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邱元也抬头望了一眼,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的手已经伸到身后,像是要把女儿往自己身侧拉。
可他还没来得及完成那个动作,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好似门板被塌碎折断了的声响——那口薄皮棺材从扛着它的木杠上滑落下来,咣当一声坠在地上,棺底的木板擦过地面上的碎石和落叶,发出一阵像刺耳的、细碎的声音。
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接缝处被那一下坠地的冲击震松了些,露出里面一片黑洞洞的空隙,有冷气从那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子像是被封闭了许久的、混着陈木和尘土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里漫开,又被那层暗红色的光压住了。
而那口落地的棺材顶上正稳稳地坐着一人,他身披血袍,正安安静静地盘着腿,坐在那口还带着死亡气息的棺材盖上。
他的血袍下摆垂落在棺材两侧,将那口薄皮棺材裹住,像一件正在慢慢收拢的、血红色的茧衣。
他那对微微泛着暗红色的眼珠,正从高处俯瞰着站在棺前的邱元和邱意如,嘴角带着一抹冷酷又残忍的意味。
“掌门——”邱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却还是被来人登场所震慑住的惊讶。
他熟练的,顺从的跪了下去,膝盖碰到地面上那些碎石和枯叶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的手还拽着女儿的手腕,邱意如被那力道一带,也只得随着他跪了下,她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却不敢出声呼痛。
她的目光从那棺材盖上落下来,落在那双正从高处俯瞰的、暗红色的眼睛上,然后极快地移开了,像是小白兔躲开恶狼的目光,却依旧被吓得浑身颤抖。
“唉唉唉,老邱。”老人开口说道,他声音低沉沙哑,好似两把钝刀在相互摩擦,带着股铁锈味儿,“仔细轮起来,老夫也算是你的接脚夫。”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闷,像一枚被搁在铁砧上的旧铁片被人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老朽与你娘子同床共枕多时,也着着实实受了她不少的好处。如今冰儿走了——”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棺材盖,发出笃笃的、像在敲一枚旧木鱼似的声响,“本座岂能不来送她最后一程、不来见她最后一面呢?”
他说着,从棺材盖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却几乎没有声音,那双穿着暗红色的描金鹿皮靴的脚踩在那些枯叶和碎石上,也只是微微陷了一下便稳住了。
他伸出食指来,那根手指又粗又长,指节凸起,像一截被风干了多年的老树根。
他把那根手指探进棺材盖和棺身之间那道方才被震松了的缝隙里,轻轻地、像在挑一枚正在慢慢合拢的蚌壳似的,往上一勾——那原本钉得死死的棺材盖便像一页被掀开的旧书页似的,“咔嚓”一声带着低沉的木料纤维断裂声响,整块盖板仿佛是被一阵飓风掀了起来,翻转着,带着一声闷响落在林道边的灌木丛上,激起一片黄白相间的尘土。
邱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怒火腾地冲到了胸口,又死死地给压了回去。
他看见棺材里躺着的那具“尸身”周围叠得几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衣裳上压着些罗冰用过的首饰、器物,她面上涂着浓浓的脂粉,浓到显得她脸蛋有些肿胀,有些看不太出来本来的面目了。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棺底的厚厚的棉絮上,仿佛是刚去睡一般。
老人低头看着棺里的“尸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转了几圈,然后便微微眯了起来,像两枚正在被慢慢合拢的旧窗扇,把里面的光收窄了一道缝隙。
他的嘴角那抹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地上扬。
他“嘿嘿嘿”地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那根粗长如枯树根似的手指探进棺材里,拨了拨披在罗冰身上的衣裳,直到看到那苍白浮肿的肉体上无法消去的斑斑血痕,才放下心来,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冰儿侍奉我多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说着,把那根手指收回来,在衣襟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如今她仙逝了,你又尽心尽力为门里奔波,忙得脚打后脑勺。”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邱元那张正在惨白的脸上,那锐利的目光好似一把尖刀,碰得被看者浑身生疼。
“唉!本座想想也是于心不忍啊。”他叹了口气,顿了顿,然后他的目光从邱元脸上移开,落在了邱元身侧那个正低着头的、穿着孝服的少女身上,那冷酷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丝火热。
“不如这样吧——”他说着,声音微微放慢了些,像是张缓缓拉开的强弓,语气仿佛是在和你打着商量,但那强横霸道的意味却如搭上的弓箭一般,随时可能将对话之人射杀,“冰儿的闺女也不小了,你无暇他顾,本座便将她收到身边照料吧。也给你省点儿心。”
邱元闻言,身子猛地抖了抖,然后他像是被座小山压住了脊梁,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那些被晨露打湿的碎石和枯叶上“砰砰砰砰”地叩起头来。
额头触地时发出的声响又沉又闷,像是行将就木的老僧人在敲打着一只残破的木鱼,那响动惊起草丛里一只正在歇脚的灰蝶,扑棱了两下翅膀,很快便消失在暗红色的光影里。
他磕了十来个头,喉咙里才终于滚出几个字,每一个都像是被碾碎了又拼起来的干果:“掌门……大恩……小的……”他没说完,因为他说不出“谢恩”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是被只生锈的铁钩子卡在他喉咙深处,牢牢地勾住他的声带,他越是用力往外扯,那铁钩的边缘就越往深处扎,扎得他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细小的、铁锈味的疼。
老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正在自己脚边拼命讨好的老狗。
那目光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正在等对方自己把那个答案说出来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等够了,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线,像只正在被慢慢拉开的旧抽屉,渐渐露出底下一层更暗的颜色。
“怎么?”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像砂纸打磨旧铁表面似的粗粝,“本座体谅你,你倒不领情?”
邱元的额头还贴在地面上,他不敢抬头,可他的后背正在那件白麻孝服底下微微绷紧着,仿佛是在拼尽全力抑制着什么。
他终于挤出了那两个字,声音干哑得仿佛嘶吼了一整宿:“不敢。”
老人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却正好让他站到了邱意如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来,那张被林间光影照得半明半暗的、带着粗粝棱角的脸凑近了少女低垂的头顶。
他开口时,声音忽然放软了,不是真正的“软”,而是一种笑里藏刀的假意的温柔:“小姑娘,你是叫意如吧?”他说着,伸出了那只粗糙的手,五指张开,像一枚正在慢慢收拢的铁钳,朝着少女低垂的脑袋缓缓地、不紧不慢地伸过去。
“来来来,到本座身边来吧。”他的声音在那层假意的温度底下,带着一种残忍的恶意,“本座无儿无女,意如你若伺候好本座,爷爷便让你做咱们血掌门的小公主!”
那“小公主”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没有一丝爱怜,满满的全是猥琐的意味。
邱元的脸在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像一匹被猛然从染缸里提起来的白布似的,倏地褪去了所有的颜色。
他跪在地上,膝头抵着那些碎石子,指节抵着地面,方才还紧紧攥着女儿衣角的手指,此刻正像几枚生锈了的铁钉似的,一根一根地从根部被抽走了力气的,慢慢的松开,最后又不可挽回地滑脱了。
那只手垂落在地面上时,碰着了一小片泛着细碎光泽的枯叶,激起一捧极细的尘土,那尘土被光照成一小片正在慢慢浮动的、暗金色的碎屑,浮动在他低垂的眼前。
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句话在到达喉咙之前便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气掐住了,变成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像伤口被重新撕开时发出的、闷闷的气音。
他的肩膀在那件白麻孝服底下微微塌了下去,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撑的屋顶,正在一点一点地、无声地往下沉。
邱意如跪在父亲身边,她看着父亲那只正在慢慢松开的手,看着那截垂落在地面上、无力地摊开的指节,看着那些正在他指尖附近慢慢落定的细尘,她的目光停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那只正朝她伸过来的、粗糙的、指节凸起的巨手,看见了那只手后面那张被暗红色光线映得半明半暗的、带着玩味面容的苍老面孔。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像一朵暗夜中绽放的花朵,一寸一寸地直起脊背,膝盖离开地面时,裤腿上沾了一片枯碎的草叶,她也没有去拍。
她不言不语地朝老人那边挪了两步,步子迈得很轻,鞋底踩着那些碎石和枯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仿佛是个从码头边试探着伸出脚探水面的孩子,试图靠近那艘看起来静止不动的大船。
她的目光落在老人的靴尖上,那靴子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渍似的漆皮,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沉沉的暗光。
老人看着那只离他一步之遥的、正在轻轻迟疑的、微微蜷着的手指,那只手指的指甲盖上还带着一点浅粉色的光泽,在林间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等着她把自己送过来,就像当年她母亲一样。
周围的空气在这时仿佛他身上那身红衣映射的那层暗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地压实,压得连那些跪伏在地的抬棺人都屏着呼吸,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
有人的肩膀正在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凉的,可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没有一个人敢去看那少女正一步一步走向那魔头的样子。
他们只是把额头贴得更低了些,有的人甚至用手掌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像一只往沙子里钻的甲虫,只想把自己埋得更深一些。
邱意如又走了两步。
她已经走到老人伸出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了,她抬起头来,那双水亮亮的大眼睛,正正地对上了老人的目光。
她忽然怕得后退了一步,双手攥得紧紧的,似乎已然预料到了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老人脸上的得意正在那层暗红色的光里一点一点地加深。
他偏过头,目光从邱意如那张泛白的小脸上移开,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欣赏即将到手的玩物的从容,滑向跪伏在地的邱元。
“乖孩子,来啊!”他这句话非是单单说给邱意如听,更是带着挑衅说给邱元听的。因为他知道,那跪在地上的男人终究会忍不住的!
果然,邱元动了。
他整个人从地面弹了起来,速度快得没有半点预兆,那起身时膝盖上的尘土还在半空中浮着,没来得及落定,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身旁那根巴掌粗的白蜡木招魂幡杆上。
那根幡杆是他在昨夜亲手削好的,选了最结实的白蜡木,磨去了棱角,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用一根结实的麻绳把它紧紧地缠在肩头的布带上。
此刻那只手猛地一握、一拧,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像竹节被猛然拗断似的脆响,白蜡木的杆身在他掌心里碎成了无数片薄薄的木片,向四面飞散开来。
那些碎木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被惊动的旧蝴蝶,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正在往哪个方向飞,便被一道银白色的光劈开了,那柄神鹤门门主世代相传的鹤羽刀从白蜡木杆中滑入了他的手里。
刀身泛着一层冷冽的、像初冬时河面上薄冰似的银光,刀刃两侧的弧度恰如仙鹤展开的飞羽,刀脊处那道浅浅的凹槽更是在林间碎光下流动着一线耀眼的光芒,像一只五彩斑斓的羽毛。
邱元的手一握住那柄刀,他的脊背便在那件白麻孝服底下一点一点地挺直,像一根重压下慢慢回正的旗杆,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被压弯得即将折断的纹路正在那些粗麻布的褶皱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他的肩头展平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起来,他的目光从那片暗红色的光里穿过去,落在老人那张正在一点一点收起笑意的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邱元踏前一大步,伸出左手把女儿往身后推了推,手掌贴着她那截还在微微发抖的、细细的肩头,那力道不大,却像一扇门板,把她妥妥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然后他抬起右手,鹤羽刀指向老人,那银白色的刀尖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仿佛一支蓄满了力的箭矢,正对准了志在必得的目标。
“屠不坚!”邱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压抑太久后终于挣脱束缚的狂放,“你个老怪物!今日我们父女便是都拼了性命,也要与你同归于尽!”这声怒吼像是平地里炸开的一声惊雷,在空旷的林间大道上不住回响,仿佛是千军万马般冲向老人。
屠不坚听了,只是微微一怔,然后那点诧异变成了笑声,那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毫不掩饰的大笑,像是被大风吹动的铁皮,发出的“哗啦啦”的、又响又长的放肆声响。
他狂笑着仰起头来,那把如血染般的红褐色虬髯不住颤动着,像一片被秋风吹动的红枫林,笑得连他的肩膀都在上下抖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终南山那层层叠叠的山峦间回荡着,惊起好几只正在远处树梢上歇脚的灰羽山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又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像是被幽深黑暗的林子吞没了一样。
片刻后,屠不坚收住了笑声,他的嘴角还带着那抹嘲弄挑衅的弧度。
他看看邱元,那目光像是在看待一个刚刚被从床底翻找出来的、已经旧得不像样的老玩具。
他伸出手指来,那根粗长的、指节凸起的食指,在半空中极轻极随意地一弹。
“啪!”一道暗红色的丝线似的光便从那根指尖弹射出去。那光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又沉又冷的气息,直奔着邱元的胸口而去。
邱元举刀相抗,刀刃在那道暗红色光线即将触及他衣襟的那一瞬堪堪拦在了前面。
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那“红线”正正地撞在刀刃表面最结实的那一段弧线上,然后散开溅满了刀身——竟是一枚小小的血珠!
可正是这小小的一枚血珠,磕在那柄鹤羽刀上竟震得邱元整条右臂猛地往后一荡,像一柄大锤狠狠敲了一下,余震沿着他的手腕向上传,传过他因用力而绷紧的小臂,在他微微凸起的肘关节处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震,一直震到他肩膀深处那一块旧伤疤附近,才慢慢地、像退潮一样淡下去。
他的整条右臂瞬时间就麻了,虎口处传来一阵一阵的细碎刺痛,仿佛手中握着的不再是自己赖以成名的宝刀,而是一团从冰河里捞起来的碎冰!
他噔噔噔连退了三步,靴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稳住。
额角有一滴慢慢变大的冷汗正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宽阔的胸膛在那件白麻孝服底下剧烈地起伏着,直到狠狠喘了几口气,他握着刀的手才停止了发颤。
屠不坚看着他退步、看他稳住、看他胸膛起伏、看他指节泛白,那抹笑意像一枚正在被慢慢吹大的气球,又鼓胀了些。
“来来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在逗弄什么有趣的小东西的、不紧不慢的玩味,“邱元啊邱元,你快告诉我——你凭什么与本座同归于尽啊?!你凭什么啊?”他的“啊”字还没落稳,身影便已经动了。
那动作快得像是水面上急停的蜻蜓,暗红色的光影在他方才站着的地方微微扭曲了一瞬,然后猝然消失,眨眼间便在邱意如身侧重新凝聚了!
那高大的暗红色身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少女那截还在微微发抖的、细细的腰身旁边。
那只血红色的大手像一枚正在合拢的铁钳,一下子揽住了少女的纤腰,五根粗壮的手指收紧时,将那层薄薄的孝服布料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邱意如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屠不坚那一下猛拉拽得整个人往他怀里歪了一下,像一株从河岸边拔出来的细柳,轻轻柔柔地倒向老人的怀中。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闷声,那声音被那只收紧的大手和老人宽大的血袍之间那片逼仄的空间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声极短极细的、像竹管被掐住后漏出的气声。
“放开她!”邱元怒吼道。
即使他深知自己绝不是屠老怪的对手,可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前一步,那一步踩得很重,靴底碾碎了脚下一枚干透了的旧松果,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像有什么东西正被从中间折断。
脚步踏出之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将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气力和内劲都提到了胸口。
他的脚尖已经离开地面了,身体的重心正在往前倾,劲气从胸口传导至右臂,又从右臂灌注入手中的鹤羽刀上!
刀刃劈开前路的光线,化为一道耀眼的银光,如鹤羽掠过水面时那样,在林间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线锐利的涟漪。
屠不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正努力往后缩的小脸,又看着她那正举刀冲过来的、眼睛通红的父亲,发出一声冷笑。
他那只揽着邱意如腰身的大手甚至没有收紧,只是松松地搭在那里,仿佛并不担心她会反抗、她会逃跑。
他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抬了起来,对着邱元那正劈过来的、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气势的刀锋,伸出了他两根粗长的、指节凸起的手指。
然后,他便不再动。
双脚不曾移动过半分,像是在这荒郊野岭的碎石地面上扎下了看不见的根,而那只手就只用两根手指,便稳稳定定地夹住了那柄正带着全部力气刺过来刀锋。
那锋利的刀刃被手指轻轻抵住,悬在空中,像一枚被卡在窗棂缝隙里的竹片,既不能前进,也无法收回。
那片银白色的刀光在那根暗红色的手指上方微微颤动着,却怎么也无法落下去,也无法抬起来。
“啊!”邱元大喝一声,把鹤羽刀从屠老怪手指间挣脱,他不敢懈怠,也来不及多想——一刀!两刀!三刀!
鹤羽刀化作狂风骤雨向屠老怪砍去,狭细的刀刃在林间卷起劲风,刮得身周的树枝簌簌作响。
他的刀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鹤羽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那弧线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像被拉长的冰棱,先是横劈,然后是斜斩,接着是一记自下而上的撩刺。
他的刀刃贴着屠不坚那根食指的边缘滑过去,又从他小臂外侧扫过,再一翻转腕子,刀尖不偏不倚地刺向他揽着邱意如腰身那只大手的脉门。
每一刀都带着一股子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愤恨以及这些年来全部屈辱都压进去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叮叮当当——”邱元刀刀命中,发出金属相击的脆响,可那红衣老人依旧那么稳稳地站在自己面前,食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挡在那里。
屠不坚甚至连站着的连姿势都没有换,只是那根手指忽而上挑、忽而下压、忽而侧弹,像个正在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一枚陀螺的、闲得发慌的手艺人,任由那把鹤羽刀的银白色刀光在他指尖上下翻飞,却始终越不过那道由一根手指划出的、看不见的界线。
邱元从斜上方劈下来那一刀被那根手指轻轻一顶,刀刃便在离他小臂还有三寸的地方顿住了;他变招极快地一个横削,刀刃擦着那根指尖的侧面划过去,那根手指却像一截被固定在空气中的铁钉,纹丝不动;他怒吼一声,双手握刀向前猛刺,刀尖直指屠不坚的心口,可那根手指只是轻轻往下一压,便将他那截刀尖稳稳地按在了离衣袍半寸的地方。
邱元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涨红,从额角开始,红晕沿着太阳穴和颧骨漫开,像一张被泼了滚水、正在翻卷的宣纸。
他的额角暴起青筋,脖颈处的筋脉正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突突地跳动着,像一枚反复敲打的、快要裂开的鼓皮。
他的手腕正在发麻,虎口处已经被刀柄的反震之力震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渗,一滴滴地沿着刀柄的弧度往下淌,淌过刀镡,沿着刀刃的根部慢慢往下滑,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泛着一种像正在渗入木纹理的油渍似的细光。
他的手已经快握不住刀了,指节泛白得像几颗被埋在雪里太久的卵石,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举起鹤羽刀,一次又一次地劈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劈了多少刀。
那些演练过了无数次的招式在他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了的画,轮廓还在,颜色却已经混成了一片。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听使唤,像正在被什么东西从肩膀深处一点一点地抽走所有的力量,一根根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抽。
他的丹田里也像一口被慢慢掏空的古井,那些之前还涌着、翻滚着的气力,像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从井底往上提,每提一下,水面便下降一寸,每提一下,便更涩一分,直到他再也劈不出下一刀来。
终于,当他再一次试着抬起手臂时,那只手像被灌了铅,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刀尖在他头顶上方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下坠。
他的脚下忽然一阵虚浮,像踩在了一片下陷的泥潭里,膝盖先是一软,然后是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前倾去。
他的额头磕在刀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屠不坚面前。
他的膝盖撞在碎石上,那一下撞得又重又实,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抬头。
他用额头抵在刀背上,那柄鹤羽刀杵在他膝前的碎石地面上,刀刃上流淌着的不是敌人的鲜血,而是自己从头顶涌出来的豆大的汗珠。
他的肩膀正在剧烈地起伏着,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咽着碎针,扎得他从喉咙到胸口都疼得肿胀了起来。
屠不坚低头俯身,那只揽着邱意如腰身的大手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少女在他臂弯里轻轻颤了一下,目光落在父亲正跪在碎石上的、剧烈起伏的肩背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的目光从邱元那截正在微微发颤的带着一层薄汗的脖颈上移开,落在邱元面前那一小段的刀身上,又移回邱元那张正在低垂着的、被散落的碎发遮去了大半的脸上。
他看了片刻,像在看一件正在被翻来覆去检视、正在被掂量出最终价值的器物,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错不错不错。”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有刚刚那种挑衅的意味,“你当年若是有这般骨气——”他顿了顿,那只揽着邱意如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些,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没有走远,“本座未必不会把你当做人看。”他说“当做人看”那四个字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仿佛那四字评语,不是句侮辱,而是对邱元的肯定。
他低头看着邱元那张正在剧烈起伏的、沾了泥土和碎叶的侧脸,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收了回来。
他抬起眼眸,不再去看伏在身前的邱元,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了。
“闹剧是时候结束了。”屠不坚淡淡地说道,指尖渗出一滴血珠,那血珠悬在半空中不断翻滚着,对准了邱元低垂的后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