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脉络初显
翌日一早,休息了一整晚的伊比斯准时睁开了眼。
这算是他近些日子来住宿条件最差的一晚了——被猎人们用于临时居所和存放物资的小屋,虽然其保暖性无可置疑地优秀,但设计本身只考虑了男性乡民们暂时落脚的需求。
仅有的一张床铺虽然能够挤下两个人,可伊比斯并不怀疑若是自己敢睡到索菲娅的身边去,那个阴森森盯着的黑猫就会立刻扑上来毫不留情地施展抓挠和撕咬。
他倒是不介意坐在凳子上倚墙而睡,自身也习惯了各种糟糕的客观条件。不过,青年还是刻意地打了个哈欠,精神萎靡地露出了苦兮兮的表情。
他的表演当然落在了一旁的黑猫眼中。这个神秘的生物倒也并非冷血无情,踩着肉乎乎的猫爪无声地靠了过来,小声地说出了悄悄话。
“没睡好?”
“嗯……”
“那一会儿你可以先去床上补个觉,等到中午再出发。之后有了合适的新据点,我们就搬过去好了。”
经过了昨晚的情报交换,伊比斯算是了解了这一人一猫出现在此地的理由——几个月前,她们接到了星占会成员的求救信,所以就到这里来试图联络幸存者。
只不过从时间上看,本地的星占会支部应该是在更早之前被毁灭的……其中的隐情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不用了。”伊比斯拒绝了这份没必要的好意,“如果那位送信人真的躲藏在某个没被发现的据点之中的话,赶快找到他就能帮我们早点弄清楚亚神们究竟在搞什么——话说回来,我对那半截信送到你们手上的方法和细节还是很在意,能详细地告诉我吗?”
正常来说,如果有个传递消息的中间者的话,再怎么说也能得到些情报。
可黑猫居然然对那位送信人的身份一无所知……那其中就肯定有特殊原因了。
昨晚光是收拾这间荒废的猎人小屋就花了不少时间,只询问了重要的情报就歇息了。
现在是时候进一步追根问底了。
“这里的成员和圣都的星占会总部之间有着特殊的联络手段。”黑猫爽快地进行了解答,“有一位出没在这一片区域的大师驯养了一批渡鸦,它们会在每年的秋季离开这里前往圣都过冬,每次都会栖息在圣都的那座标志性的白塔顶上。如果要单向传递什么情报的话,将加密过的纸条藏在它们腿上的信筒里就行了——没人会在意这些随处可见的鸟儿,保险起见也可以一次多送几只。”
伊比斯知道类似的方法,毕竟自己家里就养着送信用的鸽子。
但听这种说法,似乎每年只有固定的季节才能依靠迁徙的鸟儿进行单向联络,效率上实在是不敢恭维。
“我是在去年发现北边来的信件的——但是不巧,那时候我只有孤身一猫,除了在房屋间上蹿下跳之外什么都做不到,完全没法进行远途旅行。实在没有办法,我就只能装神弄鬼蛊惑了一位与星占会无关的平民来这里传信……然后他在几个月前才慢悠悠地回到了圣都来。”黑猫的声音显得相当无奈,“即使是无关者,按照星占会的记号找到能够交换信件的树洞或岩洞也不是难事,但毕竟不能指望无关者能够做得尽心尽力,他只带回来了半截还没被水泡坏的信件,能解读出的信息就只剩一半了。”
在那剩下的半封信中,本地的星占会成员提到了这里存储着一颗能够轻而易举到手的神核,可具体的详情却没有记载在其中……得到了足以解惑的情报之后,点了点头的伊比斯抛出了下一个疑问。
“我记得,原本结社里就是有着几颗过去的亚神神核的吧。不是说目前还没有找到能够利用其中亚神力量的方法吗?”
所谓神核,是亚神在内所有的被信仰者都拥有的宝石般的核心。
被剥离了神核的神明无一不失去了其超凡的能力,据此判断其中蕴含着亚神的力量本源也很合理。
只是,星占会的大师们尝试了各种手段,除了发现这些神核难以破坏之外,也没能找到使用它们的方法。
亚神们更是把过去已逝神明遗留的神核视作了其存在过的象征而非资源。
那么为什么一颗神核就能将黑猫引到了这里来呢?
黑猫没有答话,只是偏过头去看向了床上的索菲娅。正在此时,少女也已经醒转过来,迷迷糊糊地从被窝中支起了身。
“唔……呼啊……”
伊比斯有点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夜视能力。
还没开窗的小屋中一片昏暗,让他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春光。
他只能装作清高地偏开脸,听着少女更衣时令人遐想连篇的窸窣响动,直到她从床上起身掀开了窗户,让清晨的阳光射入房中,才若无其事地出声打了招呼。
“早上好,索菲娅。”
“啊,前辈也起来了么?昨晚睡得还好么?”
精灵女孩的衣着让青年眼前一亮——她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裙,袖口用布条扎起了深灰色的蝴蝶结,外面套上了一件棕色的围裙防尘。
最为精髓的是腰部裹着皮革制成的束腰马甲,将曼妙的身材曲线凸显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巨乳细腰的反差相当吸睛。
能在一大早就欣赏到如此漂亮优美的少女身姿,就连伊比斯的情绪也高涨了起来。
“我没什么问题。”他答道,“既然你也起床了,那我就去准备早饭了,吃完就按照昨天说好的那样开始搜索吧。”
小屋内的物资并不算多。
森林是本地领主的财产,只有得到许可的猎人才有机会来这里修整,而上一次有人到此似乎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除了一块硬如岩石长着白霉的风干盐渍鹿肉腿,几乎没有什么还能食用的没有腐败的东西。
伊比斯先将自己准备的干粮拿了出来,便用短刀处理起了这条看起来惨不忍睹的鹿腿——刮去霉变的表层后,他又切去了半指节厚的肉片,这才闻了闻底下的部分,确认了里面没有怪味还能够食用。
索菲娅也已经扎好了两条垂至腰际的长麻花辫,走近过来扒开了火塘灰烬里的火种,开始帮忙生起做饭用的火堆。
煮化积雪得到沸水,将切好的咸鹿肉和掰开的硬饼与肉干丢进罐子里搅拌,就是一顿勉强能吃的早餐了。
“我这里还有些浆果……”
多亏了精灵少女拿出来的浆果,这份早饭才有了咸味之外的滋味,只不过又柴又咸的鹿肉还是难以下咽就是了。
伊比斯倒是能够适应这窘迫的一餐,而索菲娅也令人惊讶地没有抱怨——她虽然皱着眉,但还是强忍着默默进食没有出声。
见此情形,伊比斯便出声作出提醒。
“把越橘和山荆子的汁液挤进汤里,能够用酸味中和咸味,这样会好受很多。”
“嗯……谢谢前辈。”
索菲娅依言照做。这方法果然有效,让她紧蹙的秀眉都舒展了开来。只不过这时候,一旁埋头啃肉的黑猫突然用怪异的口气发出了嘲弄。
“太过娇生惯养可不是好事。连这点苦都吃不了的话,将来碰到更困难的情况该怎么办?”
这话其实有些刻薄了。
名义上,这只对自身来历讳莫如深的黑猫是索菲娅的导师,但伊比斯觉得即使如此这样打压一个没有人生经验的年轻姑娘实在是有些不妥。
精灵少女倒是习惯了被这么呵斥,脸上露出了羞愧的表情。
“……我会注意的,老师。”
眼见索菲娅对于这种找茬似的批评并没有丝毫异议,不方便插入师徒之间互动的伊比斯也只能闭口不言。
吃完了这顿早饭之后,两人收拾东西熄灭火焰,索菲娅又披上了猎人们存放的大衣并戴好头巾,这才走出了藏身的据点。
按照昨晚拟定好的计划,今天的目标是搜索星占会成员建立在附近的隐藏据点。
这听起来像是大海捞针,但结社本身有着一套用于传递消息的秘密记号,按照惯例会刻在各处用于提示藏匿处,只要照着寻找就能够到达据点。
这是绝大部分得到担保之后的结社成员都能了解的规则,对于伊比斯本人也不例外。
看到青年能够轻松辨认出岩石上记号的意义之后,黑猫的疑心便再度消解了大半。
而索菲娅就单纯得多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伊比斯,此刻也只是一边听着人类青年对记号意义的讲解,一边连连点头将其暗记于心。
“——横线代表的是一里格的距离,而上面的竖线则是满五根横线后的省略记号。而且,这一次的记号有着两层外圈圆而非一层,所以指向的就不是下一个记号而是最终的目的地了。”
“嗯嗯,原来是这样……前辈懂得真多啊。”
“不是我懂得多,是你知道的太少了。”
“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小索菲亚。”黑猫适时地出言批评,“就是一年前你开始锻炼身体的时候,我和你讲过一次记号的含义。是你自己没记在心里忘掉了而已。”
“唔…好像是我没记住……”
被指出了错误之后,精灵少女原本还算开朗的神色立刻黯淡了下来。
眼见能够和美少女拉近距离的聊天气氛要被破坏了,本来不准备对师徒之间相处模式指手画脚的伊比斯只好站出来说些公道话。
“只听过一遍的知识是很难记住的,必须要随着练习和使用才能熟悉。如果一整年都没有机会去识别这些记号或者复习,忘记也是正常的事。”
“哼。就算如此这也是错误,下次要更长记性才行。”
黑猫虽然没有反驳,但还是借机训斥了索菲娅一番。
它扬着头,似乎是在逃避不占理般窜出两步的身位走在了前方,伊比斯没有立刻跟上,而是放缓速度站到了低落的灰发姑娘身边。
“不用太过在意这种微不足道且情有可原的小失误,否则迟早有一天会被内疚压垮。偶尔也要没心没肺一点才好。”
“嗯……”
也不知道自己安慰的话能不能被听进去,总之,挽回气氛的努力应该是失败了。
两人背着行囊无言地又走了一段路,代表着冬幕的模糊分界线已经出现在眼前了——也就是说,再往北走的话就要离开冬神力量的影响范围了。
这时候,伊比斯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灵感。
“支部的据点都在镜湖的附近……这是偶然还是并非巧合呢?”
“你指的是什么?”担当开路先锋的黑猫头也不回地答话,“你想说,那个写信的成员甚至整个本地支部都和如今的冬日异象有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伊比斯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即使暂时没有能够证明相关性甚至因果性的证据,最好也要重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这里毕竟是被放弃了的布瑞斯特家族的祖地,或许依旧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本地的星占会成员正是因此才会在附近设立据点……”
“有趣的假设。”黑猫沉吟了片刻,“还记得我昨晚告诉你的吗?我们之前在前几个被毁灭的据点中找到了被保存了数年以上的异常动物标本的残骸。当时我们讨论的结果是,虽然从时间线上看有些奇怪,可能所谓的怨魂就是亚神们在搞鬼而本地支部正在暗中对此调查。但是——反过来讲也不是说不通,也有可能这些怪物是我们的人弄出的动静,而亚神们确实是为了这个意外而正忙得焦头烂额。”
“我不认为是这样。否则,该怎么解释怨魂会配合着假装遵守所谓的会被冬幕阻挡的规则——”
“那或许是个意外,或是我们还不了解的因素起了作用,给你留下了亚神们在说谎的错觉。”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将事情考虑得太过复杂是很容易错过最显眼的简单答案。
伊比斯并不介意在证据确凿之前接受存有可能性的猜想,但他还是轻笑出声。
“我以为你不会为亚神们说好话。”
“这是两码事,而且这帮道貌岸然的家伙们就喜欢靠解决一些鸡毛蒜皮的麻烦来获取名声,说不定还乐在其中呢。”
将那些差点杀死自己的怨魂认为是“鸡毛蒜皮的麻烦”么?
即使是了解亚神战斗力的人类青年也无法对此苟同。
这时,一直倾听着的索菲娅突然插入了对话。
“那个,如果这是真的话,我们该怎么做呢?”
“怎么做?”知道自己徒弟在说什么的黑猫用那怪异的动物腔调进行了反问,“你的意思是,就因为顾虑了这里的村民的性命,要放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
“……我知道了。”
少女眼中的迷茫只维持了片刻,很快就被某种更为坚定的意志所掩盖了。黑猫对这个回应并不满意,更进一步地沉声低语。
“不管冬神和那两位库雷尼亚家的小姑娘是在策划阴谋还是在行善,我们要做的事情都不会变——尽可能破坏他们的一切计划,如果有机会更是要杀死甚至抓住落单的亚神拷问。直至寻求了那最终的真相,直至吾等的复仇得以完成,那便是我们依旧存在于此的意义。”
“我知道,我一直都记着,绝对不会忘记……”
索菲娅喃喃地低语着,像是要将这份意志铭刻在心一般不断重复。
星占会本就是和亚神立场敌对的结社,可这样的仇恨却比之更加深刻……伊比斯不语,像是个真正的局外人一样隐匿着存在感。
一行人又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了标记所指示的地点。
这是个位于镜湖北边山间的洞穴,入口处用灌木和树枝做了伪装——在被破坏之前显然是如此。
毫无疑问,这个据点也没能躲过之前的清剿,伊比斯注视着散落在洞口的枯枝败叶,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我猜这要花费我们不少时间来寻找那位送信人了。假如当时被抓获的支部成员中存在告密者,这些用记号隐藏起来的据点很难不会受到搜查。比起相信幸存者会藏在某个逃过搜查的据点里,他或许更有可能躲在了与支部无关的藏身处。”
“有道理。”黑猫附和道,“那间小屋虽然是没被破坏过的据点之一,但也不能指望每一处都能有那么走运……之前还没想到会有叛徒存在的可能性,幸好我随处留下用于引起注意的爪痕标记非常简略,即使真有叛徒也不用担心暴露。”
“我们还要进去吗,老师?”
“为什么不呢?”黑猫站在洞口摇动着尾巴答道,“那间小屋只不过是个歇脚用的地方,里面当然不会有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但这个洞窟可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型据点,或许其中还残留着能对我们有所帮助的情报或信息。”
“唉?老师你是怎么知道——”
“我的新眼睛能看得清的东西比你多得多了。点上火把跟进来吧。”
进入洞穴之后,索菲娅立刻就明白了黑猫知道了这处据点作用的原因——就在洞口往里数十步的地方,本该逼仄隐蔽的入口突然变得豁然宽敞起来。
墙壁上排列着用于放置油灯的支架,再往深处走,被砸烂的木柜与倒塌的架子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散着轻微而难以忽视的腐败气息……这里确实曾经是个隐秘的活动和储藏所在,只不过现在只剩下了被摧毁后的废墟。
“让我们来找一找这里还剩下些什么吧。”
……
搜寻这片废墟并不是个轻松的任务。
找到灯油用手中的火把点亮洞窟后,伊比斯估算了一下这个据点的大小——唔,只靠自己这两人一猫的话,今天一整天怕是都要耗费在这上面了。
眼见精灵少女卷起袖子就要开始翻动杂物堆,青年姑且先发出了善意的询问。
“走了这么远的路,不先休息一下吗,索菲娅?”
“咦?不用了,前辈,我现在还不累。”
“是吗?我遇到你的这两次,你每次都是以晕倒在地上的样子出现。很难不让人关心你的身体啊。”
“这是…都是刚好出了意外……”
知道自己的反驳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索菲娅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红扑扑的。伊比斯露出了微笑,解下腰间的皮革水袋递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