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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水夕阳琴音渺

碳水化合物 · 浊世挽天倾 · 本章第 2 / 2 页

邻船又有琴声起来。沈湄在舫里调弦——离晚上开舫献艺还有些工夫。弦音一声一声地试,不高,也不成调。

他没有去听。

舱壁上挂着一柄剑,平时只作装饰。

他取下来,按开鞘口的卡子,剑“镫”地弹出一截,映着烛火,细细看:普通的铁剑,刃口谈不上锋利,也没有放血的血槽。

他把剑抽出半鞘,试着劈、砍、刺了几下。

用不惯。

他这辈子没使过剑。

真要拿东西杀人,还不如前世那把二三十公分长的剔骨刀趁手——怎么握,往哪一处递,几步之内该怎么站,这些东西都还在手上,比这柄剑实在得多。

这几天他隔着花窗,看过贺青河在舫尾教那两个徒弟练武。

看头两遍,他差不多放下心来了。

那架式他能看懂:出枪的路数、进退的步法、起手收势的规矩,与他记忆里的格斗并没有根本不同,甚至还不如后世来得简洁实用——花架子多,废动作也多。

他估了估这具身体的斤两,若体力跟得上,此刻正面对上那两个徒弟,未必会吃亏。

可再往下看,有一处他看不懂。

贺青河究竟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一脚尖点在地上,隔着五六步远,徒弟肩上的劲就实了——这一下,不合道理。

两个徒弟在船尾打桩时,脚下极稳。

一条船在河里晃,他们踩在那块不大的船板上,像踩在岸上。

起初他只当是练得久,下盘熟。

可有一回,一个徒弟的枪势散了,贺青河没有作声,只走上前,用脚尖在地上一点。

那一下极轻,像随脚拨开一块小石子。

那个徒弟整个人就变了。肩沉下去,脊背拔起来,枪尖上那点虚浮的劲一下子实了。

贺青河那一点,点在那个徒弟前脚的脚心上。

陆缚后来自己试过。

脊背拔起来,肩往下沉,膝盖再往里收三分,那口气就落到了下盘上——落下去之后,脚底下像多了一层东西,人不是站在船板上,是坐下去的。

船一晃,坐下去的人不晃;站着的人,跟着船一起晃。

他试着把这一层跟后世的格斗对上。

后世讲站位,讲重心,一样一样拆开说;贺青河这里只有一句:先坐住。

坐住了,手上那几样才有地方使——出枪、格挡、卸力,样样都从脚底下往上走。

脚底下没有,手上再有也是空的。

陆缚当时隔着半条船的距离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脚尖在地上点一下,跟他肩膀上的枪,有什么关系?

他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他记得很细。

那两个徒弟每天卯时到船尾,先站半炷香,再出枪。

出枪只出一个动作:左脚踏前半步,前手不动,后手把枪尾往前一送,枪尖走的是个直。

送出去,收回来,再送。

一个人一天送三百下。

陆缚把枪杆上那三样数,在心里排了排。

站桩是三样里最死的:两脚分开一尺一寸,脚尖朝里扣三分,膝弯下去不许过脚尖,腰再往下坐三寸;手抱起来,掌心之间空一拳,不多不少。

站到半炷香,腿上先有热;站到一炷香,膝盖才开始抖。

抖出来的是松,抖不出来的,才算站住了。

出这一样,他数过:左脚踏前半步,一尺;后手把枪尾往前送,一尺半;枪尖走一条直。

一趟二十四下,三百下是十二趟还多。

一天下来,两个徒弟手上都不见汗——不是不使劲,是那点劲从腰上翻出来,走的是枪杆,不是胳膊。

收这一样最难。

高的那个每回收枪,肩都要往上抬一寸;肩抬一寸,枪尖就低半指。

半指在岸上不算什么,在这条船上就够不着人——船就这么宽,够不着人,人家就够得着你。

他在心里给那两个排过次序。

个子高些的那个,出枪快,收枪也快;快是快,可每回收势,肩都要往上抬一寸——抬一寸,枪尖就低了半指;低半指,在这条船上就够不着人。

矮些的那个慢。慢,可他的枪出去是一条线,收回来也是一条线,起手和收势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陆缚从前在队里听人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会不会,不看他打得最快的那个动作,看他收手的时候人在哪儿。

两个徒弟收手的时候,一个在往前扑,一个还站在原处。

再往下想,是一桩他到现在都没想通的事:贺青河拿脚尖在地上一垫,徒弟肩上的劲就实了。

他试着在自己身上找那处——脚尖点一下,力从哪儿起,沿哪儿走,到哪儿落。

他照做了一回,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就把这个念头记下了。前世在队里学的那些,落在这具身上,还能剩几成?

前世他学过的东西,都是能拆开的:一步拆成三动,一动管一处;拆得开,就学得会。这一下拆不开。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路径。

不知道路径的东西,他从前不吃。现在他得吃——这世上他最缺的,就是这样一整块、拆不开的东西。

不是当成武学,是当成一个反常。前世在队里养成的习惯——看不懂的东西,先记住,别急着下判断。

他把剑收回鞘里,重新挂上。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比前几天有力气了。

他试着攥了攥拳:两臂还有些力气,腿也不像头几日那样发软。

这具身子瘦,是读书人的那种瘦,肩窄,皮薄,但底子还没有垮到底——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无用书生。

这一点,比什么都实在。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他前世学东西,都是有人拆开了教给他的。这一世不一样:贺青河不会拆,也没工夫拆。

可那两个人站桩,他天天看。

看一件事看了十天,总能看出一点门道——高的那个架子浮,矮的那个架子稳;高的那个力从肩上走,矮的那个力从腰上走。

肩上的力快,可留不住;腰上的力慢,可它是根。

他把这一层,跟从前站过的地方对上。

从前他站岗,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那时候他只知道站得直、站得稳;如今看那两个徒弟站桩,他才明白站还有粗细之分——站稳只是头一层,站到能觉出力从哪儿上来,才是第二层。

他还看出两样架子。

一样是肩架。

高个子站桩,肩是端着的,两条胳膊看着撑得开,其实劲在肩上打转;站久了,肩先酸。

这样站出来的架子,出手快,可收不住——快是因为肩先动,收不住也是因为肩先动。

一样是腰架。

矮个子站桩,肩是塌的,看着松,其实腰是沉的。

他的枪出去,是腰先把枪杆送出去,手只搭在枪杆上跟着走;收回来,也是腰先收。

一炷香下来,他的肩没有动过。

陆缚照着矮个子那个架子试了半炷香。

热先起在小腿肚上,往上走,走到膝就停了;他把腰再沉下去一点,那点热才挪到腰上。

放下枪杆的时候,他的手腕还是酸的——他知道自己走的是肩架,不是腰架。

他从前站的是头一层,站了那么多年,没有人告诉他还有第二层。

他姓陆,名缚,婺州府永康县陆家的子弟。说是大族,也只是旁支里的旁支,父母都早亡了。

可他跟本家,还牵着一条线。

他母亲活着的时候,是温家的使女。

温家那几年还没败,老太太跟前的人里,数他母亲最得用;后来温家把女儿许了人,陪嫁的丫头里也有她。

再往后,她出了陆家的门第,生了他,二十几岁上就病死了。

这条线,他母亲走到一半就断了。剩下的半截,是温盈袖替他接上的。

温家原是婺州城里的读书人家,传到她父亲一辈上败了。

温盈袖十二岁随母亲寄居到陆家——温、陆两家老太太是娘家的旧亲,这一段情分,族里认。

她住进西跨院那年,陆缚刚没了爹娘,才五岁。

那几年他夜里哭着找娘,是温盈袖把他搂在膝上哄睡的。

他会认的头一千个字,是温盈袖握着他的手,在铺了细沙的木盘上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府里的人都看得明白:七夫人待这个没娘的孩子,比对自家子弟还上心——倒像他母亲当年在她家做的那点情分,一丝不落,全还在了他身上。

后来陆庭训的续弦病故,族中做主,把寄居在家的温盈袖娶进正房。

陆庭训年过半百,前头已娶过六位,她进门便列第七——族中上下都称她一声“七夫人”。

她如今掌着陆家在婺州的两处产业,谁也不敢轻慢她。

陆缚这些年在族里一直受她照拂。

他考中秀才之前,是要干力气活贴补自己的;中了秀才,才挣得族里每月六钱银子的月钱,可以闭门读书。

他这次赴应天乡试,随从霍能就是七夫人从婺州支使过来伺候的。

陆缚想到“七夫人”三个字,喉咙里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念头。

他坐在这具身子里,很清楚地感觉到——身子听到这三个字,比听到别的话要沉。

就像一口井,井口很小,底下却深。

原主少年时的那点心思,就压在那口井里,连他自己平时都不敢去看。

那点心思是怎么回事,他不用细想也明白:温盈袖比他大七岁。

他没爹没娘那几年,屋里肯对他笑的只有她;他认得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教的。

要不是温家败落、母女两个寄居到陆家来,她本不必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他如今见了她,也就不必先躬身叫一声“七夫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西跨院的窗纸破了一角,她就拿一张旧画糊上。画上是一枝梅,压在雪里。

他学字学到“雪”字,写不出来,把笔搁了。

她没有说他,只把那张糊窗的画指给他看。

“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这具身子第一次做那种梦的时候,梦见的就是她。

梦里没有别的,只有灯影里她垂头的样子。

一缕发丝贴在她颊边,肩背在灯下微微侧着。

他在梦里伸出手,指腹碰过她的衣袖;她没有回头,只把那点体温隔着袖子透过来。

他往前贴近半步,又停住。

这样的梦,他做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一样:她垂着头,他伸着手,总差着半步。

每一回醒过来,屋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心跳得厉害,里衣被薄薄一层汗浸得发潮;桌上的灯早烧尽了油,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一点将明未明的灰。

他在黑里躺一阵,耳根还热着。

他伸手在空处虚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握住,才慢慢翻身坐起,指尖在被角上按了按——像那里还留着她衣袖蹭过的那点软。

窗上那点灰渐渐亮起来,屋外的声响一样一样回来了。他坐着,没敢再想。

从那以后,原主便极怕与她照面。

他坐着,把这些一层一层看出来,像看别人的案子。

前世那个叫关纵的人,是被一个钓鱼的妓女送掉了性命;这一世这个叫陆缚的人,为一个乐籍歌姬爬上了船篷。

如今这具身子底下,还压着第三样东西——一口他不敢往里看的井。

“陆”字他早就不想了,可陆缚那些东西,一样也没有跟着死。

倒是沈湄——他今日才琢磨明白,初见那天为什么一抬眼就挪不开。

她与温盈袖,有三四分像。尤其眉眼间那点倦,像得厉害。

原来如此。

舱外传来人声。是霍能在船头跟画舫那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舱板,一句一句都听得见。

“……我家少爷让我多谢你家姑娘呢。”

“有心感谢,不如快快从眼前消失。”一个清脆的声音接得很快,带着没长开的锐气,“真要是一个举人老爷在我们跟前淹死了,我家小姐回应天,还不得给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你也该劝劝你家少爷。”

是青棠。沈湄的贴身侍女。

“他考中举人之后,脾气就见涨了,又怎么是我这个跟从能劝动的?”霍能的语气里,怨气并不掩饰。

他坐在舱里听得清楚。这话不是说给青棠听的,是说给他听的。

霍能敢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是仗着什么?仗着他病着,仗着那二十两银子,还是仗着七夫人?

他推门出舱。

船头的两个人一齐住了嘴。青棠正贴着画舫的船舷,探出小半个身子,见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话也断在半截。

“请转告沈姑娘一声,”陆缚说,“这些天给她添了不少麻烦,我打算明早便走,轻舟逆水回婺州。这几日,多谢她照看。”

他不等青棠答话,转过头,看着霍能。

“少嚼舌头。什么叫我的脾气见涨了?”

声音不高,但沉。

一个跟从,敢在船头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主子——他是忘了身份,还是有人给了他这个胆子?

霍能愣了。

跟了这位少爷一路,他还从没被这样当众呵斥过。

一股邪气直冲脑门,正要发作,抬眼撞上陆缚的目光——暮色里,那双眼睛看着他,冷冷的,跟往日大不相同。

他忽然想起来:在外面,少爷是主,他是仆;而少爷中举之后,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爷了。

放榜那天,陆家在应天的主事人特地送来二十两银子花销。

这二十两,还在他手上。

他把那股恨意硬压回去。可挨骂的羞耻压不下去,脖子一根根红起来,梗着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这话也够难听。

青棠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跟霍能在背后嚼舌头,理亏。

心里又想:这只软脚虾,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

本想刺他两句,这会儿也没脸再开口,只低声道:“我这就去回我家小姐。”转身钻进舱里。

进舱前,她回头看了陆缚一眼。

暮色里一张小脸,白得像玉,乌溜溜的眼珠。

才十四岁,眉眼已经看得出是个什么胚子——难怪霍能愿意在船头陪她说话,她也愿意听霍能倒那些怨气。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主子的不是,最是投缘。

陆缚在船头等着回音。霍能心里恨着,又不能走,黑着脸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陆缚也不看他。他心说:这二十两银子在他手上,他知道我病着,我一个铜板支使不动;那么这一路上,谁在当家?

片刻,青棠去而复回,手里拿了个锦帕扎起的小包袱,依着船舷递过来。

“今晚就要开舫了,我家小姐在沐浴更衣,不便出来送公子。”她说话的声音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在背一段别人的话,“这里有些银锞子,给公子备作路资,请公子不要推辞。”

陆缚接过来。包袱略沉手,约莫十两。

他不客套。这些天他病着,现钱都在霍能手里——这种仆从,不能在银钱上受他要挟。

“多承沈姑娘。”他说,“请青棠姑娘替我谢过。”

青棠“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他捏着那只小包袱。

十两银子,够他回到婺州,也够他从今往后不再伸手去要霍能手里那二十两。

钱在谁手上,话就由谁说——这一条,前世他就懂。

他心道:沈湄不肯出来辞行,不是因为沐浴。是不想让他再存指望。赠一份路资,是她向来对落魄文人的慷慨。

可真是慷慨么?一个刚爬过人家篷顶、掉进河里差点淹死的人,她这一份银子,是施舍,还是送客?

不论哪一种,他都接得住。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最后一抹残红压在天边,像谁嘴唇上没擦净的胭脂。

落魄文人。如今说的可不就是他。

马蹄声来得急。

十几匹高头大马踏着河堤过来,暮色里看不清人脸,一转眼就到了渡口岸边,挤挤挨挨地停住。

青棠眼睛尖,娇声喊:“祁大官人,今日怎么比往时早了一刻?我这就唤人放梯子。”

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路上骑得快了些,就早了片刻。”

他不等梯子放下,纵身跳上乌篷船头。

青襟短袍,唇上一线短髭,下颌光净——这一下起落干净利落,不像商人。

正是广陵庆丰行的大财东祁荣。

“陆公子今日总算出来露面了。”祁荣跳上船才看见他,像是很惊讶,“怎么,也要上舫听沈姑娘的曲子?”

说着往怀里一摸,摊开手,空空的。

“没有碎银子赏你。”他笑道,“陆公子手脚便捷,还是爬到船顶上听吧——这回当心些,别再掉进水里去。”

说完哈哈大笑,搭手一纵,上了画舫。

沈湄为赈灾在这里停船献艺,立过一条规矩:上舫听曲十两银子,打赏随意。

陆缚考中秀才后,每月才从族里领六钱银子。十两,是他一年半的月钱。像画舫上的船工,辛苦一年也就三四两银子。

他手里那只锦帕包袱,此刻有些烫。

青棠跟上去,在祁荣身后说:“大官人不知道,陆公子说明早就走,我家小姐还送了他些银锞子当路资呢。”

“沈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

祁荣压着嗓子,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他是冲着沈湄说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缚没有觉得受了辱。他只是很冷静地看了祁荣的背影一眼,又转头看岸上那些随从。

十几条汉子,短装便靴,腰间或刀或剑。

有人把马系到柳树上,有人过来跟船家借地方歇脚。

其中一个蹲到水边捧水洗脸,衣襟翻起来,露出里面一角皮甲。

他看得分明。

一个贩绸缎的盐商,回乡给父亲做寿,带的护从竟穿着皮甲?

他也看出另外的东西:这十几人里,有三四个的站法跟其余人不一样。

别人站着,重心是散的,随手扶着刀;那几个人站着,脚尖朝外各开半分,膝盖是活的,目光不高不低,落在恰好能看见进出人的地方——这种站法,不是走镖的护院能站出来的。

他没有作声,只把这些记在心里。

广陵境内还算太平,就算偶有匪患,来听一支曲子,护从也不至于衣不解甲。

况且一个商人,十多名护从都带着兵刃,已经违制;再公然穿甲,就是把规矩踩在脚底下了。

这些年匪患重,商旅私募护卫,朝廷制度上不许,地方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豪族甚至借口匪患,结寨养私兵,也没见谁管得住。

“沈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这样的话,从一个穿着皮甲来听曲的盐商嘴里说出来,倒是很相称。

外边那些传闻,说祁荣当年在海上做过没本钱的买卖,上岸贩盐发了家,才改做绸缎生意。多半是真的。

一个盐商,带十几个披甲的人回乡,给老父做六十大寿。

寿宴上要摆什么场面,用得着皮甲么?

他把这一节也记下了——不急,这条线还长。

天色黑下来。画舫两壁挑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船工把梯子搭到岸上,陆续有马蹄车辙停在渡口,也有坐轻轿来的。陆缚回了舱,闩上门。

过了一会儿,船板上一阵脚步。

三个陌生的汉子上了乌篷船,霍能陪着他们,在外头有说有笑。

一人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眼,见陆缚坐在里头,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我们掏不起上舫钱,多谢陆公子借个地方——一道喝一杯?”

掏不出上舫钱又想听曲的,多是挨着画舫的几叶小船上的人。

陆缚只说:“身子刚好,不能喝酒,几位自便。”

又有人要上船来,那汉子一挥手拦了:“上来做什么?船头这点地方,坐不下多少人。”

陆缚听见,心里淡淡地不快:这汉子倒在这里当起主人来了。他不想给霍能借外人的势,也没吭声,闩好舱门,退回灯下。

闩门的时候,他手上顿了一顿。

这三个人是哪儿来的?霍能认得他们么?掏不起十两上舫钱的人,喝得起这样一坛酒——坛子上的封泥还是新的。

他没有问。

有一件事他还没算完:霍能这些天眼角眉梢都挂着一句话,几次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那句话是什么,他得先弄明白。

这船上,真正难缠的不是祁荣,是身边这个跟了他一路的人。

船头那边喧起来,酒坛子开了,笑声压得很低。邻船琴声再起,沈湄竟让青棠在客人面前试了一段——软软柔柔的调子,稚气未脱。

他抽了本《春秋通鉴》翻。床头这一类通史摞了好几本,倒是文人案头常备的诗书没几册。

翻着翻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陆家,也只是性子懦弱了些,诗文上疏于用功,可学识并不差。

他尤爱杂学,最爱研习兵法,常常幻想自己去做一个开疆拓土的帅臣——只是这副懦弱的性子,这些念头也只敢在脑子里转,连说出口都怕人笑。

如今回头看,那点想头竟是真的。只是从前那个陆缚,一辈子也没敢让它出过口。

他心道:这世上的史,他认了五遍也认不熟。

五胡乱华之后,一统天下的是燕;燕续国百年,推翻燕的是陈;陈也灰飞烟灭。

本朝太祖裴拓,本是淮南寿春的裴家子弟,前朝末年乱世里官拜江左镇抚使,以应天府为根基,成就帝业,缔造了大邺,到如今已两百年。

两百年,对一个朝代来说,算什么?

太祖初称帝时,建都应天。后来太宗为抵御北方异族,迁都范阳,更名为顺天,又把应天定为留京。

这段倒是跟他记忆里的“南京”对得上。

可除此之外,他对这六七百年的世道一无所知。史书只记帝号纪年,没有别的纪法,他算了半天,也只大约估出,此时相当于记忆里的宋初。

经历了三个陌生的皇朝,此时的政治、兵事、钱粮,与那点模糊的记忆早已对不上。

对不上,反倒好。他不需要去认那个世界——他连这个世界都还没站住脚。

他合上书。

两种记忆,两种性子:一个在底层被一路鱼肉,最后的狠劲连命都赔了进去;一个读了满肚子杂书,连说一句大话都不敢。

这两个人揉在一具身子里,最后会揉成个什么样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往后的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走成什么样,也怨不着谁——这一世的陆缚,没人替他活。

夜渐深。客人们陆续离舫散去,岸上传来祁荣辞别、率众上马远去的声音。

船头那三个汉子酒兴未尽,还拉着霍能和船家喝。他们也顾着舱里的人,说笑压得低。

陆缚不坏人的兴致。明日还要早些吩咐船家放舟,他解了衣裳,吹灭烛火,躺下。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在心里把这船上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霍能、船家、那三个汉子、岸上的祁荣、画舫里的沈湄。

谁是人,谁是刀?

舱里黑下来。

船轻轻地晃。他躺在一具不是自己的身子里,把这条船上的声音一样一样认过去:鼾声、脚步声、隔着船板的水声。

这些声音他一样都不认得。可这些人认得的,是那个爬篷顶的陆缚——明天一早,他得让这些人谁也看不出破绽。做得到么?

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是谁,往后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日船家放舟。他得在开船之前,先弄明白一件事:这一趟,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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