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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黄果小说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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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该叫你什么

红烧肉 · 怎么只有你有变身能力 · 本章第 2 / 2 页

电子厂人事部的女人瞟了一眼照片说没见过。

服装厂门口排着长队,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有她。

鞋厂的保安大叔叼着烟看了半天说'这个小姑娘昨天好像来过,后来没填表就走了',他的心提起来一下又沉下去。

张黎明沿着工业区的路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他去了四家职介所,五个人才市场外面的招工摊位,两家劳务派遣公司的门店。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说同样的话,掏同样的照片,得到同样的回答--没见过,没见过,没注意。

中途他又给小苏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他又发了短信:“小苏你在哪?回我信息。”

“小苏,凤姐很担心你。”

“别一个人撑着,回来好不好?”

“不管你在哪,给我一个地址,我打车去接你。”每一条发出去都石沉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有。

李讷那边也在跑。

他去了城里的几个人才市场,又去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附近的劳务市场转了转。

“今天问了几十个人,没一个见过。”李讷在电话里说,“你别太急,她可能还没出城,也可能去了别的区。”

“我等不了,”张黎明站在工业区的一个十字路口,身边电动三轮车穿梭而过扬起灰尘,他声音干涩,“李讷,我怕她出事。”

“你冷静点,”李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反平时的慢条斯理,变得格外认真,“小苏成年了,在厂子里干过好几年,她知道怎么找吃住,这不是第一次。你喜欢她,你现在就什么都往最坏处想。但她一个在外面漂了好几年的人,这种路她比你熟。”

张黎明沉默了。

他知道李讷说的是对的,但他的理智和情绪像两条各自岔开的车道,他在中间来回撞。

他挂了电话,继续沿路往下走。

下午的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城市的边缘,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一种很深的橙,最后变成灰色。

空气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下去,风吹在脸上有了一点点凉意。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心情也越来越沉。

电话震了一下,他飞快地掏出手机,是李讷。“到建设路这边来,奶茶店,坐会儿再说。”

张黎明到了建设路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李讷已经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饮品已经给他点好,一杯热柠檬茶放在对面。

张黎明一屁股坐下,没动那杯茶,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低着头不说话。

李讷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先歇会儿。跑了一下午,喝口水总行吧。”

张黎明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嗓子确实干了,但喝什么都觉得没味道。“我是怕她被坏人拐走。或者又碰上她家里人。或者--”

“或者你想得太多。”李讷打断他,“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你现在就是恋爱脑。”

张黎明抬头看他。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恋爱脑的男人会做的事。”李讷说,语气不重但很稳,“你急、你怕、你想把她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但世界上没有那种地方。她是成年人,有手有脚,在厂子里干了六年,什么苦没吃过?你现在要做到的是等她--不是找她,是等她。让她自己安顿好,安顿下来想好了,自然会联系你。”

张黎明的手指在柠檬茶杯上反复摩挲:“万一她不联系呢?她连张凤的电话都关机了,说明她铁了心要断--”

“你俩又不是仇人,”李讷说,“她是觉得自己欠你们太多,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了。等她安顿下来,这种愧疚感消了一点,她肯定会报个平安的,你信我。”

张黎明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街灯。

建设路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潮涌出写字楼,电动车滴滴按着喇叭,奶茶店门口放着轻快的流行歌。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李讷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我得先走了,学校那边晚上还有个小组讨论,现在赶回去刚好。”他拍了拍张黎明的肩膀,“先等一晚上。明天如果还没消息,再想别的办法。”

张黎明点了点头。

李讷走了以后,他又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

柠檬茶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划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发出去的短信--一条一条排在那里,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一个灰色的'未送达'或'已送达但未回复'的标记。

他又拨了一遍小苏的电话,听筒里依然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

他划到张凤那个手机的通讯录,看着'小苏'那个名字,拇指悬在上方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去。

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张黎明低头一看,屏幕上亮着一行字--苏晓小。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肌肉记忆比脑子快,抄起电话就接起来:“喂--”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张黎明的声音,连忙压紧喉咙,切换成张凤的嗓音:“喂?小苏?你在哪?”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抖,心跳在耳朵里擂得咚咚响。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想憋住却憋不住的抽泣,像一只受了伤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小苏?你说话。”张凤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她似的,“你在哪里?姐过来接你。”

“姐……”小苏的声音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打电话给你……我本来不想打的……”

“不要说对不起,”张凤的声音变得很稳,稳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告诉我你在哪。”

“我在……长途汽车站,”小苏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出来跑了一天,没找到工作……去服装厂说人满了,电子厂说要先交体检费,我没交……身上还剩两百多块……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七点二十的,但我到了候车室,坐下就不敢再动了……我不想回去,姐……我真的不想回去……”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

“哪也别去,就在候车大厅坐着,把票退了。”张凤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把外套拉链一拉,“我这就过来。你手机别关机,听到没?”

“嗯……对不起--”

“别道歉了。在那儿等着,姐马上到。”

张凤挂了电话,冲出奶茶店的门。

初春的夜晚凉飕飕的,风灌进外套领口里,但他浑身都在发热。

他站在路口伸手招了好几辆车都有人,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坐进后排,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大口气。

那是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去的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赶紧抬起手背按了按,又很快把手放下了。

不能红眼眶。

等会儿见了小苏,她需要一个稳得住的肩膀,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烂泥。

但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口气憋了太久,现在终于喘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小苏'那两个字已经接过了。

他又打开微信,给李讷发了一条消息:“找到她了。在车站。我去接。”

李讷秒回了三个字:“去吧。”

张黎明先去了城中村,他找了个没人留意的间隙匆匆跑上四楼,关上门,对着镜子迅速捋了一下头发。

然后他重新把自己变回了张凤的模样,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又重新换上了一套衣服,一切确认妥当之后他重新下楼,又打了一台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大厅在晚上七点依然灯火通明,蓝色的塑料座椅一排一排地延伸到检票口,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候车的人不多,有一些裹着军大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民工,有带着孩子等夜班车的中年妇女,还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烟草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张凤在候车大厅里转了大半圈,才在最角落的一排座位上看见了她。

小苏缩在靠墙的那个座位里,红色旧拉杆箱搁在脚边,帆布袋抱在怀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有点乱,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

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肩膀缩着,下巴搁在帆布袋上,像一只被人遗弃在站台上的猫。

她的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和张凤的通话记录。

她的眼睛肿着,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就那样盯着地面发呆。

“小苏。”张凤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小苏猛地抬起头。

看清是张凤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有点要哭出来的感觉。

她站起身,怀里的帆布袋掉在地上也没管,跌跌撞撞地朝张凤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抱住了张凤。

“姐--”她只说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全被哽咽吞掉了。

张凤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小苏的身体很瘦,隔着棉服都能摸到背上的蝴蝶骨。

张凤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发梢,再从头皮轻轻滑下来,重复了好几次。

“傻孩子,”张凤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叹息般的尾调,“跑什么跑。我说了欠的钱不急,慢慢还。你跑了,我担心了一整天。你忍心让我担心?”

小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打湿了张凤的肩头。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趴在她肩膀上抖,后背一起一伏,像一个被倒空了所有力气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姐……你对我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还……我不配……”她的声音闷在张凤的肩膀上,闷闷的。

“有什么还不还的。”张凤的手停在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按了一下,“你是我的人,你欠我的就是咱家的事。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跑出来了,听到没?”

小苏拼命点头,但那更像是因为哭得太厉害身体不由自主地在抖。

张凤就那样在候车大厅的角落抱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大厅里的广播在报某班车的检票通知,旁边座位上的民工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一个小孩蹒跚着跑过去追一颗滚出去的糖。

人间的烟火在这一刻从她们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两个女人,但对于这两个人而言,眼前的对方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小苏渐渐不抖了,她把脸从张凤的身上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

手背上全是眼泪,脸颊上被风吹得干干的,擦得有点发红。

她的眼睛肿成一条缝,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的,但她的呼吸已经慢慢平下来了。

张凤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不敢回老家?”

小苏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在电话里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敢?”

“怕我爸又打我,”小苏的声音很轻,轻到张凤要低头才能听清,“怕我妈骂我。怕我弟看我笑话。怕村里人听见动静扒在门口看。怕那些从小就认识的人站在院子里数落我没良心……我知道我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我要是回去,我也活不下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张凤注意到她的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攥得发白。

小苏停了一下,低下头,又补了一句:“我爸上次拿了钱……我知道钱还不起。可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不是不想回--我是想回一个不一样的家。”

张凤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嘴唇轻轻压在小苏的头顶上,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幅度,只是一个很轻的、几秒钟的接触。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她轻声说。

小苏抬起头看她的那一刻,张凤看见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感激,是依赖,是不知所措。

那目光干净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还带着地底的凉气。

候车大厅里又响起一阵柔和的广播女声,提醒去往某个方向的旅客开始检票。

座位上的民工被同伴推了推,迷迷糊糊地拎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长途大巴的红色尾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

张凤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帆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只手拉着小苏的箱子,一只手牵着小苏的手走出了候车大厅。

小苏的手被她握着,像一个被风吹得冰凉的孩子被放进了一盆温水里。

小苏低头看着这只拉着她的手,忽然又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她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过一次,又好像从来没有过。

她们打车回到了那栋高楼前。小苏下了车,仰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八楼窗户,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后退。

电梯里很安静。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三十多岁,满脸风霜但站得很直;一个二十岁,头发乱着,眼眶肿着,但嘴唇不再抖了。

进了门,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米色沙发,多肉植物,遥控器整齐地摆在茶几上。

那盆多肉植物旁边还有那张写满字的笔记本纸--张黎明之前看完忘了收起来,现在还摊在那里。

小苏看见那张纸,脚步顿了一下。

“以后不许留纸条就跑了,”张凤换好拖鞋,语气像说一件家事一样平常,“有事跟我说,想去厂子上班我帮你想办法,想学东西我也帮你想办法。但不管发生什么都得先告诉我。行吗?”

小苏点了点头。

张凤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泡了两碗速食酸辣粉,端到茶几上摆好。

小苏坐在沙发上,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低头吸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但还是在吃。

她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张凤坐在她对面,看着酸辣粉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小苏埋着头一声不吭地把一碗粉吸完了。

她吃得面颊鼓起来,咀嚼的样子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认真,像一个缩在防空洞里很久终于被拖出来吃了一顿热饭的人,什么体面端庄都顾不上了,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

张凤放下筷子。

她看着小苏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又缩回沙发角落里--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她身体的本能,就像一只一直在挨打的猫,即使没有人要打她,她也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塞进最不显眼的地方。

不能再等了。张凤想。

张凤起身去厨房洗了手,把两个碗收进洗碗槽里。

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钟,然后关掉。

她在水槽边站了片刻,双手撑着台面,闭了一下眼睛。

在候车大厅抱住小苏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是冲动,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从折叠床上的那盏灯,到周建国叠裙子的手,到大白兔奶糖的铁盒,到那个说'现在有人在睡觉时帮我盖被子'的深夜。

他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如果小苏不能接受张凤和张黎明是同一个人,那他认了。

但如果不让这个女孩子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不只是把她当成负担和累赘,不只是想要她的欠的两万块钱,而是真心实意地想给她一个未来--那他这一辈子都会后悔。

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变身能力被发现就会被收回--这是规则。

他在城中村里已经演了大半年的戏,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下面。

如果告诉小苏,能力可能就没了。

再也没有张凤,再也变不成任何一个人,他想过这些,就算能力没了,他也认了。

不管怎么样,他都认了。

张凤走回客厅,在小苏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小苏抬起头看她,忽然觉得凤姐的表情不太一样了,脸上的线条没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来,像一杯浑了很久的水终于静止了,所有的泥沙都在往下沉。

“小苏。”张凤开口,声音平稳而低沉,“我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我本来想再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你的,但现在我觉得不能再等了。”小苏坐直了身体,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垫。

她看见凤姐的眼睛亮着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那种平时哄她的时候的包容,而是一种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决意。

“这件事你听了可能会害怕,可能会不相信,可能会觉得我在骗你。”张凤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接着张凤深深的叹了口气“我不叫张凤,张凤是假的,我是张黎明,就是你见过的黎明哥。”

小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眼角的细纹、有些松弛的下巴、粗糙的手背。

“姐,”她半张着嘴,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像是在求她不要开这种玩笑,“你……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张凤平静的说着,“所以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叫出来。”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小苏看着凤姐的脸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下一动不动--那几条细纹、干燥的嘴角、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

这些细节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来。

然后那些纹路开始变淡,像一张纸被水浸过,墨迹一点一点地洇开来,消散在空气里。

眼前的那张脸皮肤开始收紧,下巴的线条变了,颧骨的弧度收敛,嘴唇的轮廓锐利起来,只见那张属于张凤的脸慢慢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

那张脸小苏认识--就是那个隔三差五来送零食、帮她调台灯、问她住得习不习惯的年轻男人。

深蓝色圆领卫衣,黑色运动裤,一米八的个头,精瘦结实。

张黎明看着她,声音已经完全变回了男人的低沉清亮:“你说你欠张凤的钱还不完,你没有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大白兔奶糖是我买的,台灯是我换的,卫生巾是我故意说买一送一的。你缝我袖口的时候,我差点就没忍住想告诉你--我不是你姐,我叫张黎明。”

小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向后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发抖,眼角也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她的脑子里忽然冲进来太多东西--张凤姐第一次给她塞暖水袋的那双手,冬至那天晚上把饺子分到她碗里的那双筷子,帮她挡在父亲面前的那个背影,在长途汽车站抱着她让她不要走的那个拥抱。

这些所有的事都是一张名叫张凤的脸做的。

而现在那个人的声音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脸也换成了另一个人的,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她分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什么。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被骗的委屈。

是一种整个世界的底座被抽走了的眩晕感。

“你……”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张凤姐……是……男的?”

“是。”张黎明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声线平和,但眼睛里有一种从不示人的坦诚,“我大半年前得到了一种能力,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我变成张凤住进城中村,本来只是想体验生活,想磨练演技。但后来我遇到了你,遇到了素芬姐、芳姐、小梅、阿霞、周师傅……遇到了太多我从前根本不会正眼看的人,我才发现我以前活得太自私了,太轻浮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靠近小苏,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

“我今天说给你听,是因为我不想再骗你。我想以张黎明--以我现在这个样子--站在你面前。你不必回答我,也不必现在接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小苏的手从沙发垫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张黎明。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眼泪没有掉。

很久很久,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她早就见过但从来没仔细看过的东西。

“你的声音,”她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丝,“那次你在巷子里骂我爹,那句'你再敲一下试试',是你自己的声音……还是张凤的?”

张黎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苏会提这个。

“是张凤的,”他说,“但我当时太生气了,有一点点自己的声音漏出来,你听出来了?”

小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所以那些糖,”她小声说,“都是同一个人买的。”

“是我买的。”

“在车站,”她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张黎明的眼睛,目光里是一种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恐惧,是困惑深处涌动着一丝光的弧度,“抱我的人……”

“是我。”张黎明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都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客厅里安静下来。

楼上隐隐传来吸尘器的声音,透过楼板听起来闷闷的。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映出流动的光影,将两个人隔着一道茶几对坐的画面投在墙上,像一个还没有拍完的故事。

小苏慢慢站起来,她朝张黎明走了两步,停住。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指尖落在了张黎明的手背上。

触感是温热的,不是张凤那种粗糙的手,但温度是一样的,带着同一种笨拙的、不敢用力的轻。

“姐,”她刚叫出口就改了过来,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我该叫你什么?”

张黎明抬起头看她,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和厌恶,只有一种疲惫的、不知所措的纯粹。

他觉得自己的鼻梁有根筋一直在跳,跳得他几乎无法维持平静的表情。

“你想叫什么都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小苏低头看着他,眼眶里那些一直没有掉的泪水忽然找到了理由--不是因为被骗了,不是因为天塌了,而是因为他刚才说'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而那个人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那我以后就叫你张黎明。”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她终于想起来要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世界原来是这样子的--是这样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样子。

张黎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站起来,小心翼翼伸出手,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把那个瘦小的身体揽过来,轻轻搁在自己肩膀上。

窗外的夜色深了,客厅的灯光打在两人的身上,泛出一片光晕。

***

(三个月后)

“叮咚--叮咚--”李讷提着一袋水果,按响了张黎明公寓的门铃。

过了几秒,门“咔嗒”一声开了,开门的竟是小苏,身上系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笑盈盈的。

“哎呀,李哥来就来,还带什么水果!”苏晓小一边说着,一边弯腰给李讷拿拖鞋,“李哥你先坐,黎明买饮料去了,我厨房里还炒着菜呢,马上就好!”说完转身一路小跑钻进了厨房。

李讷换好鞋进屋,顺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阳台玻璃洒满客厅,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自从小苏搬来之后,房间似乎更加窗明几净了,连空气里都浮着一丝淡淡的清甜。

李讷环顾四周,心里不禁感慨:小苏真是个好姑娘,又勤快又体贴,张黎明这小子算是捡到宝了。

他有好一阵子没登门了,一来学业忙,二来张黎明有了小苏后,这公寓便成了两人的爱巢,他也不好意思常来打扰。

正想着,一股浓郁霸道的孜然牛肉香从厨房飘来,直往鼻子里钻。

李讷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瞧--只见“小苏”正颠勺翻炒,锅里滋滋冒油的正是孜然牛肉。

李讷一挑眉,这手法看着眼熟,跟张黎明的路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随口问道:“小苏,你这做法哪儿学的,怎么跟黎明做的一模一样?”

“小苏”头也不回地笑道:“都是黎明哥教的呗。”李讷仔细打量她,发觉“小苏”气色红润了不少,脸颊也比以前圆润了几分,看来这段日子过得挺滋润。

“小苏,需要搭把手不?我闲着也是闲着。”李讷客套了一句。

“不用不用,李哥你客厅坐着吧,我这儿马上就完。”李讷恭敬不如从命,又回到了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没过多久,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李讷以为是张黎明买饮料回来了,刚站起身准备去迎,门一开,进来的竟又是一个苏晓小!

这个小苏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兜饮料,笑盈盈地冲他打招呼:“哟,李哥来啦!”李讷当场愣住,看看眼前的小苏,又回头望望厨房方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两个苏晓小?

随即恍然--肯定是张黎明那家伙搞的鬼,用变身能力在逗他玩呢。

他憋着笑,也冲这位打了个招呼:“诶,回来啦。”新来的小苏把饮料往桌上一放,便跑进厨房。

李讷赶紧跟过去看热闹。

厨房里,两个一模一样的苏晓小正并排站着。

李讷靠在门边,看着这出双簧,忍不住笑道:“你们俩可真行,作弄到我头上来了。要不我也变个小苏,咱仨凑一出戏?”炒菜的那个“小苏”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锅铲冲旁边那位指了指:“开什么玩笑,李哥,我才是正牌苏晓小,她呀--是张黎明变的!”帮忙的那个“小苏”立刻叉起腰,声音也拔高了:“张黎明你够了啊!变成我的模样不说,还在这儿搅浑水,有意思吗?”炒菜的那位听了也不恼,反而扑哧一笑:“李哥在这儿,我不跟你吵,让他自己分辨呗。”说完继续淡定地翻炒牛肉。

李讷摇头笑出声:“你们俩可真有意思,我可不费那脑子,管谁是谁,有饭吃就行。”说罢摆摆手,又回客厅等着去了。

不一会儿,几道热气腾腾的菜端上了桌。

三人围坐,李讷正好坐在两个小苏对面,他故意打趣道:“都开饭了,张黎明你还不打算变回来?”话音刚落,右边的小苏立马出手,一把揪住左边小苏的耳朵,一字一顿地命令:“张、黎、明,客人都发话了,你给我变--回--来!”左边小苏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好好好,我变我变,我去屋里换身衣服。”说完捂着耳朵溜进了房间。

真正的小苏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李讷解释:“李哥,黎明他就爱闹,您别介意啊。”李讷笑着摆手:“不介意不介意……”心里却暗笑:小苏怕是还不知道,张黎明以前和我玩过的那些变态游戏,比这可离谱多了。

过了一会,张黎明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恢复了原本样貌,一件简单的白T恤,清爽利落。

小苏笑盈盈地给三人倒满啤酒,金黄的酒液在杯中泛着细沫。

张黎明率先举杯:“来,这第一杯,庆祝小苏顺利入学!”三个杯子清脆一碰,张黎明灌了半杯,接着说:“这学校口碑不错,小苏一直想学会计,我觉得蛮适合她。”李讷点头赞同:“挺好挺好,我瞧着小苏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再学门专业,以后日子更有奔头。”小苏脸蛋微红,眼里闪着光,轻声道:“都是黎明哥照顾得好……他对我很好的。”李讷哈哈大笑,又满上一杯:“好!那就祝你们俩爱情长长久久,日子红红火火!”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三人就这样边聊边吃,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饭后,小苏利落地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李讷和张黎明则靠在客厅沙发上消食闲聊。

李讷用手肘碰了碰张黎明:“如今美人在怀,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手头还宽裕不?”张黎明双手枕在脑后,认真说道:“钱倒是不缺,但我想多挣点,攒个首付。等小苏考下会计证,看她中意哪座城,我们就在那儿安家。我想给她一个稳稳当当的家。”他说这话时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眼神格外笃定。

“好小子,终身大事都规划得明明白白,再看看我,半点着落没有,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啊。”李讷打趣道。

“得了吧,我可是在城中村窝了小半年,哪像你李大公子,不愁吃穿。”张黎明鄙夷地回了一句。

李讷转头望向窗外,一时有些出神,叹了口气:“哎,这一年多,咱们都经历太多了……”张黎明也感慨起来:“所以说啊,多亏了你,当初我还以为变身能力要消失了呢。”李讷接过话头:“那能力没了说不定是好事。诶对了,你之前不是盘算着去当什么‘二奶’吗?现在有小苏了,可别乱来,搞搞直播也不错,来钱稳当。”张黎明嘿嘿一笑:“小苏那儿我还没提呢,哈哈,还在琢磨。不过当二奶来钱是真快,直播得一点点攒人气,挺熬人的。”

“你省省吧,有变身能力就够走运了。万一哪天能力真没了,你上哪搞快钱去?眼下经济不景气,稳当点好。”李讷劝道。

“也是……”张黎明点点头。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

这时小苏洗完碗出来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橙子:“两人嘀咕啥呢?来,吃点水果。”李讷冲小苏挤挤眼:“你黎明哥正跟我商量在哪买婚房呢!”小苏脸颊飞红,却认真地说:“他上哪我就跟到哪,没房子不怕,我俩一块儿攒。”李讷嘿嘿一乐,拍了拍张黎明肩膀:“放心吧,你黎明哥本事大着呢,哪用得着你操心。是吧,黎明?”张黎明顺势将小苏拉到自己身旁,柔声说:“那当然,我哪舍得让晓小吃苦。”

“贫嘴~”小苏轻轻在他腰上拧了一下,嗔了一声,眼里却满是笑意。

李讷又坐了会儿,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

外面已是初夏时节,道旁的梧桐枝叶葳蕤,绿油油的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满目生机。

李讷的心情也如这初夏的天气一般,格外舒畅。

他打心底为朋友高兴--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大家的生活总算步入了新阶段。

未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都有个可以期待的未来,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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