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屠不坚伸手,劲气化入指尖的血珠,将这鲜红的液滴凝为血珀,变得比上好的精钢还要坚硬。
想到自己将在女孩儿面前夺取她父亲的性命,将这个正在他脚边喘息的、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的人,像掸落一粒灰似的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他不由得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那僵硬来得极轻极细,像一根在微风中被吹动的蛛网,在边缘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整张网的纹路便在一瞬间都绷紧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心轻轻一拽。
他感到即将吐劲的指尖劲气为之一滞,指尖微凉,那股冰冷宛如若有似无的麻木,瞬间放大,从食指指尖蔓延至整个手掌,接着又攀上手臂,如朔风乍起的初冬湖面一般迅速结冰,往腕骨、往小臂、往肘关节蔓延开来,麻木与冰冷沿着他皮肤底下那些正在流转的、温暖的血脉,无声地、不可逆转地往上爬。
屠不坚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瞬间便已明白自己正置身危机之中,可那冰冷的感觉蔓延得太过迅速,快得都不等他眨眨眼,他的整个身子就像被一道闪电、一股寒流击穿了,从指尖到脚心,从肩头到膝盖,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筋脉、每一条正在流动的旧血脉,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力道定住了,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注入石膏的模具,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的活动空间,直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嘿嘿嘿——”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一种小朋友恶作剧后,憋着笑等对方发现时才会有的亮晶晶的得意。
“老色鬼,”那声音清脆响亮,宛如塔下风吹动的铜铃,“小爷的蛊毒舒服么?”屠不坚猛地偏过头去——或者说,他想偏过头去。
可他发现自己的脖颈也已经被那股不断蔓延的麻木困住了,转动的角度只有不到半寸,他只能把自己的目光从正前方那截碎石地面上,挪到视野边缘那道正在从暗红色光线里慢慢浮出来的、瘦小的影子。
他看见“邱意如”正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似的,从他的臂弯里滑了出去。
那只方才还被他揽住的、纤细的腰身此刻正灵巧地一扭,像一枚被松开的旧弹簧,不费什么力气地便从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紧的手掌中脱了出来,退了两步,然后站定了。
只见少女抬手往脸上一抹,那动作又利落又熟练,接着,她那张方才还带着怯弱和泪痕的、清秀的少女面孔,便像一层柔软的窗纸似的,被她整张揭了去,露出底下那张瘦削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苍白底色的面孔。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大大的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张翘起的嘴角、满是调皮的小脸,正仰看着他,像在看一尊将要被推倒的破泥像。
“你,你,你是谁?”屠不坚咬着牙问道,那声音像是从锈死了的铁匣子里挤出来的一样,微弱、嘶哑,还带着一股子“咯吱咯吱”的摩擦感,仿佛随时都可能断掉。
他那张枣红色的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窘迫与紧张,以及他自己也不太熟悉的光泽——恐惧。
那恐惧正从他眼底往他颧骨上漫,把他那张常年只有冷意和玩味的脸上,画上了一道他从未允许自己显现过的裂痕。
少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正在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被那层正在扩大的恐惧撑得扭曲的脸。
他脸上的笑意却像一把折扇一样,一点点的收拢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张和他年纪迥然不同的平静淡然的脸。
“哼,你凭什么啊?”小笋子的声音不似刚刚的轻佻,可听在屠不坚耳中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因为他记得,这句话的语气和强调和他刚刚送给邱元的那句一模一样,是那种我完全没把你放在眼中的轻蔑!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原本已经做好了会听到一个名号、听到什么来龙去脉的准备,可那句话就像一只飞速旋转的回旋镖,不偏不倚地钉进了他没有防备的嘴里。
他的眼睛不可控制地睁大,在那张扭曲的脸上愤怒盖过了恐惧。
少年吸吸鼻子,左右巡视了一番。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那扇正横在碎石和枯叶之间的厚厚的棺材盖上。
他慢慢悠悠地走过去,伸出那只细瘦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扣住了盖板的边缘。
那盖板长约六尺有余,厚有两寸。
少年的身量本就不高,站在旁边,更显得那盖板大得惊人。
可他一抬手,那沉重的棺盖就像一只纸糊的风筝一样被举了起来。
他偏过头来,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在林间闪烁着调皮又天真的光芒。
“我看这大小——”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手中那块厚重木板的平衡,那又厚又重的棺盖在他头顶上方轻轻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边缘正对着屠不坚那张扭曲的暗红色面孔,“你用正好!”他话音未落,那扇沉重的杨木棺材盖板便带着一股子破风之声,像一扇猛甩过去的沉重铁门一样,狠狠地砸向了屠不坚。
只听得“嘭”地一声巨响,带着木料和肉身碰撞时的、带着回声的粗重,又沉又闷,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终南山峦之间回荡了一下,惊起几只正在远处树梢上歇脚的灰羽山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很快便消失在那片已经重新变回淡青色的天际。
屠不坚那具高大的、裹着暗红色血袍的躯体被那一下重击轰得整个人像一枚燃烧的炮弹,先是窜到半空,然后整个人以流星般的速度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弧线,在空中不停地翻滚着飞出去四五丈远,老脸向下摔在地上!
只听得“扑通”一声,山道旁林间那一片潮湿的黑土里,眨眼间便被砸出来一个一尺来深的大坑。
那些被他的冲击力带起来的碎石和旧枯叶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阵灰色的尘雨。
“走好吧您!”小笋子大叫着,随手掷出棺材板。
棺材板悠悠旋转着,最后“啪”一声稳稳盖在了屠不坚身上,和那刚砸出来的黑土坑一起,恰如一具腐烂的黑棺。
邱元此刻才终于扶着那柄横在膝前的鹤羽刀,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的膝盖还在微微发着颤,方才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气力,那一下跪得太重,碎石硌得他膝盖皮肉发紫,可他还是咬着牙站直了,像根被慢慢扶正的旌旗,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那些被方才的无力震散了的骨架重新拼回原位。
他咬着牙抬手向着小笋子抱了抱拳,郑重自然又带着一份敬意。
他的声音也丢去了这些年来不得不换上的讨好和圆滑,带着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从容,无力但欣喜地说道:“多谢。”他说着,把手中的鹤羽刀又握紧了些,银白色的刀刃在天光中微微颤抖,像一条即将出击的毒蛇!
他深吸一口气,提刀便要冲过去,想把那颗正埋在土里的、暗红色的头颅从颈项上彻底分离开来。
可他的步子还没迈开,便被一只瘦瘦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横拦住了。
“舅舅,慢着。”小笋子平稳而笃定。
他的手拦在邱元的肘弯处,那力道不大,却像高台之上的栏杆一旦出现便止住了来人前进的步伐,也让邱元那正要往前冲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邱元愣了一瞬,目光落在少年那张苍白稚嫩的脸上。
他仔细想了想——这少年是小师妹的义子,自然也可称自己一声舅舅。
可他和师妹到底是什么关系,邱元这个老江湖怎会不知。
他们江湖儿女不如读书人那般讲究名节伦理,其实他倒也不甚反对小师妹与这半大小子在一起。
可他……他转念一想,少年还给自己的妻子解过毒。
那解毒的方式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全貌,可那几夜传出来的声响已经足够让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了。
这么算来,辈分就真的没法排了。
他摇了摇头,把脑袋里那些不停往外冒的、纠缠不清的念头甩开,目光重新落回少年那张平静的脸上:“恩公,”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这老妖怪作恶多端,若对这种穷凶极恶之人万不可留有半点仁慈啊!”小笋子微微摇了摇头,抬头看着邱元,那双亮晶晶的、大大的眼睛里带着一分笑意和九分耐心,轻轻解释道:“舅舅,你误会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一扇正在被慢慢推开的窗,把晨光一点一点地放进来。
“那老家伙刚刚沾了我身上的蛊毒,除了我,谁人靠近都要被感染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更清楚些,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这蛊毒厉害非常。寻常人就是沾上半点,便会顷刻间化为一摊脓水。”邱元一听,吓得连忙倒退几步,面上涨得通红和小笋子拉开了一丈来远。
“哈哈哈哈,舅舅莫要害怕!我身上的蛊毒此刻已经转移到了那屠老怪身上。小侄现在可干净得紧哩!”小笋子说着踏前一步,不等邱元反应过来,便已如鬼魅般来到了他身边,顽皮地笑着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笋子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颗还埋在土里、正在微微发着颤的暗红色脑袋,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邱元那张正在微微变色、满是关切和担忧的脸上。
“这屠不坚不愧是圣教出身——”他的声音沉了一线,脸上那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容也消失了,反而带着一丝对对手的钦佩,“如此大量的蛊毒,也只能限制住他的行动,不能立即要了他的狗命。”他伸出手来,那只瘦瘦的、带着薄茧的小手摊开着,掌心朝上,像一枚正在等待什么的托盘。
“舅舅,把鹤羽刀给我吧。我来砍下他的狗头给您撒气。”邱元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把宗门神兵鹤羽刀递给少年。
小笋子握住宝刀,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心想,这鹤羽刀果然有些门道,看着细长纤薄,可份量却是普通横刀的两倍以上,不愧是柄宝刀!
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感受着那截铜制的刀柄妥帖地卡在他掌心和指节之间的缝隙里,然后轻轻一挥,任刀刃在他手腕上方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极细的、带着破风声的弧线。
少年握着刀,一步一步地朝着屠不坚走去。
靠近时,他的鼻尖先嗅到了一股气味。
那气味从他还在几丈之外时便已隐隐嗅到,此刻近了,那股气息便像一条从地面渗出来的暗流,带着铁锈和泥土混成的腥气,一点点的扩散开来。
小笋子顿时心生警兆,他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棺材盖周围的泥土上——那里有一大片正在往外渗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棺材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汩汩地往外冒,像是打碎了深埋在地里的酒坛,又像是掘到了一口小泉眼,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漫过山间的黑土,渗过那些干枯的落叶和细碎的石子,迅速地将林间小道上浸成了一片可怖的棕红色。
少年那黑亮深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握紧手中的鹤羽刀,把那柄刀微微提起来一些,让刀尖指向前方。
这种诡异的危险感觉并没有将他吓退,反而让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兴奋的微笑!
他加快了脚步,靴尖踩着那片正在变湿的旧土,在那层暗红色的湿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抬起脚来,用靴尖轻轻一挑,将那扇沉重的棺材板踢开。
盖板在碎石上翻了一个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露出底下——那下面哪里还有什么屠不坚的影子,只剩一大摊被腥臭鲜血染红的泥土!
小笋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声“不好”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他的脚尖已经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地面正在往下陷,坚实的地面瞬间变成了不停下陷的流沙地!
他正要提气跃开,可他刚把自己从地面往上拔了一线,便觉得自己的脚踝被两只又硬又冷的东西从下面扣住了!
那双手又大又粗,指节凸起,像两截正在从棺材里探出来的、带着泥浆和铁锈气息的老树根死死地卡在他那截细瘦的脚踝上!
最可怕的是,一股巨力从那双大手上袭来,不但像铁环一样死死箍住自己的脚踝,更沿着他的皮肤往上收紧,仿佛化为一把无形的巨钳要把他的骨头连同皮肉一起碾成碎片!
小笋子那瘦小的身形雀鸟般跃起,没来得及起飞,就戛然而止被那股从地下涌上来的巨力猛地拽住。
地面瞬间爆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泥土碎石中窜出来,将他狠狠地掼向道旁的巨石。
这变故来得忒快,等丈外的邱元反应过来已然来不及施救了!他只能目眦欲裂,眼瞅着那个瘦小的孩子即将惨死在自己眼前!
可就在小笋子的身形即将撞上那块巨石的那一瞬,那个瘦小的身影倏地一缩,宛如一截弹簧在巨力下被整体压缩成更小的一段儿!
他整个人更是趁着这连眨眼都来不及的瞬间从那双要命的大手中脱出,像一条泥鳅滑溜地逃出掌控,化作一道残影窜到一旁。
“嘿!老怪物,你怎么解开我的百脉封礓?”少年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轻巧地落在一丈开外的一块较为平坦的土面上,靴尖踩实了地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握紧手中的鹤羽刀,站定身姿,看向那个正从泥土中破出来的身影。
“哼!”屠不坚怒哼一声,缓缓转身过去,暗红色的腥血混合着黑黄相见的泥土正从他的头发和衣袍间往下淌,顺着他那件血袍的褶皱滴在脚下的黑土上。
他那张粗粝的、带着暗红色底色的面孔上沾满了黑土和黄沙,那些泥土嵌在他皱纹的缝隙里,与他皮肤底下正在泛出的暗红色光芒混在一起。
他的一只眼睛半睁着,那只眼睛里的眼白已经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一枚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浸透了的旧玻璃珠子;另一只眼睛则完全被血污糊住了,黑红的干涸结块覆盖着眼睑与颧骨。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具刚从坟里被挖出来的未来得及腐烂就尸变了的僵尸!
“小子找死!”屠不坚叫道。
他双臂猛地一振,那些附着在他衣袍表面的泥土沙石便向四周飞溅开来,露出底下正在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皮肤。
那层暗红色的光透过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袍,在他那具高大而粗糙的躯体表面缓缓流动着,仿佛是一股从九幽深渊涌上来的岩浆,正沿着他每一条粗壮的筋脉和凸起的肌肉轮廓缓缓爬行。
这正是他血掌门的独门秘术,也是他称霸江湖的秘技——播血神功!
这门功法以自身精血为燃料,将血液中蕴含的气血精华通过特殊的经脉流转方式强行催发。
催动此功时,施术者的精血会在体内高速燃烧,不仅能在短时间内将自身功力提升至远超平日的水准,更能将燃烧后的精血化作离体存在、受其意念操控的暗红血雾。
那些血雾在凝聚到足够浓度后便如精钢铸就的细刃,虽无形却有质,斩、刺、卷、缠皆随心意而动,非寻常兵刃能挡,也非寻常轻功能避。
屠不坚刚刚便是以这种奇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体内受蛊毒侵扰的毒血全部逼出体外,恢复行动力后便在钻到地下准备反击,只是他没想到刚刚自己势在必得的偷袭竟没有得逞!
这播血神功代价极高——每催动一刻,便是在燃烧施术者自身的寿命与根基,屠不坚方才已被那蛊毒耗损了不少气血,此刻再次强行催动播血大法,实则已是孤注一掷的手段了。
只见浑身赤红的高大老人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沉又长,像一具被压缩到极限的旧风箱,正在把身周那层稀薄的空气连同自己体内那些不停翻涌的暗红色东西一起吞进丹田之中。
然后他把那口气猛地吐了出来,随着那口气的吐出,一股暗红色的、像燃烧的炭火似的雾气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地往外漫。
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在他身周凝聚、翻涌,起初是淡淡的烟状,随后便像得到了什么指令似的,开始在他身边聚集、翻滚、旋转,变得越来越浓密,从暗红色渐渐变成了近乎发黑的深红。
那些雾气在半空中交织、聚拢,像无数条被揉碎的红绸丝线,散而又聚,聚而又散,宛如一团中毒发黑的日头!
然后那些暗红色的雾气猛地一扩,化作一只巨大怪手,将那个瘦小的身影连同他周围丈余的空间一并笼罩了进去。
远处的邱元还是第一次看见屠不坚使出这压箱底的绝招。
他这才明白当年自己被他打败折辱时,这老妖怪竟未尽全力,他也是第一次对自己与真正高手之间的差距有了清楚的认识。
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咬着牙,攥紧拳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担心地望向小笋子。
暗红迷雾之中,细如牛毛的血箭,层层叠叠地朝尹竹罩下来。
那血雾带着一股灼热的腥气,所过之处都被蚀出一层焦黑的细孔,像被滚油泼过一般。
血雾翻涌时发出细碎的嘶嘶声,仿佛千万条细蛇正在雾中吐信,齐齐扑向那个瘦小的身影。
可那个瘦小的身影并没有退。
他左脚微微前迈,脚尖点地,脚跟微虚,那一步落得极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碎石泥地,而是一方被仔细丈量过的祭坛台阶。
小笋子的右手握着鹤羽刀,刀尖朝上,刀脊贴着右臂内侧,那姿势不像是要挥刀迎敌,倒像是正在擎着一柄礼器。
左手虚虚拢在胸前,五指微曲,指节舒展,仿佛掌心里正握着一管无形的龠。
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血雾的嘶鸣,落在屠不坚耳朵里。
少年的步子动了起来。
那步法极慢,慢得像一潭被风拂过的静水,涟漪刚起便散了。
他先向左移了三步,每一步都踏得端端正正,脚尖先落,脚跟随后,落地时膝关节微微内扣,踝骨外撑,整个身子沉下去又浮起来,如同一株被风压弯了又弹回原处的老松。
血雾从左侧扑来,他刚好移了三步,那雾便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卷了过去,擦着他的衣角,没有碰到他一根头发。
接着他向右移了两步,那两步走得极匀,步幅几乎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血雾从右侧涌来时,他刚好走完第二步,雾的边缘贴着他的肋侧滑过去,只将他衣袍的下摆掀了一下。
屠不坚皱起了眉。
他双掌一合,那血雾猛地收拢,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中心挤压。
小笋子的身形在雾中一矮,左脚斜跨半步,右脚从身后绕过来,脚尖点在左膝窝的外侧,整个人转了小半圈。
那转身的动作不紧不慢,衣摆随着身形的转动微微飘起,仿佛正在跳一段雅乐舞中的“退步转身”之式。
血雾从他身侧交错扑过,两道雾流在他面前撞在一处,激出一声闷响,却连他的衣袖都没有沾上。
他口中念得更快了些,那些字句抑扬顿挫,像是经典里的句子,又像是一段古老的祭词。
屠不坚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比眼前这少年功力深厚、武艺高强的好手,他见过不知多少。
可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他全力一击的血箭,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及他身体的最后一寸、一分、一毫、一厘间堪堪避过,无论如何就是打不中他!
更可气的是那孩子闪避时的从容与镇定,若是旁人看到一定觉得自己与他是在排练一场早已演过无数遍的戏码!
可只有屠不坚自己明白,他才是那个被牵了线、注定碰不到对手的笨拙戏子!
小笋子又是一步斜行。
那一步走的是“斜趋”的步子,脚尖朝前,脚跟外撇,膝盖微曲,整个身形如同一枚被风吹斜的树叶,轻飘飘地贴着血雾的边沿滑了过去。
血雾在他身后合拢,他却已经站在了另一侧的空地上,鹤羽刀的刀尖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右臂内侧,那柄银白色的刀刃被血雾映得泛起一层暗红的光,却始终没有挥出去。
他口中念着的字句忽然拔高了一线,那声音清亮而沉稳,如同一口被敲响的铜钟,余韵在血雾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屠不坚的脑海中不知为何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畜生,你欺师灭祖,圣教里早晚会有人来替我清理门户,除掉你这等败类的!”
屠不坚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猛然忆起,那是他第二任恩师的声音。
那个老人死在他手上的最后一个瞬间,嘴里吐出来的就是这一句话。
他记得老人当时已经中了他的暗算,浑身是血地靠在墙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嘴角却带着一抹冷笑,那笑容不像是将死之人的悲愤,倒像是看着一件已经注定了的事正在应验时的了然。
他当时只是冷笑了一声,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此刻——二十多年后的此刻——那个老人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重新响了起来,一字不差,连那语调中带着的、像刀背刮过骨头似的冷意都一模一样。
屠不坚的手顿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可小笋子看见了。
他的步子没有停,左手虚拢在胸前,右手依旧擎着鹤羽刀,身形一转,又避开了一道从斜下方窜上来的血箭。
那血箭贴着他的腰侧掠过去,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炸开,溅起一片暗红色的碎雾。
他的目光在屠不坚那张微微发僵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去,口中念着的祭词依旧没有停,那些古老的字句从他的唇间一个一个地滑出来,像是正在替即将发生的什么事情做上一道注脚。
邱元站在远处,一颗心始终提在嗓子眼儿里。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在血雾中游走的瘦小身影,每一次看到那暗红色的雾流即将吞没尹竹时,他的喉咙便猛地一紧,胃里一阵翻涌,有几次几乎要吐出来。
可真正紧张的却是屠不坚!
老人的脸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白。
他耳边那句诅咒的话像是被反复演奏的旧曲,一遍又一遍地响着,越响越清晰。
又像是恩师临死前的那声冷笑,二十年前他似乎就预料到了这一天,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混蛋!怎会如此!一切不该是这样的啊!”屠不坚久攻不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不住地下降,那些方才还翻涌得肆意妄为的暗红色雾气,此刻已经比方才淡了一分,边缘处那些正在翻卷的雾带也不如方才那般凝实了。
他的丹田处传来一阵微微的、像旧伤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扯动时的隐痛,那是播血神功即将反噬他根基的征兆。
这时,他才终于明白自己中计了,落入圈套非是从自己搂住邱意如开始的,而是从昨夜,从他那封昨日夜间送到他案头上的密报起始的!
密报上说,余家那小子在老宅附近露了面,似乎是那敛翎鹤娘见这几日自己这边按兵不动,以为危机已经解除,正打算悄悄缩回去,重拾她那两亩三分地的安稳日子。
他当时接到消息,心中甭提有多高兴了!
自从三年前在那人口中得知圣教秘宝的使用之法,他十余年来未曾进步的功力便因此突飞猛进的提升!
而作为炉鼎,助他提升最快的便是神鹤门的女子。
一个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神鹤门二师姐罗冰便让他在欢愉之际提高了足足一成功力,若是拿下那艳名天下的敛翎鹤娘?!
据邱元交代,他这位小师妹内功精湛,在神鹤门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若能将她采补,不知自己的神功将会有何等的突破!
那娘们儿他神功未成之时便见过一面,瘦肩宽胯,高挑丰满,性子又冷,正是他最喜欢调教的那一类女人。
他不止一次想象过,把高大白皙的敛翎鹤娘按在地上、泥里,把她的白纱衣一件一件剥下来,然后把阳具刺进她的体内,将她积攒了几十年的功力一点点从阴精里汲取出来!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微微蜷了一下。
可他又想起了罗冰。
那个被自己采补了快一年的女人,那个自己被邱元那窝囊废带回去的女人——她明明已经快被他玩废了,身子里的真元已经被他掏得快要见底了,可她那对奶子还是在被他种下的圣教秘宝撑着,一直鼓胀着、饱满着,在他掌心里弹跳着,散发着一股子被灵药滋养过度的、熟透了的甜腥气。
他越想越气,昨天夜里翻来覆去地没有睡好,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下眼。
今天一早,听人来报,说邱家那口薄皮棺材正吹吹打打地往城外抬。
他当时差点笑出声来——那娘们儿终究还是死了。
可便是死了,她也绝对逃不了他的掌心,因为她体内还有自己种下的圣教秘宝呢。
他又想起罗冰那对奶子——那对他在她身上揉搓了快一年的、饱满得像两只灌满了蜜的皮囊的乳房。
她本就是个丰腴的女人,再加上修为不浅,被他种下秘宝之后那对奶子更是膨胀得快要撑破皮肤,可那手感却愈发地好了,带着一种被灵药浸泡了太久的、又弹又韧的奇特触感,像两枚被灌了热水的皮球,既温润又有十足的弹性,也是为数不多被他种下圣教秘宝后能挺过那么久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