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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嘘别出声 · 夺母寻情录(七种淫具) · 本章第 1 / 2 页

余夫人抬手理了理鬓边那几缕被晨风吹散了的碎发,那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正在整理仪容,只是动作比她平日慢了几分。

她的目光已经从邱元脸上移开了,落在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扇上,像在看着什么很远处的东西,又像什么也没看。

“无知,你和小笋子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你邱师伯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平淡的笃定。

余无知虽是个纨绔子弟,但也感觉到房间里气氛不对,他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可被他母亲那一眼扫过来,那半句话便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

他拽着小笋子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瞪了那瘦小的少年一眼。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屋子瞬间里安静下来。

余夫人没有马上开口。

她只是走到窗边,伸手将那扇半掩的窗扇推开了一条缝,让晨风从缝里漏进来,吹动她鬓角那一缕还没来得及别回去的碎发。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邱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那副丰腴的、被藕荷色寝衣裹着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肩膀微微松着,不像平日里那样绷得笔直,带着一种慵懒的、像是还没完全从酒意里醒过来的柔软。

“师兄,”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撒娇又像是嗔怪的尾音,那语调是她年轻时在神鹤门惯用的,已经有十几年没用过了,“你昨夜灌我喝了那么多酒,也不怕我今早起不来。”

她转过身来,朝邱元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时停住了。

她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腰侧的手,那双手正无意识地捏着寝衣的袖口,将那片藕荷色的布料揉出几道浅浅的褶痕。

“唉——”她轻叹一声,说道,“我这身子,这些年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她说着,抬起眼来,目光从眼睫底下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似的,飘向邱元的脸,“昨晚才喝了那么几杯,后面的事就都不记得了。师兄,你昨夜……没做什么吧?”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刚睡醒的人对昨夜做了什么记不太清的、带着一点点羞赧的迟疑。

她的眼睛看着邱元,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冽的、带着距离感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一层,眼波软软的,像两汪被春风吹皱了的浅水,亮晶晶的,却又不刺眼。

邱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余夫人那件藕荷色寝衣是新换的,领口系得齐整,可那衣料的质地太薄了,薄到能隐约看见底下那截锁骨的弧线和肩颈处微微隆起的筋脉。

她方才理鬓发时抬手的动作,将寝衣的下摆往上提了一小截,露出一小段白润润的、被晨光照得几乎透光的腰肢,那弧线在她侧身时一闪而过,却恰好落进了他的眼里。

他的目光在那截腰肢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像是在控制什么。

他想起昨夜那任他摆弄的旖旎春色,身上立时燥热了起来。

“师妹这话说的,”邱元笑了起来,那笑声比方才自然了些,带着一种像是被取悦了的、微微膨胀的得意,“师兄我就是再混账,也不敢对你做什么啊。这几日你殚精竭虑,心里胆子太重,所以昨晚才醉得那么快。我怕你再喝会伤了身子,就扶你到床上歇下,然后就回自己屋里了。你瞧,我这不正是一大早来看你醒了没有么?”

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像是要去拍余夫人的肩膀。

余夫人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那只手落在了自己的肩头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里的热度,正隔着布料往她皮肤上渗。

余夫人忽然抬手,挽住了邱元的胳膊。

那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不经意的、顺手而为。

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臂弯,纤细的手指搭在他小臂外侧那一截露在袖口外的皮肤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落在树枝上歇脚的蝶,翅膀轻轻合拢。

她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隐隐约约贴着他的上臂,那姿势亲密得近乎暧昧,像一对刚刚和好、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矜持的旧情人。

邱元愣了下,他能感觉到小师妹那丰满的酥胸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软软的寝衣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臂肘,那触感软软的,带着体温,像一小团被晒暖了的云絮。

“师兄,”她仰起脸来看他,那张被晨光映得微红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像小姑娘撒娇似的神情,“你这十几年,在江湖上可曾……可曾想过我?”

邱元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本能告诉他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可女人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香气却让他一点也警觉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臂弯里那张仰起来的、带着薄薄红晕的脸,看着她那双微微弯着的、眼波流转的眼睛,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温温的水裹住了,那些原本盘算着的、计划着的话,忽然都变得不那么着急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背上,五根手指收拢,轻轻握了握。

“想。”他说,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的哑,“怎么不想。当年在神鹤门时,你嫌我嘴笨,不爱跟我说话。可我每次下山回来,都会给你带东西——你记得不?有一回我从蜀中回来,给你带了一盒胭脂,你没要,说用不上。还有那次去西京,我费了牛劲给你挑了匹缎子,你却……”

余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浅,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吐出来的一缕热气。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她把脸往他胳膊上靠了靠,脸颊贴着他小臂外侧的衣料,能感觉到那布料底下微微隆起的筋脉。”

师兄,这些年……你可曾恨过我?

邱元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大约三息的时间,那沉默在这间安静的、晨光满溢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分明。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短了些,像是一截被什么堵住了尾音的琴弦。

“恨?恨什么?恨你跟了别人?”他摇了摇头,那动作不大,嘴角却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师妹,江湖上的人,来来去去,谁还顾得上恨谁。倒是你——当年你走得那么急,我真的找了你很久很久,真的……”

余夫人从他臂弯里抬起脸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温温的,像一盏被捂在掌心里的、刚点亮的小灯。

“所以你一直在找我?”她问。

邱元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了。

他那双常年走江湖的人特有的、沉而稳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极薄的东西正在松动,像冬天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我……”他开口,声音微微磕了一下,“我这些年,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去年在东京时听人说你蒲州,我便往这边来了。想着……想着若真能见你一面,也是好的。”

余夫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压弯了的草叶,又慢慢抬起来。

她没有接他方才那句话,而是换了个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轻快:“那师兄,咱们神鹤门如今可还好?我听你说,那血掌门这几年势大得很,可有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邱元的手在她手背上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松紧之间的间隔极短,若非余夫人一直留意着他指尖的细微动静,几乎察觉不到。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收了些,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太要紧的问题:“神鹤门……就那么回事吧。老的老,散的散,如今门里剩下的,也不过十来个弟子。血掌门……唉,人家势大,咱们这些没落的小门派,能躲就躲,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余夫人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些,像是在安慰他:“那你可要小心些。我听说血掌门的掌门屠老怪,心狠手辣,连当年跟血掌门有过节的小门派,都被他一个一个找出来灭了。”她说着,偏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像是真的在担心他的、柔柔的光,“师兄,你如今可是神鹤门的掌门,咱们又跟血掌门地盘离得近,我真怕他们会为了当年那些不起眼的龃龉来为难你?”

邱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那手白而丰润,指尖微微透着粉,搁在他被日头晒得黑红的、带着薄茧的皮肤上,像一枚白瓷碟子里搁着一块深色的石头。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师妹,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余夫人没有追问,却叹了口气,岔开了话题:“年轻时咱们都想着要快意江湖,可哪里知道这江湖简直像是那浆糊一般,沾上了便黏在身上挣也挣不掉!像我,便是心灰意冷嫁入这冷冰冰的官宦之家,甘愿做他余府里的奴婢,可最终还是没能躲开……”她说着把脸又重新贴回邱元的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像是为他抱不平的委屈:“血掌门太过霸道,我个妇道人家打不过便也只能躲着他们了,可他们要是真欺负到你头上了,师兄你可怎么办?”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跟方才那些都不一样——像是揭开了什么东西的封口,底下那股压了许久的气息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臂弯里那张仰着的、带着关切神情的脸,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怎么办?”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松快了的轻,“能怎么办。人家势大,你一个小门派的掌门,胳膊拧不过大腿。跟谁不是跟?总比被人灭了满门强,是吧?”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一僵。

可余夫人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

她的声音从胳膊下面传上来,轻轻的,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落叶:“师兄,你辛苦了。”

邱元松了半口气。

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时,带着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的、松弛的绵长。

他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那截露在衣领外的一小段白润的脖颈。

余夫人却在这时候,极慢极慢地直起身来。

她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他能看见她整张脸的距离。

她脸上那层温温的、带着撒娇似的柔软还没有完全褪尽,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像一块被温水泡了许久的冰,终于从水底下浮上来了,尖尖的棱角还在,凉意也还在,只是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不扎手了,却更清透了。

“邱元。”她第一次连“师兄”两个字都没带,就这么直直地叫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不高,平稳的,像一把搁在桌面上的、被打磨得锃亮的窄刃短刀,刀刃朝上,在光线下泛着一线冷冽的白。

邱元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忽然退开了半步的女人,看着她那副忽然竖起来的、像一棵被风吹直了的竹子似的姿态,心里那根方才松下去的弦,又猛地绷紧了。

“神鹤门早就不在了,对吧?”余夫人淡淡的说道。

她的目光像两道被收拢了丝线的经纬,密密地、不紧不慢地织在他脸上,将他的每一丝细微的肌肉抽动都纳了进去。

你方才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又说‘跟谁不是跟’——看来,你这早就成了血掌门的爪牙了,是不是?

邱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收缩极快,快到像是一面镜子表面忽然掠过了一道阴云,又迅速恢复了明净。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夫人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她没有再挽他的胳膊,只是站得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片正在慢慢聚拢的、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似的冷意。

她微微仰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加清晰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被摆正了的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没有一丝晃动:“所以你来我这儿,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帮我!是血掌门派你来的,对吧?当年在神鹤门时你对我那点心思,如今正好做你的敲门砖。你想着我念着旧情,再见你时心一软,便什么都跟你说,什么都让你做了。你甚至还在我的酒里下了药。”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几乎是没有起伏的。

可那没有起伏本身,就是最大的起伏。

邱元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被日头和风沙磨得粗粝的、带着常年走江湖的沉静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水泼了的旧纸,那些藏在褶子深处的、压了太久的污渍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余夫人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只旧皮囊上,然后移回他脸上,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像一枚在冰面上划过的、细长而浅的刀痕,不深,却让整片冰面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碰过了。

“邱元,”她说,那语气又带上了方才那种软软的尾音,像糖丝被拉细了、绕在指尖上,又松了手,晃晃悠悠地垂下来,“方才我挽着你胳膊的时候,你心跳得快了些。后来我又提到神鹤门,你的心跳得更快了。当然快一点也不打紧,可当我提到血掌门,你的心跳快得怕人,而且那快中还带着一阵阵的乱……”

余夫人说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窗边,背靠着晨光,整个人被那层金色的光勾勒成一道清晰的、稳当当的剪影。

她眉头微蹙,双目冷冷的盯着邱元,那目光中没有仇怨,只有一丝丝的惋惜和可怜,她轻声说道:“所以我才问你恨不恨我,又问你可曾受过血掌门的逼迫。你若说你恨我,那我便当你给屠老怪做事是另有所图,还有些回旋的余地;你若说血掌门逼你了,我也能体谅你几分。可你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堂堂神鹤门的掌门,如今在屠老怪脚底下摇着尾巴讨骨头吃。”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

屋子里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和邱元那一阵比一阵重的呼吸声。

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是惨白,到了最后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羞是恼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似的、青灰青灰的颜色。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挤出一句:“师妹,你——”

“你别叫我师妹了。”余夫人平静地打断了他,“从你昨夜在酒里下药的那一刻起,你便不是我的师兄了。”

她转过身,推开那扇窗,晨风猛地灌进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像一面被风鼓满了的、小小的旗。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旧布遮着的墙,望着布角底下露出的那一线深褐色的砖面,声音轻轻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下枝头的叶子,落在地面上,没有惊起什么尘埃:“你走吧。回去告诉屠老怪,告诉他我敛翎鹤娘就在这儿等着!他想来,便来。他若是个没卵蛋的孬种不敢来,那老娘也会去找他的!”

眼见自己的阴谋被识破,邱元那张被日头和风沙磨得粗粝的脸,像一张被揭去了底漆的旧屏风,底下那些压了太久的底色终于一丝不遮地露了出来。

他没有再辩解,没有再做任何遮掩,只是把那双沉而稳的眼睛微微阖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那层温温的、带着旧日情谊的光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种冷冷的、像河底卵石被水冲了太久之后残留的、光滑而坚硬的东西。

他站直了身子。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卸下了一副穿了太久的、已经磨得合了身的假面。

他松了松肩膀,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旧皮囊,伸手拔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口酒,像是润一润喉咙,又像是在给自己拖延一两息的时间。

然后他把皮囊重新挂回腰间,抬起头来看向余夫人,那目光里不再有方才那些闪躲和犹豫了,像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被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片被水浸得发白、却没长半点青苔的老底面。

“师妹,”邱元终于开口,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你斗不过血掌门的。莫说你功夫不如我,便是胜我一倍,也绝不是那屠老怪的对手。”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方桌边上,伸手扶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刮了许久、树干已经歪了却还在硬撑着的老树。

“血掌门如今的势力,不仅霸占关中,连江南、漠北都有他们的分舵。你这些年躲在深宅大院里,不知道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什么样了。不怕你笑话,为了神鹤门我真的拼过,拿整条命去拼过……”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碗又苦又涩的汤药,“可拼到最后,才发现所有的努力、流下的血泪都不过是螳臂当车。门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我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甚至连我最、最亲近的那些师兄弟都救不了!你以为我不恨?我恨!可恨有什么用?”

余夫人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将她整张脸笼在一片柔和的逆光里,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

她只是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像两只正在慢慢收拢的、安静的蝶。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的、细细的颤:“师兄,你变了。”

那几个字落在安静的厅堂里,像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旧瓦,碎在地面上,声音不大,却扎耳朵。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尾音弹出去,散在空气里就没影了。

“我不得不变,”他说,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沉而稳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极薄的、像水面上油花似的光,“师妹,你以为我乐意给人当狗?”

他抬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截空荡荡的革带——那里曾经挂着一枚神鹤门的铁令,是他心爱的女人当年离开时亲手系上去的。

“我的妻子、你的二师姐如今就在血掌门的手里,被他们关在京兆府的一处庄子里,名义上是‘做客’,实际上是——”他顿住了,嘴唇抿了一下,把那个没说出口的词咽了回去。

可他的目光在余夫人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东西在动,像一锅被烧开了、却压着盖子不许它翻滚的水。

“她活着。”他说,那三个字像三颗被用力按进木头里的钉子,“可活得不如一条狗。每日有人看守,手脚上戴着镣铐,稍微不合他们的意便是一顿打。半年前我托人送去的药,他们扣了,说是要等她‘听话’了再给。”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微微裂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了回去,像一道被踩住了的裂纹,缝上了,看不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拉上来。

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带着一种像砂纸打磨过的、粗糙而干涩的底色:“你可还记得我有个女儿,她今年刚满十六,便被那屠老怪盯上了!我这一次的事情若办成了,他们便放了我妻子,饶过了我的女儿。可若我办不成……”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搁在那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刀刃在哪边,不用看也知道。

余夫人的脸在逆光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邱元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脸,看着那些纹路里压了十几年的、此刻正一点一点往外渗的东西,像一枚被撬开了封口的坛子,那股子又酸又涩的气味怎么也盖不住了。

邱元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把什么东西豁出去了的、破釜沉舟的沉。

“牺牲你一个又何妨?”他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又迅速压回来,像一根被绷紧了的弓弦,松开之后还在微微颤动,“到最后为了你那废物儿子,你难道不会甘愿牺牲么?”

这句话像一枚被抛进静水的石子,不多不少,恰好砸在了她还没来得及合拢的伤口上。

余夫人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窗台,感觉到晨风正从她身后那片敞开的窗扇间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处那片被汗浸过的皮肤凉飕飕的。

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不是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而是一种像是一面镜子被人用力擦了一下,上面那些蒙了太久的雾气一下子散尽了,露出了底下那层又冷又亮的、照得出人影的冰一样的镜面。

她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那些血掌门的人拿无知来要挟她,她大概什么都会做,哪怕是跪下来,哪怕是把自己交出去,哪怕是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剥干净了双手奉上,她怕是也会做的。

想到这里,余夫人只感觉胸腔里那只正慢慢跳着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了。

就在那松开的间隙里,她的脑海里忽然浮起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瘦瘦的、蜡黄的,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却在她每一次回头时都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像一截安静地长在墙根底下的、不起眼的新竹。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一只刚被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还没学会怎么藏起自己心思的幼犬,又像一束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那里亮着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稳,像一枚被搁在窗台上的、不起眼的小油灯,火光细细的,却能在最深的夜里给人指一条脚下的路。

莫名其妙的,她的心口忽然就不冷了。

那种暖意来得极缓,像一壶被搁在灶台上慢慢温着的水,火不大,可久了,壶底便有了温度。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什么,又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握。

邱元见她沉默着,以为她被自己的说辞打动。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急切又克制的温和:“师妹,随我去吧。我拿自身性命担保——只要你从了屠帮主,无知定可安然无恙。他们只想要你这个人,只要你在他们手里,他们便不会为难你的儿子。我……我虽然做了血手门的走狗,可这条命还在,还可以替你看护着他。师妹,为了无知,为了你那唯一的儿子你就信我这一回吧!”

邱元吐出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几乎有些哑了。

他伸出手,像昨夜那样,想要去碰她的手腕。

可他的指尖还没触到她的皮肤,余夫人便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邱元。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碎了——它们正一点一点地、像碎掉的瓷片被重新拼起来似的,聚拢了,锋利的边缘还在,可拼好之后整片东西反而比原来更结实了些。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带着一丝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的东西,像一枚被风吹落了的花瓣,落在一件旧衣裳的衣襟上,轻轻贴住了。

“师兄,”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像一截被安放在河床底部的、被水流磨了多年的石头,“你说的那些话,我只能信一半。二师姐的事我信,你女儿的事我也信。可你说‘牺牲我一个又何妨’的时候,你自己信么?”

她没有等他回答,只是从窗台上直起身来,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温温的,却像水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游着,不慌不忙的。

“你心里清楚得很——血掌门的人是什么德行。你今天交了我出去,明天他们就会拿着我来要挟无知。后天他们会拿无知来要挟你。然后是你妻子,是你的女儿,是你最后一点点还能称得上‘自己’的东西。你一步一步地退,退到退无可退了,就会发觉自己手里什么也不剩了。”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地摆正了才放出去的。

邱元的脸在那几句话里微微变了一下颜色,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却又被压住了。

余夫人看着他那张微微抽搐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她说,声音不大,却稳,“你回去跟屠老怪说,说敛翎鹤娘便在这儿等着。他若想见我,让他自己来。他若不敢来,那就让他派别人来——来一个,我留下一个。来两个,我就杀一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已经空了的革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邱元的拳头握紧了,他跨前一步,紧逼在余夫人身前。

可只一息的工夫,他的手便松开了,因为他看清了女人的眼神,那对漂亮的剪水双瞳中不再有一丝畏惧,不再有半点迟疑,更没有一点紧张与压抑,只有那股他曾经也拥有过的江湖人的快意!

那快意清澈见底,像神鹤门门前的小河,水流不大,却一直那么恣意无畏的流淌着,即使奔涌而去的地方是自己都不知道的远方!

那一瞬间,他心中最后一丝恶意也烟消云散了,像是被河水带走了的污了的外衫,裸着的身上虽凉,但也省去了盥洗的烦恼。

可有趣的是,这一刻他仿佛觉得原本就高挑的小师妹又长高了那么一寸,稳稳的将他的影子压在了下面。

他突然有点害怕,因为他莫名的觉得此刻的自己绝不是小师妹的对手了!

于是,邱元走了。他离开时脚步不重,却比来时快了几分,像一片被风吹进门槛又很快被卷出去的落叶。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时,余夫人倚着窗台,听见那扇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之后便再没有脚步声传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是麻雀落回枝头的扑棱声,和风穿过廊檐下那串旧风铃时发出的、零落的叮当声。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像一片被露水浸透了的、还没晒干的叶子。

她刚刚对峙时没有怕,可现在那股劲儿已经过了,她才感觉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她把手攥成拳,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直到那点凉意被掌心的温度捂化了,才直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急切的余韵:“小笋子,小笋子!”

那声音刚落,廊道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细碎的脚步声。

门槛处探出一个瘦小的脑袋,蜡黄的脸,乱蓬蓬的发,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正微微睁大了些,像是在她喊出第一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往这边跑。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放下的粗面饼,大约是方才在厨房里帮灶,听见她的声音便丢下手里的活计跑过来了。

“来了,来了!夫人,什么事儿?”他站在门槛里侧,微微喘着,胸口还在轻轻地起伏。

他大约是跑得急了些,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小片被晒化了的碎冰。

余夫人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门槛边上的模样——瘦瘦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个还没长开的、被随手插在田埂边上的新竹竿,风一来就晃,可就是不倒。

她心里那根方才绷得紧紧的弦,忽然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托了一下,松了半寸。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额角那层薄汗用指腹轻轻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拂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尘。

小笋子被她这么一碰,整个人微微一僵,可他没有躲。

他只是把目光垂得更低了些,落在自己那双磨得快没了底的旧布鞋鞋尖上,耳廓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那红色从耳垂开始,沿着那道薄薄的软骨往上爬,爬到耳尖时已经像一枚熟透了的、被太阳晒了一整日的野莓果。

“夫人……”他嗫嚅着开口。

余夫人的手指停在他耳廓上,没有收回去。

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鼻梁上那一线从眉心通下来的、干干净净的笔直线条,看着他那两片薄而削的、微微抿着的唇,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又软又胀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正微微弯着,像一枚被晨风吹开了一道缝的花苞。

就在这时,厅堂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余无知那带着刚被吵醒的、含混不清的嗓音:“娘,娘,娘!咋了?义父怎么走了?!血掌门真的不来了?”

他大约是从床上被吵醒了匆匆赶来的,头发乱得像一蓬被揉过的干草,衣裳也只披了半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

他站在门槛另一侧,惺忪的眼睛看看空荡荡的厅堂,又看看窗边站着的母亲,脸上带着一种像是错过了什么又不好意思问的、带着点焦躁的茫然。

“那你也别把大师伯放走啊!他功夫是不是比你还高?!我都打算拜他做义父了!有他当我的靠山,岂不是……娘,娘!你说话啊!”当得知邱元的离开后,余无知哭丧着脸,坐在桌旁埋怨道。

余夫人没有答话。

她只是偏过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平平的,既不冷也不热,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熟悉得不需要再多加关注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半壶残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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