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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嘘别出声 · 夺母寻情录(七种淫具) · 本章第 2 / 2 页

她低头看着余无知,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像冬日的薄冰上划了一道指甲痕,却带着一种平日里在“余夫人”身上鲜少见到的、带着锐气的温度。

“无知,你从小跟娘习武,不是向往江湖人的生活么?”她顿了顿,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座正在一点一点空下来的宅院——廊下的灯笼还挂着,昨夜的烛泪已经凝成了乳白色的硬壳,檐角的铁马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清越的叮当声。

可那些该在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

“眼前这一片狼藉便是江湖中人的日常。”她说完这句话,那抹极淡的笑意便收了回去,脸上的线条重新变得冷而硬,像一块被风沙磨去了棱角的石碑,立在人来人往的路口,不会倒,也不会软。

她叫来刘婆,又让刘婆去喊府上其余的下人。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后院里便站了七八个人,有烧火的、有扫地的、有看门的,一个个面带惶色,有的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寝衣,挤在一起,像一群被赶出了巢穴的鹌鹑。

余夫人站在台阶上,简简单单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府上有事,各位先回家避几日,工钱照发”之类的。

她没有多说,也没人敢多问。

众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有的走得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侧门;有的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像是不信这座住了好几年的宅子说散就散了。

最后一个是刘婆,她腿脚慢,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余夫人深深福了一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转身走了。

众人都撤走后,余府便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是热闹底下的安静,能听见远处街市的喧嚣、近处仆役的脚步声、后厨的锅碗瓢盆磕碰声。

此刻的安静是一座空宅子的安静——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门帘上垂下来的穗子,发出极轻的、像蚕食桑叶似的沙沙声;廊下那盏还没熄的灯笼晃了晃,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投在青砖地上的光影也跟着晃了一下,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余无知站在厅堂门口,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袖子,眼眶还是红的。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那些没人收的椅子和桌上没来得及撤走的茶盏,终于拽住了母亲的袖子,声音又带上了一丝哭腔:“娘,人都走了......咱们也快跑吧!”

余夫人被他拽着袖子,没有挣开,也没有答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那扇已经掩上了的侧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偏过头,目光掠过了儿子的肩头,落在了厅堂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廊檐底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挽了好几折,堆在腕口处,露出两截细得像干柴似的小臂。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缝里似乎还嵌着昨夜的泥印子——大约还没顾上洗。

他的脑袋低着,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一头乱蓬蓬的、还没来得及梳齐整的头发,在晨风里轻轻动着,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还没长起来的细草。

余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怔了一瞬。

“小笋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诧异,“你怎地还不走?”

那瘦小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头,却又没敢抬。他只是把两只垂着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余夫人见他身子微微发颤,那副瘦弱的骨架在宽大的旧衣裳里晃着,像一片被风刮到了墙角、还没来得及落地的枯叶。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软,那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的触感。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约莫二钱的光景,银面磨得有些发暗了,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像一枚刚从手心里焐热的鸽蛋。

她走过去,将碎银塞进小笋子的手里。

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时,那掌心是凉的,还带着昨晚跪在泥地里时留下的湿意。

她的指尖在那冰凉的掌心里停了一瞬,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还没来得及漂走,就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按住了。

“快走吧,听话。”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哄孩子的、无奈的温柔,“这里危险得紧。”

小笋子低着头,握着那块碎银,却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枚碎银正一点一点地吸走他掌心的凉意,变得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温热。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将那枚碎银拢进掌心里,像拢着一枚刚孵出来的、还带着母禽体温的卵。

他沉默了好久。

久到余夫人以为他不会答话了,正要转身离开时,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只有一步,却跨得很急,像怕跨慢了就被什么拦住似的。

紧接着,他那两条细瘦的胳膊猛地环上了余夫人的腰身,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倒了的细竹竿,直直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胸腹之间那片柔软的衣料里,额头抵着她的腰窝,两只手在她背后交叉,十指紧紧扣着她后腰的衣料,扣得指节泛白,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终于找到一处屋檐的雏鸟,死死抓着檐下的横梁不肯松爪。

余夫人被他这一抱,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具瘦小的身体正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前微微发着颤,男孩儿的呼吸透过那层薄薄的月白纱衫和小衣传过来,又急又浅,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兽,正把鼻息往一处温暖的角落拱。

他的肩膀,那两片尖尖的、骨头棱角分明的地方正抵着她的肋骨,硌得微微发疼,可那疼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让她动弹不得的东西。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约该是十几年前,是自己刚怀上无知那一年,余大人酒醉后有一回从背后揽过她的腰,可那手是凉的,敷衍的,像在检查一件刚买回来的器物。

再往前?

再往前便是江湖上的事,刀光剑影里谁抱得住谁,一沾即走,一触即分,像蜻蜓点水似的,留不下什么印子。

可这个瘦小的、颤抖着的、浑身还带着昨夜的泥尘和汗味的少年,此刻正把她搂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面前唯一一块浮木。

他的声音从她衣襟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变声期半粗不细的沙哑:

“小的不走!”

那四个字说得轻,却稳,像一颗小石子被投进了深井里,在井壁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最后落进水里,咕咚一声,沉下去了。

余夫人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一只要落未落的蝴蝶,在花蕊上方停着,翅膀扇动得越来越慢,终于,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少年的后脑勺上。

她隔着那层被汗濡湿了的碎发,感受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圆圆的脑袋,那头发硬而干枯,像秋天里被风吹干了的草,却带着一种属于少年的、温热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那只手落在那里,便没有再挪开。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酸意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极细的针,在眼窝深处轻轻刺了一下,她不习惯这感觉,便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一点潮意压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埋得低低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被什么东西捂软了的哑:“好吧,那......那你便留下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她本不该留他的。

一个半大的孩子,瘦得风一吹就能倒,留着能做什么?

可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比起自己溺爱过度已成纨绔子弟的儿子,身前这个抱着自己的少年才更能让自己安心;又或许她也想守护这可怜的孩子,大战在即,心头里放着的东西越多似乎越能激发她的潜力;又或许是那双搂着她腰身的胳膊虽然细瘦,却搂得紧,紧得像在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紧得让她动容……

她的脸忽地不知不觉地微微红了一瞬。

那红晕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蜻蜓掠过水面时留下的那一圈极浅的涟漪,刚荡开便散了。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那样站着,站在空荡荡的厅堂前,站在那面血淋淋的墙和那道半掩的侧门之间,任那个瘦小的少年在她怀里把那股微微的颤抖一寸一寸地、像潮水退去似的,慢慢平息下来。

晨风从廊檐下穿过去,带着远处街市上渐渐苏醒的人声和炊烟的气息,吹动她鬓边那几缕碎发,又吹散了她耳根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的热意。

“矮崽子,你、你、你留下也好!”余无知拍手大叫一声,那双眼眶还红着、方才哭过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亮光,像一根被浇灭了的蜡烛又重新跳了一下火苗。

他两步窜到小笋子面前,伸出食指,几乎要戳到那瘦小少年的鼻尖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突发奇想的、愈演愈烈的兴奋劲儿:“不如你扮作俺!本少爷让,让你也过一过少爷的瘾!”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主意妙极了,说着说着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腰杆子硬了,声音也不抖了,仿佛那个方才还在哭鼻子抹眼泪的人根本不是他。

“那血手门的人又没见过我长什么样,黑灯瞎火的,谁知道谁是谁?你换上我的衣裳,往床上一躺,他们要杀要剐便杀剐去——”他一脸得意的心中暗暗盘算着。

“胡闹!”余夫人的声音像一柄窄刃的刀,一下子就截断了他的话头。

她甚至没有提高嗓门,只是那两个字从薄薄的唇间吐出来时,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像砂纸打磨过似的冷厉。

余无知被那两个字噎了一下,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余夫人站在厅堂门口,背着光,身形被即将落山的日头拉出一道长长的、斜斜的阴影,那阴影一直铺到余无知的脚尖前面,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自己儿子的脸上,那目光不凶,却沉得让人不敢对视。

“那血手门既已出手,便早早摸透了咱们家的底细,”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被稳稳地敲进木头里,“怎会被你那狸猫换太子的小伎俩给骗了?”

余无知被她这么一堵,那张方才还泛着亮光的脸一下子又塌了下去,像个漏了气的皮囊。

他瘪着嘴,两只手绞着自己的袖口,绞得那上好的越罗布料皱成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褶子,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嘟囔出一句:“那咋办?俺们就等死么?”

他说完,眼巴巴地望着母亲,那双眼睛里还汪着一层没干透的潮气,像两只被雨淋湿了的、还没来得及擦干的铜铃。

余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叹了一声。那口气叹得很沉,沉得像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露出底下不见天日的旧土。

“别怕,”她抬手整了整自己那件月白纱衫的领口,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闭着眼睛也能完成的事,“坐以待毙倒还不至于,娘曾行走江湖多年还有些办法!”

她说着,转身朝内室走去。

那步子不大,却沉稳镇定,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像一棵被风摇了多年的树,把根须扎进了更深的土里。

余无知在后面愣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母亲还有后手,连忙拽着小笋子的胳膊跟了上去——小笋子被他这么一拽,趔趄了一下,那枚还攥在掌心里的碎银硌着指骨,微微发烫。

余夫人快步来到内室,从自己的卧榻底下掏出一只用锦布层层包裹着的铜匣。

那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素面,没有雕花嵌宝,只是那铜色沉沉的,泛着一层经年累月被摩挲过的暗光。

匣角处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什么利器不经意间蹭上去的,年月久了,那划痕里积了一层黑褐色的垢,像一道干涸了的旧伤疤。

“莫非是什么宝贝?!”余无知一阵心喜。

他知道母亲年轻时曾行走江湖,是个不折不扣的武林中人。

他小时候趁着爹爹不在便常缠着母亲讲些江湖传闻武林轶事。

如今看了这匣子自然以为里面装着的会是什么神功秘籍,再不济也是宝刀暗器……

怎料余夫人摸到那只铜匣的搭扣,“咔嗒”一声轻响,匣盖便开了。偌大的匣子里,没有别的,只搁着一管烟火。

那烟火比寻常的细瘦一圈,通体裹着暗红色的油纸,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银灰色的印记,凑近了看,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仙鹤,鹤颈微曲,喙尖点着一点朱砂,是极精细的活儿。

余夫人将那烟火取出来时,指尖在鹤首那一点朱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捏着那管烟火走出内室,推开后门,站在院子里那片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的空地上。

她抬起手,将那管烟火竖在掌心里,拇指在封口处轻轻一搓——“嗤”的一声,一蓬细碎的火星从那管口溅出来,像被惊飞了一群萤火虫,然后拖着一条明亮的、金红色的尾焰,笔直地、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窜上了半空。

那烟火在暮色里炸开时,不像寻常的烟花那样散成满天碎金碎银,而是在高空中凝成了一只极清晰的、展翅欲飞的鹤形。

那仙鹤通体银白,鹤首微微偏着,像是正在侧耳倾听什么,尾羽拖出一道长长的、渐渐淡去的弧光,挂在灰紫色的天幕上,久久不散。

即使是白日未尽、天光还亮着的时候,那只鹤依然清清楚楚地映在穹顶之上,像一枚被谁用银笔在天幕上一笔勾成的签押,百十里内,抬头便能看见。

余夫人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那只正在慢慢变淡的仙鹤,直到它在晚风中彻底散尽了,她才垂下目光,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转身回了屋。

接着便是写信。

她用的是一种薄而韧的竹纸,裁成约莫三指宽的细条,每一封信都写得极短,不过三两句话的工夫,墨迹一干便卷成一个小筒,塞进鸽腿上的竹管里。

那些鸽子是养在后院鸽房里的,平日里不怎么见人,灰扑扑的,缩在角落里像一截截落满了灰的旧瓦管。

余夫人一只一只地捉出来,每只鸽腿上绑好一筒信,便扬手放出去。

鸽子们在暮色里盘旋了一圈,辨清了方向,便三三两两地、像被风吹散了的碎纸片似的,往四面八方飞走了,很快便融进了那片越来越浓的、灰蓝色的天幕里。

等她把这些事情都办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没有点灯。

主屋里倒是亮着一盏,是余夫人方才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铜灯,灯油添得不多,捻子剪得短短的,火光瘦而稳,像一截被含住了半截的、慢慢燃烧的线香,把内室照得半明半暗,墙角的阴影被拉得长长的,贴着地面缓缓地晃。

余夫人将小笋子拉进了自己的内室。

她的手握住他那截细瘦的手腕时,感觉到那腕骨硌着掌心,硬邦邦的,像一根还没长成的小竹节。

她没说什么,只是牵着他走到床边,掀起那床青灰色的夏布帐子,示意他进去。

“你俩今夜便睡在这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耳语,却稳当得像一截踩实了的木桩,“血掌门随时可能来袭,咱们仨一块儿住进屋里,敌人来了也好有些照应。”

余无知早就不需要人催了,他一听“一块儿住进屋里”这几个字,几乎是滚着爬着钻进了帐子深处,把自己裹进那床薄被里,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双还带着余惊的、骨碌碌转着的眼睛。

小笋子则慢一些,他站在床边迟疑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爬上去,直到余夫人用目光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弯下腰,蹬掉脚上那双已经快磨穿了底子的旧布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沿,缩进靠墙的那一侧,贴着冰冷的墙壁,把自己那副瘦小的骨架蜷成了一小团。

床很大。

余夫人的卧榻是那种老式的、雕着缠枝莲纹的架子床,床板宽,足可以并排躺下三个人还绰绰有余。

两个孩子缩在里头,像两枚被随手搁在锦盒角落里的、不起眼的小物件儿,一个窝在里头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一个贴着墙根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截影子。

余夫人没有躺下。

她在那张床沿上坐了下来,背脊挺直,两脚踩在地面上,姿态像一尊被安在莲花座上的、还没来得及上彩的素胎瓷像。

她伸手探进卧榻的床垫里,再抽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对银光流转的短刺。

那是她的碧水峨眉刺。

两柄短刺一左一右,通体银白,在暗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像深冬里河面上薄冰似的幽光。

刺身不长,约莫成人一拃有余,两端尖锐,中间微微隆起一道弧线,像两枚被拉长了的柳叶。

护手处錾着极细的云水纹,被年深日久的摩挲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纹路的弧线还在,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被定格在了银面上。

她的手指握住那对短刺时,指节微微弓起,像是握住了一双久别重逢的手,掌心贴着那微凉的银面,感受到上面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经年积攒下来的油脂和汗渍混合的润意,仿佛是旧友递过来的一杯温过的酒。

她低头看着那对短刺,看了很久。

灯芯在灯盏里“噼剥”跳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晃了晃,将她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切出一道明一道暗的棱角。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隔了太多年,像浸在水底的旧绢子,捞起来时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轮廓还在,细节却模糊了。

可她记得那对短刺第一次被人递到她手里时的触感。

那年她不过十二三岁,站在雪地里,接过师父递来的这双银刺,冰凉的银面贴着她因练功而微微发烫的掌心,像一捧被攥碎了的新雪。

她也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用这对短刺的那一夜。

那夜的血比此刻墙上的那些鸡鸭鹅多得多,也多得多。

那一夜之后,她丹田里的真气便像一只被扎破了洞的水囊,一日一日地漏下去,再也聚不齐整了。

她记得自己拖着那具还在渗血的身子,跪在余府后门那道青石台阶上的时候,天上飘着雨,不大,却密,像无数根极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

余大人打开门时,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那光落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她进来了。

就这么侧了侧身。

她便成了余府的妾。

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小笋子翻了个身,大约是贴着墙壁的那一侧太凉了,他把自己往床中间挪了挪。

余夫人从回忆里被那声音拽了回来,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片被帐子拢住的、暗沉沉的光影里。

她看不清两个孩子的脸,只能看见两团模糊的、蜷缩着的轮廓。

余无知大约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无负担的平稳。

可小笋子却似乎还醒着,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到那股从帐子深处投来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目光。

余夫人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手中的碧水峨眉刺转了半圈,银面在灯光下无声地滑过一道弧光,像一尾银鱼在深水里摆了一下尾。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直了直腰,将那对短刺搁在自己并拢的膝头上,手心朝下,覆在银面上,像覆着一双沉默的、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手。

灯盏里的火光又跳了一下,然后便稳住了。夜还很长。

而余夫人终究是离开江湖太久了。

那对碧水峨眉刺搁在她并拢的膝头上,银面被灯光映着,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她本想着再守一守,等那盏瘦灯熬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等窗外那轮被薄云遮了大半的月亮再移过两格窗棂。

可那眼皮却越来越沉,像两扇被水浸透了的旧木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铜灯里的捻子“噼剥”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她眼睫也跟着颤了颤,终于,那颗一直挺着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的脑袋,微微往前一倾,便沉沉地垂了下去。

她陷进了一段极深极沉的梦里。

梦里的天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像一床还没来得及晒干就被人胡乱铺开的旧棉絮,沉甸甸地盖在头顶,让人喘不上气。

她跑过一片荒芜的野地,脚下的土是湿的,粘稠的,每一步踩下去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拔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忽远忽近的,像一群猎犬在追逐一只已经跑不动的兔子。

她不敢回头看,只是拼命往前跑。

可那路越跑越窄,越跑越暗,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土埂,两侧是望不见底的深涧,黑黢黢的,像两只张开了许久的、不知疲倦的嘴。

然后她看见了一扇门。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温温润润的光。

她推开门,跨过门槛,那扇门便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门里是一座宅院,青砖灰瓦,廊下挂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红灯笼,可那灯笼是旧的,纸面被风雨浸得有些发白了,烛火在灯罩里跳着,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她站在院子里,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从来没穿过的、料子厚重得有些不合身的绸缎衣裳,领口绣着繁复的缠枝莲,针脚密密匝匝的,勒得她脖颈处有些发痒。

她忽然明白自己在哪里了。

这是余府。

是她住了十多年的、却始终没有真正觉得是“家”的地方。

她站在院子里,像是站在一个跟自己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面的、别人的故事里。

梦里有一座敞着门的内室,她走进去,看见了一张很大的、雕着花鸟纹的架子床。

床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背微微佝偻着,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旧纸。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刚从铺子里送来的、还带着包装纸的器物。

他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伸手端起旁边矮几上的一盏茶,吹了吹浮面的茶沫,什么也没说。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是从她自己骨缝里往外冒的,像一口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的井,忽然凿开了冰面,那寒气一下子涌上来,扑得人脸都僵了。

她明白自己在这个宅子里是什么——是一枚被小心翼翼地搁在锦盒里的、用来传承香火的棋子。

若是她当年不能怀上子嗣,还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

直到那只锦盒被填满为止。

她想起自己嫁给余大人的那一年,她二十二岁,他六十三岁。

洞房那夜,她坐在床沿上,攥着自己那对碧水峨眉刺的皮套,指节攥得泛白。

老人掀开盖头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去书案前翻什么文书了,留她一个人坐了大半夜。

那夜她没哭,可此刻在梦里,她却忽然忍不住了。

她蹲下去,蜷缩在墙角,像一个小女孩儿那样,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那委屈像一坛封了太多年的老酒,盖子一掀,那股酸涩的气味便再也压不住了,直直地往上冲,冲得她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把膝头那件厚重绸缎裙子的布料洇湿了一片。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地、一下一下地耸动,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翅膀的、飞不起来的雀鸟,缩在屋檐底下,连叫都叫不出声。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那拥抱来得很轻,像一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贴在被风吹凉了的石板上。

可那轻里带着一股暖意,从背后绕过来,两只胳膊不紧不松地环住她的腰身,像给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搭了一处遮风的棚。

她能感觉到那人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窝,一种温热的、绵长而均匀的劲力正隔着那层衣料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身体里。

那劲力暖暖的,不燥,不烈,像春日里晒了一整日的太阳,到了傍晚时还留在地面上的那种余温。

这股暖心的内劲顺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走,走到后心,走到两肩,走到她方才哭得发凉的手指尖上。

她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松泛了。

那些压在肩头多年的、看不见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那暖意一点一点地托举着,浮起来,变轻了,像冰面上的霜花见了太阳,一寸一寸地化成了水,又化成了气,散进空气里。

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那暖意浸透了,软软的,却又充满了力气——那种力气不是用来打架杀人的刚劲,是一种更深的、像一棵树扎了根之后从地底下往上涌的、稳当当的力气。

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十七岁时的那个自己。

站在神鹤门那座覆着薄雪的练武场上,手握那对碧水峨眉刺,双臂展开,银光在晨光里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像两只展翅的鹤。

四周是同门的喝彩声,师父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脸上挂着那种难得一见的、浅浅的笑意。

她是神鹤门这一辈最出类拔萃的弟子,所有人都这么说。

她也这么信了。

重获自信的她缓缓抬起头,想看清那个抱着自己的人的脸。

可那人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清晨时河面上还没散尽的水汽。

那雾不停地变幻着,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映着多人倒影的湖。

她先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隽,嘴角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笑意——那是她年少时偷偷喜欢过的大师兄,每次给她递剑时总会故意把剑柄朝外、剑尖朝内,怕她握错了位置划了手。

可那张脸刚看清便散了,又聚成另一张面孔,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她认得那是李渡白,是江湖上无人不知的神剑大侠,有一年路过蜀中时这位李大侠曾在神鹤门借宿过三日,那三日里她悄悄跑去后山练了三十遍同一套剑法,就为了有一天能和他对上哪怕一招。

可那张脸也没能留住多久,便又散了,重新聚拢时变成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苍老的脸,眼睑下垂,嘴角微微抿着——余大人。

那张老脸只出现了一瞬,像一张被火燎了边的纸,卷了卷,便塌了下去,再也没能重新聚拢。

迷雾终于散尽。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一张瘦小的、蜡黄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神情的脸。

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洗净的泥印子,耳廓微微泛着红,像被风冻了又暖过来的那种薄薄的红。

那双眼睛不大,却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一只刚被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还没学会怎么藏起自己心思的幼犬。

“小笋子!”

余夫人惊叫着,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再是那片灰蒙蒙的梦里的野地和深涧,而是自家内室那盏还在燃烧的、灯油已经快要见底的铜灯。

灯芯在最后一点油里挣扎着跳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投在青灰色的夏布帐子上,晃出一圈毛茸茸的、温润的光晕。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贴着一片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起伏的胸膛——那块胸膛不大,甚至有些单薄,隔着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能感觉到那底下一根一根分明的肋骨。

她还没来得及坐直,一条瘦瘦的、胳膊上没什么肉的臂膀便稳稳地扶住了她即将倒下的身子,从她背后绕过来,搭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稳,像一根被楔进土里的、细瘦却结实的竹桩。

“夫人,您没事吧?”

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是怯懦的,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半粗不细的沙哑。

可那怯懦底下,满满的都是关切,像一捧被小心护在掌心里的、还带着体温的粗盐,粗糙,却实实在在。

余夫人没有挣开那条扶着她肩膀的胳膊。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头,落在那张瘦小的、蜡黄的脸上。

小笋子的眼睛还带着刚从睡梦里被惊醒的迷糊,却已经撑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她就又会跌进什么不好的梦里去。

她的目光掠过那对亮晶晶的眼睛,掠过那截瘦得能看见喉结上下滚动轮廓的细脖子,然后落在自己那只还搁在膝头的、握着峨眉刺的手上。

碧水峨眉刺还在她掌心里,银面被铜灯最后一点光映出一线温润的弧,像一枚被含在嘴里的、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月色。

她又偏过头,朝大床里侧望了一眼。

自己的儿子整个人还裹在那床夏布薄被里,脑袋埋在枕头深处,露出一片乱蓬蓬的后脑勺,呼噜声匀匀的,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晒月亮的小兽。

他睡得那么沉,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过什么血淋淋的墙和空荡荡的院子。

余夫人收回目光,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儿,任那个瘦小的少年扶着她的肩膀,手心贴着她微微泛凉的肩头,那股温热的、像春日余晖一样的暖意,正从少年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渡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月白纱衫,落在她肩胛骨的缝隙里,像一滴化开了的蜜,温温地、慢慢地往下淌。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身体的重心微微往后挪了挪,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靠上了那副单薄的、骨头硌人的、却稳稳当当地撑住了她的肩膀。

那肩膀微微一僵,似乎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倚靠吓了一跳,可只僵了一瞬,便又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放软了,像一片被风吹弯了的竹叶,在风停之后,缓缓地、妥帖地,承住了那片落下来的重量。

铜灯里的灯芯终于跳了最后一下,“噗”地一声,熄了。

夺母寻情录(七种淫具) · 第1章本页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