刀,最要紧的不是手上那三件,是站的那一步。
站在那一刀够得着的边上,别往里,也别往外——往里,刀锋先到;往外,他一步就补了上来。
这一步是有数的。
一个人往前跨一步,大约是二尺半到三尺;他手里的刀,从肩到刀尖三尺有余。
两样加在一处,是他够得着的里头;他够得着的尽头,再往外半臂,才是你自己该站的地方。
站在那儿,他不动脚就够不着你;要够你,他就得先迈那一步——脚一抬,肩就动了,肩一动,刀锋那点准头就散了。
陆缚自己量过:站在门框那道坎上,往舱里退半步,那人手里的刀正好差半尺。
半尺不是运气,是那个人站住的时候,从脚到刀尖一共那么长。
他记得这条长度,就跟记得自己的枪杆有多长一样。
三件的次序也不能乱。
先看背不看成刃,是保住手;再把脚送进去,是叫他没有第二刀;最后才是等。
头一件错了,手先没了;第二件错了,人先退了;第三件错了,是急。
急的人死在刀底下,多半不是刀快,是他自己往前凑。
陆缚方才站的那一步,就是这一步。门框替他挡了那一下,靠的倒不是门框结实,是他站对了地方。
这三件他都知道,可这具身子一件也做不利索。
方才这一脚,踹的是门框,不是人——他把门框当成了对方,借门框挡那一刀。
门框替了他一双手。
他退到舱壁,把背贴上木头。
手里这三样东西:半截断刀,一扇还要往里挤的门,一条贴着舱板的路。三样都不够用,可都比空手强。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掂了掂分量。
半截刀身最实在,可它短;门最好使,可它是死的,只能替他挡一下;舱板那条路最要紧,那是他唯一能走的地方。
三样东西里,真正救他的不是刀,也不是门——是他知道该往哪一边走。
从前在部队里,教官说过一句话:手里有什么,先用什么。这一句他记了很多年,到今天才真用上。
刀不是好刀。这一脚,齐着门框把刀身踹断了。
外面的汉子手里剩半截,人跟着跌了进来。
舱里是黑的,外面有月亮。汉子从亮处进暗处,眼里一抹黑;陆缚在这黑里已经待了半个时辰。
他适应的不是这一会儿,是这具身子里那个人的一辈子——闭门读书,昼伏夜出,眼睛早惯了暗。
他侧身欺上去,一只手扣住对方握断刀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并起来,照着那张脸上该是眼睛的地方,狠狠戳进去。
那一下,他用的是全身的力气,加上身体倒过来的重量。
汉子的惨叫像被剖开的猪。
断刀还在他手里乱舞。他踉跄着往舱角退,一边舞一边往外喊:“老彪!点子硬,我眼睛给戳瞎了,快进来救我!”
外头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火:“叫你娘的小心些!闹这么大动静,惊了画舫,窦老大会提前动手——”
陆缚没等他说完。
他跳过去闩上门闩,反手把剑从舱壁上摘下来。
就在这时候,船尾忽地传来一声惨呼。
是船家。
他不去想那声惨呼。闩上门,回身,朝舱角那个还在舞刀的影子劈过去。
汉子看不见,只能听风。
他抬起断刀招架,挡空了。
剑劈下去,正劈在他眉骨上。
骨头很硬。
剑卡住了。
他抽——抽不动。
他两只手去拔,剑刃咬在骨头里,纹丝不动。这是铁打的剑,这具身子却连把剑从骨缝里拔出来的力气都不够。
外面的肩膀已经在撞门了。
陆缚松了手。
他把剑留在那儿,弯腰去拾地上那半截断刀。
刀没拾起来。
他抓了两回才抓稳。低头一看——那只手在抖,抖得指节都在打颤。
他没工夫想这个。也许是冷的——可光是冷,手会抖成这样么?
他回身推开木窗,翻出去。
秋天夜里,河水像一盆泼上来的冷水。
他整个人扎进去,胸口一紧,四肢先是乱的。
三天前,这具身子爬一次船篷就摔进河里,灌了一肚子水,差点没上来。它是不会水的。
可他的手先动了。
收腹、低头、两臂压水,然后是腿——脚踝相并,上下打水。
他记得全套:记得五十步该换几口气,记得被人从背后按住后颈的时候怎么翻、怎么脱,记得身上挂着东西该怎么省力。
那是关纵的东西。
身子跟不上,慢半拍,肩膀僵得像一块板,呛了两口。可它到底没有沉。
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看明白一件事:这具身子是个壳。壳是空的、软的、不听话的;壳里装着的那个东西,是旧的。
从前他一直以为,是身子在做事。此刻他知道不是——是壳里的那个东西在做事,身子不过是它借来用的一副家什,顺手不顺手,另说。
他潜到船尾,抓住木橹,从水里冒出来,只露出鼻子以上。
渡口那边,全乱了。
连着几条船起了火,火光把河面照得通红。有人被砍翻,掉进水里。一艘快船上有两三名弓手搭着箭,直直地瞄着水面。
陆缚缩在木橹后头,不敢露头。
过了片刻,有人跳上他这条乌篷船。
“彭彪,怎么回事?”
“虎子失了手。”是那个精瘦汉子的声音,“软脚虾跳下水去了。”
“娘的,虎子怎么会失手?”
“虎子进舱拿人,反被偷袭。我进去看,他眉上劈着一柄铁剑,窗子开着,人已经不见了。要不要派两个人下水去追?”
“软脚虾在水里就是个秤砣,死得更快,不要理他。”那人顿了顿,“快上画舫,不能让画舫靠岸。”
陆缚贴在橹下,没出声。
他从鼻尖往下整条身子都泡在水里,哪里有半分“秤砣”的样子?
岸上也惊动了。
坟头山上的救灾营一座一座亮起火把,几十条黑影朝渡口跑,手里都提着兵器——那是驻在山上的刀弓手。
惊醒的灾民漫山遍野地跟着喊:
“崔使君在!水匪也敢来送死!”
“崔使君有令,杀一贼赏银十两!不管官民,杀一个,十两!”
也有胆子大的灾民,跟着刀弓手往渡口跑。
火光照过来,陆缚把这一带的形势看清楚了。
七八条被拖离堤岸的船里,有一条三桅沙船最大,船身窄长、吃水浅——是海船。
这条船什么时候混进渡口的,没人知道。
它一直贴着河心泊着,不起眼,此刻绳索一收,帆一升,篷顶上伸出几十根带铁钩的长竿,一下搭上沈湄的画舫。
两船贴到了一处。
船头聚着几十个提刀的水匪,只等一跳。
陆缚这才确定:他们奔的是沈湄。
而且计划得极细——入夜借听曲的名义上岸,分头潜进渡口的船,就为了发动那一刻把这些船一并拖离河岸,不让岸上拿它们当渡船去救画舫。
画舫上也不是没有防备。
除了厨娘仆妇,还有从应天河帮聘来的十多个船工桨手,加上贺青河师徒三人。
船头,贺青河一个人立在那儿。
他左手一面圆盾,右手一杆短戟,正把一个试着攀上船舷的水匪逼下水去。
陆缚泡在水里,看得微微发怔。
他先前只当贺青河是个破落武师。破落武师为什么拿短戟当随身兵器?
而且那戟使出来,路数是枪的路子——刺、点、挑、拿,收放极短,一寸都不浪费。
看着不狠,可上来的那个人退了半步,脚一滑,摔进了河里。
陆缚在心里把这条路子过了一遍。
短戟不到四尺,比寻常的长枪短了一大截。
长兵器有长兵器的好处,也有它的短处:它要抡得开、使得开,靠的是个下盘。
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一杆长枪横都横不过来。
贺青河手里没有那个长度,就把枪的架子缩小,缩到一个巴掌大的地方。
看着是戟,其实还是枪——收放极短,一寸都不浪费;正因为一寸一寸都不浪费,才不必那么长。
陆缚见过长兵器在窄地方施展不开的样子。贺青河改用短戟,不是手里没有兵器,是知道这条船用不上长兵器。
那杆短戟,他后来拿在手里看过。
戟头连柄,三尺八寸;柄是硬木,缠了两道麻绳,握的地方磨得发亮。
戟身一边是月牙,一边是直刺,两样都不深——不是拿来劈的,是拿来别、拿来挑的。
整杆不到四斤,比一柄腰刀还轻些。
这一点轻,在船舷上是要紧的。
长兵器抡不开,短兵器又够不远;短戟卡在当中:往前一送,够到对面那人的胸口;往边上一带,能把递过来的刀挑开。
贺青河使它的时候,一步没有挪——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脚下没有地方挪。
他靠的不是步子,是腰上那点转;腰一转,戟头就换了方向。
只是船头就那么大。他一个人,守得住一处,守不住一面。
水匪不再拖了。
三桅船头十几张弓一齐放箭,箭雨泼过来;跟着有陶罐飞上画舫船头,一砸就碎,漫天石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趁着那片白,几十名水匪从三桅船和另外几条劫来的船上跳过去,冲上画舫。
画舫被拖离河岸差不二百步,岸上的弓手才赶到渡口放箭,已经够不着了,也没有人下水来援。
陆缚心里清楚:画舫完了。贺青河武艺再高,混战里也施展不开,至多杀几个水匪泄愤;不识机弃船跳水,就是一条命。
他也有过念头。
那盏画舫的灯笼还在眼前,昏黄一团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三天前他站在船头看过那几盏灯;他记得那阵琴声,记得她说话时声音的调子,记得她眉眼间那点倦——那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不该有的东西。
他想起灯下她垂头的样子:弹琴时腕子压着弦,指腹在弦上轻轻一按;递茶时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袖口一道蓝边绣,是应天绣衣巷的针法,指尖泛红——那是刚在冷水里洗过杯子。
他隔着一条江,仿佛还能闻到她袖上那点松脂气。
水里的江风把画舫上飘下来的那点松脂气送到鼻尖;他想起她上月染上了咳。
他的手在水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疤里。
那一夜他在橹下泡到后半夜,水凉透了,他却觉得她那点温还贴在他胸口。
他不是那种凭一口气就奔死路的人。这条身子连爬船篷都能摔下去,此刻跳上去,除了多喂一把刀,救不了谁。
他缩在橹下等。
等了大半个时辰,大半水匪都跳上了画舫,众寇的注意力都在船头。
他才把断刀咬在嘴里,一个猛子扎出去,朝画舫那边潜。
画舫走得不快——三桅船拖着它,桨是不用划的。
他潜到画舫船底,把断刀插进船板的缝里,撑住身子,探头换气。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猛地从他眼前砸下来。
水花扑脸,他呛了一口。
是个人,不知死活。
他握着断刀,心里权衡:是等这人浮上来,一刀补了,还是不管?
头顶上有人喊:“贺青河死了!下舱去,杀那些划桨的!”
落水的是贺青河。
陆缚怔了一下。他知道武艺在乱战里使不出来,可也没想到,这么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
火光透过水面,能看见底下那团黑影一动不动。他没等它浮上来,游过去,一只手托住那人的腰,往别处潜。
这儿是水匪会看的地方。他潜到画舫船尾,才冒出水面——那里有个凹进去的深窝,摇橹斜斜遮着,火光照不进来。
他正要解腰带,把人绑在橹上。
手底下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拳头朝他面上过来。没什么力气,他头一偏就躲开了。
他回过头。
贺青河睁着眼看他,眼神里的东西,陆缚认得——那是想不通:怎么会没死?怎么还被人捞了上来?
“贺爷,”他压低声音,“伤在哪儿?”
刚才在水里,他看见这人背胛有血渗出来,不深;这会儿看清了:右臂两道口子,翻开的肉泡过水,白白的;左肩窝还在往外渗;胸口那一片衣襟是紫的。
“水贼抬了撞木上船,”贺青河一手勾住橹,声音很轻,“胸口挨了一记,闭着气掉下来的。”
陆缚没见过撞木。但他能想出来:画舫两侧的船舷又长又窄,贺青河要在那儿硬撑,水匪抬一根大木头直撞过来,就够把他赶下水。
一个人的武艺挡得住刀,挡不住一根撞过来的木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画舫前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过了片刻,有尸体从上面被丢下来。一具,两具,三具……水声响一下,又一声。
数着那些水声,两个人对着看。
厨娘、仆妇、船工、桨手——除了沈湄和她的侍女,船上竟是一个活口都没留。
白石河涨水之后,河面有两三里宽。
画舫被拖到河心,跟那条匪船系在一处,剩下几条被拖出来的商船全给纵了火。
岸上的刀弓手在堤上跑,够不着。
火光里,能远远看见岸上还有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
崔原就在里面。
他在马上看着河心,一拳一拳捶着自己的手心。
这些海盗,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劫人。
他做了两年广陵知府,去年冬到今年秋,一多半的工夫都用在治水、赈灾、练刀弓手上——城南这几十里,就差没一根一根地亲手摸过去。
结果在他自己脚下,七八条船被拖走,一条画舫被劫,人捞不着,船追不上。
这两年练的刀弓手,都到哪儿去了?
“看着像海船。”瓜洲县知县冯知儒脸色发白,风一吹更冷,“只怕沿岸追不及。要不要快马行文,知会丰利镇,派水营拦?”
“指望那帮草包?”崔原冷笑,“三天前,通州县学被人掠了,通州城里驻着丰利镇一百多军,还不是被三五十个海盗杀得人仰马翻。”
闵宗庭知道崔原恨这些东海寇恨到了骨子里。可他还是得说:“不过一个歌姬,值不得使君星夜劳师动众。文书明日再发不迟。”
崔原冷冷一哼,没接话,只望着河心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
冯知儒这才明白:崔原记恨的不只是这场劫。
日间在坟头山,那个姓沈的歌姬拒了他的席。
而崔原跟丰利镇之间还有旧账。
他上过书,说镇军糜烂,要另练一支地方新军——不用卫所旧制,就地募人,就地练,先从一个县的刀弓手里练出三百个真能打的。
折子递上去,被人驳了回来;驳他的人里,头一个就是丰利镇。
驳词写得好听:地方养兵,是乱政之始。
崔原没有回。他此刻在马上看着河心那点火,心里只有一句:今夜他要是有三百个真能打的,用得着站在这儿捶手心么?
冯知儒便不再劝。
他下令县尉带着刀弓手沿岸追下去,又看见河里还有活着的人,忙招呼人手下水去打捞。
大火烧了一夜,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下去。
白石河上漂着一层油光和焦木,风一过,还能闻见烧化的漆味。
岸上的火把沿着堤追了小半个时辰,追到一条河汊处就断了——堤路到头,河汊把追兵拦在了岸那边。
火光在那里堆了一阵,渐渐往回退。
水面上没有人追来。
陆缚和贺青河还泡在画舫船尾那个凹窝里,半个身子浸着水。
橹影斜斜地压着他们头顶,两边船灯的光都被挡在外面。
画舫被三桅船拖在末尾,走得不快,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一遍遍数着什么。
“你的伤要上岸处理。”陆缚压低声音,“到了河汊,我扶你下去,找个稳当人家。”
贺青河摇了摇头。
“陆公子自己上岸去吧。”他说,“有命回来,再报陆公子的大恩。”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陆缚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这个人是要留下来的。
处理伤口是陆缚先动的手。
他先把贺青河右臂上那道断刀拿下来——刀口不深,是刀锋斜着划过去的;再解下自己的外衫,撕成条。
伤口在水里泡了半夜,翻开的肉白得发亮。
他把布条浸了水,一圈一圈缠上去,手上不用力,只用布压住血。
缠到一半,他觉出不对。
这个人的呼吸,短。
不是疼出来的短。
是那种憋着、压着、走了很长的路才会有的短——肩不动,胸口起得很慢,一口气吸到七分就停住,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挡着。
前世他见过这号人。
老兵,伤在里头,看不出来,一跑长路就露。
“贺爷身上,是不是早就有旧伤?”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没答这个问题,只道:“前几天,我看公子掉水里,差些淹死。”
“不知怎的,突然就会了。”陆缚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他记得小时候学水——家里把他丢进河里,他在水里扑腾,灌了好几口,脚底板踩到河泥的那一下,豁然就明白了,手该往哪划、气该往哪喘。
那是关纵的事。
跟这具身子,跟姓陆的这个读书人,一丝关系都没有。
可他拿它来搪塞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心虚——这样的说法,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贺青河不说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老伤了。”过了片刻他才道,“在水里待久了,顶不住。不碍事。”
陆缚没有追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往画舫前头那片黑里看了一眼。他数过被丢下水的尸体,一共十一具。没有贺青河那两个徒弟。
“你那两个徒弟……”
“没见着。”贺青河的声音还是平的,“水里也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了。
陆缚游到尾橹边,把两具浮尸和一支断桨一一系上去。
缚得很有讲究:浮尸一左一右,短桨横在中间,绳头都收在橹桩底下,手一扯就能散。系完他回到凹窝里坐下,才发觉贺青河在看他。
“陆公子这是……”
“水底下待着费力气。”陆缚说,“借他们省些劲。真要是有人放箭,还能当遮挡。实在不行,天一亮一雾,把他们推出去,人一乱,我们从底下走。”
贺青河没接话,看了他半晌。
这两具浮尸都是画舫上的船工,昨夜还跟他一起搬过东西。
换作是他自己,绕到这一步,多半会迟疑一下。
可眼前这个平日在应天城里为小姐神魂颠倒、连书都读不好的陆家子弟,下水、杀人、系尸、想后路,一件事一件事做得干干净净,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
他在心里改了一个称呼:不该叫作书生。
“陆公子。”贺青河说,“你要留下?”
“一同逃命罢。”陆缚答得含糊,“先看能不能寻个机会。”
画舫的速度忽然顿了一下。
一线红灯笼的光,从前面雾里浮出来,在近水的低处晃了三下。
陆缚贴着橹桩往上探看:前方上游逆水来了一艘快桨船,船头有人举着红灯笼,一明一暗地打着信号,跟画舫这边对上了。
错身之际,快桨船直接靠上画舫的右舷。
脚步声。五六个人跳上船,往船尾来。
陆缚把身子往水里沉了半寸,只留眼睛在水面上。
头顶的船板上,话声透下来,一字一字落在水里。
“这娘们的小命捏在我们手里,”头一个声音低而沙,像是喉咙破了漏风,“祁爷进去劝她。她老实听话,我们就恭恭敬敬,送她到榕城。”
榕城。陆缚心里那根弦动了——这地方不是随便挑的。
这具身子的原主是个闭门读书的书呆子,别的不懂,榕城府是什么地方却是知道的:那是闽海慕容氏的老营。
当年慕容氏举旗作乱,闹了十年,才归顺封侯。
难道这伙人,是从榕城来的?
第二个声音开了口。这个声音他听过——广陵庆丰行的东主祁荣,今儿傍晚在渡口上见过。
“沈湄姑娘的性子烈,不容易服。”祁荣说,“她若肯听话,什么都好办;若是不肯,又让她知道了内里的原委,反倒坏了二公子的事。我还是不露面的好。不光我不露面,二公子身边的人也不能露脸。都随我上岸,留在这边等着——日后见了面,彼此都不难堪。”
他顿了顿。
“窦老大,人你先带出海。好生照看。等到了海上,二公子自会来找你,那时你们再演一出抢船救人的好戏。”
“嘿——”
第三个声音笑了。
这一声笑带着酒气,糙得能刮下船板上的漆。
那人笑完,说了几句浑话,说得极难听。
陆缚在应天城里的馆舍边上、在县学的墙根下,都听过这类话,此刻只觉着一阵发冷,像那句话是油,沾在身上洗不掉。
他明白了。
祁荣是中人,二公子是买主,东海寇是刀。
人抢到手,先由东海寇带走,到海上再让二公子出来“救人”——这根人情债拴下去,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牢。
沈湄是一枚被人盘算过的棋子,只是她到此刻还不知道。
更狠的是那出戏。
抢人不必自己动手,救人却要自己露面。
人被抢怕了,再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往后是死心塌地,还是疑心防备?
全在那一刻。
他前世见过这样的手段——不夺其财,先夺其心。
用刀的人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这种先给你一口饭、再让你记一辈子的人。
陆缚在水里沉着,把这些一件一件摆开。
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祁荣方才那番话说得极稳,一口一个“二公子”,却自始至终没提过自己一句。
他在这里露了脸,日后沈湄活着回来,一纸状子递上去,就是天大的丑事。
所以他要躲——躲得干干净净,今夜的账全记在东海寇头上。
一个有钱的人,惹不起的是名声。
船板上面又说了几句,声音低了,听不真切。
前舱那边传来一声问。
是水匪的声音,问什么东西搁哪儿。又问了一遍。没有人应他。
“这娘们。”那人嘀咕,“问一声半句都不回。”
另一个道:“省点力气。到海上再说。”
陆缚贴在橹桩底下,把这一句听进去了。
没有哭,也没有喊。
前舱里那个人一夜之间被从画舫上拎下来,隔着几层船板,一声都没有。
他在应天城渡口见过她一次,听过她一晚上琴。
那个人说话时声音是软的,眉眼间带着倦;可这一晚上不吭声,倒比喊出来更硬。
他心道:她还撑得住么?
隔着这层空板,他仿佛能看见她缩在前舱里:肩背侧着,靠着舱板坐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他的指腹在船板上按了一下——体温隔着两寸杉木,一点一点透过去。
他抬手按在船板上,像按在她肩头上。
他在船板上躺下来,听前舱的动静。
三丈之外,坐着一个人,一夜没有出声。
船板上传来梆子声,敲了两下,是三更了。
他把耳朵贴在船板缝上,听见她衣料窸窣了一下,是她拢了拢衣领;他知道她在听上面的动静,也在数。
他顺着木纹摸过去,摸到一道节疤,节疤对面就是她靠着的位置——白日里她递茶时袖子滑下去那一下,此刻隔着一层板,还像贴在他掌心里。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劫人的,还是来看她的?
可他的手,一直按在船板上,没有挪开。
杉木的,两寸来厚。上面的人走动的时候,那层空会响;前舱的人就算翻个身,这边也听不见。
从这底下到前舱门口,三丈。他方才摸过来的时候,一路数过。
“窦老大,”船板上又插进来一个声音,“那些肉票呢?是不是一并赶到这船上来关着?”
“行。”窦老大应道,“都是些半大孩子,皮嫩。小心些,弄死一个,就是千儿八百两的赎银。收钱放人的信用还是要讲的——不然以后绑了人,人家凭什么乖乖吐银子?”
上面动静大起来。
木门被推开,一阵哭声顺着风灌下来。
都是孩子的声音,有的还在叫疼。
七八个,十几个,从画舫侧边一串串被押过来,听着有趿着鞋走的,有被人拎着后领拖的。
陆缚在水里没动,手却攥紧了橹桩。
对面的贺青河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他只用唇形递过来三个字:
东海寇。
拂晓时,到白石河口。
前面就是沧江。
江面比河宽出几倍,水色从焦黑转成灰青。
祁荣那艘快桨船在河口一带偏了偏头,往东边一条河汊里去了;先前上船的那几个随从也跟了去。
三桅船则一路往江心,画舫被它拖着,跟在后头。
陆缚贴着橹桩,把前后左右数了一遍。
昨夜来劫的人,近七十。
祁荣带走的一批,是二公子的人。
留在三桅船和画舫上的,不到三十;一大半在前头那条海船上,画舫上只留了几个看管的,都聚在船头。
加上舱底还有几个养伤的——他方才在船板底下听见有人翻身、骂娘、挪盆子。
沈湄被关在前舱。她的侍女在隔壁。那些孩子关在花厅改的舱室里。
一条画舫,几个看管的,三十把刀,前后都是水。
雾,就在这时起来了。
从河口外面漫进来,先是薄薄一层贴在江面,再往上一寸一寸地涨。
眨眼工夫,远近的岸树就没了,吊在船尾桅上的灯笼只剩一团模糊的红。
七八步外的东西,全都进了白里。
陆缚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这样的雾,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他不再等——把两根腰带接在一处,一头系在贺青河腰上,一头咬在嘴里,顺着尾橹攀上船尾。
河上的雾越来越重,大半个船身都藏了进去,看不见船头,只听得见那边几个水匪有一句没一句地骂着,间或打起鼾来。
他把贺青河也拉了上来。
“先不急着救人。”陆缚贴着船舷,声音压到最低,“找点吃的,换身干衣裳。”
贺青河一点头。
贺青河对这条画舫熟。他领着陆缚,往船尾下头钻。
那几间船工、桨手睡觉的下尾舱,早被水匪翻过一遍:铺盖撕开了,箱子底朝天,地上散着几件没人要的旧衣裳。
舱板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脚一踩,发黏。
值钱的东西自然是没了。
麦饼还剩几只,滚在角落里,有的沾了血。
陆缚捡起来,咬了一口,嚼出满嘴铁锈味,也不管,递两只给贺青河,自己塞了一只,剩下的收进怀里。
他顺手把舱里东西看了一遍。
舱壁钉子上挂着一卷麻绳,糙,但是结实,他解下来缠在腰上;墙角一把劈柴的短斧,刃口卷了,柄还在,他塞进衣裳底下;还有一只木匠留下的粗陶灯,倒了油,他捡起来,摸了摸灯芯——干的,但能用。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几文钱,可搁在一条被人劫了的船上,一样是一样。
他一边吃,一边翻那堆旧衣裳,挑了两身干的——一身短打自己穿,一件宽些的给贺青河。
换到一半,他停了停,走到舱里那口半大的水盆前,把两只旧陶碗也带上,又抓了几小包盐,一包一包倒进盆里化开。
“贺爷,伤口。”
他给贺青河重新洗过伤口。
咸水过一遍,再拿挑出来的干净布缠好。
这一回他缠得慢,从肩头绕到腋下,绕过那道翻开的肉,每一圈都试过松紧——太紧了气血不通,太松了使不上劲。
他记得部队里卫生员的手势。
那时候他还嫌那人啰嗦。
缠完,贺青河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松了松。
舱角还扔着一支被劈断的矛柄,四尺来长,杆子很硬。
陆缚拿起来试了试分量,走到舱口,用那把断刀将矛头慢慢削尖。
刃是钝的,他削得费劲,削了十几下才成一个尖。
“贺爷拿着防身。”他把短矛递过去。
短矛破不了甲。可这样一根东西到了练家子手里,够杀人了。
贺青河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他。
“陆公子,”他慢慢说,“你到底是谁?”
“陆缚。”陆缚说,“就是那个掉进水里差点淹死的。”
贺青河没再问。低头,把矛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他们出海。”陆缚蹲在舱壁边,耳朵贴着板,“出了河口就是沧江。江上船多,总能碰见大船、船队。真要遇上,我们就有机会。”
“怎么讲?”
“他们往海口去,一路上得张帆、得走主航道,跑不快。遇上来往的官船、粮船、漕船,一挤,一乱——”他顿了顿,“乱起来,我们就有缝可钻。”
贺青河想了一会儿,点头。
“是要好好筹划。”他说。
昨日夜里情急,陆缚第一念头是保住自己上岸;此刻情势不一样了,贺青河还有一战之力,细细绸缪,未必没有机会。
何况沈湄对他有疏财救急之义,他不能当缩头乌龟。
两个人在昏黑的舱里对坐了一阵。
“我去船头看看。”陆缚把断刀别在腰里,站起身,“回来时,我在船板上轻叩三声。三声。”
他走到舱口,又停了停。
“要是有什么事——”他看着贺青河,“贺爷还是走。救人的事,到了榕城再说。”
贺青河跪坐起来,一只手撑着船板,身子要朝他伏下去。
“陆公子。”他说,“你此刻要走,对沈家、对小姐,已是大恩了。”
陆缚一怔。
他知道这是激将,也知道这不是。
这个人昨夜跟他素不相识,今夜却愿意把命押他一句话上。
陆缚弯下腰,一把把他扶住。
手搭上去,隔着湿衣裳,他觉出那副胸膛底下的呼吸又慢又浅——像走了很长的路,刚歇下来。
他没说什么,把人扶正了。
“贺爷把我当什么人了。”他说,“我先出去看看。”
他出了舱。天亮之前,他要把一个人,从那几条汉子手里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