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翻过院墙时被墙头的碎瓦磕了一下膝盖,踉跄了一下,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留下的血迹从后院墙根一直延伸到巷口,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像半干的红釉似的亮光。
余夫人没有去追。
因为她明白自己的修为与来敌亦不过是伯仲之间,今夜能设计重伤他已经是十分好运了!
万一他还有同伴在外面等候,自己追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站在那片狼藉的后院里,站在那些横七竖八的狗尸和一摊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之间,胸口微微起伏着。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那件已经被撕破了两处、沾了些许血污的月白纱衫照得半明半暗,露出的那一小片肩头和腰侧的皮肤正泛着一层因为方才的激斗而微微渗出的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枚刚从深水中捞出来的、正在往下滴水的白瓷碗沿。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那枚大大的、五指分明的血手印上,又缓缓移开,扫过地上那些不再动弹的躯体,扫过那几摊已经不成形状的、让她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暗红色的痕迹,最后落在那枚正顺着墙根缓缓流淌的、细如蚯蚓的血线上——那是那人逃走时留下的印记。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浅,却很长,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落地之前打了许多个旋儿,才终于碰到地面。
这人不过是血掌门派来恐吓她的卒子,但她应付起来已然很吃力了,后面坐镇的不知是何等凶残强横之人。
她摇摇头,不敢再往深想,弯腰蹲下来,伸手合上了那条老黄狗圆睁的、已经灰蒙蒙的眼睛,指尖触到那片已经凉了的皮肤时,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她站起来时,月光正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淡银色的光里。
她的侧影在那面留着血手印的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正在慢慢被收拢翅膀的、安放在角落里的旧玉雕。
日头升到中天时,院子里那些被血浸过的青砖缝已经干透了,只留下一片暗褐色的印子,像一道道被水洇开了的旧墨痕,在正午白花花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后院那面墙上的鸡鸭鹅还堆在原处,有几只已经被烈日晒得微微发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铁锈又像腐草的气味,风一过便往廊下漫。
余夫人用一方旧布将那面墙整个遮了起来,布角压了几块碎砖,风掀起一角时,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砖面上还残留着几道深色的、干涸了的弧线,像一张被随意涂了几笔又忘了收起来的脸。
余无知说他一夜没睡踏实,此刻还赖在床上缩着,只露出半片后脑勺。
那瘦小的少年小笋子倒是早早便醒了,却乖乖地没有出屋,只坐在床边的那张矮杌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一截被安放在角落里的、还没长开的小竹笋。
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怕看多了会让什么不好的事情提前发生似的。
余夫人坐在厅堂里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上,背脊挺直,膝头搁着那对碧水峨眉刺,银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不刺眼的光泽。
她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有动过。
她在等。
昨夜发出的神鹤门信号,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今日便会有同门赶来相助,即使她知道那机会渺茫,毕竟自己已经十余年不曾联系师门了。
她记得上一次回神鹤门,还是自己未嫁时,那时她的大师兄刚刚和二师姐成婚。
再来便是自己刚刚生完无知的周岁生日,大师兄夫妇来访,也带来了他们刚满月不久的女儿,她当时还欣喜地抱着她,幻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一个小棉袄……可世事无常,那次之后神鹤门的师兄弟们在没有了音讯,而自己忙着照顾无知更没时间回神鹤门看看……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门口传来阵阵马蹄声,余夫人立刻从回忆里苏醒,她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那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想。
膝头的峨眉刺滑了一下,差点跌到地上,她手一抄,稳稳接住,然后像只大鸟般三两步便跨到厅堂门口。
来人大约是快马加鞭赶了很久的路。
那匹马已经跑得浑身是汗,鬃毛贴在脖颈上,湿漉漉的,口鼻处喷着白气,蹄子在青石板上一踩一滑,几乎要跪下去。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时,身形先是一晃,随即稳住了,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松。
他站在院子当间的日头底下,抬手拂了拂肩头的灰土,那身深灰色的旧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尘土和汗渍干透之后留下的白印。
脚上那双靴子更是惨不忍睹,靴面磨得起了毛边,靴筒上溅满了泥点,干裂了,像一层灰褐色的鱼鳞。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量不算高,肩膀却宽,腰背微微有些佝偻了,可站定的姿态依然稳当,像一棵被风刮了多年、树干已经有些歪了却还牢牢扎在土里的老树。
他的脸是那种常年走江湖的人会有的脸——日头晒得黑里泛红,颧骨处有两团暗色的晒斑,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像是旧兵器划过的疤,已经褪成了近乎肤色的白线。
一双眼睛不大,眼尾有几道深深的纹路,看人时不急不躁的,目光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沉的,稳的,漾开的波纹是缓缓的、不慌不忙的。
他那两撇胡须修剪得还算齐整,已经花白了大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像落了霜似的光。
余夫人站在厅堂门槛里侧,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眼儿里,又硬咽了回去,等那人走到近前了,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急促:
“大师兄!你来得正好——”
她话还没说完,那人便摆了摆手,像赶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似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好再往下说的、从容的力道。
他在厅堂门口站定,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头顶一直滑到脚尖,嘴角慢慢弯了弯,那笑意像一层薄薄的、被日光晒化了的蜡,缓缓地淌开。
“师妹,”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含着半口茶说话似的、不急不慢的醇厚,“十几年没见了,你倒是没怎么变。眉眼还是那样,就是……”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仔细端详一幅挂久了的旧画,“就是比当年丰腴了些,贵气十足,更像是个官太太了!”
余夫人的眉头微微一蹙,那蹙起的弧度很短,像水面上一圈刚漾开就散了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接上方才被打断的话头,可来人已经抬脚跨过了门槛,像走进自己家后院似的,径自走到厅堂中间那张方桌前,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你先别急我先坐下喝口水”的气定神闲。
“大师兄——”余夫人跟过去,在他对面站定,两只手握着那对碧水峨眉刺,指节微微泛白。
来人正是她神鹤门的大师兄邱元,也是神鹤门这一代的掌门人,有他前来助阵,自己生还的把握又多了一成!
“血掌门的人昨夜又来了。前夜是后院里鸡鸭鹅钉了满墙,昨晚是,是护院的几条忠犬,也全被那畜生给祸害了。那是他们的旧把戏,你我都见过的——先家禽,再牲畜,然后就要是……”
“我知道。”邱元打断了她。
他抬手解下腰间那只旧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一道,他用手背随意一抹,那动作利落得很,像做惯了似的。
“他们那一套,二十年前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不过有一样倒是变了——”他把酒囊重新塞好,搁在桌上,抬眼看向余夫人,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笑意还没散尽,底下却压着一层更沉的、像河底淤泥似的东西,“他们如今势大得很呐!”
余夫人握着峨眉刺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坐下,只是把峨眉刺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邱元那张被日头和风沙磨得粗粝的脸上。
“势大?大到什么地步?”她问。
邱元没有马上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厅堂角落里那尊铜鎏金的观音像,莲座前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香脚,插在香灰里,像一根被遗忘的、干枯了的手指。
他收回目光,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细瓷茶碗,碗里还有昨夜剩的半碗凉茶,他也不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血掌门的掌门,姓屠,叫什么我一时记不清了,江湖上的人都叫他‘血衣人屠’。这人接手血掌门不过十来年的光景,下手狠,路子野,据说跟几路马匪都有往来。如今他手下更是养了一批不要命的亡命徒,唤做血甲铁骑卫,不算多,大约二三十人的光景,可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前年他们在河东道劫了官银,杀了押运的官兵十七人,一个活口没留。去年在淮南又灭了一家镖局,上下三十七口,连看门的老头儿都没放过。”他说着,用手指蘸了点桌上泼出来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那圈外面点了几个点。
“如今血掌门的势力已经从咱们关中一路扩到了淮南、两浙,沿途不少小门派要么顺从被吞了,要么抵抗被赶尽杀绝。前几日我在河中府歇脚时,听茶摊上的人说,他们连淮西那边几座水寨的人都在拉拢。俨然已是关中一带的霸主了!”
余夫人的眉头越蹙越紧。
她直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旧布遮着的墙,望着布角被风吹起时露出的那一线深褐色的砖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那他们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我已经……已经十几年不问江湖事了。”
邱元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那半碗凉茶的滋味。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极轻的、“嗒嗒”的声响,“不过依我看,他们未必是冲着当年的旧怨来的。你嫁入官宦之家的事,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血掌门这些年来扩得凶,手伸得长,大抵是看中了你这宅子的位置,或是你手里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在神鹤门的旧物,当年带出来的那几卷功法图谱,又或是别的什么。总归不是来给你拜年的。”
“那几卷图谱早就没了。”余夫人转过身来,“当年我离开时,什么都没带走,就带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对银光流转的峨眉刺。
邱元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对短刺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怅然。
“你还留着它。”他说。
“留着。”余夫人说,“也就留着它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午后的日头从半开的门扇里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长长的、交叠了一半的暗灰色。
窗外传来一声麻雀的啁啾,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似的,只叫了半声便没了下文。
邱元站起身来,走到余夫人身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旧布遮着的墙。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师妹,你不用慌。我既然来了,便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头发。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当年你走之后,神鹤门如今已经不是从前的神鹤门了。我做了掌门这许多年,门中老的老,散的散,能用的好手一只手数得过来。血掌门若真的倾巢而来,只凭你我二人怕是……”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余夫人听懂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沿上的手指,那五根手指正微微蜷着,指尖贴在那对峨眉刺的银面上,触到一片微凉的、像冰面似的平滑。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那就只好拼命了。也不是没拼过。”
对于邱元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于余无知了。
他刚刚睡醒,一见母亲领着那穿灰袍的中年汉子进了正门,便明白帮手到了!
从母亲口里听说,这位邱师伯乃是神鹤门的第一高手,功夫远在母亲之上,他立马就把这壮实汉子当作了救命稻草,整个人便像被松了弹簧的机关似的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还没等邱元站稳,便已经攥住了他的袖口,连声叫道“师伯师伯”,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像是终于找着了靠山的急切又讨好的劲儿。
不但一个劲儿地奉承夸赞,还缠着他传授自己武艺,好让自己也能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里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邱元被他缠得没法,便点头同意。
他却也并不摆架子,拉着余无知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
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番余无知那副虽然穿得体面却掩不住虚浮的身架,然后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你既想学,”他说,伸手从墙根那捆备用的柴火里抽出一根齐臂长的木棍,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根更细些的,剔去了枝杈,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那便先让师伯看看你的底子。”
说着他摆了个起手式,那根木棍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像一枚正在被拨动的旧罗盘的指针,不紧不慢地指向了余无知。
“来,你尽管放开了攻来。”
余无知点点头,心里想着“我这回可要在师伯面前好好露一手”!
他学着大街上的卖艺人大喝一声,脚步虚浮地猛冲过去,把自己那三脚猫的拳脚功夫一股脑地全都使了出来。
他先是劈出一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使蛮力时的、不管不顾的冲劲,直奔邱元的面门而去。
可他那手还没触到邱元的衣领,便被一层看不见的、像是正在慢慢膨胀的旧皮囊似的力道轻轻一托,便歪了方向,从他师伯的耳侧滑了过去。
一招不中,他又快速地踢出一脚,这一脚倒是带了点准头,直奔邱元的膝弯。
可他的脚尖还没碰到那截灰袍的布料,便被另一层更厚的、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道从内里推着往外涌的气墙稳稳地挡住了,震得他整条腿都麻了一瞬。
他咬咬牙,大叫着连攻了七八招,一拳比一拳急,一脚比一脚重,可他那所有的招数也全都像打在了一面正在慢慢变厚的旧棉墙上,陷进去,又被弹回来,连邱元衣袍的下摆都没能碰着分毫。
反倒是他自己的双手,被那层护体劲气的反震力震得又红又肿,虎口处又酸又麻,像被人用细密的针尖扎了好几下。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喘着粗气,连连摇头摆,又恼又无奈的眼神望着邱元:“师伯……不打了不打了!您这功夫,我连您的衣角都摸不着——”他说着,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红了一片,泛着一层薄薄的、正在往外渗的潮热。
他甩了甩手,像是要把那些酸麻从指缝间甩出去,然后便索性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被晒得温热的青砖地上,再不肯起来了。
邱元见状,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已摸清了这位师侄的底细,他倒也没有再勉强余无知。
可目光却从瘫在地上的余无知身上移开,像一枚正在被轻轻挪动的棋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站在廊下、倚着柱子观战的那位白衣妇人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既随意又带着几分认真的兴头:“师妹!”他唤了一声,把那根木棍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朝她微微抬了抬,“来。你我也试试手。多年没切磋了,让师兄看看你神鹤门的功夫有没有落下。”
余夫人正倚着廊柱站着,那件白衣的下摆被午后的风轻轻拂动了一下,像一朵正在慢慢舒展开来的旧白莲的边角。
看着儿子余无知如此不成器,心中不免有些失望,眉头也蹙了起来。
她听了邱元那句话,微微直了直身,那双被日光映得微微泛亮的眼睛在那根木棍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邱元那张带着随意笑意的脸上。
血战在即,她也确实想试试这位大师兄的功夫现如今到底如何,既然他自己提出来了,倒也是个正好的机会。
她微微点了点头,蹙着的眉头也舒展了开,伸手从腰间抽出了那对银光流转的碧水峨眉刺。
峨眉刺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水浸透了的旧月光的细碎光泽,在她掌心里像两枚正在慢慢苏醒的银鱼。
她握着那对峨眉刺,目光落在他那根光秃秃的木棍上,微微怔了一瞬——她本以为师兄会用那柄神鹤门的宗门神兵鹤羽刀与她切磋,毕竟是同门间的比试,用宗门神兵来应对她这对多年相伴的碧水峨眉刺,才算是正正经经的过招。
可她还没开口问,邱元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随意地摆了摆手中那根已经被他握得微微发温的木棍,苦笑着说道:“师妹莫怪,师兄我这次出门仓促,那鹤羽刀宝贝得紧,我平时哪里舍得背出来?!”他说着,把手中那根木棍举起来,在日光下转了半圈,像是在跟一件临时捡来的器物打商量,“这根木棍权做木刀,也能凑合用一用。”
余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握着那对峨眉刺,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脚尖在青砖地上轻轻碾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一枚正在伸出脚趾探入浅水的白鹭,然后她整个人便似一只被风吹动的白羽似的,化作一道银影朝着邱元掠了过去。
那对峨眉刺在她手中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像被拉长的冰棱似的弧线,一道直刺他的面门,一道斜掠他的腰侧,快而利落,带着神鹤门鹤喙刺法特有的刁钻和短促,像两只正在从不同方向同时啄向水面的鹤喙。
邱元的反应比她预想中快了一线。
他侧身让过她那一刺,那根木棍在他手中翻转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翻动的旧书页,从他的腋下探出来,以一个又低又刁的角度点向她腕骨外侧的阳谷穴,又在她撤腕回防时猛地一压,改点为扫,木棍带着一道破风之声,直劈她的膝盖。
余夫人矮身避过那一扫,手中的峨眉刺反手一撩,刺尖擦着木棍的侧面划过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像金属摩擦粗砂纸似的细响。
可邱元的攻势并没有因此放缓。
他那根木棍在他掌心里像一条正在游动的灰蛇,忽而点、忽而劈、忽而横削,每一招都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算准了她下一步会落在哪里的、又从容又急切的笃定。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根木棍在他手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密,像一层正在慢慢收紧的渔网,把她的退路一道一道地封住。
曾黎的峨眉刺在他那层密集的棍影中穿梭着,像两枚正在被风吹动的银梭,努力地在那些正在合拢的缝隙间寻找着出路,可她渐渐地发现自己能穿过的空隙正在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短。
大师兄的招数比记忆中更加刚猛了,但却不代表他的功夫进步很大。
以前的他出招时总是留三分余地,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放线的旧风筝,既不让对方抓到线头,也不会把线收得太紧。
可此刻他手中那根木棍带着一股子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往某个方向用力推的、又急又霸的力道,每一招都比她记忆中的师兄更加锐利、更加不肯收回余力,像一根正在被压力绷紧的旧弓弦,每一次弹动都带着一种近乎暴躁的冲动。
可就在她努力辨识着那些正在变形的旧招式的间隙,就在这时,她右手握着的那枚峨眉刺在格挡一记横劈时被那根木棍的侧面擦了一下,一股钝重的力道顺着峨眉刺的银面传上她的手腕,震得她的五指微微一麻,那枚峨眉刺在她掌心里滑了半寸,她不得不变招来重新握紧它——就在那一瞬间的停顿里,邱元手中的木棍已经变了方向。
那根木棍的尖端带着一道细而薄的劲气,像一枚正在被甩开的旧鞭梢,不偏不倚地划过了她腰侧的衣料,那道劲气贴着她侧腰的弧线滑过去,发出一声像绸缎被撕开一线时的“嗤”的细响。
她只觉腰侧一凉——那件白衣的下摆从腰际到臀侧被那道刀气撕开了一大片,直接在她腰线的最细处斜斜地划下去,划过她胯骨上方那道柔和饱满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腿侧。
那片被撕开的衣料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翻卷着,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旧花瓣的边缘,露出底下那一大片泛着温润光泽的白腻皮肤,她的蜂腰和那一道从腰际猛地放开的、饱满而丰腴的臀线,以及她结实笔直的大长腿全都暴露了出来。
她臀侧那道圆润而紧实的弧线从她腰际最细处开始,像一枚被拉满的旧弓的弓腹,向外舒展开来,又在她腿根处收拢成一道深而柔和的弧度。
她的腿侧那一截白润润的、被日光照得微微泛亮的大腿线条,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轻轻托着的、又柔韧又饱满的弧度,正随着她微微不稳的站姿而轻轻颤动着。
余夫人下意识地侧过身去,想要用手里的峨眉刺遮住那片露出的皮肤,可那被撕开的衣料太大了,她的手指无论怎么拢都拢不住那些正在往下滑的布料边缘。
她的脸在那层午后的日光下正一点一点地变红,像一枚被慢慢浸入温水的白瓷碗,正在从边缘往中心泛着一种又热又急的、连她自己也没完全想好该怎么掩饰的酡红。
她的呼吸有些乱,那对峨眉刺在她微微发颤的指间泛着零碎的光。
她本想逃,但她是余府的主人,身份摆在那里着,又不好失礼让人看轻。
正在她手足无措之际,院子侧门那边传来一阵细响。
她偏过头去,看见小笋子正站在廊道的拐角处。
那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大约是听见了院子里切磋的动静才赶过来的。
那孩子黑亮的双眸闪了闪,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快步走了过来,拦在她身前把自己那件旧外衣抖开来,递到了她手里,那动作又快又利落,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打转便已经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余夫人接过那件衣服时,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那截瘦瘦的、还带着一层薄薄汗意的小臂,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又软又烫的东西,像一枚正在慢慢变热的石头被泡进了温水里。
她飞快地把那件旧衣围在腰侧,遮住了那些露出的皮肤,接着转过身来,朝着邱元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花瓣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便被一股力道压了回去:“师兄好本事,师妹甘拜下风了。”
邱元愣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连忙放下木棍,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刚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时的尴尬和歉意,连连抱拳:“师妹见谅,师兄一时收不住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像是正在努力往回找补什么的急切,又有些懊恼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木棍,像在看一件不该下手这么重的器物。
可他说完这些话后,也沉默了。
余夫人望着他垂下的目光,看着他握着木棍那微微收紧的指节,她心里有一点极淡的失望,像一朵正在被风吹散的花蕊,正在从她胸口深处慢慢往外飘散。
她感觉到,师兄这些年功力似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反而出招比以前更加急躁霸道了,少了算计,多了发泄式的冲动,那些原本用来拆解对方招数的技巧,如今像是被什么力道磨去了圆滑的棱角,就只剩下那些正在往深处猛刺的、越来越粗糙的硬面。
她微微侧过身,把腰间那件带着少年体温的旧衣拢了拢,然后抬起眼来,望向那个站在几步开外、正偏着头看她的瘦小身影。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光裸的上身上。
那孩子把他那件仅有的旧外衣已经脱下来给了她,此刻矮小的他便只能穿着一条薄薄的旧裤子,光着上身,站在午后的日光里。
除去了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衣,她才发现这孩子远比她印象中要结实许多,那截瘦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清瘦线条的脊背上,正浮着一层被日光照得微微泛着细碎光泽的薄汗。
可她的目光并没有在那层薄汗上停留太久,因为她的视线完完全全被小笋子脊背上那些正在日光下泛着淡淡旧痕的纹路吸引住了!
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或深或浅的旧伤疤,像一幅被他用身体画下来的地图,沿着他的肩胛骨外侧、沿着他脊柱两旁的肌肉走向,参差错落地分布着。
有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细痕,已经褪成了淡白色的细线;有一些像是被什么圆钝的东西砸过的印子,边缘带着一圈正在慢慢变浅的暗色;还有一些更深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器物穿透过的痕迹,正在他微微弓起的后背上形成一道一道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刻痕。
余夫人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说不清的酸涩和怜惜一齐涌上来,让她连指尖都微微蜷了蜷。
这个瘦小的孩子虽然看上去单薄,可他那身板上的每一条线条都在日光下显示着结实的轮廓,一层正在慢慢长出来的、薄薄的肌肉覆盖着他的骨架,把那些旧伤痕妥帖地包裹着,那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和力量。
她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手指攥紧那件旧衣的边缘,那粗布粗糙的纹理正贴着她腰侧那片方才被日光照得温润的皮肤,上面还带着一股少年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皂角余味的清冽气息,那气味温温的,像是正在从什么地方往她的皮肤里渗,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正在不受控制地、像一枚正在被慢慢烤热的银盘似的,从边缘往中心泛着一层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来由的又热又薄的红。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她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却不太敢把那个念头完完整整地翻出来。
她只是把手里那件旧衣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腹贴着他留下的余温,在那片带着少年气味的粗布上慢慢地细细地蹭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又含回自己嘴里去一样。
她倔强的偏过头,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被风拂动的叶子,没有再往他那边看了。
说也奇怪,自从邱元进了余府,那血掌门的手下便再未来犯。
四人卯足精神轮着班守了五日,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帮手没来,敌人也没出现。
又过了三天,莫说习惯性偷懒的余无知,便是余夫人心中也有了些懈怠。
“难道真是大师兄神鹤门掌门的名号震慑住了血掌门?又或许是他们发现自己这儿并没有他们想要的物什?”余夫人想不通,但提着的心终归还是慢慢放下了。
她打算再看个三两天,若真的没事,便把下人们叫回来。毕竟没了他们,余府像是陷进泥地里的车轮整个都转不动了,肉眼可见的破败了起来。
这天余无知叫嚷着要张罗的一桌酒席犒劳犒劳邱师伯。
说也惭愧,余夫人江湖儿女出身本就鲜少下厨。
这些日子府中仆役尽数散去,几人的饮食全靠小笋子一人照料。
那孩子虽做得不赖,但他做得粗茶淡饭哪里会合余家少爷的胃口?!
余夫人见危机似已解除,儿子又一副要生要死的怪样,再加上师兄危急关头出手相助也不容易,便也应允了。
于是从下午开始,燕来楼的跑堂便顶着日头送了两趟,头一趟是冷盘和果碟,第二趟才是热炒和汤羹,食盒一层一层地摞在廊下,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带着葱姜爆油和酱汁收干时那种醇厚又勾人的香气。
余无知这几天嘴里淡得能飞出鸟来,见了这一桌子菜,眼珠子都亮了,筷子一抄便直奔那盘糟熘鱼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总算吃到好的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被饿了许久的狸猫终于逮着了肥鱼。
余夫人坐在上首,看着儿子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纵容的、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浅笑。
她的目光越过满桌的碗碟,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站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低着脑袋的瘦小身影上。
小笋子早已被余无知使唤惯了,摆桌时跑进跑出地端菜递碗,此刻众人都落了座,他却侍立在墙角,像一枚被随手搁在暗处的、不起眼的钉子。
余夫人朝他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柔和的坚持:“小笋子,你也来吃啊。”
她见那少年犹疑着没有动,便自己站起身来,走过去,握住他那截细瘦的、还带着凉意的手腕,将他从墙角拉了出来,轻轻按在了自己身旁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小笋子被她按着肩膀坐下时,整个人还有些僵硬,两只手搁在膝头上,不敢去碰面前的碗筷,像是怕自己一伸手就会碰碎了什么。
余夫人没有多说,只是把一双竹筷塞进他手里,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瘦小的少年这才安下心来,他小心翼翼地动筷,吃饭夹菜时又像进食的小鸟左顾右盼,生怕撞到胡吃海塞的余无知在宴席上不停伸出的胳膊。
怎料没等小笋子上桌吃上几口,那饿鬼附身般的余无知便喝得烂醉。
他本就没什么酒量,偏又逞能,端着一壶梨花白挨个儿给自己倒,倒到第三杯时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到第五杯时整个人像一截被泡软了的木头,往桌沿上一趴,很快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他双手垂到了桌下,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再喝”“再来”,可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串匀匀的、带着酒气的鼾声。
小笋子见余夫人一脸担心望着余无知,便贴心的起身将余无知架在自己薄薄的肩头,把他背回了房间。
那截瘦瘦的脊背驮着一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浑身软塌塌的少年,走得有些晃,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之后,厅堂里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室内顿时空荡了起来,窗口一阵凉风吹来,余夫人忽地觉得那酒有些上头。
她本不是不能饮的人,年轻时在神鹤门过年节时,也曾跟师兄弟们围炉喝过几碗自酿的米酒,一整碗下去同样面不改色。
可今夜这梨花白入口绵软,入喉却像一小团被裹在蜜里的火,顺着食道往下滑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待落到腹中,便猛地散开了,化成一股热意从丹田处往四肢百骸漫延,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连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她的脸颊泛上一层薄薄的绯红,像一朵被热气熏开了花瓣的、还没来得及收拢的芍药,在灯下看着,带着一种与平日里那个端庄冷冽的余夫人全然不同的、软绵绵的慵懒。
大师兄邱元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自己身侧。
他手里还端着那只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晃着一层细碎的光。
他一边说着旧事,说当年后山的雪有多厚,说师父临终前握着他们的手说“江湖险恶”时的模样,说那些已经走了的、散了的人;一边又给她斟了一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壶被文火煨着的、不会沸腾却一直在冒热气的水,温温地、持续地往她耳朵里灌。
余夫人觉得自己的眼皮正变得越来越沉。
她试着抬手去摸那杯酒,可手臂抬到一半便软软地落了下来,指尖蹭过桌沿,碰到一只空碟子,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她心里隐约有一丝警觉,像一条小鱼在水底倏地摆了一下尾,可那警觉还没来得及浮出水面,便被腹中那股愈烧愈烈的热浪压了下去。
那热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爬过腰窝,爬过两肋,爬到她后脖颈处那块微微凹陷的皮肤上,像一只热烘烘的猫蜷在那里,暖得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一点一点地、不受控制地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