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突发与往事
王勤的这篇新日记,我分几次才看完,每次都看不下去,心里满是痛苦和愤怒。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眼睛,但大脑拒绝处理它们。
看到最后那句话,我几乎要跳起来。
最后我跑到洗手间吐了,然后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待了两个小时,平息自己心里的愤恨情绪。
从内容来看,这篇日记是我去新加坡后第二天写的,记录了当天发生的事。
那天我在论坛上的发言引起了广泛关注,而妻子却在家乡被人欺凌。
王勤对李慧的着迷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深深不能自拔,而且工于心计。
善良单纯的妻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如果放任自流,妻子真的就会像王勤说的,成为他碗里的菜。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又坐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像刀片刮过皮肤。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但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并不畅通。
我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不是没有愤怒,而是没有那种纯粹的、想要把另一个人至于绝境的恨意。此刻我有了。
这篇日记也解开了我在监控录像中看到的李慧三个小时的失踪之谜,果然又被王勤带去“享用”了。
我想起来了,李慧述说我去新加坡期间她的经历时,提到了第三天。
后被我打断了,因为当时我和她都已到了忍耐的极限。
现在看来,我打断她是对的,不然我们都会崩溃。
虽然我不想仔细读这篇日记,但有些句子顽固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她瘫倒在榻榻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鬓角淌进草席里。丝袜已经凌乱不堪,裙子皱成一团,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眼里又冒出了昨天她在车上展现出那种坚定的光。”
我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我又把《美味大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不是看那些让我发疯的画面,而是看她——她在整个过程中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尽管是王勤写的,里面肯定包含自以为是,主观臆测的成分。
但也能看出,她没有主动。
这是第一点。
从始至终,她没有一次主动靠近他,没有一次主动脱鞋脱袜,没有一次主动配合。
每一个动作都是他的引导、他的施压、他的推拉。
但她也没有激烈反抗。
这是第二点。
她试过抽回脚,试过说“别这样”,试过蜷缩身体,但没有那种搏命式的挣扎。
不是因为默许,是因为她知道,挣扎没有用。
挣扎就不能达到“最后一次”的目标。
只有王勤要突破最后底线时,她才做出反应,目光中露出玉石俱焚的坚定神色。
我回过头来,站在李慧角度思考,突然心里感到一阵内疚。
她被王勤纠缠和侵犯,除了她的善良和性格弱点外,很大成分是因为我。
办签证是为了照顾我的学业,与我相聚;回国照顾妈,独自一人承担所有,说自己应付得来,还叮嘱我不用回来,也是知道我的课题处于关键期,怕影响我的突破;听说章教授的信息,马上冒险与王勤一起去为我拿到关键笔记。
而我在做什么?
我心里再也不淡定,急切想与她通话。
打开手机,没有她的信息。这不正常,以前我出来,每天都会收到她的信息或电话,这次两、三天了,一条信息都没有。
我想拨打电话,一看时间已将近晚上12 点了,她们应该都睡了。算了,明天早上再打吧。
第二天早上,我刚洗漱完毕,准备吃早餐,就在这时,手机忽然疯狂震动。
屏幕上是周海平的名字,急促得像是要把屏幕震碎。
我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接起。还没开口,周海平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带着我没听过的慌乱。
“斌哥!李慧住院了!刚送到市中心医院急诊!她在家突然晕倒,我和老婆接到消息立即赶过来,到的时候她已经被邻居扶到楼下了……现在正在抢救!具体什么病医生还没说清楚,好像很虚弱……你快回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钝器砸中。
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肘撞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泼了一桌,沿着桌面往下淌。
我顾不上擦,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哪家医院?!严重吗?医生怎么说?她醒了吗?”
“市中心医院急诊大楼!医生说生命体征还稳定,但需要家属签字。你赶紧回来吧,斌哥,你老婆看着很不好,脸色白得吓人。我先在这里守着,你路上小心!”
“我马上到!兄弟,拜托了!”
挂断电话,我抓起外套和行李箱就往门外冲。
到了前台,服务员看我的架势,马上优先给我办了退房手续,然后冲向大门,整个人几乎是撞出去的。
我一边跑一边打电话订票,手抖得太厉害,电话指纹解锁解了三次才解开。
最近一班飞回去的航班还有一个半小时起飞,只剩头等舱最后一张。我毫不犹豫确认,平时我会比较一下的价格,今天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管多少钱,我都要!”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我坐在后座,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
太阳已照进街道,光影在脸上交替明灭。
手机屏幕显示周海平发来的消息:“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人很虚弱,一直在哭。你别太担心,一路上注意安全。”
一直在哭。我的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昨晚,我还在酒店里咬牙切齿地读王勤的日记,那篇日记的结尾,王勤写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你是我碗里的菜。永远都是。”
那时,我满脑子都是恨意和报复。
我想怎么让他付出代价,怎么让他身败名裂,怎么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当作武器砸碎他的脸。
我坐在那里,像一个复仇者,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步。
但现在,我最大的愿望是尽快见到李慧,我要确认她健康,确认她平安。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心跳还是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慧……你千万别有事……”
“师傅,能再快点吗?”我的声音干涩。
“尽量,前面就是高架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到我脸色不对,没再多问。
我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近期的画面像坏掉的放映机一样在脑子里乱切——李慧蜷缩在沙发上坦白时的样子,她说“他说只是脚”时牙齿打颤的声音,她哭着问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时眼睛里那种绝望的神色。
还有王勤的日记里,那些被他写下来的、画面感很强的细节……
每一次画面切换,都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我的心脏。很疼,痛到想把手伸进去抚摸。
出租车在机场出发层停下。我推开门就冲进去,换登机牌、过安检,一路小跑。登机口已经在广播催促了,我是最后几个登机的乘客之一。
走进机舱的时候,空姐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到我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轻声问我“先生您没事吧”。我摇头,说没事。
座位靠窗。
我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
窗外的地勤车还在来来回回地跑,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在挥手。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起,城市的地面渐渐变小、变远,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我盯着窗外,忽然发现自己的脸颊湿了——是泪,是那种毫无征兆的、从眼眶里渗出来的东西。
我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第二下,然后干脆不擦了,让它们流下来。
我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她这次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我不敢想答案。
一个月前,我从伦敦飞回来的时候,她站在接机口,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瘦得让人心疼。
随后相处的距离感、陌生感完全没有夫妻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当时心里对她有怀疑:她为什么看我的眼睛有躲闪?
为什么说话的眼里常有的笑容消失了?
为什么在我跟她亲热的时候没有了往常的愉悦?
那些问题像是蛛网一样缠住我的脑子,让我看不见别的东西。我花了太多时间去想“她对我隐瞒了什么”,很少去想“她一个人经历了什么”。
母亲生病住院,她一个人扛。
医疗费快花光了,她一个人扛。
王勤的威胁、停车场、日料馆、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事,她一个人扛。
我以为自己在为我们的未来奋斗,完全忽略了她在为我们现在的家庭负重前行。
她把所有的“不好”都咽了下去,只把“好”留给我。
而我,回到她身边之后,给她的却是一张冷脸、一连串的质问、和那些无声的、漫长的、让她喘不过气的沉默。
我闭上眼,王勤日记里那句话又冒了出来——“郑斌就是一个傻子,放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守空房,去研究那些枯燥的模型,太浪费宝贵资源了。”
那句话是王勤写的,是在羞辱我。
但此刻我坐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盯着窗外雪白的云层,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我的确把太多时间给了数据,太少时间给了她。
那些模型、代码、论文、会议,真的比她重要吗?
我想起了章教授对我说的话:“小郑,别多想。夫妻之间,总有些误会。好好谈谈就过去了。我看你们是真心相爱的,那些小波折,不算什么。”,“她真是一个好姑娘,她那么在意你,好好珍惜。”
我张了张嘴,对着舷窗外的天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慧……对不起。”
声音太轻了,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不到两个小时的飞行,对我来说像一整年那么长。
我坐立不安,手机在口袋里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明知道起飞后没有信号,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看。
空姐送饮料的时候我摇头,送餐的时候我也摇头。
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咽不下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是熟悉的灯光。我几乎是第一批站起来的人,拿起行李就往外走。
机场到达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我一路跑着冲出航站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看就知饱经风霜。
知道我的目的地后,他看了我一眼:“别急,我尽量开快。”
“谢谢师傅。”我的声音沙哑。
车子在车流中疾驰。
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绿化树、路灯、高层建筑、还有各种营业网点。
这座城市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觉得它变了,变得陌生,变得让我不安。
手机震动了,周海平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到他压低声音说:“斌哥,你到了没?你老婆刚醒了,一直找你。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你别急,路上注意安全。”
我回了一个字:“好。”
市中心医院急诊观察室。
我几乎是跑着冲进去的。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亮着刺眼的白光。
周海平和他老婆小薇正守在门口,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周海平迎上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斌哥,你来了!医生刚把李慧转到观察室,正在输液。生命体征稳定,但情绪很差,医生给她采取了一些安神措施,现在睡了。”
“谢谢你们,我能进去吗?”我说。
“好像不行。医生说过,等她醒来了,会叫我们进去。”
我在急救室外面站着,等医生出来。
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惨白惨白的,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护士身上。
周海平和他媳妇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小声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
我要他们先去吃饭,我守着就行。
我靠着墙,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触到了手机边缘。冰凉的金属硌着指腹,忽然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也是冰凉的东西,是她的手指。
那年冬天,我大四,她大二,晚上十点多。
她从图书馆出来,我在门口等她。
她裹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到我的时候弯了一下,然后她跑过来,把手塞进我的外套口袋里。
“冻死了冻死了,”她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你手指都是凉的。”
“那是被你冰的。”
她笑,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手,握住我的。
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她握着我的手,往宿舍方向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落叶堆上拖过去,沙沙地响。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我以为她系鞋带,结果她捡起一片梧桐叶,举到路灯下面看。
“这片好看,”她说,“像一只巴掌。”
“你捡叶子干什么?”
“做书签啊。你连这都不知道?”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的,“文艺青年都这么干。”
“你不像文艺青年。”,“我装还不行吗?”她站起来,把叶子夹进书里。然后她又把手塞进我口袋里,天真又可爱。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踩着路上的落叶,每踩一片就发出“咔嚓”的响声,她像在数数,数到十几片的时候忽然说:“郑斌,你以后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脱口而出,“因为你这么可爱,我爱都爱不够,哪有空闲不喜欢你。”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胸前,握我的手紧了一下。
那时候我刚认识她一年,我们在一起交往才三个月,她还不怎么叫我“斌”,叫我全名。
郑斌,像喊同学一样。
但她把手塞进我口袋里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一百次了。
那天晚上她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在抱怨考试太难、图书馆太冷、宿舍的水房又没热水了。
说的时候小嘴嘟起,很可爱。
我一边走一边听,偶尔“嗯”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在看她。
路灯从上面照下来,照出她的睫毛长长的,说话的时候睫毛一动一动的,像蝴蝶翅膀在扇。
我在想,这个女人以后一辈子会是我老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念头来得突然,很强烈。