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铜灯熄了之后,窗外的月光便显得格外分明——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透过那扇糊了银红窗纱的格子窗筛进来,落在地面上,却像一匹被裁成了细条的、半透明的旧绢子,温温的,淡淡的,不亮,却恰好能让人看清近处人的轮廓。
余夫人感觉到那只扶着自己肩膀的手还搁在原处,掌心里的温热像一小团被捂化了的蜡,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她肩头的衣料里。
她侧了侧身,没有挣开,只是轻声开口,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床里侧那个睡得正沉的余无知,又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什么:“小笋子,你娘呢?”
那只手在她肩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过了片刻,少年的声音才从她身后那片暗影里传过来,依旧是怯怯的,却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了底,软而不塌
“俺娘……俺娘不知道在哪儿。”
他顿了顿。
月光从窗格子里挪过来一寸,正好落在他那截瘦瘦的脖颈上,能看见他喉结滚了下。
他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又像是在把什么快要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俺没见过她。收养俺的那人说她抛下俺,就,就死了……可俺知道,俺知道她一定还活着。”他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忐忑的嗓音忽然稳住了,不是那种练家子运气发力的稳,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笃定。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极短暂,像一尾银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所以俺也要活下去。俺要找到俺娘,俺想见见她。”
余夫人听着那最后几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
那攥的力道不重,却恰好卡在她方才梦里那些酸涩和委屈还没散干净的地方,像一把旧钥匙插进一把锈了很久的锁里,没拧,只是插进去了。
“唉……可怜的孩子。”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反手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做得不算快。
她先把自己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黑暗里那个瘦小的轮廓,然后伸出手,绕过他的后背,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将他拢进了怀里。
她的掌心贴着他后背上那两片尖尖的肩胛骨,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能感觉到那底下的骨头正微微地、细碎地颤着,像一只被风刮进了屋檐底下、还没找到地方落脚的小雀。
她把他揽得近了些。
她的下巴正好搁在他头顶那一片乱蓬蓬的、还带着昨夜泥尘气息的碎发上。
她的眼睛望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成淡青色的窗纱,却没有在看那窗纱,而是在感受怀里这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子——那身子的热度透过衣衫传过来,温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偏高的体温,像一块刚从灶台边拿过来的、还没凉透的烤红薯。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闷闷的,隔着那层薄薄的胸膛传过来,一下,又一下,比正常人的快一些,像一只被悄悄追着跑了一阵子的小兽,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可那热度却不是梦里的那个滋味。
梦里的那个怀抱,暖得像一整片春日晴空从天顶上扣下来,晒得她骨头缝里那些积了多年的寒湿气都蒸发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
而此刻这个怀抱,暖是暖的,颤也是颤的,像一个真实的人会有的那种、带着犹豫和小心翼翼的暖。
余夫人忽然觉着心里头有一小块地方空了一下,像一枚被人在不知不觉中搁在手心里的、温热的小石子,等张开手掌时才发觉它已经不在了。
她突然为自己那莫名的失落感到一丝好笑。
笑什么呢?
笑自己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跟一个小孩子似的,惦记梦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像赶走一只落在肩头的飞虫,然后松开了搂着少年的双臂,退了小半步,在黑暗里微微欠了欠身,让自己和他之间隔开了一拳宽的距离。
月光又挪了一点。这一回正好落在少年的脸上。
她第一次发现,这孩子虽面黄肌瘦,眉眼看着像是常年吃不饱饭才会有的那种干巴巴的、没长开的样子,可他那双眼睛——那双大大的、藏在瘦削的眼眶里的眼睛,即使在这么暗淡的光线里,也亮得出奇。
那亮不是镜面反光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像从里面往外透的、温润的光泽,像一枚被溪水冲刷了太多年、棱角全磨圆了的鹅卵石,搁在暗处,不刺眼,却让人看着舒心。
他的眼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动着,像两只停在花枝上、正要合拢翅膀的灰蛾。
余夫人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软了的哑。
“小笋子,我对不住你。你留下来是凶多吉少,怕是……怕是再难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她说着,垂下目光,停了一息,又抬起来。
窗外的月光照着她半边侧脸,将那一道利落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切得分明,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像被月光浸透了的水光,却还没凝成珠子。
“你此时若走,大抵还来得及。出了巷子往东,过了两座桥便是码头,寻一艘往南的船,船钱……船钱我这儿还有。”她说着,手往袖口里摸了一下,触到那方叠好的丝帕,帕子底下压着的碎银已经不多了,可她没掏出来,只是把手搁在袖口处,停了停。
“我想今后若是有缘,你一定能见到你的亲生娘亲的。你还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黑暗里,一只瘦瘦的、带着一点凉意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不大,掌心的茧子却硬邦邦的,像是常年做粗活劳力磨出来的那种厚茧,粗糙地贴在她细滑的手背上,像一张砂纸搁在绸缎面上。
可那手抓得很紧,五根手指牢牢地扣着她的指缝,像一枚被钉进木头的、细长的铁钉,拔也拔不出来。
“我不走!”
那声音不大,却稳到像一块砝码被搁在了一架天平上,“咚”一声落下去,那秤杆子便再也没晃起来。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里,冒出有一种倔强的、近乎固执的光,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细竹枝,弯到不能再弯了,也不肯断。
余夫人被他握着手,怔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那五根瘦瘦的手指指腹上的厚茧硌着她的指节,微微发痒,可她没有抽回来。
她只是那样坐着,手心向上,任那只粗糙的、带着泥土和汗味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那鸽子一样,扑棱棱地飞走,再也找不见。
另一只手,她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那动作慢得很,像是在第一次确认什么似的。
她的指尖先触到了少年额前那一片乱蓬蓬的碎发,然后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滑,滑过那一道微微凸起的、还带着少年人未长开的棱角的眉弓,滑过那截因紧张而微微绷着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瘦削的、带着一点潮意的脸颊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那一边颧骨,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层薄薄的、几乎没什么肉的面颊正在微微发烫。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过,像是在黑暗中重新辨认什么似的,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嘴角,一寸一寸地,像在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小笋子。”她轻轻唤了他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你若不弃……”她顿了一下。
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她咽了咽,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了,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低到几乎是贴着那层薄薄的月光在说:“便……便做我的义子吧。”
她的脸不知为何忽地有些发烫。
那热度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朵被晚风掀开了花瓣的花苞,露出了里面那层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的、柔嫩的花心。
尤其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义子”这两个字时,心跳会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像是搁置了太久的什么东西,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灰尘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微微地、不安分地颤动起来。
她垂下眼,月光照不见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可她自己的耳根知道。那耳根正一点一点地烧起来,像一片被落日点燃了的、薄薄的晚云。
“你……你可愿意?”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轻到这仿佛是专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一样。
可黑暗里那个瘦小的少年,像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似的。她话音还没落稳,那个声音便脆生生地、毫不犹豫地接了上来:“愿意!”
那两个字来得那么快,快得像一只被松开了皮筋的弹弓,啪地一声就弹出来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来得及学会掩饰的急切和欢喜。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像一小簇被划亮了的火柴,在那一瞬把他那张蜡黄的、瘦削的小脸整个照亮了。
余夫人没有再说别的话。
她只是重新伸出手,将他拉近了些,拥进了怀里。
这一回她抱得比方才紧了些——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手环过他那截细瘦的、骨头硌人的腰身,掌心贴着他的后腰,将那副还在微微发颤的小身子按在自己胸前。
他们贴得那么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闷闷地撞在他的胸口上;她也听得见他的心跳——比方才更快了,像一只被追着跑了一阵子、终于钻进了一处安全角落的小兔,还在一下一下地、急促地跳着,停不下来。
她恍惚间有些分不清,那咚咚咚的声响,究竟是怀里的少年的,还是她自己的。
那心跳声里,隐约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不烈,不燥,像梦里那片春日晴空从天顶上扣下来时,第一缕落在她肩头的日光。
那暖意从他瘦小的身子里渗出来,隔着那层粗布短褐和她身上薄薄的月白纱衫,温温地、一寸一寸地渡进她自己的胸口里。
她被那暖烘着,浑身上下那些绷了好多年的、像老旧琴弦似的筋骨,正一点一点地、极慢极慢地软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了神鹤门后山那块被太阳晒了一整日的青石板上,石面被晒得微微发烫,贴着后背,暖洋洋的,头顶是蓝得几乎透明的、没有一丝云的晴空,风从山脚那片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息,拂在脸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已经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
十一二岁岁,或者十五六岁。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练功练的累了乏了,便偷偷溜出宗门,躺在那石板上,把碧水峨眉刺搁在胸口,银面映着日光,晃出一小片跳动的光斑,落在一旁的野菊花瓣上。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江湖上的风有多冷,人有多硬,日子有多长……
此刻黑暗里,她抱着怀里那个瘦小的、还在微微发着颤的身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搁在青石板上晒了一整日的、温温热热的旧石子,被另一个人安安稳稳地拢在了掌心里。
她想,就这么待一会儿罢。
就这么再待一小会儿。
“呜旺——”可屋外传来的一声犬吠却毁掉了这难得的温馨。
那声犬吠来得突然,像一幅被猛然撕开的旧绸缎,尖锐的、带着金属摩擦似的凄厉,在安静的夜里猛地炸开,又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一样,突兀地止住了。
那声犬吠像一枚被投进静水里的石子,把方才那股温热的、像被暖风裹住的气氛搅散了。
余夫人猛地松开手,站立起身,那动作快得像一柄出匣的宝剑。
她的双手握住少年的肩膀,将他往大床深处推了推,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小笋子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瞬间抵上了那面冰凉的、贴着旧墙纸的墙壁,整个人缩进了帐子深处那片暗影里。
她俯下身,目光落在他那双正在暗处亮着的、满满全是关切的眼睛上,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像一枚被按进木头里的钉子:“小笋子,好好躲在里面,千万莫要出来,更莫要声张。”
“夫人,小的明白!”小笋子点了点头。
他整个人蜷进那床靛蓝色的夏布薄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目光从被子边缘投出来,亮晶晶的,像两枚被搁在暗处的、正在慢慢燃烧的小灯,那光里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种像是想说什么却知道不该说的、被压住的急切。
余夫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股子正要往外涌的、被犬吠惊起的寒意,忽然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托了一下,落了回去。
她直起身来,正要转身走,忽地偏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像是调笑式的轻快道:“呸,还叫我夫人?”
那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生死关头如此轻松,刀尖已经架到脖子边上了,她竟还有心思去逗一个半大的孩子。
可那话已经出去了,却收不回来了,她便也没打算收,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看那少年如何接。
小笋子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正在努力地翕张腮帮。
他终于嗫嚅着吐出那个字,声音小得像一粒被风吹进窗缝的细沙,若非她自幼习武耳力超绝,几乎听不见——
“娘。”
他吐出那个字时,按在床沿上的手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推了一下,指尖正好碰上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碰极轻极短,像一只蛾子在暗处不小心擦过了一面温热的窗纸,触了便缩回去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像被羽毛尖扫过的痒。
余夫人感觉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碰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她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手往那方向偏了偏,像是要接住什么,可那手已经缩回去了,她便顺势把它收了回来,五指微微蜷着,像合拢了一枚还没舍得看仔细的、刚落在掌心里的小贝壳。
“哎。”她笑着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被温水泡开了的、松松软软的余韵。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动作轻得像在拂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
然后她直起身,那张脸上的笑意像被一阵风卷走了,眉眼间的弧线重新拉直了,变回了那个冷冽的、带着不怒自威棱角的余夫人。
她秀眉一挑,转身时那件月白纱衫的下摆被她的动作带起一小截,露出一截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白的脚踝。
她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掀起的、还没来得及落地的白羽,“嗖”一声便窜出了房间,消失在门外的暗影里。
余夫人循着方才犬吠的方向往后院飞奔。
夜风从她耳畔掠过去,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像一面被鼓满了的小旗。
她多年没有施展过神鹤门的轻功了,可此刻那双脚一踏上屋檐,整个人便像被什么熟悉的东西托住了似的,身子轻了,步子快了,仿佛这十几年的荒疏根本不曾存在过。
她的身形在月光下舒展开来,双臂微微张开以保持平衡,宽大的月白纱衫被夜风灌满了,鼓成一只正在滑翔的、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光泽的鹤。
她的身姿轻盈而舒展,每一跃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屋脊的瓦棱上,像一只正在夜空中盘旋的仙鹤正在寻找一片适合落脚的浅滩,优雅中带着一种已经被磨去了许多棱角的锐利。
她飞过两道院墙,跃过那棵老槐树的枝杈,落在后院的厢房屋顶上时,靴底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一片薄薄的积灰被震落了一线,在月光下像一蓬细碎的金粉。
然后她看见了后院里的景象。
月光照在那片青砖地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几条没人带得走的忠犬——一条黑背的、一条花斑的、还有那条已经养了七八年的老黄狗——此刻都倒在各自的位置上,四肢扭曲着,脖颈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像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旧布袋。
有一只还没完全死透,后腿还在微微抽搐着,一下,两下,又不动了。
月光落在它们圆睁的、已经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珠上,像两枚被遗忘在暗处的、褪了色的旧玻璃珠子。
而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的,是墙根底下那一小片狼藉——那是几日前刚下的那一窝奶狗,一共六只,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只都还没睁眼,缩成一团像六枚灰褐色的小毛球。
此刻它们已经不成形了,被什么巨大的、带着恨意和恶趣味的力道掼在地上,成了一摊摊暗红色的、还在慢慢渗着潮气的肉泥,有几处还能辨认出一截短小的尾巴和一只还没长开的小爪子,软塌塌的,像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还没长成形的姜块。
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那片不忍再看的东西上移开,便被另一处声响拽了过去。
后院正中央,月光最亮的地方,一个人正蹲着。
那人身量不高,背脊宽阔,穿着一件被汗和血浸透了的短褐,粗壮的胳膊裸露着,沾满了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的液体。
他面前横着条老黄狗——那狗曾经是院子里最健壮的一只,皮毛油亮,叫声洪亮,深夜里稍有动静便会第一个冲出去吠叫。
此刻它正被那人半按在地上,腹部被剖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的内脏正在月光下冒着薄薄的白气,泛着湿漉漉的暗光,蜿蜒着向外流,淌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亮晶晶的、深红色的洼。
那狗还在叫,可那叫声已经不成调了,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风箱,断断续续的,忽高忽低的,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正在做最后的、忽明忽灭的挣扎。
那人伸出手,整条手臂探进那犬的腹腔里,在那些温热的、滑腻的内脏间摸索着,发出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声响,像在搅一桶半干的泥浆。
他把手抽出来时,整条小臂都被血染透了,那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然后他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掌,五指张开,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带着恶意的从容,狠狠地按在了身后的青砖墙上。
“啪”的一声闷响,一个鲜红的、五指分明的血手印便留在了灰扑扑的墙面上,像是用朱砂钤下的一枚巨大的印章,在那面墙上醒目地张开着,五根手指的纹路清晰可见,掌心的部分被血浸得深了一个色号,像一枚正在慢慢干涸的暗红色花苞。
余夫人站在屋檐上,看着那枚正在顺着砖缝往下滴血的手印,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僵硬的狗尸,看着那摊还在冒着微弱白气的、被剖开了的内脏,看着那几只已经辨不出形状的奶狗幼崽——她的胸腔里像有一团被捂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猛地膨胀开来,那股气顺着她的喉咙往上涌,冲得她下颌微微绷紧,牙关咬得“咯”的一声轻响。
于是她的身体比她的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月白纱衫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正在半空中展开花瓣的白牡丹。
她的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可她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双手从腰侧抽出那对碧水峨眉刺时,银面在月光下划过两道清冽的、像破冰时水面裂缝似的细线,直奔那人的后心而去。
那人反应极快。
他显然不是寻常的偷鸡摸狗之辈,听见身后风声的一瞬间便猛地侧身,那只还沾着血的大手翻掌便朝余夫人的小臂拍来。
那掌风刚猛,带着一股像是常年浸淫外家功夫才有的、浑厚而霸道的劲力,像一扇被猛然推开的、沉重的铁门。
余夫人没有硬接。
她的身法本就以轻灵变化见长,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像被一阵风托着似的往旁边偏了半尺,避开了那一掌的正面锋芒,同时右手的峨眉刺顺势一转,刺尖在那人手腕外侧的阳谷穴上轻轻一点。
那一刺不重,却准,像一枚鹤喙探入水面时精准地叼住了一条藏在石缝里的小鱼,点到即收,刺尖入肉半分便立刻抽回。
那人吃痛,闷哼了一声,抽掌回防,另一只手却已经化掌为爪,抓向余夫人的肩头。
余夫人不退反进。
她的身法在这十几年的荒疏后竟意外地没有生锈,像一枚被搁在暗处太久的银器,被月光一照,那些蒙在表面的薄灰便落了,露出底下依然锋利的光泽。
她矮身避开那一爪,左手的峨眉刺从下往上斜挑,刺尖贴着那人小臂的内侧划过一道极细的白线——那是手厥阴心包经的循行路线,被刺中者手臂会瞬间酸麻无力。
那人的手臂果然一滞,招式慢了半拍。
可他的掌法依旧刚猛,像一柄被抡圆了的铁锤,带着一股子不惜耗损内力也要将对手砸扁的蛮横。
他一掌拍向余夫人的胸口,那掌风所过之处,连月光都像是被什么扭曲了一下,空气微微波动起来。
两人瞬间缠斗了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过了数十招。
余夫人认出了来敌的掌法——正是血掌门外围弟子常练的“血煞掌”,走的是刚猛路子,以内力催动掌风,中者轻则内腑震荡,重则经脉寸断。
但这套掌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太过霸烈,每出一掌都需要蓄力片刻,像一柄被抡圆了的大锤,砸下去固然威力惊人,可收回来却需要时间。
若是在十几、二十年前,在自己行走江湖时的鼎盛时期,这样的敌人二十招内,她必能取其性命!
然而,此际自己已经三十有八,孩子都十六岁了,功夫更是整整荒废十七年!
余夫人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个念头。
她知道自己若全力以赴,未必不能将此人拿下。
可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枚血手印,又扫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骸,心里涌上另一个更紧迫的念头——这人不过是来探路的卒子,他身后还有多少人?
血掌门的人既然已经摸到了后院,那前方的正门、偏门、还有余无知和小笋子藏身的内室,此刻是否已经有人潜入了?
她耗不起,也没有选择!
必须速战速决,甚至要快得让这个探子来不及发出任何信号。
她微微咬了一下下唇,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浮了上来。
她剑眉一挑,银牙紧咬,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在接下来的一招交锋中故意放慢了身法。
那人一掌拍空,反手又是一记横扫。
余夫人侧身避开时,故意让自己的身形慢了一线,那人的掌缘擦过她腰侧的衣料,掌风吐劲似一把钝刀“嗤”的一声,将月白纱衫的侧面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润润的、被月光照得微微发光的腰肢。
月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像被什么温软的、泛着微光的丝绸覆着,她的腰线紧致而柔和,从肋下往胯骨收拢时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只被拉满了的弓的弓腹。
那人目光在她腰侧那片白光上一扫,立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微微一滞。
他虽然招式未停,又接连打出几掌,可他出掌的角度已经微微偏了——那掌风不再直奔余夫人的要害,而是有意无意地往她那衣襟破损处、她那因为闪避而微微掀起的下摆处、她转身时那截被月光勾勒出柔和弧线的颈侧偏去,不像是与人死斗,倒像是在试探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还有什么更多的风光可看。
他眼底那股凶狠的杀意底下,正浮起一层黏稠的、像油花似的、压不住的好色的贪光,像一枚被搁在暗处的、正在慢慢变热的炭。
然而,余夫人要的正是他这样!
她的峨眉刺看似慌乱地格挡着,动作里带着一种像是力气不济的、微微发颤的虚浮。
她又故意让那人的掌风又扫过她肩头一次,将左肩的衣料也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道圆润的、被月光映得宛如刚从井里汲上来的新水般的肩弧。
那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掌法的破绽也暴露得更多了。
在他眼中,这个月白衣袍的妇人已经露出了力不能支的疲态,像一只被追捕了太久、正在一点一点慢下来的白鹤,连羽翼都开始有些散乱了。
而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份混乱,将这只鹤的翎羽一片一片地剥下来。
他得意的咧嘴笑笑,暗自庆幸这次行动自己抽了个上上签,只一瞬间他脑子里已经想好一会儿该如何摆布面前的艳妇了——
先扭断她的双脚,让这美丽的白鹤坡着脚瘫在地上!
他喜欢看女人跪着,尤其是像余夫人这种长腿子的大白马。
他要看着她在这污血中惊慌失措的躲闪,再把她那身上的衣服一片片被撕扯下来,露出她那淫贱但迷人的身子。
然后再在她绝望的惨叫中一点点逼近,把她逼得退无可退。
等到她开口求饶时,自己再一把折断她的双肩,说不定还能听见这神鹤门的传人发出仙鹤折翼时凄惨悲凉的鹤鸣…
“哈哈哈哈……”想到此处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他已经等不及要趁着着夜色好好作践这位十几年前在江湖中艳名远播的敛翎鹤娘了,于是他的下一掌加快了速度猛地拍下!
余夫人没有闪避。
她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微微歪向一侧,却正好让他那一掌落空了,但她自己的人也像是失了重心,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歪了一歪。
那一歪的幅度恰到好处,恰好让男人的目光可以顺着她敞开的领口滑进去,看见那一片被月光和夜露浸得微微发亮的、泛着柔和光泽的弧度。
那人眼中的贪光登时便更盛了,像被加了炭的火堆,腾地一下便窜高了好几寸。
一时间他馋的连出掌的速度都快得出奇,但掌法已然打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分走了心神。
余夫人等得便是这一刻!
就在那一拍的空隙里,她眉眼间掠过一线极冷极锐的光,整个人像一柄被猛然从袖中抽出的匕首,身形忽然一矮,右手的峨眉刺在月下化作一道闪电顺着那人的小臂内侧滑上去——她不再留手了。
那一刺又准又狠,直奔他肘关节内侧的曲泽穴,像鹤喙破开水面时带出的那一线水花,利落得几乎没有声音。
那人惨叫着本能地后退,他的右手手臂已经垂了下来,像一条断了线的旧皮索,软塌塌地挂在身侧。
余夫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左手的峨眉刺在他踉跄后退时顺势划过他的肋侧,那一道伤口不深,却刚好避开了肋骨的保护,刺入了他胁下的软肉,像一枚鹤喙从侧面斜斜地插入水底一处松软的泥沙中,将一枚藏匿其中、尚未逃走的螺壳精准地挑了出来,血流如注,瞬间将他的短褐浸湿了一大片。
“呃啊!”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捂着肋下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脸色惨白地看了余夫人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有怒、还有还有一种像是刚刚才明白自己中了算计的、又恼又恨的光。
他不敢再恋战,转身便跑,那动作快得像一匹被抽了一鞭的、受了重伤的野马,虽拖着一只废了的手臂和一串正在不断渗血的痕迹,却依然没有减慢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