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仙鹤姑姑则从容得多,偶尔微微摇头,偶尔点一下,始终不紧不慢的。
那小男孩儿却始终没有开口,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桌尾,低着脑袋,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听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邱意如看着他那副安静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正在悄悄地、像被春水泡软了的泥土似的,正在往下陷。
父亲和仙鹤姑姑谈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没谈完。
可邱意如却觉得无聊了。
她转向母亲,张了张嘴,想悄悄问一句——“娘,你觉得那男孩儿怎么样?”——可那话还没出口,她便看见了母亲的目光。
母亲罗冰正偏着头,坐在父亲身侧,手里握着一只已经凉了的茶盏。
她时不时会应和父亲一两句,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抽身回来、还没来得及完全落定的余韵。
可她的眼睛正被一种邱意如从未见过的、黏稠而甜润的光泽浸泡着,像两枚被泡在蜜水里的、正在慢慢变软的琥珀。
那道目光正落在那小男孩儿身上,落在他那截低垂的、瘦削的脖颈上,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微微蜷着的手指上,像一条正在被风慢慢吹长的、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眼瞳里伸出去,缠绕着那张瘦小的、蜡黄的、并不起眼的面孔,一圈一圈地绕紧,绕得那层蜜意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快要滴下来了。
邱意如愣住了。
她忽然觉得母亲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极了她方才在仙鹤姑姑低头看那小男孩儿时捕捉到的、一模一样的神情——那种湿漉漉的、甜腻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搅动起来的光泽,正从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眼里,同时落在那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邱意如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衣角,那布料在她指间被拧成了一道细细的褶痕。
几人讨论了半天,临近晚上了才似最终敲定了什么计划。
吃过晚饭,邱意如抱着枕头,便要去和久别重逢的母亲同睡。
可刚踏出闺房便被父亲拦住了。
“意如,你,你今晚先别、别去打扰你娘!”父亲邱元像是牙疼似的,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咋了?人家好久都没见到娘了!都几个月啦,”邱意如板着指头算到,“五六七八九十,这都快一年嘞!”
“听话,听话!听爹的话,你娘身上有,有,有病!咱们行动在即,今明几天都要治疗!”
父亲心里好像藏了把火,说话的语气都怒气十足。
即便父母对她向来宠溺,可邱意如还是对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她心里还想再争辩一下,可看着父亲那坚决又痛苦的模样,邱意如只得低头,默默地回到了房间。
第三天夜里亦是如此,即使隔着几趟屋子,母亲那娇柔婉转的呻吟声还是时不时的溜进自己的屋内,钻进自己的耳朵眼儿里。
到了第四天夜里,邱意如再也忍不住了,她要看看母亲到底在治什么病,到底是谁在给她治病!
一瞅见天落了黑,她便悄悄从窗子溜出来,父亲似乎更是怕听见母亲那彻夜不眠的销魂声音,远远的住在前院,所以她轻轻松松地便来到了母亲卧室的窗前。
邱意如趴在窗台下,把身子缩成一团,那件天蓝色的寝衣沾了墙根底下的潮气,贴在她微微发凉的膝盖上,像一片被露水浸透了的、正在往下坠的花瓣。
她屏着呼吸,把耳朵贴在窗缝边上,那窗纸糊得不算厚,透出来的灯光被窗纸滤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像块刚刚烤好出锅的糖饼。
她等了片刻,屋里先是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便传来了那两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像两尾正游在一起的鱼,忽而碰在一起,忽而又分开,带着一种像是在争什么却又舍不得真的动怒的绵软和黏腻。
“解毒便是解毒,”那是仙鹤姑姑的声音,她的语调比平日里高了一线,像一根被轻轻拨了一下的、正在颤的细弦,尾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惹到了的翘,“你干嘛非要亲他!”
邱意如只觉得仙鹤姑姑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熟悉的是仙鹤姑姑那清丽动听的声线,陌生的却是她此时那种与她清雅秀逸气质全然不符的带着急切又带着一丝幽怨的语调。
她在窗台下把脸又往窗纸上贴了贴,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窗纸正被屋里的灯光烘得微微发着温,贴在她凉丝丝的脸颊上,让她忍不住想再多贴一会儿。
接着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窗纸那边透过来,那声音她从未听过,柔得仿佛是刚从蜜罐里看出来的果脯,又软又腻不住地滴着粘粘的蜜汁般的尾音,像是在极力讨好,又像是那种源于发自内心的快乐而抑制不住的笑:“师妹,我,我这不是受那媚毒之苦,情不自禁么!听小笋子说,你也受过这苦楚,该明白师姐我现在是不能自己吧!”她的声音在说“媚毒”两个字时微微放轻了,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东西,可那轻里又带着一种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才终于说出来的释然。
仙鹤姑姑沉默了片刻。
邱意如几乎能透过窗纸看见她微微抿住的嘴角和那道正在慢慢蹙起的眉心。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那画面在脑子里描清楚,窗纸后面便传来了另一阵声响。
那声音很奇怪,她从来没有听过。
先是极轻的“哔哔啵啵”的细响,像一枚被扔进炭火盆里的、正慢慢裂开的松果,外壳正在被热气蒸得微微爆开,每爆开一下便发出一声小小的、像泡泡破开似的脆响。
那脆响里又夹杂着另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两个湿润的东西正在慢慢贴合又分开的声响,黏黏腻腻的,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人在嘴里吧唧着一块大肥肉似的、水声和肉响混在一起的、又润又黏的动静。
邱意如把耳朵又贴紧了一些,那声音便更清晰地透进来了,一下又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个需要细心而缓慢才能完成的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台边缘的灰砖,指节微微泛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的心正莫名其妙地跳得又快又乱,像一枚被关在竹笼里的小雀,正在那层薄薄的窗纸后面拼命扑棱着翅膀,想要看清楚那哔哔啵啵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发出来的。
邱意如屏住呼吸,用指甲尖在那层薄薄的窗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窗纸年久日深,早已脆了,被她的指甲一碰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眼睛贴上去,眯着那只眼,从裂缝里朝屋内望去。
屋里灯光温温润润的,像一块被融化的蜜,正在那些旧家具和帷帐的轮廓上慢慢地流淌。
仙鹤姑姑依旧一袭宽大的白衣,像一朵刚刚落定的、还没完全收拢的云,正坐在桌前的圆凳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坐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屋中央大半的视线,像一扇被安放在合适位置的、沉静的白瓷屏风,将屋子深处的光景遮去了大半。
邱意如努力地偏了偏脑袋,把目光从仙鹤姑姑的肩膀上方绕过去,又往里面探了探。终于她看见母亲了!
罗冰正侧坐在床边,她赤着身子,只有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浸透了的纱似的淡青色寝衣松松地搭在肩头,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被灯光照得温润的、泛着一层柔光的胸腹。
她的身子和邱意如记忆中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不仅是丰腴了好多,还凹凸有致得令人咂,就连她这个女孩子、这个做女儿的瞧见了那大得夸张、像是船上的满帆一般鼓鼓的酥胸,脸上也不由得一阵发热。
母亲的身子不再是印象里的柔美,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重新灌满了似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一种饱满的、像是被水泡足了的润泽,那层薄薄的皮肤在灯光下看起来竟有一种吹弹可破的精致感。
可那精致感并不能遮掩那些遍布在她身上的、新旧交错的痕迹。
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血痕像一张被仔细画过的、密密的网,从她的肩头漫到她的腰侧,从她的肋下漫到她的小腹,有些已经痊愈了,只留下浅浅的粉色印子,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褪色的旧梅花;有些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正在愈合的嫩痂,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像被揉碎了的淡金色光泽。
那些痕迹纵横交错地铺展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像被一条条细长的、曾经死死勒住她的绳索捆过的印记,又像一条条正在慢慢蜕皮的蛇留下的纹路,邱意如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的,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啊!”屋里仙鹤姑姑忽地又发出一声惊呼。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是淡然自若的她发出的,带着一种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又慌又急的压抑着的急切:“师姐你——”她顿了一下,接着那急切便换了一种调子,像是在努力稳住什么的、又软又急的关怀,“你咬他干嘛?儿子,你疼不疼?”
“咬?!母亲怎么会对那孩子下狠手?!”邱意如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看见了母亲的脑袋正埋在床边,她整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趴了下去,像河畔的垂柳,在水面上降下枝条。
她脊背弓着,肩胛骨微微凸起,正在微微地、像一只正在急切地寻找什么的、饥饿的小兽似的,一下一下地在皱成一团的锦被里蠕动着。
她床前那个被仙鹤姑姑的身子遮了大半的角落,传来一个细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的声音——“不疼,不疼。冰姨,冰姨她没有咬我。”那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楚地从仙鹤姑姑肩头的空隙间透出来,像几粒甩到桌面上滴溜溜打转的骨骰,带着轻快和愉悦不停地转动着,也稳稳妥妥地落在邱意如的耳朵里。
她认得那个声音——是那个灰扑扑的、瘦小的、被她偷偷看了好几日的男孩儿的声音。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像是粒从高处抛下的、正在翻腾的石子,还没来得及落定便被另一颗石子撞了一下,改变了方向,不知要滚到哪里去。
仙鹤姑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不满和气愤:“你还说,她整个脑袋都埋下去了!那不是咬,那是——”她顿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把那句话说全似的,把尾音硬生生地收成了一枚含在舌尖的、还没吐出来的小石子。
窗外的邱意如也好奇的拼命地瞪大眼睛,把目光从仙鹤姑姑的肩头边缘挤过去。
那角落里的光影随着仙鹤姑姑的身位变化,正在慢慢地如同被风吹动的幕布似的,掀开了一角。
她看见母亲整个人正趴在床边,双臂撑着床沿,而母亲身前,那灰扑扑的瘦小的身影正从母亲臂弯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来——果然是那个少年。
他那张蜡黄的、瘦削的面孔此刻正微微仰着,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道轻轻托着似的,下颌微微抬起,脖颈拉出一道细瘦的弧线。
他的眼睛正半阖着,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浅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一层被什么浸湿了的水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像被露水洗过的光泽。
邱意如的目光落在那两片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少年唇瓣上,又落在母亲那正埋在他膝上、正在微微动着的、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的后脑勺上——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每晚都要拦住她,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治病”的声音总是从门缝底下漫出来,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黏稠和湿意。
她明白了仙鹤姑姑那又慌又急的语气里藏着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尾音。
她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和仙鹤姑姑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儿时,眼底都浮着那种同样的、黏稠而甜润的光泽。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啦。
那些她这些天偷偷攒着的、还没完全想明白的碎片——母亲那些被血痕铺满的、重新丰腴起来的身子,父亲强装淡定时微微发颤的嘴角,仙鹤姑姑望着那男孩儿时眼底那一层像被蜜水浸透了的光——此刻正像一只被猛然砸碎后往四面八方飞溅的陶罐,碎片扎得她脑子里到处都是。
她不知道该去躲哪一片,便只能呆呆地伏在窗口,她的嘴不知不觉中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张一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贴在窗纸裂缝上的眼睛还在睁着,却忘记了该怎么眨的。
终于,她看见母亲抬起了脸来。
那张泛着薄薄红晕的脸上,嘴角带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像是正在慢慢品着一枚含了太久的糖似的、又甜又腻的弧度。
那笑容只空歇了一瞬,便朝着那瘦小的少年仰起的、微微张开的唇上缓缓地凑过去,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块,左右摇摆却再也分不开了。
即便心中已然隐隐约约知晓了真相,可邱意如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只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像是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梦。
梦里的画面黏稠而温热,带着一种像是被蜜水泡透了的、正在慢慢往下滴的重量,压在她的眼皮上,让她想闭上眼都闭不拢。
她看见在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大床上,那张她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抱着她讲故事的大床上,那张她每回偷偷钻进母亲被窝里撒娇的大床上,她的母亲正用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臂环抱着男孩儿的脑袋,把他搂得紧紧的,紧到像是个守财奴抱着一座纯金的佛像。
母亲的身子微微后仰着,脊背弓出一道柔和而舒展的弧线,肩胛骨在薄薄的淡青色寝衣底下微微凸起,像两枚正在被风拂动的、正在慢慢展开的蝶翅。
她的脸上亦是邱意如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张她看了十六年的、温柔沉静又英气十足的脸上,此刻正被一层娇媚去骨的春情所覆盖,那弯弯眉眼间带着一种忘我的专注,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声响都退远了,只剩下她和眼前那个被她的双臂圈住的人。
母亲低下头来,那张泛着水润绯红的脸正往那少年的面孔越凑越近。
然后邱意如看到母亲的唇贴上了男孩儿的唇。
她看见母亲罗冰微微偏了偏头,把角度调整到一个更妥帖的位置,然后她张开了红润水亮的双唇,那动作熟稔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了,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节奏的、又自然又流畅的从容。
她的舌尖从自己微微泛红的唇瓣间探出来,像一条正在试探水温的、细而灵活的小鱼,先是轻轻地、带着一种像是在跟对方打招呼似的轻巧,碰了碰少年微微张着的下唇,然后便像一条被放归了深水的鱼,倏地一下便钻了进去。
那少年的回应几乎是同一时刻到来的。
他的一只手臂从母亲腰侧绕过去,细瘦的手指搭在她微微弓起的后背上,指尖微微收拢,像一枚正在慢慢合拢的锁扣;另一只手抚在母亲的胸前,那只小小的却有力的手掌攥住了母亲的左乳。
他的手用力搓揉着母亲的乳房,可细细的手指在揉搓中不停被母亲那充沛又细嫩的乳肉所吞没,像是不小心落入流沙地的旅人,无论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深陷其中的命运。
他的唇瓣贴上去时带着一种和年纪全然不符的老练与熟稔,与母亲的双唇配合得严丝合缝的,不留一点空隙,像是老匠人打造的榫卯,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浑然天成。
他的舌尖也在同一时刻探了出来,和母亲探进来的那条“小鱼”撞了个脸儿对脸儿。
两条鱼在那一小片温热的、被灯光和呼吸浸透了的空间里碰了碰,便像早就认识似的,相互缠着,绕着,分不清彼此了。
两人吻得忘情,吻得好似抛却了世间的一切。
邱意如看见母亲嘴角有一线亮晶晶的液体正顺着她的下颌慢慢往下淌,淌过她微微仰起的脖颈,淌进她敞开的衣领里,她都浑然不觉。
她的手指插进了少年后脑那片柔软的发间,像在抚一只正在低着头的、温顺的幼鹿。
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鼻翼,每一次呼吸都在交换着同一片被对方体温捂热了的空气。
邱意如怔怔地看着,那双贴在窗纸裂缝上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眨也眨不动。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耳朵里放了一窝正在扑腾翅膀的蜜蜂,又像有一根细细的针尖正在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刺着她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长硬的壳,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她想喊出声,可那声音到了嗓子眼儿便像一枚被揉碎了的纸团,堵在那里,怎么也透不出来。
她只能那样呆呆地望着,望着那张大床上两个正在忘情亲吻的人影,望着母亲那副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遗失已久的珍宝似的、又热烈又安心的神情,望着那个比她矮、比她小的少年正在回拥着她的母亲,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与他的身形全然不符的、像是已经这样做了很久很久的、笃定的从容。
她攥着窗台边缘的手指已经泛了白,指节凸起,像五枚被嵌进灰砖缝里的、小小的白色卵石。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看——是看母亲那条正在慢慢滑落的、被口水浸湿了又干了的淡青色寝衣肩带,还是看那少年那双正搭在母亲后腰上、正在不紧不慢地揉按着的、带着薄茧的手。
她只觉得这夜晚漫长得像永远也过不完了。
“可恶!这病我们不治了!”
邱意如没想到,第一个受不了的竟是屋里的仙鹤姑姑。
曾黎的身子猛地从圆凳上弹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像一枚被松开弦的箭矢,白衣的下摆被她起身的动作带起一小截,像一片被风猛然掀起的、还没来得及落定的云。
她一步跨到床旁,双手把正坐在少年怀里的罗冰往旁边推了一下。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急切。
罗冰被她推得往床沿一侧歪了歪,膝头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可她没来得及反应,只是微微张着嘴,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正怔怔地看着曾黎,那眼睛里没有一丝愠怒,反倒有一股恶作剧得逞了的得意。
曾黎推完人,自己倒是愣住了。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那件宽大的白衣被她的呼吸撑得微微张合,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拢又被撑开的白芍药。
“娘——”小笋子伸手抓住了曾黎的手腕。
他那截细瘦的、带着薄茧的手指正妥帖地卡在她腕骨外侧那一道浅浅的凹陷处,力道不大,却恰好像一枚被安放进合适凹槽的楔子,让她那正要往外挣的力道被稳稳妥妥地接住了。
他仰着脸看她,那张蜡黄的面孔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带着一种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她必须听进去的话的、又稳又软的笃定。
“冰姨她中毒太深,那些日子又被屠老怪的邪法侵袭了周身的经脉,已成顽疾!不及时救治,不但会坏了身子,更会耽误咱们的大事的!”他说到“耽误大事”四字时,声音微微加重,像是把块适当的砝码稳稳地放在了称上。
曾黎那转身要走的身子忽地停住了。
她的脚尖本来已经转了半圈,此刻却定在原地,像一片被风吹到一半忽然止住了的、还没决定往哪个方向落的叶子。
她的手指在少年握着的那只手里微微蜷了蜷,似乎是想要缩回来,可被少年掌心的温度一烫,便顺从地舒展开,任由他攥着。
她沉默了片刻,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眉眼间那道方才还在烧着的、又急又烫的怒意,正像一枚被慢慢浸入冷水中的铁块似的,一点一点地降下温来。
可她的声音还是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努力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却还没完全按住的、微微的颤:“那你,那你们也不应该在娘面前——在娘面前这般啊——”她说到“这般”两个字时,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像一枚被风吹到墙角的花瓣,正贴着地面慢慢打了个旋儿便停住了,尾音几乎被夜里的虫鸣吞没。
罗冰的手从床里伸过来,轻轻地覆在了曾黎那只垂在身侧的、微微张着的手上。
“小师妹,”罗冰的声音娇喘似的余韵,却已经平静了许多,“师姐是过来人。师姐明白,”她顿了一下,猛地抬眼望向曾黎。
那眼里闪着光,是那种绝望到底的囚徒,看见狱门敞开时的重获新生的光芒,“一旦尝到那甜头,又失而不得——”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沉下去,眼角暼向身旁的少年,“那难过与煎熬,师姐最清楚不过了!”
她说着,手上微微用了一分力,将曾黎那截白润的、微微绷着的手腕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那力道不大,却正好让曾黎不得不往前迈了半步,然后那半只圆凳的边沿便轻轻抵住了曾黎的膝弯,把她那颗还在微微晃动的、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该走的身形,稳稳妥妥地引到了床沿边上坐下。
曾黎被她拉着坐下时,那双方才还带着怒意的眼睛里,正有一层薄薄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浸透了的、正在往外渗的潮气。
她没有挣开罗冰的手,只是那样坐着,那截被少年握着的手腕还搁在膝头上,像是一枚落定无悔的棋子。
罗冰见她没有挣开,便又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夏夜降临时才刚刚开始拉网的蛛丝,又细又轻,长得从树梢拉下地头,却柔韧得断不开。
“不怕妹妹笑话,”罗冰的声音低了下去,低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像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在供诉罪行,“我在那血掌门里,被那老怪物玩弄得几乎要废了。他那些不要脸的手下——”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膝头那层薄薄的衣料,攥出几道细细的褶痕,“也没少占我的便宜。师姐我说好听些,是阅人无数;说难听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短又急,还带着一丝被可怕往事追上来的恐惧,“则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臭婊子。甚至连那些婊子都不如!她们、她们还有机会选择服侍的对象。可我……”她的声音忽地裂了一下,像一枚旧瓷片,边缘带着细碎的、正在往下落的粉末,“我面对的——都是一群该死的牲畜!”她说那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又涩又重的颤。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那些一直在压在她心头,她不能说,也不敢说的痛楚,全都化成了泪水,在她眼底打着转的。
她努力想压着的,可面对着那个足够做她儿子的男孩儿和曾经朝夕相处了多年的小师妹,她忽然有了勇气,将自己藏在心底里的伤痛全部撕开,化作眼泪一滴一滴地、不可遏制地往外涌出去。
她先是无声地抽了一下肩膀,像是秋风中的落叶,然后那抽便变成了一阵一阵的、带着微微颤音的细碎呜咽。
曾黎的眼眶也在那一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罗冰正攥着她手腕的、微微泛白的手,看着那些正在她皮肤表面蔓延的、深浅不一的伤疤,看着那些正在她锁骨处微微泛着亮的、还没干透的泪光。
她忽然想起来,师姐向来是神鹤门中最要强也最坚强的那一个!
她想起刚入门时,自己也曾在心中佩服过她,曾几何时二师姐也是自己的榜样!
她想从记忆中翻找出师姐哭泣的画面,却始终没能如愿。
她深深的明白了师姐心里的痛苦,那些非人的日子里,她是怎么一点一点靠着一丝缥缈的希望挣扎着活下来的,换作是她,她能承受得住如此的屈辱么?!
想到这里,曾黎已不敢再想,于是她伸出手臂,把罗冰揽进了怀里。
那动作带着一丝紧张和笨拙,却紧得像是归乡的游子去拥抱村口那棵陪伴了自己成长多年的老树。
罗冰的脸埋在曾黎的肩窝里,那截被老怪物揉捏过太多次的、带着细细纹路的脖颈正弯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的嘴唇贴在曾黎那件白衣的布料上,发出的哭声先是闷闷的,然后那声音便越来越响了,像一扇终于被顶着风浪推开的大门,把那些她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全部都冲了出来,呜咽的尾音像是被撕开了的旧伤口,还未出血却带着血味的铜锈气。
曾黎自己也哭了,她抱着师姐时,泪珠正顺着自己那精致的下颌往下淌,淌过自己微微泛红的脖颈,滴落在那片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正在慢慢变大的圆点。
两个女人就这么抱在一起,哭得声若啼血,连窗台上那盏铜灯的火焰都像是被这阵哭声惊动了似的,微微跳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