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该叫你什么
张黎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巷子还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收垃圾的三轮车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侧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这条裂缝他已经看了大半年,从夏末看到深冬,从深冬看到现在初春。
墙角那张折叠床上,小苏还在睡,呼吸均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
他已经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或者说,他已经想了很多个晚上。
从小苏跟他住到一个房间里开始,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一天一天地发芽、抽条,直到昨晚终于长成了一棵他不能再假装看不见的树--他必须带小苏离开这个地方。
他想给小苏一个未来。
不是让她继续住在这个几百块一个月的城中村出租屋里,不是让她在奶茶店被醉鬼抓手腕只敢偷偷揉淤青,不是让她年三十晚上一个人蹲在电饭锅前面煮速冻饺子。
他想让她过好日子,让她不用再把大白兔糖纸当成宝贝,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超市买卫生巾而不用红着脸在货架前站半天,让她再也不用接起家里打来的电话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但要做到这些,他首先要让她离开这个地方。
小苏的家人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给小苏一个交代。
张黎明从床上坐起来,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半。
他脑子里有一个计划,想了很久,反反复复推翻又重建,终于在这一刻拼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图案。
他需要一个过渡。
首先,让小苏离开城中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
然后,他需要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张黎明,而不是张凤--慢慢和她接触,建立真实的关系。
最后,在合适的时候把一切说清楚。
第一步最关键。
第二天下午,张凤敲开了王素芬的门。
王素芬刚洗完头,拿毛巾包着湿漉漉的头发,看见张凤站在门口就笑了:“咋了,又要借酱油?上次那瓶你都还没还。”
“不是,”张凤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小苏家里人的事你也看见了,那一家子指不定哪天又来闹,我能挡一回挡不了第二回。我想让小苏换个地方住,但需要你们帮我一起劝。”王素芬擦头发的手停下来,盯着张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劝她走?那丫头倔得很,上次我说让她去我屋里住两天她都死活不肯,说欠我们太多还不起。”
“我知道,所以我得想个说得过去的说法。”张凤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编好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你到时候就这么配合我。”
王素芬听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张凤,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你这是真把她当亲妹妹了。”张凤笑了一下没接话。
傍晚小苏下班回来的时候,张凤把她拉到折叠床上坐下。
小苏刚下班,身上还带着奶茶店里那股甜腻腻的气味。
她看着张凤一脸郑重的样子,有些紧张:“姐,咋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你别紧张。”张凤拍拍她的手,“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侄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城西上大学的,他家里有钱,家里人在他学校附近给他租了个公寓。但这孩子不爱住,天天窝学校宿舍里,公寓空着也是空着。我跟他家里人说了,可以先让你过去住几天。”小苏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姐,这哪行。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房租你帮我垫了那么多,吃饭也是你管着,我怎么能再去麻烦你侄子--”
“什么麻烦不麻烦,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不住它都在那儿。”
“那也不行,”小苏低着头,“姐,我想好了,我这几天就去找工作,厂子里包吃住的,等我安顿好了就走,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苏晓小。”张凤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小苏被叫了全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抬起头。
张凤看着她,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怕你家里人再找过来。那天你爸砸门的动静你也听见了,万一他下次带的人更多呢?万一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来呢?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放心不下。就是临时住几天,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你工作的事也不急,先过去安顿好,慢慢再找。我跟你保证,你欠我的钱不用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但前提是你得安全。”
小苏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圈有点发红。
张凤知道她心里在挣扎,她偷偷给王素芬发了条消息。
不出五分钟,王素芬端着一碗刚炒好的土豆丝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阿霞和小梅,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小苏啊,凤姐说得对,你家里人那架势你又不是没看见,再来一次谁顶得住?”王素芬把土豆丝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小板凳坐下,“你就听你凤姐的,先过去住几天,避避风头。那边公寓条件好,你也好好歇歇。”
“就是,”阿霞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你在这儿天天担惊受怕的,上班也没精神。先去那边待着,等消停了再回来。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住白不住。”
“我要是你我就去,”小梅坐在小苏的折叠床边上,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还没住过那种房子吧?就当体验一把呗。”
小苏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知道回什么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抬头看看张凤,张凤正用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催促意味的眼神看着她。
她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那就住几天,等家里那边没事了我马上回来。”
“行。”张凤松了口气,脸上浮起笑来,“就住几天。我明天帮你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张凤帮小苏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帆布鞋,那本自学考试的旧教材,一个搪瓷杯,抽屉里的铁盒子。
那个红色旧拉杆箱的轮子已经不太灵光了,张凤说回头给她买个新的,小苏连说不用不用这个还能用。
折叠床和被子就不带了,张凤说那边什么都有。
走的那天早上,小苏起了个大早。
她把自己的折叠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屋子--墙角的电饭锅,窗台上晾着的抹布,日光灯管上挂着的那根红线(是她缝上去的,说能镇宅),还有张凤那张双人床上铺着的碎花床单。
她的眼眶又有点红,但这次憋住了没哭。
“又不是不回来了,”张凤拍拍她的肩膀,“走,车在下边等着了。”
两人拉着行李箱走下楼梯。
楼道里王素芬站在门口,往小苏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留着路上吃。”芳姐也探出头来,说了句'到了给凤姐发消息'。
小梅从六楼跑下来,把一包大白兔奶糖塞进小苏的口袋里:“拿着,超市买的,不是打折货。”
小苏一个一个地说谢谢,声音有点发抖。
出了楼门口,初春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寒。
巷子里的站街女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上,看见她们出来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张凤招了招手,一辆白色的网约车从巷口拐进来。
师傅下车帮着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张凤扶着小苏上了后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小苏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那些歪歪扭扭的自建房、晾衣绳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巷口沙县小吃的招牌、楼门口那几个还在朝她挥手的女人,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张凤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拥挤的城中村慢慢变成整齐的住宅小区,再到高楼林立的商业区。
小苏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在一片新建的高档住宅小区前停下。
小苏下了车,仰头看着面前这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灰白色的外立面,大片的落地窗,单元门是厚重的钢化玻璃,门口还有保安亭。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张凤扶着她的肩膀,语气轻松,“走,上楼。”
电梯是那种镜面不锈钢的,小苏站在里面看见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服,缩在一尘不染的镜面电梯里,像一张干净的纸上落了个灰点。
出了电梯,走廊灯是暖黄色的,壁灯的光打在墙上很柔和。张凤带她走到808门口,按了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精瘦结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灰色的棉拖鞋。
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脸上是那种很自然的、热情的笑容。
“凤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侧身让开门,一边接过小苏手里的箱子一边朝张凤打招呼,“这位就是你说的小苏吧?你好你好,我是张黎明。”
小苏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黎明哥好。”
张凤也进了门,一边换拖鞋一边说:“黎明,我跟你妈说好了,小苏先在这里住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凤姨你这说的什么话,”张黎明把小苏的箱子推到客厅角落里放好,回头冲小苏笑了一下,“这房子平时我也不住,小苏你来了正好,帮我看家。”
小苏站在玄关,不知道该不该换鞋,低着头说:“对不起,打扰了。”张黎明注意到了她的犹豫,立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粉色棉拖鞋,拆了包装放在她脚边:“新的,没人穿过。你换上吧,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这房子我也是租的,不用那么讲究。”
小苏弯腰换鞋的时候,张黎明已经从厨房里端了两杯热好的茶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
他动作麻利,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轻快感,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凤姨你先坐会儿,我带你和小苏转转。这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多平,家电都挺全的。”
他带着小苏从客厅看起。
客厅不大不小,米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台五十五寸的液晶电视。
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几本杂志,收拾得还算整齐。
窗帘是浅灰色的,外头是落地窗,能看见小区里的绿化带和远处几栋写字楼。
“这是客厅,”张黎明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一排按钮,“电视你想看就看,网已经连好了,WiFi密码贴在冰箱上,回头我写给你。”
接着是厨房。“微波炉在台面上,冰箱里有饮料和水饺,你想吃啥自己拿。灶台会用吧?不会用也没关系,我回头教你。”
小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比她出租屋里的电饭锅高级不知道多少倍的烤箱和微波炉,有些手足无措。
“会用,”她小声说,“之前在厂子里……见过。”
然后是卫生间。
“热水器二十四小时开着,想洗澡随时洗。洗衣机在阳台,左边这个是洗衣液,右边是柔顺剂。毛巾架上有新毛巾,蓝色那条是你的。”
最后是卧室。
张黎明推开靠里面那间的门:“这间是客房,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昨天刚洗过晒过。枕头有两个,一个高一个低,你看哪个舒服睡哪个。这边是衣柜,空的,衣服随便挂。床头柜上有个小台灯,开关在这。”
小苏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米色的墙壁,白色的衣柜,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两个白色的枕头并排摆在床头。
床头柜上果然有一盏台灯,白色的灯罩,和她那盏地摊上买的粉红色塑料灯完全不一样。
窗帘是淡蓝色的,透进柔和的光。
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张黎明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样?还行吧?”
“太……太好了。”小苏的声音有点发颤,“这真的……可以给我住吗?”
“当然可以。”张黎明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在她手心里,“这是钥匙,收好。这房子我平时住学校宿舍,偶尔才回来一下。冰箱里有吃的,你随便吃,不吃也是放着过期。洗衣机你不会用的话给我发微信,我教你。”
小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指节攥得发白:“谢谢……谢谢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
张凤从客厅里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说什么还不还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踏踏实实住着,别的不要想。”
张黎明也笑着点头:“对,凤姨说得对。小苏你别见外。”
他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水电燃气都没问题,然后看了一眼手机:“行,凤姨,我还有点事得回趟学校。你们先坐会儿,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下去吧。”张凤站起身“小苏你先在这里,我送送他。”张凤说着也走到了门后。
张黎明穿好运动鞋,回头朝小苏笑着挥了挥手:“好好休息,回头见!”然后两个人就出了门。
门关上了,外面的走道里没有人,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电梯厅。
张凤按了一下电梯,然后靠在墙上轻轻吐了口气,张凤抬手拍了拍'张黎明'的肩膀,用的是张黎明惯常的那个动作--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一点力道,意思是'辛苦了'。
“谢了,兄弟。”
“张黎明”笑了笑,伸手在脸上一抹。
五官像水波一样微不可察地浮动了一下,随即重新凝定为另一张脸--李讷清秀的、带着点慢吞吞斯文气的脸。
“帮兄弟做事是应该的。”李讷变回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凤--或者说张黎明,还是保持着张凤的样子,靠在墙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看上去很疲惫,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下来的疲惫。
事情做到这一步,相当于他亲手把一个一直藏在黑暗里的秘密推到了阳光底下--虽然小苏现在还不知道真相,但她已经踏进了属于'张黎明'的领地。
“接下来怎么搞?”李讷说道。他刚才扮演张黎明的热情阳光大学生时还挺像那么回事,现在一放松就恢复了那种慢半拍的调子。
张黎明想了想:“先让她住几天,缓一缓。后面我会用自己的样子多过来看看她,送点吃的用的,先混个脸熟。等她跟我熟了,再慢慢往下走。”
李讷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不急,慢慢来。她能信你一次就能信你第二次,关键是你得让她觉得你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靠谱的、能托付的人。”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张黎明看着电梯小屏幕上层数的数字,似乎还在思考什么。
“有事再找我,”李讷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一门课要上。你呢?”
“你先走吧,我等下回村去。”张黎明说,“张凤还不能消失。那边还有一堆事没收拾。”
李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电梯。电梯到了,他走进去冲张黎明点了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墙面映出他一个人站在里面的影子。
***
接下来的一周,张黎明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双重生活。
每天上午他还在城中村的屋子里以张凤的身份醒来,穿着那件旧毛衣裙,套上黑色羽绒服,去巷子里晃几个小时。
接的客越来越少,每天就干半天,剩下的时间他不在这里。
王素芬问他怎么最近老往外跑,他笑着说有点私事要处理。
王素芬没再多问,但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不说破。
张凤不接客的那些下午,会换上稍微干净一点的衣服,坐公交车去张黎明公寓所在的小区。
有时候她是张凤的样子。
提着塑料袋散装的砂糖橘熟门熟路地上了八楼,敲开门,小苏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煮面,看见张凤就笑了:“姐,你来了。我正煮面呢,给你也下一碗。”
“别忙活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住得怎么样。”张凤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小苏把煮好的面端过来给她看,说现在会用微波炉了,还会用洗衣机了,前几天试着用烤箱烤了红薯虽然烤糊了但还挺好吃的。
张凤就笑,说你慢慢学不着急,然后看看冰箱里缺不缺东西,走的时候塞给小苏几百块钱,叮嘱她不要省饭钱,饿了就叫外卖。
有时候他是张黎明的样子。
穿着干净的卫衣和运动裤,手里拎着水果零食,有时也带些熟食,像隔壁好心的邻居大哥一样大大咧咧地敲门。
小苏开门的时候总是先愣一下,然后低着头叫他'黎明哥'。
张黎明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说这是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这些水果我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下、这个是学校旁边那家卤味店的招牌你尝尝--每个理由都那么自然,像随手做的事。
他不待太久,有时候十分钟就走,有时候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问问她住得习不习惯,缺不缺东西,想看电视随便开。
小苏刚开始很拘谨。
张黎明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坐在离他比较远的那个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身前,回答得又轻又短,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住得还习惯吗?”
“嗯。”
“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没有。谢谢黎明哥。”
“别这么客气,凤姨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张黎明故意把话说得很随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牛奶还有,明天我再带两盒过来。你有什么想吃的?”
“不用了,真的不用--”
张黎明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耳朵尖红红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成年男人在独处空间里对一个女孩示好,对女孩来说是一种藏在本能里的紧张。
他没再多说,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但是来多了几次之后,小苏就慢慢放松了。
有一次张黎明按门铃,正赶上小苏在客厅里用手机外放看视频。
小苏给他开了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怎么聊起了做奶茶的事。
小苏说他们店里有一种芝士莓莓的配方特别难记,每次都要背好几遍,张黎明就说你在奶茶店干得最久,连配方都能背下来,应该让店长给你加工资。
小苏被他逗笑了,说店长抠门得很,加了三个月还没加下来。
这是张黎明第一次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笑。
还有一次张黎明拿了一大袋零食过来,里面有薯片、饼干、几盒速食酸辣粉,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
小苏看见奶糖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张黎明。
张黎明没注意到,正在厨房里往冰箱塞酸奶。
小苏把那袋奶糖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有说谢谢,但是眼圈有一点亮。
她叫他'黎明哥'的时候声音也不一样了。以前那三个字是有点紧张的感觉,现在慢下来了,是真的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有一天张黎明来的时候,小苏正坐在沙发上看自学考试的教材。
书翻到折角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划着记号,她嘴里小声念着什么,没听见门铃响。
张黎明自己用钥匙开了门进来,站在玄关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垂着头,额前碎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一行一行地点着书上的字,嘴唇一张一翕地动着。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张黎明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心里涌起一股很久没有过的平静。
不是那种要占有什么的欲望,也不是那种怕失去什么的恐慌,就是一种朴素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就是不想让这个人受委屈的念头。
“小苏。”他轻轻喊了一声。
小苏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玄关,连忙把书放下:“黎明哥,你进门怎么不打铃?我都没听见。”她站起身去给他倒水,“等一下,我给你倒杯茶。今天又麻烦你了,每次都拿这么多东西--”
张黎明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里踮起脚尖伸手够柜子里的茶叶罐--那茶叶罐是前几天他带来的,放得有点高,她够不太着,但也不叫帮忙,自己垫了张小板凳。
他把鞋子脱了,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那本自学考试的教材,翻到的那一页是《基础会计》第一章,旁边还摊着一个已经写满大半本的笔记本,字迹小小的,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小苏端了茶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她发现他在看自己的笔记本,有点不好意思地伸手想合上--“写得不好看,别看了。”
张黎明没移开视线:“字挺好看的。”
小苏愣了一下,低下头:“谢谢。”
“小苏,我问你个事,”张黎明靠在沙发背上,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你要是以后有了工作攒够了钱,最想干什么?”
小苏认真地想了想。
这个问题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笔记本的封面--那个封面边角用透明胶粘了好几个地方。
“想租个自己的房子,”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用太大的,有厨房就行,可以自己做饭,不用用电饭锅煮面条。然后……买个台灯,那种能调亮度的。床头柜上放一张全家福--不是那三个人的全家福,是凤姐、素芬姐、芳姐、小梅、霞姐她们。还有你。然后没什么别的了。”
张黎明听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你会有那一天的。”他说,把茶杯放下,声音稳得出奇。
张黎明做了一阵子就站起身,说了句下午还有课改天再来,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小苏在后面说'黎明哥你慢走'。
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因为一回头他怕自己就绷不住要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了。
他还没有准备好。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
张黎明觉得自己和'张黎明'这个名字在小苏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个位置--不一定多大,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人。
他甚至开始幻想以后的事:等小苏再住一段时间,两个人更熟络一点,他想带她去看个电影、吃顿好的、去步行街逛逛。
她也许不好意思,他得想好该怎么哄。
等时机成熟了,他会约她出来,在一个不那么正式又不那么随便的地方,把一切都说清楚。
他知道那是最艰难的一关,但他相信自己能闯过去。
这天下午,张黎明又如往常一样去了公寓。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草莓--然后提着塑料袋上了八楼。站在门口敲了好几下,没人应。
他等了几秒钟,又敲了一遍。还是没人。
张黎明心里忽然发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胸口攥了一把。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手指抖了一下差点没插进锁孔,门开了。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的书和笔记本不见了,那盆多肉植物还在窗台上,旁边摆着遥控器,码得整整齐齐。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照进来,房间里显得温馨又明亮。
“小苏?”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又去厨房看了一眼,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他昨天带来的牛奶和鸡蛋,一样没少。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没人。
客卧的门虚掩着,他推开的瞬间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床铺得整整齐齐,那条浅蓝色床单平整得像是没有人睡过。
枕头两个并排放着,一个高一个低,没有压痕。
衣柜里空空的,衣架还在,但上面挂的东西没有了。
她的红色旧拉杆箱也不见了。
张黎明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空白到一个念头都插不进去,然后又忽然被千万个可怕的猜测同时炸开。
他猛地掏出手机拨小苏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标准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挂了,又用张凤那个手机拨过去,一样的结果。
“操……”他用力按着手机屏幕,又打了一遍,再打一遍,每一遍都是那句毫无感情的'已关机'。
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忽然被人抽掉了所有方向感的人。
四周的东西都是他前几天亲手布置的--那盏白色台灯是他帮小苏换上的,茶几上的遥控器是他教小苏怎么用的。
现在一切都还在,只有她这个人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轮廓。
他颓然坐倒在沙发上,身体陷进软垫里。
大脑仍在飞速运转,但每一帧画面都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向最坏的方向撞。
他想起芳姐说的--'坏人专门盯着这种打工的小姑娘下手';想起阿霞说--'晚上下了班不要往巷子那头走,以前就出过事';想起小苏那晚说'小时候在老家,从来没有人帮我盖过被子'的语气--那么轻,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张黎明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不是愤怒不是烦躁不是无奈,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恐惧,把它堵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他把手按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站起身,在客厅里再走了一圈--总该有什么痕迹,什么暗示,什么她留下的东西。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茶几上,刚才进门太急没注意,茶几的正中央,遥控器下面,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是普通的笔记本横格纸,叠了好几层,四个角对齐得很整齐--就像小苏叠大白兔糖纸一样。
他一把抓起来展开,纸张在小苏的字迹里一行一行铺开来:
“凤姐,黎明哥:对不起,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住那么好的房子,用那么好的热水器,睡那么干净的床,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但我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凤姐欠你的钱我还没还,你替我垫的房租、水电、吃饭钱,我都记着呢。这本子上每一笔都记着呢。我算过了,我出去找个厂子里上班,包吃包住的那种,干一年能攒下来,到时候一定还你。你们不要找我,也不要担心我,我成年了,会照顾好自己的,等我安顿好了会告诉你们的。--苏晓小”
张黎明看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被人闷了一拳。
他拿着那张纸的手垂到身侧,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纸上是小苏一笔一画写的字,那些字不好看,但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就像她在奶茶店里写配方单一样。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张纸条?
也许是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这个沙发上,身边放着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算了半天凑不出一句体面的话来感谢这些人。
她觉得自己欠他们的一定得还,欠到让他们为难的地步,她难过得要命,但还是走了。
张黎明深吸一口气,拿手机给李讷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李讷的声音:“喂?”
“李讷,”张黎明的声音听起来很反常--不是急,是稳,一种强行控制自己情绪的稳,“小苏不见了,手机关机,东西都带走了,她留了张纸条,说是出去找工作了。你现在能不能帮我去城东的人才市场和职介所打听打听?我马上打车去工业区。”
李讷那边安静了三秒,然后说:“行,你别慌。我马上出门。”
张黎明挂了电话,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他下楼打了辆车,一路向西城的工业区赶。
工业区在城郊,大片大片灰扑扑的厂房连绵不断,挂着各色各样的招牌--电子厂、食品厂、鞋厂、服装厂,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普工、包装工、组装工,包吃包住,月薪面议。
路边三三两两走着穿工服的年轻人,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穿梭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
他一家一家地问。
掏出手机里小苏的照片--那张照片是过年的时候他偷偷用张凤的手机拍的,小苏站在出租屋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冲着镜头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有没有一个叫苏晓小的姑娘来应聘?贵州口音,长头发,很瘦--”食品厂门卫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